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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裝死不裝老

棺材裝死不裝老

黃敏警

還在國中任教的那些年,每每看著部分學生虛擲光陰而產生奇大的痛楚。這些孩子多半有著很不尋常的家庭背景,在雞飛狗跳的家裡得不到溫暖,來到功利主義盛行的學校,如果功課又不如人,孩子念完一年之後馬上被「流放」到後段班,不啻雪上加霜。

長年接觸後段班,只要以真心相待,不難發現這群孩子的本質依然可愛,只是不可免地在升學制度下被環境形塑成自我放逐的共同性格。眼看國一進來還對學習充滿憧憬的孩子,在編班的重打擊下自暴自棄,混吃混喝,我常忍不住提醒他們:不要浪費生命——棺材裡裝的是死人,不是老人啊!

我心誠意摯地提醒學生,不要虛擲生命,因為人命危脆,什麼時候走向終點,誰也無法預知。我一直以為自己了解這句話,是以說得自信滿滿,也企圖要學生相信,老師所傳授的是真實的人生體會。

可是對不起,我後來終於知道,關於生死,我還太嫩。

那年二弟在南橫意外辭世。我從中部繞過南台灣趕赴出事現場,看著二弟裹在睡袋中的遺體,之前因為人事磨折而傷痕累累的心已經無力再滴出血來,只是碎裂成無數片。二弟身長一米七六,海軍陸戰隊出身,非常勇健的體格;外加一張俊秀的臉,見了人就咧開大嘴憨憨地笑。很迷人的男孩子,是許多女孩兒見過之後很難忘記的那種。

一個絕頂善良的男孩,偏偏就以倉促辭世為我示現人生的無常。

我和家人把二弟接回台中殯儀館。停靈數日,而後火葬。等候收拾骨灰的空檔,我站在火葬場外,看見台灣欒樹開滿一樹火紅的花朵,真像是至親眷屬泣血的悲淚。

二弟化成一骨灰,送進收納眾靈的九重塔。當時捧在手裡,猶有餘溫。感覺上置入其中的,不只是二弟的骸骨,還有一些未了的憾恨,連同我懨懨的靈魂。我在九重塔中略事停留,無意中看到二弟為數眾多的芳鄰,那些貼在骨灰罎上的遺照告訴我:他們離開人間的時候,都還是芳華正盛。

我終於弄懂棺材裝死不裝老的意思。

人間諸多歷練,老早由別人經歷過;但別人走過的,即便曾經以鞭辟入裡的文字留下記錄,畢竟他是他,我是我,不是淪肌浹髓痛得通透,真的很難完全體會。

什麼叫「感同身受」?我們從來不可能知道拿在別人手中的水喝起來是何種滋味,是何種溫度,只能憑空想像。當年師尊駐世,就常拿起案上的水杯,輕輕啜飲一口,而後告訴弟子:「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啊!」

是啊,如果不是真正痛過,「感同身受」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形容。此後每聽見某些不曾實際經歷的人士,卻以抑揚頓挫的聲口宣稱「感同身受」時,我心裡有疑問,更有悲憫。

人生何難,一句純粹出於想像的「感同身受」,豈能等同真實的「身受」?

 

有恆是最大的秘密

有恆是最大的秘密

黃敏警

據聞有一回親和集會,師尊突然面露神秘之色,笑吟吟地發問:「你們知道天帝教最大的秘密是什麼嗎?」

千奇百怪的答案一個接過一個,師尊都只是笑著搖頭。最後他終於開口了:「我告訴各位:天帝教最大的秘密就是……」

同奮莫不瞪大了眼。

「天帝教最大的秘密就是有恆!」

啊?真是的,這一點也不希奇嘛!

