體貼——一日一生(Labor Day)

體貼——一日一生(Labor Day

黃靖雅

 

曾引介本土多種文學著作到西方的齊邦媛教授有一次談起箇中甘苦:最大的難處其實不在外界預期的文字轉譯,而在文化。就拿蕭麗紅的《千江有水千江月》來說,西方人就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你們的愛情是「看一眼」就可以滿足的?

電影《一日一生》被國外影評譏諷為「情節蒼白」,以至連凱特.溫絲蕾的超凡演技都無法拯救,大抵也是文化的根由作祟。它的確是西方人拍的電影,可其中的愛情元素顯然是非常東方的。凱特溫絲蕾飾演的女主角愛黛兒愛上男主角法蘭克的心理機轉,與中國小說《賣油郎獨佔花魁女》竟然極其神似。

《花魁女》裡的王美娘雖然流落風塵,憑藉詩才琴藝美貌,有幸得其青睞的,全是有名有姓的衣冠公子。挑擔賣油的秦重得以突破重圍,進入花魁「往來無白丁」的生活圈,當然有其戲劇性的因緣。然而最後秦重贏得美人芳心,卻是因為美人在他眼中是不可褻玩的「女神」,而非美貌的「神女」。

秦重以走街穿巷所得,積攢年餘,好不容易說動嬤嬤,換來一親芳澤的良緣,結果在老鴇眼中等同盡賠老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女神不但醉得不省人事,更且在他唯一的好衣衫上吐得一蹋糊塗。——可秦重心甘情願。

能夠近距離地陪伴她,侍奉她,秦重於願足矣。

秦重把她當成女神,敬她宛如位列仙班的天女,不敢稍事褻瀆;可秦重又把她看作貶謫人間的仙姑,事事設想得無微不至。

他的體貼,終於換來女神的眷顧。美娘自動表態:「我要嫁你!」

 

中國讀者對於花魁女下嫁賣油郎,只當歡喜收場的人間戲劇,不會有太多質疑。類同的元素搬到《一日一生》,要說服西方觀眾顯然須要很大的氣力。對愛情不再懷有憧憬的棄婦愛上越獄來家的逃犯,乃至為了他獨身二十年,只是因為後者的體貼?

體貼原是服務業的最高準則,要說基本職業倫理也行。反正一方出錢,另一方當然也就想方設法提供貼心的服務,這是皆大歡喜的雙贏。在男女的情愛領域裡,仍處於關係曖昧不明的階段,追求的一方使出渾身解數,以贏得對方青睞,本來也在預期之中。然而能不能體貼入「微」,真正深入對方心坎裡,所憑恃的恐怕不只是手段,更有由衷的心眼:有眼,才能看見對方真正的需要;有心,才能揣摩對方最幽微的念想。

法蘭克便是這樣住進愛黛兒心裡去的。在法蘭克眼中,愛黛兒有她最美的模樣,有她最真的情感,也有她源自遭遇不幸之後的無助。他真心讚頌她,也存心呵護她。他與愛黛兒的相識相愛雖然不在預期之內,一切突然得彷彿發生在奇幻夢境,可他也沒忘記現實中的自己是越獄而出的逃犯。偵警出動時,他刻意綑綁了愛黛兒,以免愛黛兒變成警方眼中的共犯。

電影集中在法蘭克出逃,與愛黛兒共處的勞動節假期。爾後法蘭克束手就擒,在獄中待過漫長的二十年歲月,只是透過愛黛兒的兒子旁白敘述,簡單帶過。影片結束在法蘭克假釋後輾轉覓得佳人音訊,得知愛黛兒始終單身,終於再續前緣。中國觀眾對此只會解讀成淡中有味,而且滋味雋永;國外影評卻不買帳。西方文化原本不興這一套。他們的愛情,即使現實無法讓戀人「雙飛」,至少先前也要曾經「雙宿」。愛黛兒與法蘭克既然跳過雙宿,雙飛——尤其又是等待二十年的漫長光陰之後才成就的因緣,對觀眾而言實在太過超現實,只好以無味的「蒼白」論斷。

中國的「體貼」,定義向來不在外在的「身體」,而在內在的「心靈」。形諸於外的顯然易見,暗藏於肉眼不可見的,才是個體的真正主宰。秦重之所以迎回花魁美娘是如此,愛黛兒癡心等待法蘭克,也是如此。

這一點,恐怕只有古典的中國觀眾才能深知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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