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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屁打過江

一屁打過江

黃敏警

中國文學史上的一等星——鼎鼎大名的蘇東坡,與出家師父佛印交情極好,民間因此流傳許多兩人「交手」的故事。

有一回,因為打了難得的好坐,興奮難已的東坡不但提筆為記,還巴巴派了書僮送給大江對岸的佛印。

佛印收下詩偈,瞧了兩眼,「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宛然看見東坡眉眼間的得意。點了點頭,便援筆寫下眉批權充回覆。

一心以為佛印會欽羨不已的東坡,喜孜孜接過回函,赫然發現上頭只有一個大大的「屁」。

東坡登時大怒,隨即衝過江去準備興師問罪。誰知佛印老早等在那兒,見到來人怒氣沖沖,仍然一派氣定神閒:「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

閣下在詩偈裡不是大吹法螺,說是八風吹不動,任何得失毀譽都無法撼動如如自在的心了,怎麼才一個屁字就給打過江來了?

關起大門來兀自閒坐,阻絕了凡俗之後,自以為同時也阻絕了一切身心的動亂,於理絕非不可能,只是多半禁不起考驗。獨坐時認定的天清地寧,到得與人交接時卻可能敵不過一句揶揄,立時破功。

佛教密宗有一段相應的故事可講。

為了躲避漫天飛舞的大雪,牧羊人倉皇逃進小徑旁的山洞。逐漸適應雪洞幽暗的光線之後,他覷見洞的另一頭有人,而且那個人顯然是在打坐。

按捺不住好奇的牧羊人開口問他:「咦,你一個人躲在這兒作什麼?」

打坐的身影依然不動,只是簡單扼要地丟出冷冽的兩個字:「修行。」

牧羊人又問:「那你都修些什麼?」

那個酷酷的聲音依然沒有表情:「忍辱。」

雪勢漸歇之後,沈默了好長一陣的牧羊人站起身,前腳已經跨出洞口的他轉過頭來,對著洞裡大喊:「喂」,那聲音擺明了是輕蔑與挑釁,「你下地獄去吧!」

修行人大怒,立時咆哮起來:「你才該下地獄!」

牧羊人聞言大笑:「別忘了你在修忍辱呀……」

避開擾攘的俗世,離群索居,自以為從此換來清明自在的心,那只能視作眼不見為淨的暫時清淨,與真正的不動心仍有一段距離。遇到逆境來考,便見修行境界的究竟。

遠離紅塵的修行,修得貌似仙風道骨不難;真正難的是面對剪不斷理還亂的俗務,在血淚交錯的生活磨折中昇華出大智慧,因而有能力以清明之眼流眄世間的種種悲喜。一切俱入我眼,一切俱在我心,而心不僅不及亂,甚且有餘裕抽絲剝繭,那才是真正高明的修行。

 

活在當下──真愛每一天

活在當下──真愛每一天

                黃靖雅 

           千金難買「早知道」。

       後悔本是人生的常態。對於已經飄然遠逝的過去,一般人也只能在腦中反覆播放那些後悔已極的畫面,不斷假設「如果當時」,而後妄想人生從此改寫。

           可惜天底下沒有這等便宜的好事。既成定局的過去無法喊一聲「NG」,然後從頭開始。生命無法重來,既是理性的認知,也是現實的反映。

 

           可如果人生真的出現另一種可能呢?如果它真的可以倒帶重來?

           身兼編導的李察.寇蒂斯在《真愛每一天》中賦予雷克家族的男丁世代相傳的穿越能力。你對自己的人生不滿意嗎?沒關係,只要握緊拳頭躲在暗室,潛心冥想,很快就可以回到意圖修改的時空,一切從頭來過。

           父親第一次告訴提姆這個秘密,或者說神通時,提姆張大了眼,只當是父親的玩笑。穿越時空不是科幻電影的賣點?怎可能出現在現實人生?然而父親堅定的眼神與嘴角,全無玩笑意味。匪夷所思的穿越乍聽雖像天馬行空的幻想,他卻是上帝眷顧的幸運兒,得以擁有這等神奇的大能。從此人生劇本的操控權不純屬於上帝,它也可以是自己!如果不滿意上帝的寫本,穿越時空的能力彷彿萬用橡皮擦,可以隨心所欲地一擦再擦,直到滿意為止。

           食髓知味的提姆.雷克運用天賦的大能,贏得美人心,與最愛攜手共組愛的小窩;身為律師的他從沒輸過一場官司,因為輸掉的總可以回頭修改結局。

           這樣的人生實在是太美好了!──可這樣的人生,怎會是「人」生?