唉,老子老早講過:「大道甚夷,而民好徑。」宇宙大道其實稀鬆平常,只有貪求速成的傻瓜老想抄捷徑,好一步登天。

師尊一再對弟子耳提面命:修道很簡單,就只是「坐下去」與「做將去」。

認清宇宙真道,了然自身所擔負的使命,於是認真做將去。至於打坐,也絕非太極拳一類,有固定的招式可以一招一招演練。「靜坐就是靜靜地坐」,如此單純的詮釋,卻是師尊修煉數十年的如實心得。然而靜靜地坐並不等於枯坐,平日不忘「打掃心上地」,日久自能「坐出性中天」。所謂日起有功,「一坐有一坐的境界,一坐有一坐的工夫」,來自日常不斷的堅持。

我很慚愧明明入道已經有了相當年歲,坐功卻始終停留在幼稚園階段,但偶而回想起早先學習打坐的窘況,勉強還能自我安慰:好歹還是有一點進步啦。

初學靜坐,是在正宗靜坐班。儘管師尊從不間斷地強調百日築基的重要,迫於人事,我也只能當作馬耳東風。每日忙完課務與家務,摸到床沿只便倒頭大睡,哪管築基不築基。平日無法乖乖作功課,一到上課期間逃避不了的團體會坐,立時變成我的災難。

人道角色多元,偏生老天爺不會因此恩准額外的時間,應對之道當然是分秒必爭,而大腦則自動切割成多工狀態,分頭進行。可打上一個好坐的前提,偏生是完全反其道而行的「一切放下,放下一切;一切不想,不想一切」!

盤在蒲團上的我自然如坐針氈,四體五官全在警戒狀態,尤其是耳朵。努力地耳聽八方,是因為老師的世俗身分作祟,丟不起臉,不敢第一個下坐。靜坐的「酷刑」得拖到搓手的聲音響起——那意謂著有人正準備按摩下坐——我終於可以解脫了!

是以那年靜坐班結業式,一聽到有人提問「打坐時兩腿會麻怎麼辦?」我歡歡喜喜地自動「對號入座」,就想聽師尊老人家怎麼答。

卻見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很無奈地說:「這是幼稚園的問題啊!」

幼稚歸幼稚,作為天人大導師,他依然不厭其煩,很快給了答案:「坐久了氣血自然就通,那時就不麻了。」

正因為持續有恆才是精進有成的基點,天帝教坤道同奮有幸得濟佛祖老前輩傳授睡禪,好讓靜坐的功課不致因為每月來報到的天癸——一般稱之為「月信」或「生理期」——中斷。

我其實常想:天上仙佛大慈大悲,想方設法,不外乎提供更多法門,方便人間弟子持續修煉。只不知,人間弟子在受盡關愛之後,是否也能勉力以赴,不負諸仙諸佛的殷殷期勉?

 

心淨國土淨

心淨國土淨

黃敏警

天帝教同奮日常光殿禮儀,照例得誦念一段〈祈禱詞〉,為天下蒼生祈福。

有一天我如常一般念著念著,突然在這一小節文字裡頓住:

 

願人類無差等,泯除民族仇恨。

願寰宇清平,永無侵略戰爭。

志願無盡,身心遵神媒,身心為蒼生,奮鬥無已,精誠格穹蒼,聖域化開天人。

 

有個念頭飄飄忽忽晃了過去。然而這是光殿,我趕忙收住恍惚的心神,隨著儀式禮敬上帝。祈禱功課結束,我急急回去翻找〈祈禱詞〉,再三逡巡。

那個念頭終於被我逮著了。

我原先一直以為它講的是身外的大同,卻忽略了那其實也可以是心內的大同。

天帝教的使命,除了化延末劫,更期待能夠傳播上帝真道,化開天人畛域,把天國建立在人間。然而身外的世界大同,所賴者為無數的眾生,愚凡如我,不免暗自揣想:那實在是一個值得期待,可在現實中難以踐履的理想。

可心內的大同卻能憑藉一己之力完成。

把所有對人類的分別心去除,不論是對個人或族群的,只是依著天道的教導,一貫奮鬥不懈,總有一天,所有的分別揀擇一概泯滅的時候,看見了人,真就只是順眼,只是一派安寧,那不就是心內的大同世界?

