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呀人…

人呀人

黃靖雅

要到年齡漸長,才慢慢了解:愈是關心自己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去說我們的不是。

 

        很久很久以前,是剛接這個班不久的時候,我就從週記裡發現:不大說話、甚至不大有表情的勇超,是個天生的詩人。他的用辭是詩人,思維亦然。因為覺得他是個可愛的詩人,校慶集合時見他在圖書館外的走道面無表情地站衛兵,我忍不住站近了去逗他,他當然還是一如從前的一無表情,只是眼睛眨了一下,就只是一下。我就想:這個男孩子,真是可愛啊!

        這個學期的週記,我找到擁有相同慧眼的知音。有人發現了勇超的詩人特質,在週記裡大大地讚揚了一番。這個禮拜,另位男士也有相同的發現,並且以他一貫的甜蜜口氣說勇超是讓他歡喜來上課的動力呢。

        這回還看見一句很棒的話。有位曾參加民歌的同學在已喪失決賽資格的時候,很有氣度地說他要「成為台下的熱情觀眾,為所有參賽者尖叫鼓掌。」我從來不是那種會尖叫的聽眾,但是知道有人必須從臺上走到臺下,卻依然保有如此寬闊的胸襟時,我的心頭是極度溫暖的。

        與一個人的相處真的是很像讀一本書的,遠看是一種印象,近看了可能又是另一種。有人是耐讀的好書,是禁得起一讀再讀,而且是愈讀愈有興味的,我很高興班上有好些這般的「好書」,讓我覺得可以來到班上上課是很大的福氣哩。

        可也有不是很舒服的時候。我知道有些同學不是有意為之,但是長久以來,這個問題始終存在。自動延長下課時間,自動把午餐時間挪後,於是乎早修除非考試,否則導師未出現前都不算正式開始;午休是會餐時間,不管有多少同學渴求在這個難得的時段稍事補充睡眠,還是會有少數人旁若無人地閒聊。如果有同學因此受到干擾,而且已經為之發出求救訊號的時候,我覺得我這個導師似乎不能置之事外,繼續裝襲作啞。出面干預會討人嫌,但是不出面,對我而言那意謂著不盡責,而且對絕大多數守秩序的同學而言很不公平。同學,我想你會注意到:我們相處近一年來,我不只一次提到這個字眼。是的,公平,天下沒有絕對公平的事,然而如果可以,我很期望可以藉著我微薄的努力,盡量使能力所及的地方維持一點起碼的公平。

        我是導師,與同學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因為有點距離,但又不致離得太遠,那使我得以保持一種相較之下客觀的態度看待同學的反應。我有時會覺得:同學責「人」(當然也只限某些人)頗嚴,但是律己卻未必。對學校的行政如此,對我們班的數學老師也是吧。儘管他的表達方式不盡如人意,但仍然可以聽聞到許多前屆的學長姊提及他的好,他是那種必須要花上很多時間之後才能習慣的老師,而且是一旦習慣了之後就會愛上的老師。如果不幸,到目前為止你都還沒能產生這種感覺,那麼可不可以不要在他嘗試講笑話的時候噓他?他容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卻還是一個相當敏感的人,如果在臺上感覺不到被接納,我們如何期待他能有更精彩的演出?我自己執教多年,至今尚未能夠免除被學生反應牽著走的窘況。學生在臺上冷漠如死去時,我會因為心慌意亂而喪失流暢表達的能力。對數學老師而言,他難道不會?同學面對他的時候,不妨認真思維你們真正的需要。你們只是希望可以忠實表道自己對他的不滿,讓他在上課的時候每下愈況呢,還是很希望他可以在一個比較和諧的氣氛裡真正發揮他的所長?

        有同學提及學校考試太多,這點我不否認。但是來到文華之後,我衡量過學生的狀況,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要求學生考試。我自己在求學階段,尤其是高中一二年級階段,對小考只能說是聞所未聞,但是班上到了高三以後,學號前十餘名都是學姊!我初至文華任教時,還傻傻地把從前的舊思維帶進來,放任學生自行準備的結果是我的班級成績爛到不行。之後學著調整,一邊給學生考試一邊嘆氣:那不是我的初衷,可是在文華,這似乎變成不得不然的大趨勢。

        除去學業成績與秩序,有位同學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我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兒?大哉斯問!這其實是一個很普遍的問題,只是有人願意對我提,有人不願,或是暫時還沒想到而已。我對這個問題有清楚的答案,也許不足以說服各位,然而我自己很相信。找個適合的時間再和各位分享吧。

 

2003/5/1

又,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相處近一年來,不知同學是否已摸清了導師的脾性?我容或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導師,但基本上並無挑剔同學、找同學麻煩的怪癖。有時候,逼不得已一定得糾正同學,我往往得在心裡掙扎許久之後才能付諸行動。就我自身而言,我很清楚禁止某些同學從事某些事情並無惡意,然而刻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同學很難不作如是的聯想。如果在相處的這一年中,我無意冒犯同學、傷及同學自尊,那請同學原諒,那真的不是我的初衷。到了我這把年紀,人與事向來分得清楚。我喜歡某些人,並不意謂著我同時可以忽視那人的缺點,當然,如果是無傷大雅,我通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如果是牽涉到大眾,或是很可能會傷害你自己,對不起,我會硬著頭皮出面制止。

像是上個禮拜,我當眾責怪旻阡,指責他當風紀股長不盡責,這是實情,我無法忍受他利用午餐時間打球,午休時間放著秩序不管自顧自吃午餐。對班上而言,他不盡責有傷他身為風紀的職守;對他個人而言,中午延遲休息下午便打瞌睡,絕非好事。我當眾罵了他,然而各位,你們當中有人會認為我討厭旻阡嗎?我不只不討厭他,心裡還挺喜歡他的,只是常為他浪費上好的資質不肯好好讀書惋惜而已。

        這幾天還嘲謔了我們的班寶皓之。他交了一張很像從破爛堆裡撿回來的「週記」,因為深知他不會因為我損他而誤以為老師敵視他,我也就毫不客氣地在班上嘲弄他。皓之是那種極端會關心別人的好人,兼且個性開朗,我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因老師說他而以為我找他麻煩。

        同學,與人的相處其實很單純的,至少,和我的相處,各位可以放心,我容或會扮扮黑臉,說說同學的不是,但絕無惡意。要到年齡漸長,才慢慢了解:愈是關心自己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去說我們的不是。日後同學遇有老師板著臉的時候,請你千萬記得,我在乎的是你做錯了「事」,請你就此事加以改進,可沒有因此為「你」貼上標籤,把你打進地獄的意思。

敬祝各位在瘟疫橫行的時候平安快樂!

 

2003/5/6

評論: 0 | 引用: 0 | 閱讀: 1868
發表評論
暱 稱: 密 碼:
網 址: E - mail:
驗證碼: 驗證碼圖片 選 項:
內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