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與修行

游泳與修行

黃敏警

我有一間獨特的游泳教室。

起初學游泳,純粹只是因為開刀後逐漸不堪驅遣的身體。

拖著蹣跚的步履走進一級教學醫院,檢查報告出來,遵照醫囑,改換別科。每到新的科別報到,照例先抽上一管血,下週再來看報告。報告看過,醫生皺皺眉頭,某個地方有毛病,再去某科掛號。

而後原先的看病程序再行複製一次。

在原本已卡得死緊的作息裡偷閒看病,於我已是無邊的苦刑。再加上服藥治病,原病未見稍癒,服藥的副作用卻已搶先顯現。我無意中看見新近的全家福照片,一張原就肉餅樣十足的大臉不但放得更大,而且變形,真有悚然而驚之感。

旁觀的丈夫見狀,冷冷丟出一個問句:「有時間看病,沒時間運動?」

我當下愕然,然而丈夫的提問頗似驚雷,一時震醒我昏沈的腦袋。不久便下定決心把藥包丟開,轉往游泳池報到。

選擇游泳,純粹只是因為運動傷害最少,與個人的偏好了不相干。我自認是運動白癡,連最簡單的躲避球都得想法「自殺」,早點離場。

運動白癡下水,不消多說,自然是窘態百出。按著借來的《漫畫學游泳》依樣畫葫蘆,蛙式游成龜式,老在原地蹭蹬不說,不時還得大口喘氣,活像被丟上岸的將死魚兒,實在沒趣得緊。於是轉換場地,躲在按摩池裡沖水,很阿Q式地自我安慰:都在水裡嘛。

爾後游泳與看病一起被排除在我的時間表外。但是電子體愈來愈不肯乖乖配合是不得不正視的事實。如果人道上還有未了的責任,天道上還有未了的天命,任令電子體毫無節制地敗壞下去,實在說不過去。

時隔數月,我又乖乖回游泳池去了。

在游泳池遇見一位老婆婆,先前因為游不來,常常在池畔拉著人東拉西扯,數月不見,真是教人刮目相看。我眼見她自在地在泳池裡來來回回,心裡除去艷羨,還有更多的慚愧。我缺席的那幾個月,她風雨無阻,每日每日往游泳池報到。兩人程度的偌大落差,肇因於此。

李白年少放蕩,不肯好好念書,幸得市集上一位持了鐵杵想要磨成繡花針的老婆婆點化,從此潛心書本。老婆婆是李白的貴人,對我這個不肯下工夫的懶蟲而言,數月習成游泳一藝的老婆婆也是我的貴人。我不敢再給自己任何藉口,認命地揣摩書中所教,偶而躲在池畔偷看別人比劃,終於稍稍有了點樣子。

我的游泳教室說來平淡無奇,只是因於游泳的經驗,讓我更清楚地知道:任何學習都有其陣痛期存在,但視人的資質條件而有長短之異而已。

忍過陣痛期之後,再難熬的痛楚都會過去,從此有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輕鬆感。就像初初下水,游起來往往百般不順,游過幾趟,身體找到與池水和諧相處的節奏,漸漸便能甩脫初期的不適,換得一身輕鬆自在。可如果在擺脫陣痛期的干擾之前,即已先行放棄,帶著惡劣的印象離開,重回游泳池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出世的修行其實頗類入世的游泳。起始點不得不賴著些許勉強,換得丁點成功經驗之後,藉此鼓舞自己,只要肯下工夫,類同的成功經驗不難重新獲致。

再如換氣,此中更有道意在。許多人學不來換氣,其實仍是世間執著之病。因為想抓到更多,於是全神貫注在「得」上,浮出水面時迫不及待要吸進更多的氣;然而換氣的重點不在得,而在「捨」。把氣吐出後,胸腔自然有餘裕可以容納無處不在的氧氣。用最通俗的方式說,有捨有得。捨得吐出廢氣去,自然有新鮮的空氣可得。

游泳池裡誰是高手,誰是菜鳥,通常一望即知。高手游來輕鬆自如,水花微濺,可是前進的速度非凡;新手下水,水花噴得四處都是,打水的聲音也大得驚人,可速度有限。

宇宙萬物本有其韻律在,練習日久,自能掌握其特有的節奏,不必一招一招演過,自然渾成一體,無限優美。平日如若不常下水,在池中幾趟下來,過後通常得忍受個幾天的酸痛。然而如果日日持續不斷,初期的酸痛過去之後就不復再來。可再中斷個幾日,等返回游泳池時,酸痛感照例得從頭溫習一遍。

臨水宛如照鏡,足以遍照身心。

敢在寒冬下水嗎?躲在家裡尚覺得寒意窒人,逼著自己進游泳池,光是換上泳衣,走在空盪盪的泳池畔,腳底一股寒意先行生起,真想躲回家算了。兩足入水,果然沁得全身抖顫,真是苦不堪言,心裡緊接著冒出一個很沒出息的聲音:「回家吧回家吧,何苦受這種活罪?」幸而另一個理性的自己會堅持:「下去!」

真下了水,恐怖的冰冷驅策著四肢不停游動。幾趟下來,身體不再畏懼水溫;再幾趟下來,暖意取代透冷;再過幾趟,心裡只有慶幸:幸好今天來了,何其自在也!

莫怪莊子要說「道在屎溺」。對我而言,道不僅在屎溺,也在餿掉的飯裡,還有宇宙萬物裡,當然也在水裡。從游泳悟出的宇宙真道於人雖嫌粗淺,卻讓現階段的我覺得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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