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潤園的梧桐——記先師湯一介先生

朗潤園的梧桐——記先師湯一介先生

 

黃靖雅

 

           單車拐進柳蔭蔭深深的朗潤園,轉過荷蓋蕭然高擎的蓮塘,遠遠便覷見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湯先生與夫人樂先生儷影雙雙。見我與明煊趨近,湯先生微微頷首示意,撐著椅上的扶手緩緩起身。一旁的隨身看護小劉會意,大步向前,挽著湯先生便往二樓的住處蹣跚走去。

           那是去年的秋天,開學後未久,我和甫入湯先生門下的明煊正式拜謁湯先生。那時節湯先生身子骨已經不是很好,化療之後的腳步尤其沈重。我和明煊靜靜地尾隨其後,看著他老人家兩步一階,緩緩拾級而上。

           那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湯先生,也不是最後一次,然而先生銘刻在我腦中的印象恰恰就是那天的定格。“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是他在前頭放慢了腳步帶領,而我們埋頭緊隨其後。我相信湯先生絕對有“奔逸絕塵",讓我們這些後生小輩瞠乎其後的本事,然而那不會是湯先生的行事風格。溫良蘊藉的他習於和顏悅色地廣開大門,循循善誘,以便為傳統文化打造一支“鐵打的隊伍"。

 

           “鐵打的隊伍"來自湯先生追思會上夫人樂黛雲先生的轉述。即使身體違和,湯先生念茲在茲的,始終是中華文化的命脈。這個抽象的傳承,更為具體的載體則是《儒藏》的編輯。他一方面海納百川,希望引進更多人才,打造一支“鐵打的隊伍",另一方面則積極尋求更大的資源。他彌留之際猶從嘴中吐出“簡要"二字,未曾或忘上書給習總書記的報告務必“簡要"。求“簡",方便總書記百忙之中撥冗閱讀;求“要",言簡意賅,一語中的,方能打進總書記心坎——這個龐大至極的文化建設工程,也唯有借助國家的廣大支援,方能可大可久。

           九月二十二日舉行的追思會,從當天早上九點直開到下午一點還欲罷不能。與會者的發言不少,我個人對清華大學教授李學勤先生的點評別有會心,視作知音之語:真正的學者確乎難得,然而湯先生的難以追摹絕不僅止於學識,更有“帥才"——一般學者極難有湯先生那樣高遠的見識與宏大的胸襟。“兼容並包"對他而言不是掛在嘴邊喊得震天響的口號,而是日常行誼中極其平常的實踐。

           但凡與湯先生有過交往,大抵會同意李教授的說法。湯先生的氣量的確非同一般。大者如文化工程,《儒藏》開始編纂時,他早已是耄耋老人,卻堅持古籍必須以現代的方式重新排校,並責成電子版問世,方便一般大眾檢索。再如文化傳播,學界對于丹透過大眾傳媒推廣《論語》多半嗤之以鼻,湯先生卻樂觀其成。小者如師門傳承,莫說來自人民大學的高材生明煊應考後曾收到湯先生親筆書寫的信函,歡迎他報考儒藏;像我這種駑鈍之才得以忝列門牆,又何曾不是受惠於湯先生的慨慷接納?

           頭一次報考博士班,原本屬意道家的天道哲學。入學口試時湯先生正好是面試委員。看過我剛剛出版的著作,問過學歷、經歷,還有些什麼我早已遺忘的課題,原本身體微恙的老人家突然眼睛發亮:“妳該到我們儒藏來啊!"

           我們台灣有句俗諺:“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我這頭頑劣的台灣牛牽到北京果然還是牛!任憑湯先生好說歹說,硬是回嘴:“我就是要研究道家!"嘴上雖然沒肯放鬆,可心裡對一代大儒的盛情厚意卻是萬分感激的。那年錄取之後,因事沒來報到。兩年後捲土重來,這回我心甘情願選了儒藏,而且意外地作了湯先生的入門弟子。

           算來是靖雅三生有幸,能夠附驥尾於湯先生之後。雖然放眼人才濟濟的師門,不免自慚形穢,總覺得自己像煞魚目混珠的冒牌貨。不幸的是僥倖得來的師生情緣終淺,一年剛剛過去,湯先生即溘然長逝,遠在台灣的靖雅連告別式都沒趕上。然而人間情緣淺深,原與時間久暫無關。受教於湯先生的時間極短,學問霑溉自然有限;然而學問大可從字裡行間點滴學得,難得的是人格典範——這一點,靖雅倒有幸一窺管豹。

           劉偉副校長在追思會上提及,先生即使身在病榻,還不忘語重心長的叮嚀:“劉偉,膽子大一點,要為北大留傳統哪!"如果一個性命垂危的人根本不以個人的生死為念,想的盡是大我的利益,那會是何等動人的力量!校方準備撥出紅二樓(或紅四樓?)給儒藏編纂中心辦公,晚近一直擔任湯先生助手的楊浩師兄解讀這個動作,不無感慨地說:“那可是湯先生用命換來的啊!"

 

哲人日已遠,可典型必常在。湯先生於我,終將如那天朗潤園裡的梧桐樹:挺拔的高度雖然讓人只能抬頭仰望,自嘆弗如;可樹身亭亭如蓋,卻又抵擋了頭頂的烈日,奉獻一身清涼。日後設若有人問起,靖雅對湯先生的印象究竟如何?

 就容我權借《中庸》一用吧。正是“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的君子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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