《廿字真經》有類似的說法。

「太和之初,乃為廿字。」和諧世界的起點,就在二十個字的如實踐履。「以茲箴規,而藩人心」,若能切實以廿字為處世的圭臬,自能「滌塵見性,日月光明」,滌除沾染的塵染,放射出如日月一般的大光明。

《廿字真經》經末的贊頌,「廿字光明照娑婆,十方正氣祥瑞多。紫氣東來開吉兆,紅光滿佈極樂窩。」所謂「極樂窩」,未必建立在遙遠的天上,而是現下百苦具足的「娑婆」人間世。

《廿字真經》也好,《奮鬥真經》也好,傳經仙佛念茲在茲的,不外是苦口婆心的那句老話:「先修人道,再修天道」。真能在人道下足工夫,自然可以循序漸進,達致預期的天道理想。身外的大同世界即便一時無法獲致,至少心內的安寧可以從一己的努力求得。

 

勇敢跟民粹說不——西門豹的領導統御

勇敢跟民粹說不——西門豹的領導統御

黃靖雅

西門豹是戰國時人,魏文侯在位時因翟璜推薦派作鄴令。西門豹到任之後,慎重其事地拜會了幾位耆老,以便了解民生疾苦。幾位老人家回說年年苦於為河神娶媳婦,因此貧困不堪:管事的三老、廷掾每年以河神娶妻的名目向百姓課稅,一年要收上幾百萬,真用來幫河神辦喜事的其實只有二、三十萬,剩下的全部放進私人口袋去了。再有一個,經濟能力稍微好一點的人家,為了免於女兒被相中的厄運,老早逃往他方,地方的財政因此益形艱困。

        至於百姓,雖然對這種既要課重稅,又要賠上女兒的習俗嘖有煩言,但礙於不幫河神娶妻就會漲大水淹死人的傳言,也一直莫可奈何。

        西門豹凝神聽完細節,沒有作出任何評斷,只說:「將來新娘準備到河上行大禮的時候,請公告周知。三老、廷掾及諸位長老一律列席,我本人也會親自到場。」

        河神娶妻那天,西門豹果真現身。連同當地大小官員,有頭有臉的地方父母,以至一般百姓,把河邊的會場擠得滿滿的。粗略算算,總有二、三千人之譜。主事的巫祝是個七十歲左名的老太太,後面跟隨著十來個女弟子,一字排開,架勢十足。

西門豹環顧四周,很快就下令:「把新娘叫來,讓我先相一相。」盛妝的新娘被帶到西門豹面前,西門豹看了兩眼,便回頭對那幾個頭頭說:「這姑娘不夠漂亮,恐怕河神不會中意。拜託大巫去跟河神報告,就說我們會設法找到更美的新娘,過兩天再送去。」西門豹說完,隨即下令,要身邊的吏卒把老巫婆丟進河裡。

        過了好一會兒,西門豹說:「這老巫也去太久了吧?再派個人去催一下。」便派人丟進一個女弟子。才一會兒,西門豹就嫌去太久,下令再「派」個弟子去。連投了三個女弟子之後,西門豹又大聲宣告:「巫婆的弟子全是女流,恐怕辦不了事,麻煩三位大老去跟河伯報告!」於是把三老也丟進河裡。西門豹對著河面又站了許久,在場幾位有點身分地位的,心裡已經開始發毛了。

沈默一陣,西門豹回過頭去,又像自言自語,又像發問:「老巫師徒跟三老都不回來報告,這下怎麼辦?」他的眼光轉向廷掾和一名長老,那意思顯然是要兩人入河報告。被掃到的兩人嚇得面如死灰,不停磕頭求饒,鮮紅的血流在蒼白的臉上,格外觸目驚心。

        西門豹精心導演的這齣戲,到這裡終於準備收尾了。他自動幫兩人找了下臺階:「看樣子河神很喜歡這群客人,打算留下他們好好款待一番。各位就請先回吧。」

        被西門豹嚇壞的鄴地官民趕忙回家,從此不敢再提河神娶妻的事。

    破除迷信的大戲演完,西門豹開始著手處理鄴地的水患。他發動民工開鑿十二條人工河渠,準備引河水灌溉農田。百姓被迫參與水渠開鑿,莫不怨聲載道。西門豹不愧是優秀的領導人物,聽到那些抱怨,乃至詛咒他的言語時,仍然「老神在在」地搬出他的領導哲學:「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百姓智識有限,眼光也有限,看不到長遠的未來。等到渠道築成,可以享受灌溉的大利時,他們自然會很開心;乃至百年之後,大大小小都會懷念我今天的決定——可絕對不是現在!

