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偉大的愛情

最偉大的愛情

黃靖雅      

           劉向《新序》有一段故事。子張求見魯哀公,沒想到以求賢聞名的魯哀公居然漫不經心,讓子張足足等了七天之後才勉強換來一見。沒好氣的子張於是搬出葉公好龍的故事:

 

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拖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

 

        葉公子高以好龍知名於世,家中器具擺設,不論大小,俱是龍的圖騰。人世中居然有如此死忠的粉絲,傳說中見首不見尾的天龍不禁龍心大悅,於是下訪人間,來到葉公府第。因為個頭太大,擠不進葉公大門,喜孜孜下凡來的龍兒倒也懂得變通,把一顆大頭塞在窗口,再把尾巴拖進廳堂,準備讓葉公瞧個仔細。不想葉公一見露齒而笑的本尊,居然把魂魄嚇掉大半。

        葉公好龍因此變成名實不相稱的代名詞,嘲諷意味甚濃。

        此事置諸人間世,大可從不同面向解讀。金庸《倚天屠龍記》裡,不就有個對張無忌念念不忘的殷離?活在殷離心裡的「阿娜達」,一直都是年幼的張無忌。待到成年的張無忌現身於前,甚至已經明白表示身分,殷離仍然對著眼前的心上人搖頭,坦言她追尋「那個」張無忌的旅程還要繼續。

        想像遠比真實更迷人,距離造成的美感永遠不宜小覷,是以最偉大的愛情總是尚未完成的愛情。中國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如是,西方的羅蜜歐與茱麗葉也如是。

        「愛別離,怨憎會」。摯愛的人兒常遠在天邊,見了冒上一肚子火的討厭鬼卻常近在眼前。可孰為因,孰為果?是因為深愛才招天忌,惹來分離的悲劇;還是因為別離造成距離,因此形成想像的至情?《詩經》對於「所謂伊人」的美麗想像,不正因為「在水一方」,親炙無由,才得以成就其永恆?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因此勢必得以「遂迷不復得路」與「後遂無問津者」收尾。如果桃花源果真存在又如何?封閉的理想世界在繁衍有年之後,精於優生學的現代人不難推估近親通婚的結果。何等殘酷,卻又何等真實。

        近距離相處,缺憾無可避免地看得一清二楚;中文古籍裡似虛而實的書寫,提供了一個極有餘味的反省空間,也許可以讓我們因此學會對身邊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睜大眼看優點,閉上眼忘掉缺點。

 

原刊2006/01/12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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