           如果我們註定得活在人的世界裡,無法離群索居,人生的際遇勢必是交相糾結的連環。當下自以為是最圓滿的結果,站在時間軸的另一頭,可未必會有全然相同的感受。如果至愛的妹妹因為那個壞男人幾乎毀掉自己,他當然義不容辭,他一定得帶著妹妹回去修改兩人最初相遇相戀的劇本。

           他的確改變了妹妹的人生,可也不經意改變了自己的——他心愛的女兒消失了。父親忘了警告他,為人父母之後,他修改劇本可能影響自己的兒女,從而製造出不同的小孩!

           他只得忍痛回去把劇本改回原來的版本,換回自己的女兒。而後與妻子守在因為車禍住院的妹妹病榻旁,癡癡地等候妹妹傷勢好轉。妹妹幾度在恍惚中清醒,催促兄嫂回家休息。兩人很有默契地搖了搖頭,又繼續坐在病榻前瞌睡、陪伴。妹妹看進了他們的堅持與呵護。終於完全醒轉的時候,她主動問了兄嫂:「我是不是該離開那個壞男人?」

           人生劇本的改寫,未必需要神蹟,有時只是需要愛與陪伴。

           妹妹的人生終於因為離開錯誤的伴侶,重新回到正軌。

 

           同樣是時空旅人的父親辭世前與他分享穿越的體會:你可以不斷回到意義重大的同一天,細細品味當時錯過的美好。然而他有自認為更高一層的體會。

           經歷過無數次的回返、更新之後,他決定丟掉手裡那塊萬用橡皮擦。與父親訣別之後,他不再回到過去,就只是安安分分地「選擇」活在當下。每一個此時此地,就當作是未來的自己回到已成過去的現在,而且是此生僅有的一次。他可以笑看愛妻擁著棉被,纏綿於未了的睡夢,自己跳開溫暖的被窩,喚醒沈睡的三個寶貝,為他們親手烹調早點,而後牽著女兒上學去。女兒每一次進校門,揮手告別時綻開的笑靨,對他來說都是絕無僅有的珍貴體驗。

           生命的假設從此不再是「如果當時」,而是「如果生命只剩眼前這一刻」,所以他甘於放掉無甚滋味的身外之物,全心全意地擁抱眼前與至愛相處的每一刻。

 

           擁有選擇也許意謂著自由,但選擇的自由未必是幸福的保證。無涯的大海的確予人遨遊的自在,窄小的池塘乍看處處限制,可一旦確知這是唯一的安身之處,兩眼不再巴巴往外看的時候,便能覷見淺塘裡自有迥異於大海的美好。

 

 

媽媽的眼睛

      媽媽的眼睛              黃靖雅 

 上帝不能照顧每個人,所以創造了母親;

上帝不能親自安慰每一個無奈的已婚婦人,所以創造了天使般的孩子。

 

我知道這樣說話太傻氣,但是我仍然要說:孩子,在這樣的時刻看著你好幸福啊! 

我喜歡在深夜裡看著你靜靜沈睡在哥哥的身邊。側著臉,原就扁平的臉顯得更扁,單薄的五官幾乎攏成一條直線收住,單純到近乎單調的線條,然而我就是喜歡你,喜歡看著這樣單純睡著的你,翹著兩排微捲的睫毛,好像落到人間的無翼天使。 

我始終相信你是天使,特意來到人間好安慰媽媽的。你出生那天,媽媽在足足八小時的陣痛之後,主治醫師方才拿了真空吸引機硬把你給吸出母體。教會醫院的護士阿姨體貼地把你略微擦拭之後包上襁褓放在我左手側,我轉過虛弱的身子去看你。雖然老早知道你是男孩,媽媽還是沒來得及在你出生以前為你取好名字,我只好一聲聲喚你:寶寶,寶寶……。你那時才三千五百五十公克重,很有小寶寶的可愛模樣,和你後來的魁梧身材真有天壤之別。你當然不應,但是似乎聽懂媽媽話裡的寵愛,你直直地盯著媽媽,好似在回應傻母親的呼喚。心理學家以出生第一眼的「銘記」作用詮釋小動物對母親的全心跟隨,我有時也會想:你是不是也這樣?因為來到人間的第一眼對母親的印象太深刻,以致後來可以如此全心全意地愛著媽媽?

