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桑-靖雅週記20020306

滄桑-靖雅週記20020306

        有一年,因為開刀左手受傷的那一年,我長途跋涉到台北長庚醫院求醫。交通往返的時間很長,候診的時間也很長,常常是在候診裡坐著,恍惚就有在此終老的錯覺,但醫院終究不是適合地老天荒的地方,為了逃避這種感覺,我開始在隨身攜帶的小包包裡夾進一本小小的書冊,寧可鑽進書本看著作者大放厥詞,也不願在窄仄的白色空間裡變成一棵沒有表情的樹。

 

        那回的印象很清楚。看診完畢,我站在醫院外頭的公車站等車,等候的那路公車始終沒來,我於是把包包裡的小書抽出來。書不完全是書,說是剪報無寧是更貼切的說法。我在剪報中讀著陳芳明先生寫在中時三少四壯專欄的篇章,一路尾隨他從台灣到美國,再從美國回到台灣,幾十年的歲月恍然跳躍。我的心思猶在他燃著燭光的斗室中徘徊,一抬眼,龐大的車體出現在敦化北路的林蔭旁,是我等候的公車。我爬上車去,在擁擠的乘客中繼續搖晃被陳先生感染的滄桑。

 

        後來陳先生出書,散文三十年,一套四冊。彼時陳芳明三字於我已有了非比尋常的意義,我買了書,小心翼翼翻開,在其中的「時間長巷」裡流連。然後我記起許久以前曾在年度散文選中讀到那篇文章,當時只覺得文字流麗,充滿淒迷之美;現下重讀,才知舊時的印象畢竟只純作文字讀,寫作者在歲月中的穿梭身影,我不僅是視而不見,簡直是近於全盲!

 

        是到了有點年紀,累積了些許閱歷之後才曉得:想要與某些文字親和,靠的不全是聰明或才氣,還得自己在生命中認真走過一回才能契入於心。就如蘇東坡的母親,從前看她與小東坡對話的那一段,看著她回東坡說:「你想當范滂,我就不能當范母?」那時只懂得笑呀!好一個機智的母親,好一個特別的母親!但是不久前,重讀蘇洵資料時,我突然意識到她同時還是蘇洵的妻子,二十歲不到進入蘇家,而彼時老泉還只是一個喜愛鬥雞走狗的「遊士」,家中生計全然不管的,她還得等,等待夫子到了二十七歲突然發憤讀書。站在歷史的後頭,我們很清楚她還有近十年光陰得等,十年或許不長,但對當事人呢?在辛酸的日子裡盤旋,她哪裡能預知那究竟會是何等漫長的歲月?埋首面對柴米油鹽的時候,幾時可以抬頭重見朗朗晴空?對不起,程夫人不知道,因為不知道苦難何時會終結,痛苦相對顯得難耐。

 

        重新解讀陳芳明,重新看見程夫人,都是在初識其人之後許久以後了,換句話說,就是在我慢慢老去以後了。在週記裡看見有同學說看不懂我上回的週記寫些什麼的時候,我想起這些,於是有點抱歉,又有點好笑:在課堂裡與同學互動既久,有時候還真忘了我們的年齡存在著很大的差距,我一意地傳播自己的體驗,把妳們當成很貼心的好朋友,卻忘了妳們終究只是很天真很可愛的小女生,儘管妳們好奇地張大著眼搜索世界的真相,可有些事情呀,可不是我三言兩語就能讓各位了解的。下回靖雅一定改進,不再說些玄虛空洞的東西嚇唬各位了。

 

        這陣子午休時間靖雅在講桌前杵著,同學安睡的時候我有時看看各位,有時就揣想起自己在同學眼中的形象。此際的靖雅,是像舍監多些呢?還是像牧羊人多些?不管像什麼,大概都好不到哪兒去。我一貫以為:導師是來陪伴同學的,可不是來約束同學的。好生期待同學自己能建立生活常規,而不是導師在後頭跟著叨叨念個不停,念久了,同學生厭,連我自己都覺面目可憎。妳們平日的活潑可愛會讓我在想起妳們的時候微笑,換成在上課時段,我會抓狂的!學會分辨公私領域的迥異,隨之調整自己的步伐,作個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好女孩,這是我深切期於各位的。

 

靖雅2002.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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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文華高中,黃靖雅老師,陳芳明,三少四壯,時間長巷,蘇東坡,程氏夫人,蘇洵,靖雅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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