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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板,還是典範?──警察日記

樣板,還是典範?──警察日記

 

黃靖雅

    電影在資深記者華偉剛剛起草的一小節報導文字裡結束。滿座的觀眾裡有一小撮輕輕地拍起手來,聲音不大,很節制的聲響,輕巧得近乎零落。

    我的位子就在中間,完全不妨礙兩側的觀眾離席,遂安安心心地留在座位,享受郝萬忠其人其事帶來的感動。

 

    面對來人的微笑、握手、懇求,孫亮飾演的「大筆頭」華偉仍是一臉冷峻。等到聽清了對方的來意,他拒絕得爽快。為準格爾旗公安局已故局長郝萬忠立傳這事根本不必再提。準格爾旗既是產煤大縣,公安局長又是何等肥缺,他現下照著官方給的資料塑造出的英雄形象,只消網民人肉搜索一番,立時消失於無形。

    不就白忙一場?何苦來哉?

 

    然而來人沒有輕易退卻。他與郝萬忠既是同事,也是舊識,對已故同僚所知甚詳。人肉搜索的確存在已久,也摧毀了不少英雄與聖賢,不過這無礙於為郝萬忠立傳。郝局長的為人,不論人前人後,完全禁受得起廣大網民的放大鏡檢視。

    他提供給華偉的資料,也不是什麼官腔官調的官樣文章,就只是郝萬忠從警十七年的工作日誌。極方便攜帶的二十四開本,寫了厚厚的六十八冊。

 

    導演甯灜把工作日誌當作敘事線索。華偉最後首肯,同意一試,正是因為那一大箱的工作日誌;電影情節鋪排的基準點,也建立在工作日誌。華偉畢竟是記者出身,日誌裡展現的鐵漢形象雖則動人,他還得一一求證。甯灜透過人與日誌的巧妙交織,勾勒出郝萬忠既愛民又清廉的現代包青天形象。而且,很重要的是,她呈現的郝萬忠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活在官方資料裡那個曾在十七年裡破獲二千二百餘起刑事案件的「十大破案標兵」或「十大北疆衛士」。

 

        電影動人的餘韻未遠,我意外聽到不同的聲音。好爛的電影!根本跟現實脫節,擺明了是樣板,為公安打宣傳的。我愣了一下。是,贊助單位的「嫌疑」還真不小:開列的名單裡的確有公安部宣傳局、內蒙古自治區黨委宣傳部、內蒙古自治區公安廳、鄂爾多斯市委宣傳部,可因為這樣就得為它定罪嗎?

大陸的貪官的確不少,稱得上舉世聞名吧。可貪官處處有,想必也不局限於中國一地。難道因為現實多的是貪官污吏,所以電影從業人員就得立志拍「社會寫實片」,好如實反映社會的黑暗?如果反其道而行,以暗夜中罕有的光亮為素材,就得被貼上「樣板」的標籤?

藝術的意義,當然可以透過真實的描摹表現。可描摹的對象,必然是同流合污的絕大多數嗎?污濁池裡開出的清蓮所以格外令人動容,不正因為其出污泥而不染?為什麼就不能透過藝術的表述來加深它的影響?

 

電影,或者說藝術,究竟該反映現實或表述理想?如果因為典範難得,因此率爾貼上樣板的標籤,大加嘲諷,背後反映的又是什麼樣的心理呢?是不是可以如此推估:時代既然污濁如此,而個人力薄,既然無力可回天,所以索性隨波逐流,與時浮沈。一旦東窗事發,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辯稱:舉世不都如此?

那個「典範」既是樣板,從而也就失去了時代的意義,只能供在廟堂之上,不在「舉世」的定義之內。願意進廟膜拜的也許是像我這樣的傻瓜,一廂情願地相信斯世而有斯人,因此心嚮往之;更多的恐怕是嗤之以鼻,報以譏諷的眼光與口水,更有甚者,也許根本不屑一顧,遑論譏評。

 

亂世之所以為亂世,或許正因為典範的光環不再,淪為樣板的意義,正意謂著價值的嚴重失落吧。

 

 

2014/4/17修訂稿 

 

 

老家門口那盞燈

老家門口那盞燈

              黃敏警

修行人即使獨自躲在深山潛修,如果真是修行有成,一俟白日裡燦爛的陽光隱去,伴隨修持而來的毫光便無法掩抑地在暗夜裡大放光芒。歷史裡多的是這樣的故事。

未有慈濟志業之前,證嚴上人還只是一個初出家的年輕比丘尼,獨自在花東一帶結廬苦修,然而不久便有信眾「逐光而來」,原因是她破敗的小屋在夜晚會放出奇異的光芒。

這種被現代科技人嗤之以鼻,或譏為怪力亂神,可卻真實不虛的故事版本,其實數見不鮮,而且也不局限於佛教門庭。

中日戰爭期間,師尊依上帝所示,辭官歸隱。在華山北峰居住的前兩年,經常有人在北峰東側看見閃爍的神燈。有時排成北斗七星狀,有時則串成長條鎖鍊,或為十八羅漢數,或為一○八羅漢數不等,俱是前所未見,看得當地的道眾大呼不可思議。