 

你一歲多時,我曾短暫離家到道場閉關,後來中途折回,因為一向和媽媽很親的二舅舅意外辭世。我從道場匆忙返家,思緒大亂,一個人坐困愁城不知所措。然後我聽見爸爸把你從寄住的外公家帶回,你人還在樓下,我就不斷聽聞你以甜膩的聲音一聲一聲喚媽媽。我從樓上走下,準備迎接你,不想你已奮力以短短的腿邁著過大的步伐直奔樓上。我在樓梯停住,你仰首看著媽媽,仍然不停口地喚媽媽。我當時幾乎認不得你,你養胖不少,原先的長臉變成圓臉,整個身形變成許多大圓小圓的組合。我仔細看著你,努力辨認你和先前的不同,久別重逢的欣喜和著至親去世的大慟化成淚水滑下。你用胖胖的小手摟著媽媽,只是不停口地喚媽媽,媽媽……

 

媽媽,媽媽,你總是這樣叫得我又心酸又歡喜。你習於跟著媽媽在廚房裡團團轉,不時問上幾句:那是什麼?好吃嗎?有時讓你偷偷塞上一小口東西你就歡喜得不得了,一對瞇瞇眼瞇得更厲害。有一回媽媽陪著你並肩坐在樓梯的臺階上吃洋芋片,略鹹略重的口味雖則不健康,卻顯然非常對味,連我自己都停不下來。我終於拿著洋芋片問你:「怎麼辦?媽媽吃太多變得太胖怎麼辧?」你一向愛吃重口味的食品,洋芋片向來是你的最愛,那回你聽得媽媽這樣說,往嘴裡直送的小手趕緊停下來,正經八百地回說:「我還是很喜歡媽媽!」我先是愣了一下:怎有這樣的孩子,生了這樣甜的嘴?繼而不可抑遏地大笑起來。你被媽媽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抓著洋芋片的小胖手半懸空中,笑得好生靦腆。你這個「巧言令色」的小東西啊,教我怎能不愛你?

 

你是生來安慰媽媽的嗎?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媽媽的每一個小小變化你全看在眼裡,而且不吝回饋。你喜歡媽媽的長髮,沒事抓在手裡玩兩下,媽媽問你:「我去燙頭髮好不好?」你不准,原因是「那看起來會很像阿嬤!」但是等我真跑去燙了頭髮,頂著一頭果然很像阿嬤的鬈髮去到幼稚園接你,你看到媽媽的第一眼仍然是笑著衝過來抱著媽媽直誇:「媽媽好漂亮!」比起老實的哥哥看了直說「好醜」,你善意的謊言實在讓媽媽好生感謝。

 

你小小年紀,卻一直都懂得體貼媽媽。我嘗試讓你和爸爸媽媽分開,轉而與哥哥同睡之後,你還常戀著媽媽,老想擠到媽媽身邊。爸爸清楚你愛媽媽的弱點,故意半恫嚇地說:「不行,你睡在媽媽旁邊會讓媽媽睡不好的!」你真就不敢再提要和媽媽同睡的事兒了。然而你會作惡夢,自夢中驚醒之後還是習慣往父母房中闖,即使在那樣恐懼的時刻,你都還惦著爸爸的話。翌晨我醒來,發現你縮成一團睡在媽媽腳邊時,你知道媽媽有多心疼?

 

你對媽媽好,對哥哥更是。我常會提醒哥哥:是你要弟弟來人間陪你的喔,你得好好照顧弟弟。哥哥也真的好照顧你,在家偶爾和你拌嘴,出得門去,一定是對你照顧有加的。那次身體一向健康的哥哥難得發燒,我特別叮嚀你別吵哥哥睡,你果然就收起平日粗大的嗓門,半天不吭氣。下樓燒飯的時候,我看見你小小的身影奔波臥室與浴室間,忍不住又再一次提醒你,四歲不到的你只說:「我在弄哥哥啊!」我沒聽清「弄」是什麼意思,忙著作飯也顧不得太多,便匆忙下廚去了。羹湯全數上桌之後,我回房間探望生病的哥哥,看見你蹲伏在哥哥身旁,因為發燒閉著眼沈睡的哥哥額上有一條摺得不很整齊的溼毛巾。我終於了解為什麼你跑來跑去,也終於弄清:在你有限的語彙裡,「弄」是什麼意思了。

 

你用一雙肉乎乎的小手照顧哥哥,也撫慰媽媽。在寒冬裡,捏著你肉肉的小手是很大的幸福。你胖嘟嘟的身上長了一雙近乎恆溫的手,不受天候影響的。騎著機車接你上下課,在紅綠燈前停下時,我把凍成冰棒一般的十指伸向後座,你便體貼地把用你暖暖的小手握著,暖意瞬間從你厚厚的掌心傳向媽媽——好孩子,將來你長大了,你還願意這樣握媽媽的手,還願意為媽媽撐起一張大傘好庇護媽媽嗎?

 

你兩歲的時候,我們一家去到飛牛牧場。我兀立半山坡上看著濛濛煙雨,你對風景毫無興趣,只是拎著那把超大的傘在雨中獨自走著。傘面極大,傘柄極長,你彼時的身量只比傘柄稍長。你擎著傘自顧自走下山坡又爬上山坡,遠遠看著時,傘下小小的人兒幾乎是看不見的,視覺裡只餘走動的傘面和底下兩條短短的腿,怎麼看都像是一朵會走路的蘑菇!

