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逛孔家店-為4/12文華高中的小朋友開講暖身

 

註:本文原以「孔小丘」為筆名,

刊登於2005/11/08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承總編夏瑞紅女士盛情,改了一個青春味十足的標題:

夫子非常Young,《論語》正當in   

爾後本文收入某些補充教材,

標題盡如是。

但平心而論,我更喜歡原來的標題。

孔家店三字雖然讓人望而生厭,

但如果真有緣踏進大門,

必然步步生蓮,處處驚喜!

 

 來逛孔家店

 

 說起我家那位名氣響叮噹的老祖宗,我必須承認,一開始他實在是讓我很感冒的。老古板、死腦筋、偽君子等等,壞標籤貼得一身滿滿。

我發現自己好像誤會了老爺爺,還拜司馬遷之賜。《史記》的世家體例原只收錄諸侯的,這位恃才傲物的大作家居然把孔子列入世家?我不禁滿腹狐疑,抓起〈孔子世家〉仔細拜讀一番,赫然發現這位老爺爺哪裡只是滿嘴口號?他之所以折服當世,實在是因為滿肚子墨水吞吐驚人,再怎麼稀奇古怪的問題也難他不倒。

老先生的才學迷人到什麼程度?楚昭王曾經派人迎接孔子,原想封予心儀的哲人七百里封地,結果因為令尹子西的質疑而作罷。子西問他:「大王的外交使節有勝過子貢的嗎?」楚王想了想,很老實地回答:「沒有。」接下來行政院長、國防部長、內政部長人才一一與孔門弟子較量過,無一能勝。偌大的封地一給,豈不是為虎添翼?一席話問得楚王訕訕,只好作罷。

我當然知道楚王的恐懼,孔爺爺當年以大司寇身分代理相國,三個月不到就讓魯國路不拾遺,嚇得隔鄰的齊國趕忙送來女樂惑亂魯君。

孔子弟子冉求帶領魯軍應戰,打敗國勢遠勝過魯國的齊兵,當權的季桓子對於嫻熟內政的冉求居然也能揮軍作戰大感好奇,忍不住探問他的軍事大才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習來,猜冉求答他什麼:「從孔夫子那兒學來的。」

孔子逝世後,眾弟子為他服心喪三年,三年喪期期滿,彼此哭著告別。子貢在墳冢旁又搭了一間小屋住下,總共為老師守了六年喪才依依離去。

子貢是何許人也?千萬別以為這人是顏回一般困窮的人物,因為無處託身,樂得在墳場作六年孤鬼。這位列名孔門四科十哲的大弟子,是當時的大企業家,財富驚人,《史記》專記富商鉅賈的〈貨殖列傳〉便有他的身影;他也是政治手腕一流的外交家,〈仲尼弟子列傳〉記錄他當年為了保衛祖國,鼓動如簧脣舌奔走國際,魯國得以全身而退,齊、吳、晉、越幾個相關國家的形勢因而產生極大變化。

是怎樣的深情讓這位才華至高、自視也甚高的盛年男子心甘情願捨掉足以開創許多事功的六年歲月?又是怎樣的力量牽引著孔門弟子與魯國人陸續返回孔子墓穴附近定居,形成「孔里」,而且每年還定時祭拜?

我家老爺爺到底是何許人也?這回我可學乖了,直接就《論語》原典找答案去。

 

算來孔爺爺形象欠佳,實在是後世那些儒家信徒硬把他給講壞了。「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這些博學鴻儒把束脩解釋成抵代學費的肉乾,只消微薄的一束肉乾,夫子必定「有教無類」。

可那不是肉食量產的時代,一束肉乾雖然不是太大的禮,對貧家子弟來講,恐怕還是負擔不起。再說如果學費交來了,老師還端起架子不肯教人,那不是比唯利是圖的補習班還沒品?

孔老夫子有這麼愛吃肉乾嗎?不繳肉乾就沒有機會在孔子門下受教?那「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窮得苦哈哈的顏回怎麼辦?

稍微對孔子有點認識的人都知道:顏回可是他的最愛,是他最最屬意的傳人,哪曉得天不從人願,顏回早死,孔爺爺還哭得呼天搶地:「天喪予,天喪予!」難不成孔老夫子還死皮賴臉追著顏回討肉乾?

南懷瑾先生在《論語別裁》一書裡便指束脩可指修身自好,弟子但凡有心上進,老師自然願意指點,如此豈不順理成章?這詞的解釋在辭書裡不難找到,就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個飽學之士捨此不用,落到為了辯解孔夫子不是勢利小人而臉紅脖子粗的?

 

孔子是勢利小人的形象,還拜「無友不如己者」之賜。「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做朋友?」嗯,十足的勢利眼口吻,真作此解,不知我家老爺爺得和誰做朋友?

論德行,當代固然無人能比;論學問,當代也少有匹敵的對手,那他一個人做孤獨老兒呀?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論語》裡,夫子自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該怎麼解釋?

這位可愛的老先生眼中根本「沒有不如自己的朋友」,既把每個人當作學習的對象,自然可以看見對方的長處,哪還有不如自己的?

我家爺爺是抱緊禮教遺骸的死老頭?魯迅拿了小說 〈狂人日記〉諷刺「禮教吃人」,這個「禮教」如果是指惡質化的禮教,那麼倒是十分中肯的;可是如果是栽在我家爺爺頭上,那我可是打死不依的。「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孔爺爺在喪家吃飯,從來無心吃飽;當日若曾弔喪,必不再歌唱。我在其中看見的是對人的深情厚義,哪裡只是虛應故事?

他對禮的態度清楚得很,決不在形式:「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硬把外在的儀式概括為一切,那是錯作了解人而已。

 

至於批評他死板的說法,那就更好笑了,他明明是「無可無不可」,彈性好得很,只是「義之與比」,講一個「義」字而已。

如果不是生在亂世,他會是一位非常可親的人,哪裡會在近六十的高齡還風塵僕僕周遊列國,尋求仁政施行的機會?如果他有罪,也許罪名該往他救世的熱情推。

這位老爺爺居然是個操琴的能手,《史記》記錄他可以憑藉曲子本身揣摩出作曲者的個性與長相,因此推測出其人身分,這簡直是神乎其技,連他的老師都不禁要向他行禮致敬。

他也熱愛唱歌,聽到別人唱得好,他會請求「安可」,而後自己在旁和著拍子輕輕哼唱。怪的是世人老看見他「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的嚴謹,偏就看不見他「游於藝」的輕鬆。想想看,憑他九尺六寸的驚人身高和矯健的身手,在今世他也可能打出姚明一般的成績的。

這個幾近全才的老先生以他的才學與德行迷倒三千弟子,栽培出七十二位賢哲,然後嚮慕不已的弟子與再傳弟子記錄下他的心傳。《論語》一書流傳至今,算來是我們的福氣,怎會給扭曲得不成樣子?

嘿,我幹麼這麼生氣呢?爺爺說「人不知而不慍」,犯不著為別人的誤解生氣的;又說:「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只怕自己不懂欣賞別人,哪裡在乎別人是不是了解自己?我這個小孫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也未免太不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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