在人間依著上帝指示苦修的清修人,恆常是濁惡塵世裡最清澈的溪流,是黑暗世間最美麗的光亮。

師尊的光亮從華山閃爍到台灣。他在清水的天極行宮落腳時,有人循著光亮來拜師;後來長駐魚池鄉的鐳力阿道場,依然有人為了暗夜大放的光芒前來皈依。

大宗師的毫光四射顯現的絕非神通,而是一種指引,指引出回上帝身邊的光明之路。頗類年邁的慈父在家門保留的燈火,恆常點亮,只為迎接隨時可能回家的遊子。

 

開啟生命之窗──叫我第一名attachments/201404/7898546798.jpg

                   黃靖雅

 

           從六歲發病開始,他一直都是別人眼中的怪咖,噪音的製造者:時不時地扭動脖頸,發出狗吠聲,全然是旁若無人的張狂。

「布萊德,我警告過你了,不准再發出怪聲!」

「我真是受夠你了!你給我出去!」

 

           怒不可遏的高聲嚇阻,然後出現近乎猙獰的臉孔,然後是驅逐出境,這三部曲對布萊德直如家常便飯。他早習慣了別人的異樣眼光,只是,當至愛的父親偶而也禁受不住他的「搞怪」,失控到加入「別人」的行列時,仍然是個孩子的他終於抑止不住冒上眼眶的淚水。

           特立獨行,招搖過市,從來不是他的人生目標,然而他就是身不由己地被貼上這些標籤。

 

           這些標籤經年累月地黏貼之後,厚重如一堵牆,很自然地把他擋在正常的人群外。牆外,特定時段允許眾聲喧嘩,牆內,則是妥瑞氏症控制的他,時不時地製造喧囂,雖然他從來無有干擾他人的惡意。可這些,也只有願意與他一起待在牆內的貴人理解。

 

           attachments/201404/9552624195.jpg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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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從他發病起就帶著他四處求醫,藥石罔效之後,無助的媽媽決定自力救濟。她從來不認為布萊德的失控來自無法接受父母離異的潛意識抗爭,或者只是單純的缺乏教養,即便那是心理醫學「專家」的診斷。她鑽進精神醫學裡,幾經窮索,找到了連醫生都訝異的解答:布萊德的問題根源在妥瑞氏症,顯性遺傳的腦部疾病,抽動與怪聲等常見的病癥來自異常的大腦,與心理素質了不相干。

           他們終於找到病根,可惜對了症卻下不了藥。醫生很遺憾地說:對不起,迄今為止,沒有對治的良方。

           治病的良方也許還握在上帝手裡,挹注能量的天使卻一直陪在他身旁。媽媽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他的期望:是的,她親愛的寶貝的確是有病,可那無礙於他長成一個自信而成功的男子漢!

 

           他立志成為春風化雨的老師,源於第二個貴人,他初中的校長。

           醫師的診斷證明成就不了護身符,他不時發出的怪聲磨光了老師的耐性,流放到教室角落依然無效之後,校長室變成最後的選擇。

           校長堅持他必須參加校內的音樂會。他以會干擾演出為由哀求校長,校長只篤定地回他:「學校不就是讓人遠離無知的地方嗎?」

 

           那場音樂會,校長全程出席,布萊德也是,伴隨著間歇不斷的狗吠聲,一路坐立不安到樂音終於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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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站上舞臺,詢問大家可曾注意到那不斷出現的干擾?──那個聲音正是來自布萊德.柯恩。

           然後校長就讓他在眾目睽睽中走上講臺。

 

           他以為會是另一場當眾羞辱,然而校長只是丟出一連串提問:你喜歡製造喧鬧嗎?如果不喜歡,你難道無法自制?……

           他在止不住的狗吠聲裡拋出一連串的否定答案。「那麼,」校長溫和的眼光落在布萊德逐漸安定的眼眸裡,「我們可以怎麼幫你?」

           他安下心來:「請不要把我當成異類。如果你們能接受我的怪樣,不那麼緊張的時候,我發作的頻率會自動降低。」

           校長回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用眼光與手勢指示他可以下臺了。他走下臺去,原先靜默無聲的全校師生以熱烈的掌聲回應他的自白。

 

           布萊德認為是校長的善巧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門,我的看法,則是校長推倒了那道牆,讓眾人看清躲在他背後作怪的妥瑞氏症。

 

           所以,從此以後布萊德的世界開始了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新境界?