    他相信自己的堅持是對的,十二條灌溉的水渠在百姓抱怨不斷中繼續開挖,事實也證明他是對的。直到西漢初年,這個水利工程依然運作不歇,感恩戴德的地百姓為西門豹立起紀念祠,至今依然是河南省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領導不等於民意調查。順隨著民粹走的政治,經常是順了姑意逆了嫂意。食髓知味的百姓一旦摸清了領導者的斤兩,動輒吵著要糖吃。順從民意推出的政策往往只是討好了少數的既得利益者,而非善良的大眾。站在制高點上,高瞻遠矚的領導者除了看得夠遠,還得硬得下心,吞得下冷嘲熱諷。「民可與樂成,不可與慮始」也許有愚民政治的嫌疑,具足了為國為民的政治智慧,便知奉此為圭臬,在心底築起無形的大壩阻擋民意的狂潮。

    這一點,兩千年前的西門豹的確深諳其妙。褚少孫在《史記.滑稽列傳》的贊語「名聞天下,澤流後世」,確實深中肯綮!

步步增上的通天梯

步步增上的通天梯

黃敏警

雖說人道順修,而天道逆修;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修道與為學看似站在對立面,可卻不乏共通點。

即便是卓然有成的大學者,滿腹經綸的起點,大抵還得從「孔乙己,上大人」的方塊字開始築基。修道歷程亦然。

天帝教修行從入門逐步圓滿,分別為奮鬥初乘,平等中乘,大同上乘。

引《天帝教教綱》說法,修持最初階的「奮鬥初乘」,應力行「親和持誦,反省懺悔,力行教則,培養正氣。」換成教內同奮更熟悉的說法,實即四門功課。「希望教徒同奮不為自己設想,不求個人福報,而能積極培養正氣,負起時代使命,早晚祈禱親和、反省懺悔,為拯救天下蒼生虔誠哀求天帝妙現神通,旋乾轉坤,化延世界核子戰爭毀滅浩劫,追求人類永遠和平幸福而奮鬥。」

修持「平等中乘」,則應「煉心發願,積功累德,堅苦修煉,罪孽自拔」。「自創自奮,追求聖凡平等,了悟生命真正價值之正確途徑,向天奮鬥,性命雙修,以求進入天人合一之永恆精神境界。」

至於最高階的「大同上乘」,應「隨方應化,救世救人」,「終必超脫物理世界的束縛,自自然然,真我常存,永晉三期大同,回歸天帝左右,以宇宙為家,與宇宙共始終。」

        師尊為同奮設定的路徑,是一步一步增上,終能回到性靈的原鄉,亦即上帝的所在。走在這條漫漫長路,除了一顆不變的願心,還得有一部上好的車乘,這可能是三乘命名為「乘」的原因。

工具意義十足的「車」,對修道人而言,即是肉軀。天帝教教義有另一個名稱:「電子體」。

一切生命不斷化約之後,最後可以歸結為兩種基本質素,一為和子,一為電子。和子的意涵近似靈魂,電子則近似肉體。

同是天帝教基本經典,不同於《奮鬥真經》的「乘」,《大同真經》稱電子體為「屑」,從物質的角度詮釋生命的生生不息,因為所有的電子體原都是前一個旋和系毀滅之後留下的微塵。《奮鬥真經》以「乘」代稱,則著眼於修行意義:肉身雖只是一時的假合,然而此生如欲有所成就,仍得借假修真,藉著電子體的「假我」修成「真我」。

