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怪人的嶄新人生(下)

鐘樓怪人的嶄新人生(下)

黃敏警

「這有什麼意義?」最痛苦的時候常常出現在心裡的問號,我在開刀之後終於找到了答案。

爾後再上光殿,我的誦誥終於有了能量。

確知自己被祝福的時候,也就有了祝福別人的力量。

拖著一條術後受傷的左手,我有幸在不同的醫院裡遇見許多仁心仁術的好醫師。

開完刀後在加護病房待過幾天,我因此看見此生變得最快的一張臉。

開刀醫師帶著一張愉快無比的笑臉出現,站在病床左側,他蜜糖一般地問:「怎麼樣?」我從照顧的護士那兒知道,他自認手術成功,開開心心地返回外地的家,與心愛的妻兒共渡幾天後又返回工作崗位。此刻他甜美的聲口完全印證了護士先前的耳語。

我只應了他一句:「我的左手不能動了。」然後我就看見這輩子見過最沮喪的臉。他快樂的笑臉立時垮了下來,很細心地作過一些檢查,而後無比沈重地說:「可能是拉勾拉到了。作半年復健看看。」

轉到普通病房之後,心急又內疚的開刀醫師便找來神經內科與復健科醫師會診。

那天一早,神經內科的李超醫師帶著一張燦爛的笑臉出現在病床前。他開開心心地道過早安,而後自我介紹,而後趨近病床,擺好檢查的架勢,要我伸出手讓他檢視。

與開刀醫師一般的戲碼又上演了一遍。

那張春陽一般的笑臉,在確定左手驅遣無計時,立即轉作冰冷的寒冬。

他沒有提出任何建議,只是滿臉哀憐地看著我:「妳怎麼辦?妳還這麼年輕!」

爾後出院回診,我又去了李醫師的門診一次。

他見我進了診室的門,立時站起身來,頗有迎迓之意。他臉上堆滿了笑意,整個檢查手續又重新進行一次,而後還是無比的同情:「妳怎麼辦?妳還這麼年輕!」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但是不忍非親非故的李醫師為我如此傷感,於是選擇逃離。

出院後一個月。台北長庚醫院,整型外科,莊垂慶醫師。丈夫送我抵達醫院時已近下午三點,他驅車返家,我慢慢踅進候診室,老早等在那兒的好友淑美迎了上來。

看診的燈號在許久以後忽而從四五十號跳回一號,長長的號碼原來是早班未完的病人。我拖著孱弱的身子歪在椅子上,坐也難安,立也難安。

淑美在一旁看得萬分不捨,不停出主意。去找家美容沙龍躺著休息好嗎?去找家餐廳靠在沙發好嗎?……我忘了她還說些什麼,只記得她不斷想減輕我的痛苦。

好不容易熬過三個小時,近晚的時候,終於輪到我。

我沒忘記漫長等候的辛苦,也沒忘記外頭還有一長串猶在守候的病人。在診室落座後,莊醫師方才開過口,我就霹靂啪啦開始敘述病情摘要。

我講話速度原就比一般人快上許多,為了縮短醫師問診時間,刻意趕得更快。

才剛剛說了兩句,就被莊醫師打斷了:「講慢一點!」我只好收住,稍稍放慢速度,才又開口講了兩句,他又打斷了:「不行,妳得從頭開始講起。」

我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溫文儒雅的莊醫師。心想外頭還有好多病人,如果真得從去年意外受傷的源頭講起,那得花上好多時間呢。於是傻傻地問:「從去年受傷講起嗎?」他竟然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我其實不曾問過開刀醫師病況。加護病房他垂頭的那一幕把我嚇壞了,我不敢開口問他,以免生出我在懷疑他有過失的誤會。然而這套病歷我幾乎是熟極而流,住院時從加護病房以迄普通病房的護士交班時聽來的,總數大抵近百。先前有醫師聽我摘述病歷,還好奇地問我是不是醫護人員。

