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園與鮑魚肆

香草園與鮑魚肆

黃敏警

在國中任教過一段時間。當時學校不僅把孩子分成前段與後段,國二以後甚至再細分為五段,宛若從天堂逐步下降到人間、地獄。我恨極了這種分類,然而屢次抗議無效。我的任課班級兼有最前段與最後段,兩種孩子資質有別,純真可愛的本質則無異。然而我在幾年之後就吃驚地發現,如此不人道的編班對孩子的影響。

我不須認識孩子,只須在路上相遇,稍稍看上一眼,大抵就能判斷那個孩子屬於前段或後段,準確率至少在九成以上。

有一回因事處罰學生,家長得知之後,立刻帶著孩子找到學校來。滿口檳榔汁的家長一進辦公室,一句國罵「# # #」馬上出口,我先是錯愕不已,卻看見那張出口成「髒」的臉上堆滿笑容,不停哈腰點頭致歉:「老輸,歹勢啦!」

他以一口草根味十足的台語不停對我說「老師對不起」,而後夾雜一句三字經國罵,轉頭去敲兒子的頭,教訓幾句,又是一句三字經,又轉身對我說對不起,而後又是一句三字經。

如此反覆再三,弄得我尷尬至極,不停地解釋孩子平常很乖,這次也不算犯大錯,家長才如釋重負地牽著孩子離開。

我相信家長是誠心來道歉,認定孩子不乖,一定得罵罵孩子才能略消老師的氣或稍解自己的不安。時隔數年,我仍清楚記得當年家長的神情,還有他一邊罵小孩,一邊向老師道歉,一邊不停開口罵三字經的情狀。

三字經儼然變成他的發語詞,無有三字經,他無法開口說話。

習染入人之深竟爾如許!

住家緊鄰大馬路,經常可以聽見各式嘈雜的聲響,叫賣的,選舉的,新開幕的,當然還有從不曾間斷的車聲,反正耳根難得有清淨的時候。最教人大開「耳」界的是一部賣小吃的發財車,開車的是一位中年婦人,大老遠就可以聽見她唱歌的聲音,那種帶點風塵味的唱腔,透過麥克風在大街小巷飛竄。她唱的歌與所賣的吃食了不相干,似乎只是出於一種習慣或癮頭什麼的。後來我才知道:她年輕時作過電子花車小姐,在行進的車上唱歌變成一種習慣,喧鬧的街頭於她是最好的舞臺,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等於是她最忠實的聽眾。

作家林清玄先生曾經提及,他一直很喜歡在街頭觀察眾生。後來有一個自認頗為新奇的發現:一個人從事什麼職業久了,自然就長成那個樣子。殺豬的屠夫會有一張肖似豬的面容,賣鳥兼捕鳥的小販有一張鳥臉。

這個說法也許稍過,但在一個環境濡染既久,的確很難不受環境影響。當老師的人大概都碰過類似的狀況,即使不在學校現身,許多不相識的人第一次見面還是會問:「你是老師對不對?」最離譜的是有一回我報名參加外面的研習活動,在電話中報上姓名之後,對方馬上在我的姓氏後自動加上老師回應。我問他如何得知?他居然答得一派理所當然:「一聽就是!」

於是始信:古人所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真是良有以也。進了香草花園或鮑魚之肆既久,不待開口,旁人一聞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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