天帝教一貫主張性命雙修,和子與電子必須雙管齊下,不能偏廢。若假借佛經譬喻,和子是眼,電子像腳,兩者缺其一,非跛足即盲眼。火來水掩之際,若是各自倉皇出逃,一個不良於行,一個目不能視,分道揚鑣的結果不難想見。可若兩人攜手合作,讓盲人背負跛足人,由跛足人指點方向,自能兩全其美。

 

一屁打過江

一屁打過江

黃敏警

中國文學史上的一等星——鼎鼎大名的蘇東坡,與出家師父佛印交情極好,民間因此流傳許多兩人「交手」的故事。

有一回,因為打了難得的好坐,興奮難已的東坡不但提筆為記,還巴巴派了書僮送給大江對岸的佛印。

佛印收下詩偈,瞧了兩眼,「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宛然看見東坡眉眼間的得意。點了點頭,便援筆寫下眉批權充回覆。

一心以為佛印會欽羨不已的東坡,喜孜孜接過回函,赫然發現上頭只有一個大大的「屁」。

東坡登時大怒,隨即衝過江去準備興師問罪。誰知佛印老早等在那兒,見到來人怒氣沖沖,仍然一派氣定神閒:「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

閣下在詩偈裡不是大吹法螺,說是八風吹不動,任何得失毀譽都無法撼動如如自在的心了,怎麼才一個屁字就給打過江來了?

關起大門來兀自閒坐,阻絕了凡俗之後,自以為同時也阻絕了一切身心的動亂,於理絕非不可能,只是多半禁不起考驗。獨坐時認定的天清地寧,到得與人交接時卻可能敵不過一句揶揄,立時破功。

佛教密宗有一段相應的故事可講。

為了躲避漫天飛舞的大雪,牧羊人倉皇逃進小徑旁的山洞。逐漸適應雪洞幽暗的光線之後,他覷見洞的另一頭有人,而且那個人顯然是在打坐。

按捺不住好奇的牧羊人開口問他:「咦,你一個人躲在這兒作什麼?」

打坐的身影依然不動,只是簡單扼要地丟出冷冽的兩個字:「修行。」

牧羊人又問:「那你都修些什麼?」

那個酷酷的聲音依然沒有表情:「忍辱。」

雪勢漸歇之後,沈默了好長一陣的牧羊人站起身,前腳已經跨出洞口的他轉過頭來,對著洞裡大喊:「喂」,那聲音擺明了是輕蔑與挑釁,「你下地獄去吧!」

修行人大怒,立時咆哮起來:「你才該下地獄!」

牧羊人聞言大笑:「別忘了你在修忍辱呀……」

避開擾攘的俗世,離群索居,自以為從此換來清明自在的心,那只能視作眼不見為淨的暫時清淨,與真正的不動心仍有一段距離。遇到逆境來考,便見修行境界的究竟。

遠離紅塵的修行,修得貌似仙風道骨不難;真正難的是面對剪不斷理還亂的俗務,在血淚交錯的生活磨折中昇華出大智慧,因而有能力以清明之眼流眄世間的種種悲喜。一切俱入我眼,一切俱在我心,而心不僅不及亂,甚且有餘裕抽絲剝繭,那才是真正高明的修行。

 

活在當下──真愛每一天

活在當下──真愛每一天

                黃靖雅 

           千金難買「早知道」。

       後悔本是人生的常態。對於已經飄然遠逝的過去,一般人也只能在腦中反覆播放那些後悔已極的畫面,不斷假設「如果當時」,而後妄想人生從此改寫。

           可惜天底下沒有這等便宜的好事。既成定局的過去無法喊一聲「NG」,然後從頭開始。生命無法重來,既是理性的認知,也是現實的反映。

 

           可如果人生真的出現另一種可能呢?如果它真的可以倒帶重來?