 

我相信蘑菇是天使的化身,為了媽媽暫且來到人間的。上帝不能照顧每個人,所以創造了母親;上帝不能親自安慰每一個無奈的已婚婦人,所以創造了天使般的孩子。我始終相信你們這些可愛的孩子都是上帝的賜福,因為你們燦爛的笑靨,我們這些可憐的母親才有勇氣在家庭與婚姻的磨折中咬牙前進,也因為你們天真的睡臉,沈靜的黑夜變成最大的慰藉。投注於天使的深深凝視轉換成奇大的能量,在不斷奔波的白日裡點滴釋放。

 

孩子,媽媽其實不曾期待你真在長大之後折返來庇護媽媽的,你只便好好長大。記得前兩年大餅姊姊到我們家來那回嗎?你們玩起戰鬥遊戲,訂定每個人可以擁有幾條命的遊戲規則時,你居然大剌剌地宣稱:「我是打不死的!」孩子,在人生路上媽媽希望你也有如是的豪氣,面對再大的挫折,都還能朗聲宣告你不會在這些困境之前屈服。孩子,當你意氣風發地在風雨中獨自前行時,別忘了除了你自己,背後總還有一雙帶著滿滿祝福注視你的眼睛,那是媽媽的眼睛。

 

別忘了啊,孩子,即便是媽媽的身影不在這個人間了,媽媽的眼睛仍然會穿越時空,深深地,深深地,注視著你。

 

 

原刊於2001/04/25中央副刊

 

                                                                

寂寞身後事──唐美雲歌仔戲燕歌行

寂寞身後事──唐美雲歌仔戲燕歌行

                            黃靖雅

近期演出訊息:

                                             

2014/07/05()19:30

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寶劍贈英雄,才子伴佳人,這是最圓滿的假設,即便僅止於想當然爾。世間果有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宓妃,理當配與才高八斗的曹植,而不是竄漢自立的曹丕,方才成就得了天造地設的一對。設若現實悖離了眾人美好的想像,作為人夫的曹丕,當然就是搶走佳人,製造悲劇的破壞者。

所幸《燕歌行》的編劇施如芳並不作如是想!

她筆下的甄妃依然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依然傾心於曹植橫溢的詩才,對一代才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有女性半出於虛榮、半出於真心的竊喜。當小叔曹植巴巴捧來墨跡未乾的詩稿殷殷請求賞鑑,她心下了然:在不世出的才子眼中,她除了是艷冠群芳的異性,還是深諳弦外意的知音。

           為此,她深深動容。

           然而她沒能忘記,官渡戰後,兵荒馬亂中,拯救她於危亡的,是現在的夫君曹丕;一路亦步亦趨護持,愛戀的眼眸不曾或離,送她轉往曹府安居的男子,也是曹丕;與她同床共枕,生養嬌兒曹叡的,依然是曹丕。

           一日夫妻百日恩。轉換時空背景,若把哥哥子桓轉成了弟弟子建,或許會是一樁更理想的姻緣,然而掌管人間男女情愛的月神把她交給了愛她惜她的曹丕。作哥哥的曹丕詩才容或不如弟弟曹植,對她傾注的深情卻是神人共鍳。

           曹植給她的只是一雙傾慕的眼,曹丕卻是伸出一雙溫柔的手,從四面八方輕輕兜攏過來,給她以最溫暖的護持。

           作為被愛的女人,她懂。可那個深愛她的男人,有時卻是懵懂的。

曹丕是真的懂文學,他在手撰的《典論.論文》裡把文學抬高到空前的地位,直比為「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可也就是懂文學,他很早就知道掌握如椽大筆的父親曹操心裡更看重的,是「言出為論,下筆成文」的弟弟曹植。他大可在《典論.論文》裡擺出極其客觀的態勢大談「氣之清濁有體」,「巧拙有素」,可也難免在現實中黯然神傷:「不能力強而致」不僅止於文學成就,同樣可以運用在人間情緣:父親賞識與寵愛的眼,從來就與他無緣。

他情感的唯一出口,只能是枕畔的愛妻。

可讓他心難平氣難和的,是弟弟曹植的詩才曾經那麼輕易地擄獲了父親的心,眼下似乎又襲擊了他的閨閫。子建捨兄嫂的傳統稱謂不顧,甜蜜蜜的宓姐一聲喚過一聲。妻子的確謹守人倫分際,毅然轉過身撇過頭去,可他怎麼知道那背對他的美麗容顏無有半絲眷戀與不捨?