沒有。那道隱形的牆的確被校長推倒了,這個象徵只對當時在場的大眾有意義,布萊德往後的人生路依然是坎坎坷坷。可對於布萊德來說,校長展現的魔法何其神妙:只要多用一些心,幾句話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教育就是可以如此神奇!

他從那時起孵起教書的大夢,經歷了十餘年的光陰,與二十四次的面試失敗,如願成為山景小學的教師,而且在第二年,就奪得喬治亞州最佳新進教師的榮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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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叫我第一名來自布萊德自傳性原著《站在學生面前》(Front of the class),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動人而勵志,非常有可看性。不過我更喜歡把焦點從舞臺上的聚光燈挪開,盯住一旁僅能分享微弱光源的配角。

他們是布萊德生命裡的兩大貴人,媽媽和校長。

是媽媽帶著他去參加妥瑞氏症互助團體,可也是媽媽很快就把他拉出團體。她無法忍受那些媽媽把孩子藏在家裡,把妥瑞氏症視作上帝的詛咒。她也無法接受罹患了妥瑞氏症之後,生命必然黯淡無光,從此只能蝸居斗室的迷思。她全心接納他,喊他寶貝,當他是親愛的小心肝,可又以她無比的信心推著布萊德脫離她溫暖的懷抱,出外找尋自己璀璨的星空。

布萊德說得對。是校長為他開啟了開往新世界的門。通過教育,人類可以脫離無知、偏見與其他種種詭異的預設。那未必需要何等高深的知識,只須同理心,懂得與另一個生命站在同一邊,從而看見他所看見的,聽見他所聽見的,更重要的,感受他的苦痛。然後,張開雙手,提供一個溫暖的擁抱。然後,牽著他往視野更好的高處走。

 

布萊德把妥瑞氏症當成他今生最好的老師。看電影的觀眾倒不須太著意於這個病症,當然,因此對妥瑞氏建立基本認識是好事一樁。我真正想說的是,妥瑞氏症不是重點,每個人的生命裡,或多或少存在著些許缺陷,如何從自身的「妥瑞氏症」學到某些功課,那才是我們真正的課題。再有,如何清楚地看見別人的「妥瑞氏症」,為他開啟天光,一如布萊德的媽媽和校長,那是更大的課題。

生而為人的苦與甘,也許就在這裡。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黃靖雅

     隔著大牢僅有的縫隙望出去,白天的陽光被壓得極扁極薄,借助這唯一的光源,韓非看清了眼前的鴆酒。

    如果是為了正義,為了堅持自己的原則而死,那當然是榮耀。蘇格拉底如此理解,遂了無怨尤地飲下獄卒送來的毒酒,而後平靜地躺下等候死神來臨。

韓非服毒的場景與蘇格拉底表面神似,實則迥異。

 

曾經大發喟嘆:若能結識此人,從此「死不恨矣」的秦王,見過本尊之後未久,忽而反目。他心中雪亮,全是同班同學李斯搞的鬼。他早就知道李斯窄小的心眼容不下任何擋路的石子,只是從來不曾設想自己會變成那顆礙眼的石子,最後葬身在他手裡。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談不上平靜,可也說不上憤懣。這個世界果然不出他所料。人與人之間,除了利害關係,全無真情實感可言。

 

有關韓非的生平,世人所知甚少。他留下的唯一著述《韓非子》本為政治課題而作,個人史料與之了不相干,自然無有入文的機會。即連為他立傳的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對他個人的生涯也僅止於蜻蜓點水。透過《史記》,我們知道他是韓國的諸公子,貴族出身迥異於同時代平民背景的百家諸子,視角自然大不相同。再者,司馬遷清楚地點明韓非有口吃的毛病,可大舌頭之外他同時擁有犀利非常的健筆──韓非無礙的辯才,只限馳騁於書簡。

韓國的積弱,韓王的心支力絀,冷眼旁觀的韓非壓不住從心底燒起的焦灼,透過如椽大筆化作燎原大火。只可惜,這場燒在書冊的大火照徹遠方的秦廷,讓秦王雙眼為之一亮,近在咫尺的韓王卻視而不見。那廂捧著韓非的大作搖頭嘆息,只道是古人的遺世絕響,恨不能生逢當世,有幸結交;這廂只當是一個落魄公子的咄咄空談,了不在意。

透過厚重的簡冊承載的,是與刀筆同樣深刻有力的內涵。這一點,細細逡巡過文字的秦王心知肚明。可跳過著述,韓國人眼中的韓非,不過就是一個講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公子。一個連完整的語句都無法順利形成的人,腦袋怎麼可能醞釀什麼深刻的思想?