           身兼編導的李察.寇蒂斯在《真愛每一天》中賦予雷克家族的男丁世代相傳的穿越能力。你對自己的人生不滿意嗎?沒關係,只要握緊拳頭躲在暗室,潛心冥想,很快就可以回到意圖修改的時空,一切從頭來過。

           父親第一次告訴提姆這個秘密,或者說神通時,提姆張大了眼,只當是父親的玩笑。穿越時空不是科幻電影的賣點?怎可能出現在現實人生?然而父親堅定的眼神與嘴角,全無玩笑意味。匪夷所思的穿越乍聽雖像天馬行空的幻想,他卻是上帝眷顧的幸運兒,得以擁有這等神奇的大能。從此人生劇本的操控權不純屬於上帝,它也可以是自己!如果不滿意上帝的寫本,穿越時空的能力彷彿萬用橡皮擦,可以隨心所欲地一擦再擦,直到滿意為止。

           食髓知味的提姆.雷克運用天賦的大能,贏得美人心,與最愛攜手共組愛的小窩;身為律師的他從沒輸過一場官司,因為輸掉的總可以回頭修改結局。

           這樣的人生實在是太美好了!──可這樣的人生,怎會是「人」生?

           如果我們註定得活在人的世界裡,無法離群索居,人生的際遇勢必是交相糾結的連環。當下自以為是最圓滿的結果,站在時間軸的另一頭,可未必會有全然相同的感受。如果至愛的妹妹因為那個壞男人幾乎毀掉自己,他當然義不容辭,他一定得帶著妹妹回去修改兩人最初相遇相戀的劇本。

           他的確改變了妹妹的人生,可也不經意改變了自己的——他心愛的女兒消失了。父親忘了警告他,為人父母之後,他修改劇本可能影響自己的兒女,從而製造出不同的小孩!

           他只得忍痛回去把劇本改回原來的版本,換回自己的女兒。而後與妻子守在因為車禍住院的妹妹病榻旁,癡癡地等候妹妹傷勢好轉。妹妹幾度在恍惚中清醒,催促兄嫂回家休息。兩人很有默契地搖了搖頭,又繼續坐在病榻前瞌睡、陪伴。妹妹看進了他們的堅持與呵護。終於完全醒轉的時候,她主動問了兄嫂:「我是不是該離開那個壞男人?」

           人生劇本的改寫,未必需要神蹟,有時只是需要愛與陪伴。

           妹妹的人生終於因為離開錯誤的伴侶,重新回到正軌。

 

           同樣是時空旅人的父親辭世前與他分享穿越的體會:你可以不斷回到意義重大的同一天,細細品味當時錯過的美好。然而他有自認為更高一層的體會。

           經歷過無數次的回返、更新之後,他決定丟掉手裡那塊萬用橡皮擦。與父親訣別之後,他不再回到過去,就只是安安分分地「選擇」活在當下。每一個此時此地,就當作是未來的自己回到已成過去的現在,而且是此生僅有的一次。他可以笑看愛妻擁著棉被,纏綿於未了的睡夢,自己跳開溫暖的被窩,喚醒沈睡的三個寶貝,為他們親手烹調早點,而後牽著女兒上學去。女兒每一次進校門,揮手告別時綻開的笑靨,對他來說都是絕無僅有的珍貴體驗。

           生命的假設從此不再是「如果當時」,而是「如果生命只剩眼前這一刻」,所以他甘於放掉無甚滋味的身外之物,全心全意地擁抱眼前與至愛相處的每一刻。

 

           擁有選擇也許意謂著自由,但選擇的自由未必是幸福的保證。無涯的大海的確予人遨遊的自在,窄小的池塘乍看處處限制,可一旦確知這是唯一的安身之處,兩眼不再巴巴往外看的時候,便能覷見淺塘裡自有迥異於大海的美好。

 

 

媽媽的眼睛

      媽媽的眼睛              黃靖雅 

 上帝不能照顧每個人,所以創造了母親;

上帝不能親自安慰每一個無奈的已婚婦人,所以創造了天使般的孩子。

 

我知道這樣說話太傻氣,但是我仍然要說:孩子,在這樣的時刻看著你好幸福啊! 