施如芳的巧心,讓曹丕與甄妃從帝王之身與絕世佳人還原成「人」的原初面貌,燕歌行也因此變得動人。不堪愛妻心向才子的曹丕決心斬斷夫妻情緣,也斬斷一切對情感的渴慕,轉往權力之路。

搶得漢家天下,頭戴帝冠的曹丕儼然天下至尊,然而內心深處,他只是一個因為深愛所以生出大恨的男人,無法得其所愛的傷口經常刺得他隱隱作痛。他三番兩次調動曹植封地,乃至以七步不能成詩便要取走性命相脅,雖然無法取得外人諒解,透過施如芳的精心鋪設,卻可以讓觀眾有同情的理解。至於深居冷宮的甄妃,一雙慧眼看透了夫婿的心思,七尺白練結束了自己的一生,也結束了夫君的猜疑。

           撇開歷史傳說,觀眾不禁要問:佳人究竟心向何人?甄妃死後,洛水之上「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的洛神,終究只能讓眼見的曹植哀嘆「人神之道殊兮」,從而寫就傳世的《洛神賦》。因為愛妻自縊,從愛恨交加的夢境轟然醒來的曹丕,卻在天人交感中依稀看見悄然來歸的甄妃,依依以人妻的身分出現在夫君半真半夢的幻境。

           曹丕得年僅四十。他死得太早,卻還來得及看見弟弟宛若歌詠愛妻的作品。對愛妻的痛悔讓他保留了《洛神賦》,好讓後人從中覷見愛妻的嬌容。至於自己,即便因此淪為破壞才子與佳人姻緣的「第三者」,他也心甘情願。憑藉僅餘的一口氣,曹丕傳位給他與甄妃生養的嬌兒曹叡,而後一心一意等待已故的愛妻前來接引。

           權勢向來誘人,《燕歌行》並不否認這個世俗的假設,然而在一般的假設之上,其實有更迷人的物事。它可以是文學,曹家父子畢竟是文學史上不僅留名,而且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可回歸現實人生,編劇施如芳卻有更深層的認定,那是作為一個人的「情感」──是愛與被愛。

           權勢可以旁落,文學也可以拋在身後,唯獨至深至親的情愛,註定永難割捨。

 

附錄:曹丕《燕歌行》原文

其一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落露為霜,

群燕南翔,念客遊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忘。

不覺淚下沾衣裳,援鳴弦發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
爾獨何辜限河梁?

 

其二

別日何易會日難,山川漫漫。
鬱陶思君未敢言,寄浮雲往不還。
涕零雨面毀顏,誰能懷憂獨不嘆。
展詩清歌聊自寬,樂往哀來摧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戶步東西。
星月觀雲間,飛晨鳴聲可憐。
留連顧懷不存。

領一紙登天憑證

領一紙登天憑證

黃敏警

信奉宗教,絕不等同在人間先行買妥登天的憑證,方便日後借助某位仙佛的援引而躋升天界。登天成仙作佛,向來不是特定宗教徒的特權,而是善盡人道之屬——即使生前不曾有過宗教信仰。

中國傳統的價值觀,是生前做好人,死後必然為神。而且愈是在民風純樸的鄉野,如此的信念愈是堅定。是以我常驚喜地發現,許多正直之士一生仕途坎坷,卻總可以在遠離權力鬥爭的窮鄉僻壤中找到安慰。這群戮力耕耘民生的忠耿儒士,往往因為清廉愛民的政風贏得老百姓全心全意的愛戴,明明尚在人間,純樸的老百姓就迫不及待為他立起生祠,煞有其事地拜將起來了。

歷史上鼎鼎大名的韓愈與柳宗元皆是其中的典範,潮州的韓文公廟,柳州的柳侯祠,在愛民如子的父母官離去之後,虔誠的香火依然裊裊不斷。

在天帝教的仙佛名冊裡,不乏留名青史的忠藎之士。這些生前為百姓盡心盡力的正直之士,離開人間後,在天上以不同的形式繼續奉獻。無形真正在乎的,只是此人是否具足「正氣」與「功德」,至於是不是某個宗教的忠實信徒,根本不在考量之內。

在民間香火鼎盛的關聖帝君與媽祖元君,在人間時可曾不斷燒香拜佛,或者上教堂作禮拜?

沒有。然而這絲毫無礙於他們位列仙班,在無形世界殫心竭慮,為有形人間的種種困苦奔走。

先修人道,再修天道。這絕不是玄思冥想的空泛口號,而是師尊數十年修道生涯的心得總結。究其底蘊,不過是宇宙真道的簡單歸納而已。

 

值得

值得

                      黃靖雅

           說故事治療的研習會場裡,提早到達的眾多學員或坐或臥地各自盤據一角,我一眼就看到那個半長髮的女孩,身旁放著皮製包包,手上抓著什麼,一張甜美的圓臉,一對骨碌骨碌的圓眼,看上去就是好可愛的樣兒。我只敢偷偷看了會兒,便收回自己貪婪的目光,邊罵自己無禮,邊就為自己轉圜:哎,誰讓我老是對可愛的人兒毫無招架之力呢!

