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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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把上回嚴肅的話題擱下。那些滄桑,留給我這個老人家慢慢咀嚼。新學期新希望,說些新的想法吧。

        新學期備課時,方才恍然:有些舊時曾經上過的教材,當時的感動似乎不再了,但是有些新的東西在成形,稍稍整理之後,便化作上課時與同學分享的素材,然而這些個想法呀,以我一貫的說話速度,我真是十分懷疑:除去上課時的分潤,同學真能留下多少呢?就連我這個敘述者本身,當下課鐘響,我自己又何曾能留下些什麼?僅止於當下的會心是一種美,如果讓它留下身影,在日後回味呢?似乎也不錯。

        追隨王維體恤忘年交正溫習經書而獨自離去的身影,穿過靜謐漆黑的灞水,映滿冬夜寒月清輝的城郭其實有著極其淒清的況味。夜登華子岡,月光此際與輞水繾綣纏綿,而遠處,猶有隱約的燈火明滅。幽深的巷弄,放大了一切聲響,夜行的犬吠聲竟擴大如豹吼;而更遠處,一些幽遠的聲響,像是細碎的搗米聲,像是幽遠的鐘聲,翳入耳膜裡自成動人的樂章。以此書寫的景物入畫,不難了然:那位愛說話的東坡先生除去愛說話之外還真有本事說話,他對王維作品「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評語下得多麼貼切!

        但是若僅止是在本文中見識了王維寫景的能耐,那還不能算是知音喔!別忘了,與裴秀才迪書可是邀約為主,寫景為輔的。對友朋深深的情意含藏在「此時獨坐,僮僕靜默」一語裡。

        日劇東京愛情故事裡的癡情女莉香對著好友三上訴說她對完治的想念:「不是因為身邊沒有人才覺得寂寞,而是因為他不在了。」不是嗎?生命中許多重要的時光或場景,我們總期待心裡那個最重要的人兒是在場的。寂寞,不是因為遠離了人群,感覺不到人群的溫度,而是在擾攘的人群中,找不到自己鍾愛的那雙眼。王維靜坐的片刻,僮僕就在身邊侍候著,然而那也只是身邊的一個人,絕計不是心裡的那個人。靜坐的片刻啊,理當一切放下的當下,心裡偏生就只是生出往日「攜手賦詩,步仄逕,臨清流」的那一段。王維,放不下哩!放不下還能稱詩佛?

        詩佛畢竟也只是人間世中一個以詩歌抒寫禪境的人兒。試看王維詩中,空靈的詩境裡不時冒出幾個人,「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後頭卻接有「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清幽的景色裡,還有一群嬉笑打鬧的浣衣女,推開團團的荷葉划動扁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行走人間世既久,若有一點閱歷,那麼便是這個了,可王維那先生接下去卻說:「偶然值林叟,談笑無絕期」,與不期而遇的樵叟一席忘機的談話讓他如此會心!若以禪境本在對境不染著來看他的作品也未嘗不可,然而把這些個禪不禪的丟開,純粹回到人的觀點看王維,我們是不是可以清楚地照見人心深處對真摯情誼的渴望?人可以從自身圓滿中得到完足,但那畢竟是一個太崇高的境界,非一般凡人可以企及,落腳人間世,內裡與人交心的渴求仍然會讓我們在摔得頭硬血流之後,試圖伸出一隻臂膀,尋找擁抱的可能。而那隻頻率可能相應的手,絕計是超乎世俗標準如家世背景、才學、權勢等等的。我親愛的好孩子,妳愈是能在年輕時懂得這些,日後在紅塵中行走,當能了知當年靖雅苦苦引了王維範例的背後,究竟想要訴說什麼。

        祝福各位。

 

 

靖雅2002.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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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王維 山中與裴迪秀才書 東京愛情故事 蘇東坡 詩中有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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