我喜歡在深夜裡看著你靜靜沈睡在哥哥的身邊。側著臉,原就扁平的臉顯得更扁,單薄的五官幾乎攏成一條直線收住,單純到近乎單調的線條,然而我就是喜歡你,喜歡看著這樣單純睡著的你,翹著兩排微捲的睫毛,好像落到人間的無翼天使。 

我始終相信你是天使,特意來到人間好安慰媽媽的。你出生那天,媽媽在足足八小時的陣痛之後,主治醫師方才拿了真空吸引機硬把你給吸出母體。教會醫院的護士阿姨體貼地把你略微擦拭之後包上襁褓放在我左手側,我轉過虛弱的身子去看你。雖然老早知道你是男孩,媽媽還是沒來得及在你出生以前為你取好名字,我只好一聲聲喚你:寶寶,寶寶……。你那時才三千五百五十公克重,很有小寶寶的可愛模樣,和你後來的魁梧身材真有天壤之別。你當然不應,但是似乎聽懂媽媽話裡的寵愛,你直直地盯著媽媽,好似在回應傻母親的呼喚。心理學家以出生第一眼的「銘記」作用詮釋小動物對母親的全心跟隨,我有時也會想:你是不是也這樣?因為來到人間的第一眼對母親的印象太深刻,以致後來可以如此全心全意地愛著媽媽?

 

你一歲多時,我曾短暫離家到道場閉關,後來中途折回,因為一向和媽媽很親的二舅舅意外辭世。我從道場匆忙返家,思緒大亂,一個人坐困愁城不知所措。然後我聽見爸爸把你從寄住的外公家帶回,你人還在樓下,我就不斷聽聞你以甜膩的聲音一聲一聲喚媽媽。我從樓上走下,準備迎接你,不想你已奮力以短短的腿邁著過大的步伐直奔樓上。我在樓梯停住,你仰首看著媽媽,仍然不停口地喚媽媽。我當時幾乎認不得你,你養胖不少,原先的長臉變成圓臉,整個身形變成許多大圓小圓的組合。我仔細看著你,努力辨認你和先前的不同,久別重逢的欣喜和著至親去世的大慟化成淚水滑下。你用胖胖的小手摟著媽媽,只是不停口地喚媽媽,媽媽……

 

媽媽,媽媽,你總是這樣叫得我又心酸又歡喜。你習於跟著媽媽在廚房裡團團轉,不時問上幾句:那是什麼?好吃嗎?有時讓你偷偷塞上一小口東西你就歡喜得不得了,一對瞇瞇眼瞇得更厲害。有一回媽媽陪著你並肩坐在樓梯的臺階上吃洋芋片,略鹹略重的口味雖則不健康,卻顯然非常對味,連我自己都停不下來。我終於拿著洋芋片問你:「怎麼辦?媽媽吃太多變得太胖怎麼辧?」你一向愛吃重口味的食品,洋芋片向來是你的最愛,那回你聽得媽媽這樣說,往嘴裡直送的小手趕緊停下來,正經八百地回說:「我還是很喜歡媽媽!」我先是愣了一下:怎有這樣的孩子,生了這樣甜的嘴?繼而不可抑遏地大笑起來。你被媽媽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抓著洋芋片的小胖手半懸空中,笑得好生靦腆。你這個「巧言令色」的小東西啊,教我怎能不愛你?

 

你是生來安慰媽媽的嗎?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媽媽的每一個小小變化你全看在眼裡,而且不吝回饋。你喜歡媽媽的長髮,沒事抓在手裡玩兩下,媽媽問你:「我去燙頭髮好不好?」你不准,原因是「那看起來會很像阿嬤!」但是等我真跑去燙了頭髮,頂著一頭果然很像阿嬤的鬈髮去到幼稚園接你,你看到媽媽的第一眼仍然是笑著衝過來抱著媽媽直誇:「媽媽好漂亮!」比起老實的哥哥看了直說「好醜」,你善意的謊言實在讓媽媽好生感謝。

 

你小小年紀,卻一直都懂得體貼媽媽。我嘗試讓你和爸爸媽媽分開,轉而與哥哥同睡之後,你還常戀著媽媽,老想擠到媽媽身邊。爸爸清楚你愛媽媽的弱點,故意半恫嚇地說:「不行,你睡在媽媽旁邊會讓媽媽睡不好的!」你真就不敢再提要和媽媽同睡的事兒了。然而你會作惡夢,自夢中驚醒之後還是習慣往父母房中闖,即使在那樣恐懼的時刻,你都還惦著爸爸的話。翌晨我醒來,發現你縮成一團睡在媽媽腳邊時,你知道媽媽有多心疼?