          研習開始,那個女孩拿起麥克風站到前方,喔,原來她就是講師。

她說起自己「入行」的故事。從小就愛聽故事,愛講故事,走進這個領域似乎天經地義;尤其最近接受催眠治療回到一歲,讓她對自己的執著有更清楚的認識。那是咿咿呀呀的一歲,媽媽懷抱著她,哭著對不解事的她說:「女兒呀,如果不是妳,我早就和妳那個酒鬼爸爸離婚了。」她在催眠中聽到當時尚無能力回應的自己在心裡對著媽媽說:「媽媽,我會讓妳覺得很值得的!」就是這麼一句「我會讓妳覺得很值得的」在潛意識裡支持著她一路向前,扮好媽媽的女兒,也扮好總在聽故事的心理治療師。

           不論是訴說著誰的故事,她一貫的敘事語調總像在撫慰著什麼人的心靈,我不知道現場中有多少人被她溫柔的語調感動,隨著她的敘述進到心靈的深處與沉睡已久的意識對話;我只知道,在那個當下,我捉住了那句話,開始在心裡低低地問自己:我也曾經在心裡對誰說過這樣的話嗎?或者我願意去對誰說這句話?

           我想起自己的童年,在理應不知人間憂愁的年齡,就因為陪著當泥水匠的父親一起上工,看著父親汗溼的衣衫,與力盡而蒼白的臉,暗暗生出一些朦朧的想法。成年後站上講臺,每回上課前在臺上聽學生朗聲喊「老師好」時,總像突然被一頂厚重的冠冕壓在頭上,頂戴的重量總會不時提醒你:你是老師喔,這堂課,一定得讓學生覺得很值得很值得的。也許還是在扮演母親的時候,望著孩子沉睡的臉龐,長睫覆蓋的弧影彎成一眉新月,你會感動地不停在心裡勗勉自己扮一個好母親。或是在芸芸眾生中,儘管了然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仍然願意全心全意地與周遭誠實對應,然後偶而在心裡突然掠過一個聲響:「希望你會覺得這一切很值得!」

           因為總想讓對方覺得值得,自己這一路走來就顯得戰戰兢兢吧,認真地與人與事交接,在對應的當下總因為真心誠意而有莫名的歡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真的女人最美麗」突然成為響徹雲霄的口號,好像一時之間,認真成了人間另一種不可多得的美好質地,可以因而讓擁有這項特質的人兒化身成為一個美麗女子。我的認真會讓我的美麗加分嗎?我不甚了了,事實上也無意深入探究,因為認真而博得美名或美麗從來不是我關注的課題。真要問我為何執著於認真?我想一如板橋的施捨,起心動念之初本來就不是圖謀後來的報償,只是——當下心安而已!

 

         舊稿,原刊於2000.02.16中央日報副刊

 

 

在勞苦中看見上帝

在勞苦中看見上帝

黃敏警

       師尊對於修道,有一句提綱挈領的說法:「先修人道,再修天道。」生而為人,連最基本的「人」都做不好,遑論修天道了。

      然而做好人並不等於世俗意義的做人,在送往迎來大作工夫;而是正視自己身為「人」的角色,活出人在天地間真正的價值。

     曾經在海拔四千公尺雪洞修行十二年的喇嘛丹津.葩默,對於人性有非常深入的看法。她說:「我們往往對遠處的人民充滿慈悲,卻無法對身邊的人付出相出相同的愛心。」可不是嗎?我們可以對九二一地震、九一一恐怖攻擊等等事件的受害者充滿憐憫,卻可能對身邊最親近的人視而不見——不但完全看不見他們正在受苦,甚且還可能心生厭惡。

      儒家講「仁者,親親為大」。仁的實踐,關鍵就在能否接納自己的親人。真在一處生活,彼此摩擦不斷的親人往往是對我們慈悲最大的考驗。然而也唯有經過不斷的碰撞,屬於生命獨有的火花才可能真正產生。

是以德蕾莎修女說她不愛上教堂,她喜歡以照顧病人作為侍奉上帝的方法;創世基金會的曹慶先生應該也有相同的看法。他在公職退休之後,發的願可不是天天上教堂,好讓慈祥的上帝不時摸摸他的頭;而是選擇照顧乏人照料的植物人,爾後並擴及到無家可歸的遊民。

他在苦痛的人民身上看見上帝慈悲的顯影。我相信對那些受苦的人民而言,他灰白的髮色必然閃耀著天使的光輝,在他辛勤勞動的身影裡,也不難看見上帝的顯影。

辛勤的實踐裡,自有人道最高貴的價值,天道的肯定,亦在其中矣。

 

 

一張奮鬥成績單

一張奮鬥成績單

黃敏警

在男生還得強制當兵的年代,作班長的對剛入伍的新兵大抵有一套制式說詞:「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

不合理的「磨練」出現的頻率,通常比合理的「訓練」多得多。而且不光是當兵,放眼常民的現實生活,「磨練」同樣遠多於「訓練」。然而也正是在乍看似不合理的磨人境遇裡,才能淬礪出最深的堅忍與最大的能量。

可如果是具足大來根的仙佛種子,是不是一到人間就可以立即發揮斬妖除魔的大用呢?凡人的設想理當如是,可惜事實偏不是這樣。

無形應化有形,還須有形配合無形,兩個世界本來息息相關。無形如果真能一手掌握有形,遇到救劫這般情事,大可在天上運籌帷幄,何苦來大費周章找仙佛下凡?

