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怪人的嶄新人生(上)

鐘樓怪人的嶄新人生(上)

黃敏警

電影《天使的孩子》改編自《安琪拉的灰燼》這本自傳。其中有一幕,受盡酗酒父親凌虐的男主角跑到教堂,跪在聖方濟的雕像前。一旁跪著陪他祈禱的教士很真誠地告訴他:

「上帝愛你,你也要愛你自己,這樣你才能愛祂所創造的一切。」

很短的一幕,卻像烙印一般留在我腦海裡。教士說的一點都沒錯。如果不是深信自己活在上帝的寶愛裡,男主角怎能從兒時充滿暴力的家庭氛圍裡走出,我又怎能從磨折重重的人道考驗裡奮發出新生命?

我曾經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見了人只是歡歡喜喜,識與不識,未語先奉送一個燦爛的微笑。跨過婚姻的關卡,我原本上揚的嘴角開始下垂,轉成一張拒絕與現世對看的苦瓜臉。

懷老大的那一年,每日忙完幾乎作不完的家事,有時還得聽完婆婆不實的指控,回到房間,終於可以放鬆的時候,常常不禁悲從中來,放聲痛哭。

孩子就在肚子裡,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又轉而暗恨自己無視於胎教,居然肆意落淚。

日子百般難忍,然而為了孩子,總得咬牙吞下。

熬到產期的前兩個月或三個月,有一晚我在房間哭完之後,決絕地站了起來。我決定不管未曾見面的胎兒,我要去試試自己的運氣。

離家之後,我騎著機車在台中市的街道狂奔。心裡不停祈禱上天,趕快物色了好人出現,趕緊把我撞死,好讓我從此結束這般苦刑。那時我還不是天帝教徒,從民間信仰裡粗略得來的印象:自殺會遭天譴,因此不敢自殺,只敢怯懦地期待有人撞死我,而後把這個結果推給「意外」。

對於那個可能出現的救贖者,我滿懷期待,「我一定不怪你,我一定不怪你……」,我不停地在心裡喃喃自語。

然而那個救星沒有出現。

如果上天不准我自殺,這種日子必有特別的意義吧?我只好垂著頭回家。

而後孩子出生,長到可以四處走動了,看著別人家的娃娃老是露出欣羨的表情,我於是又懷了老二。

日子在眼忙心盲中茫然過去。

孩子長得極好,然而我看著兩個天真可愛的幼子,心裡卻充滿悲欣交集的複雜情緒。我對未來沒有想望,沒有憧憬,我想的只是養大兩個孩子以後趕緊赴死,讓苦難的一切在魂歸離恨天之後歸向徹底的虛無。

生下老大之後我因緣際會進了天帝教,然而根本談不上成為共同奮鬥的「同奮」,勉強只能算是「同混」的層次。偶而偷到空檔上光殿誦誥,心裡想的只是還清上正宗靜坐班時承諾的誦誥數,對救劫了無願景。

為什麼要救劫呢?我不敢對別人坦誠說我內心深處一點也不想救劫。如果三期末劫意謂著一切的性靈和子再無重來的機會,不存在不就等於不再有痛苦,那不是我最最期待的結果?

我只是以一種近似還債的態度誦誥。

因於人道背景,不大可能有太多時間上光殿,誦誥數當然也是少得可憐。然而這條偶而才上光殿的懨懨魂靈並沒有被上帝忽略。

二弟意外過世前,我被無形媒挾去閉關。第二年,發生一場別人眼中的無妄之災。又過了一年,先前的意外帶出另一場意外,我因此開了一檯大刀,左手在術後受傷,再無使力的可能。

就因著這隻惹禍的左手,我的人生轉回微笑的上揚曲線,但已不是婚前天真無邪的那張。這回是歷盡滄桑後重新睜開的眼,含笑凝望喜怒哀樂流轉的娑婆世界。

一隻無用的左手可以帶出什麼後果?我個人的醫療記錄裡呈現的是肌肉萎縮等等後遺症。長庚醫院的莊醫師每回檢查過後,總是又心痛又著急地說哪一塊肌肉又萎縮了。

一段時間之後,我對著前來探視的好友,伸出逐漸萎縮的左手。與日益粗壯的右手對照,正巧是右手的一半。

我不禁讚歎地說:「看呀,多麼秀氣柔美的左手呀!」

好友無奈地瞪了我一眼。我繼續安慰她:「左手為陰,右手為陽。一陰一陽之謂道哪。」

我的嬉笑怒罵顯然推翻了一般人對於受傷,或者說是受苦的認知。不是因為我天生樂觀,也不是因為我生來勇悍,敢於向不可知的未來挑戰。純粹只是因為在身體受折磨的同時,我在不經意中看見了眾人與上天的愛。

評論: 0 | 引用: 0 | 閱讀: 1442
發表評論
暱 稱: 密 碼:
網 址: E - mail:
驗證碼: 驗證碼圖片 選 項:
內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