 

你對媽媽好,對哥哥更是。我常會提醒哥哥:是你要弟弟來人間陪你的喔,你得好好照顧弟弟。哥哥也真的好照顧你,在家偶爾和你拌嘴,出得門去,一定是對你照顧有加的。那次身體一向健康的哥哥難得發燒,我特別叮嚀你別吵哥哥睡,你果然就收起平日粗大的嗓門,半天不吭氣。下樓燒飯的時候,我看見你小小的身影奔波臥室與浴室間,忍不住又再一次提醒你,四歲不到的你只說:「我在弄哥哥啊!」我沒聽清「弄」是什麼意思,忙著作飯也顧不得太多,便匆忙下廚去了。羹湯全數上桌之後,我回房間探望生病的哥哥,看見你蹲伏在哥哥身旁,因為發燒閉著眼沈睡的哥哥額上有一條摺得不很整齊的溼毛巾。我終於了解為什麼你跑來跑去,也終於弄清:在你有限的語彙裡,「弄」是什麼意思了。

 

你用一雙肉乎乎的小手照顧哥哥,也撫慰媽媽。在寒冬裡,捏著你肉肉的小手是很大的幸福。你胖嘟嘟的身上長了一雙近乎恆溫的手,不受天候影響的。騎著機車接你上下課,在紅綠燈前停下時,我把凍成冰棒一般的十指伸向後座,你便體貼地把用你暖暖的小手握著,暖意瞬間從你厚厚的掌心傳向媽媽——好孩子,將來你長大了,你還願意這樣握媽媽的手,還願意為媽媽撐起一張大傘好庇護媽媽嗎?

 

你兩歲的時候,我們一家去到飛牛牧場。我兀立半山坡上看著濛濛煙雨,你對風景毫無興趣,只是拎著那把超大的傘在雨中獨自走著。傘面極大,傘柄極長,你彼時的身量只比傘柄稍長。你擎著傘自顧自走下山坡又爬上山坡,遠遠看著時,傘下小小的人兒幾乎是看不見的,視覺裡只餘走動的傘面和底下兩條短短的腿,怎麼看都像是一朵會走路的蘑菇!

 

我相信蘑菇是天使的化身,為了媽媽暫且來到人間的。上帝不能照顧每個人,所以創造了母親;上帝不能親自安慰每一個無奈的已婚婦人,所以創造了天使般的孩子。我始終相信你們這些可愛的孩子都是上帝的賜福,因為你們燦爛的笑靨,我們這些可憐的母親才有勇氣在家庭與婚姻的磨折中咬牙前進,也因為你們天真的睡臉,沈靜的黑夜變成最大的慰藉。投注於天使的深深凝視轉換成奇大的能量,在不斷奔波的白日裡點滴釋放。

 

孩子,媽媽其實不曾期待你真在長大之後折返來庇護媽媽的,你只便好好長大。記得前兩年大餅姊姊到我們家來那回嗎?你們玩起戰鬥遊戲,訂定每個人可以擁有幾條命的遊戲規則時,你居然大剌剌地宣稱:「我是打不死的!」孩子,在人生路上媽媽希望你也有如是的豪氣,面對再大的挫折,都還能朗聲宣告你不會在這些困境之前屈服。孩子,當你意氣風發地在風雨中獨自前行時,別忘了除了你自己,背後總還有一雙帶著滿滿祝福注視你的眼睛,那是媽媽的眼睛。

 

別忘了啊,孩子,即便是媽媽的身影不在這個人間了,媽媽的眼睛仍然會穿越時空,深深地,深深地,注視著你。

 

 

原刊於2001/04/25中央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