部分仙佛不敢貿然下凡,背後因由不難想見。從天界下瞰紅塵,固是汙濁遍滿,腥臭難當;可真來到人間,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與眾生一起沈淪的可能性,絕不會因為是仙佛投胎就得以豁免,屆時不但救不了劫,反倒把自己都賠進去了。

仙佛在人間流浪,可從來不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哪。

職是之故,師尊一生的奮鬥,在放進紅塵這個誘惑充斥的背景之後,益發顯得可貴。

他年少失怙。從中學開始,在上海展開求學生涯。在中國公學念二年級時,正逢五四運動,大學校園風起雲湧,青年學子群起罷課,到總統府請願,聲討與日本勾搭,在巴黎和會中出賣國家利益的曹汝霖等人。翌日中國公學召開學生大會,一向木訥寡言的他在會中慷慨陳辭,因此被推為學生會會長,進而在上海學生聯合會中擔任總務部長。

上海在學生運動之後,先是商人以罷市聲援,而後連電燈廠及自來水廠也準備罷工響應——有識者很快發現大勢不妙,一旦上海斷水斷電,局勢一亂,恐怕就很難善了。師尊趕忙出面,極力與水廠、電廠員工斡旋,終於如願阻止水電俱缺的大混亂。

五四運動的結果是袁世凱屈服,曹氏等三名聲名狼藉的賣國賊被罷免,中國政府正式向日本提出嚴正抗議。至於師尊,就因這個機緣加入中國國民黨。

國民黨在今世儼然是曖昧的代名詞,交代這一段歷史,對師尊未必有加分作用,但我只想還原真相,如實記下這一段。

五四運動不論後人如何解讀,對師尊最大的意義是:個人天命奮鬥的起點。

中國公學畢業後,他與志同道合的朋友結伴赴東北、華北考察。後來上海市煙海公賣局長出缺,官方預設的條件是年輕有為、形象清新。沒有特殊人事背景的師尊因為五四運動的表現,就此出線。

上海煙酒公賣局在師尊走馬上任之前,一向採的是包稅制。招商之後,由得標的商人負責催繳稅金,稅款一分為三,除去部分繳庫,其餘的分別中飽了局長與商人私囊。師尊上任後立即大力改革,取消包稅制,全部稅款化私為公,公家稅款立時倍增。因為表現卓越,後來兼任上海財政局長。

一身兼兩官,世俗看來風光得很;以天道的眼光而論,卻是財考加色考。白花花的銀子如果不能讓他動心,那麼應酬場合裡嬌媚的鶯鶯鶯燕燕呢?

師尊輕騎過關。

其間師尊還兼過上海特別市勞資調節委員會主席,為勞資雙方仲裁糾紛。兩方時起爭端,原也是共產黨徒從中挑撥的伎倆所致。一旦官方設置了仲裁機構,主事者又無偏無黨,共黨無從使力,當然恨得牙癢癢的。買通正人君子顯然不可能,那麼就以槍口相向。

當時師尊「榮列」暗殺黑名單第一名。

我用「榮」字。被惡人恨到極點有時是另類的讚美。是反向的揄揚。

話雖如此,暗殺的實際意義卻是:從此以後,總有為數不等的眼睛躲在暗處惡狠狠地瞪著他,一起躲藏的,還有隨時可能致命的黑槍。

面臨生命威脅的當口,還能一秉正義與大勇淡然處之嗎?