我自認這套條理分明的摘要足夠應付了,然而他耐心聽完之後,仍然皺起眉頭,慢條斯理地說:「妳回去找妳的開刀醫師,請他寫下開刀的發現和過程。」

也許擔心我這個傻乎乎的病人交代不清,他還以醫師難得一見的工筆正楷寫下標題,吩咐下回看診時務必帶來。

那晚離開醫院,病體的倦怠似乎達到極點,然而心裡有一點火苗慢慢在燃燒。我誠知莊醫師與我非親非故,可在他溫暖的對待裡,我看見了一個人存在的價值。

這點火光不僅在醫院燃燒,還一路燒回台中。

始終陪伴在側的好友淑美,看完病後不肯放我獨自回家,硬是叫了計程車把我帶回她汐止的家。

稍事休息,餵過晚餐,又以她無法忍受我在長途巴士上顛簸為理由,堅持讓夫婿英資開車一起送我。

她懷抱著尚在襁褓的幼兒坐在後座,一路或是往夫婿口中塞點吃食,或是逗他開口說話,以免長途開車勞累,不小心睡著。

車抵台中,子夜十一點。我下車按了門鈴,送我北上之後即匆匆返家的外子前來應門,她們一家隨即驅車北上。她的夫婿第二天還得趕早上班。

我在清冷的夜色中目送她們離去,心裡滿溢無法言詮的感動。如果確知在這個世界上,原來一直有人愛著自己的時候,所有的頹唐自棄似乎都該全數拋開。

我在眾人的愛裡看見了上帝,祂是淑美,祂是莊醫師與李醫師,祂也是我從開刀以來一路重複兒時褓抱提攜經驗的老母親。

我在上帝溫暖的擁抱裡找回自己,找回奮鬥的勇氣。

受傷八個月之後,我那隻受傷的左手意外撿了回來,與從前幾乎一般無二,只是偶而帶點酸麻的痛感。

我覺得挺好,活像是上帝刻意留下的標記,好提醒我千萬不要忘記這段美麗的經歷。

上帝給了我八個月的長假,開婚後所未有。我把這八個月視為難得的大禮,在復健的空檔裡,認真地思索了人生的意義,尤其是屬於我個人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一場意外,卻意外把我從世界的邊緣拉拔回來。我沒有忘記目送好友的車離開時,我在心底對自己說:好生記著,妳再也沒有自暴自棄的權利了!

那段為時不短的日子裡,我戴著支撐左手的手架,走起路來,不僅孱弱的身形有些搖晃,連帶那顆過大的頭顱都像接在彈簧上,不時微微晃兩下。返校處理諸般雜務時,有雅好戲謔的同事當面便笑我像黃俊雄布袋戲裡,又駝又跛、集殘缺於一身的怪咖「祕雕」。

我笑著回他:「您真是太抬舉我了,我看我比較像鐘樓怪人呢。」

那是我一生中最感恩的歲月。在上帝與眾人的寶愛裡,我如實地學會了愛,愛自己,也學會愛別人。老想把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愛分潤給一切有緣眾生。

「這有什麼意義?」最痛苦的時候常常出現在心裡的問號,我在開刀之後終於找到了答案。

爾後再上光殿,我的誦誥終於有了能量。

確知自己被祝福的時候,也就有了祝福別人的力量。

然而自愛絕不等於現時世俗的「寵愛自己,寶貝自己」。

愛的意涵多矣。從尊重以至了解、照顧等等,都在愛的範疇中,然而這其中絕無以物慾填充的層面。浮世把消費與寶愛劃上等號,只是徒然暴露了資本主義的無孔不入而已。

陷足在物慾的泥淖裡,宣稱走在時尚最前線,往往只是喪失了自在心靈之後另一種迷途的表現。

忘了是哪一位哲人說的:「愈是迷路的人,走得愈快。」總有一天,吃盡穿絕之後,仍然解決不了心靈空虛的問題。回過頭來凝想生命中的經驗,如果有幸想起自己曾經受過的祝福,曾經被某人疼惜,曾經被上帝深深寶愛,於是積極探詢生命的意義,終能開啟人生的新契機。

這才算不枉人間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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