師尊以行動證明他可以。他佩戴自衛的雙槍上班,仍然在這個崗位上兢兢業業,讓勞資雙方皆大歡喜,再無二話。

師尊認定的「天道奮鬥起點」似乎有點古怪對不對?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故事都還在從政生涯打轉呢。

別急別急,生命原是一條很長很長的線,不能光在一個點上就匆忙下定論。

後來他轉任財政部長宋子文的秘書。焦灼於擬不出中國第一部所得稅法草案之際,正巧聽聞南京市二郎廟的芙蓉照相館來了難得的高人。

那天一大早,他從上海搭火車趕到南京,順利見到傳說中的高人。

那位高人正是在天上應允下凡救劫的無形古佛,在人間的身分是天德教主蕭昌明先生。

兩位仙佛以人間的身分初次相見,其間有過什麼深刻的內容交換,本不足為外人語;但是師尊很快為宗主許下承諾,他可以鼎力協助上海宗教哲學研究社的成立。

師尊回到上海,以劍及履及的明快風格展開籌設行動。他找到當時上海著名的慈善家王震先生,與上海總商會會長王曉籟先生,三人聯名作發起人。申請的公文送出,上海市長吳鐵城先生看見三人的名字高掛上頭,那等於是看見了唯公唯義的保證,申請案件很快就過關了。

時間軸拉到這裡,終於豁然開朗。兩位王先生,都是師尊從政建立起的人脈。師尊擔任勞資調節委員會主席時,曉籟先生也是委員之一。

           上海宗哲社成立當天,師尊在政界的人脈與清新的形象,再次發揮了無比的影響力。上海市長吳鐵城先生親自與會主持,各界名流亦共襄盛舉,這麼大的盛會,傳播媒體怎麼捨得漏掉?當時全國兩大報——〈申報〉與〈新聞報〉以極大的版面報導,消息立刻傳到全國。熱鬧滾滾的後續,是宗哲社的名氣爆響,蕭宗主的弟子趁機加緊腳步,紛紛在各地設立宗哲社。

           爾後師尊遵師命與天命至西安辦道。頂著宗哲社招牌,藉免費卻有奇效的天人炁功,打響了知名度。對宗哲社而言,以炁功治病是廣渡原人的方便法門之一;對部分人士而言,不收分文的天人炁功,硬是瓜分了有限的醫療大餅。後來有人藉故尋隙,以宗哲社人員不具醫師背景,卻從事醫療行為,一狀告上去。

一紙回覆的公文下來,通令全國的宗哲社停止運作。

陝西省主席邵力子先生也收到這紙公文。他與師尊原是政壇舊識,對其人的清廉正直素來肯定。師尊在西安的弘道會址,就是他居中介紹成就的。再有一件,一九三六年農曆三月,陝西大旱,師尊曾經動用無形力量,為關中帶來睽違已久的大雨。

勒令宗哲社關門的公文捎來,邵主席面詢師尊,問清原委,那紙公文就暫時擱置,陝西宗哲社仍然如常運作。連帶甘肅省,也比照陝西省模式處理。

陝甘兩省的宗哲社,成了當時天德教僅餘的兩座堡壘。

           潛隱祈禱的八年,倏忽而過。下得華山,回到上海,又遵天命來到臺灣。入道多年,不諳人心險惡的師尊,僅憑老友片面之詞,便決定投資福台公司,以為來臺後的生活與辦道預作準備。興沖沖踏上台灣的土地後,才發現福台公司不但是一個空殼子,最糟的是債權人簡直滿坑滿谷。

等待師尊接手的不是大展的鴻圖,而是理不清的債務——福台公司的,還有他入股時資金不足向親友告貸來的。

           這一屁股的債務終於處理完畢之後,師尊又抱著書生報國的理想,接下當時財務困窘的〈自立晚報〉。從一九五一年接辦開始,因為一秉良知,忠直敢言,報紙兩度遭到停刊的嚴厲處分。一九五八年,意思是師尊已經是五十八歲的老人家了,因為反對政府修訂箝制言論的〈出版法〉,他憤而拋棄已有四十年黨齡的國民黨員身分,燒毀黨證不說,還唯恐天下不知似的在晚報報頭下方昭告:「無黨無派獨立經營」。

           在我們這個時代,一個秩序幾近解體的時代,從某個政黨出走,只如家常便飯。然而師尊焚毀黨證的時代,可正是國民黨當權,所謂白色恐怖的時代,不論認同當權政權與否,許多人更願意選擇明哲保身吧。然而這位已近耳順之年的先生,硬是堂而皇之地表明他對某些政策的不屑!

           後來師尊以八十高齡復興先天天帝教,直至九十四歲證道,十四年間,在台灣各地建立起為數可觀的教院。他證道那一年,天帝教老早擺脫了窮措大的形象,可這位在外人眼中等同天帝教教主的老先生,身後遺產的申報居然是零!近世憑藉宗教歛財的不在少數,師尊即使無有這般嫌疑,但好歹總有些個人的資產吧?這是國稅局的懷疑。聽起來似乎非常合理,至少他們自己這麼覺得。付諸查證的行動之後,結果讓他們非常驚訝。

           這位大宗師的遺產真的是零!

           他的遺產真的是零,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這是世俗的眼光。但追隨過他的弟子都會了然:他留下的絕非只是帳面上的零。他以一生在人間堅苦奮鬥的實績,為弟子示現了生命的實相:

不論來根如何,天命依然得靠一步一腳印的奮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