 

韓非有幸,生就一顆善於分析的聰明腦袋瓜兒;可韓非又不幸,落地時靈動的因子集中在雙眼,一雙眼對人情冷暖看得分明,可被冷落的舌頭硬是運轉不來──因為口吃,前述的亮點在韓非的成長過程全變成了幽暗的陰影。

口吃的韓非若正巧是個愚鈍之人,腦袋裡生不出非凡的思想,也許他會因為口拙而甘於安分守己,在眾聲喧嘩中一逕保持沈默;然而他異常穎異的心與眼都無法忍受現下層出不窮的愚蠢,只好頻頻發出不平之鳴。可惜他既鈍且重的舌頭全然跟不上大腦運作的速度,他使盡全力發出的隻字片語只能像斷了線的珠鍊。大智者看得出滿地亂轉的全是價值不菲的珍珠,可愚庸的凡人看著,就只是毫不值錢的魚眼。

他的睿智,最後只能換來揶揄或更甚的嘲諷。

 

韓非在語言世界的笨拙,與他在文字世界的靈巧恰成一百八十度的強烈對比。他在思想世界的優勢,無法為他在現實人間加分。國人,乃至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反覆的冷言冷語,終於徹底冰封了韓非的心靈,形塑了他的世界。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韓非師承主張性惡說的荀子,或許是巧合,更大的可能卻是另類的「情投意合」。就《韓非子》的立論來看,韓非對於人性黑暗面所見,與其業師相較,是典型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荀子看見了人為慾望而流於爭奪,因此力主隆禮重法;識盡冷暖百態的韓非輕鬆刨開慾望這道牆,挖出人性底蘊:無有其他,只有赤裸裸的爭名與逐利。乃至更直截了當地挑戰情感,明白點出情感只是空中樓閣,人與人之間,存在的終究只有利害關係。

韓非以衛靈公與彌子瑕為例,色衰則愛弛的說法雖然讓人觸目驚心,戀人情變畢竟是人間常態,無可非議。但韓非批判點名的不只是一般的情愛,更把矛頭指向有血緣關係的親子。同是懷胎十月所生,生男則大喜,生女則殺之,說穿了只是生男有利可圖。人倫至親尚且如此,無有血脈牽連的人際關係又能指望什麼?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主張人性本善的孟子把仁義禮智四端看作人性與獸性的分野,韓非則徹底抹滅這道分隔,全然回歸生物性的本質。人性既然受制於名利的動機,就以進化版的馴獸法制約人性,一切訴諸於以賞罰為手段的「法」,所謂情所謂理,大可省卻!這正是戴上有色眼鏡的韓非所看見的世界。

 

韓非臨死前一刻,端起盛著毒液的酒杯,湊近大牢那道僅有的微光,李斯的嘴臉清楚映在杯底。透過他的有色眼鏡,尋常人等只不過是貪利、畏威、好名的兩腳動物,李斯尤其是箇中典範。

他到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仍然相信自己那套世界觀絕對正確。

這個陰冷的世界,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

 

花捲的幸福滋味

花捲的幸福滋味

黃敏警

二○○四年初夏。華山朝聖。

連走帶爬回到師尊當年修道的故地,我終於「見識」了大上方簡陋至極的環境。

維生首席在課堂中曾多次提到,當年師尊奉上帝旨意丟掉所有,攜眷上山。物質匱乏的山居生活,母親智忠夫人竭盡所能,以巧思慧心調和鼎鼐,最簡單的食材也能變身美味的盤中飧。比如說蘿蔔,由內到外,連蘿蔔皮與蘿蔔纓都不放過,進了庖廚之後,就可以令人垂涎的姿采現身餐桌。

曾經因為維生首席的敘述而留在大腦裡的理性認知,在朝聖行之後突然變得鮮活無比,兩位老人家的身影因此更形巨大。

爾後有一天,因病脫隊,獨自在旅店歇息。捧著師尊的《蘭州闡道實錄》重新拜讀,兀自隨著那些年宗教導師傳道的行腳神遊。啃過中午剩下的玉米,不爭氣的肚子竟然還是咕嚕咕嚕直叫,我於是起身出門覓食。因為清楚地感覺到那個清儉而巨大的身影,我實在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在吃食上,很快就在旅館附近的巷弄找到一庄很不起眼的小店,花了一塊錢人民幣買到三個乾癟癟的花卷。

是店家早上賣剩的,瑟瑟縮縮地躲在櫃檯下。我示意伙計把花卷放在我隨身的白手帕裡,歡歡喜喜包了花卷回旅店去。

攤開白手帕,睡在上頭瘦怜怜的花卷宛然幸福的圖騰。

我恍然想起從前採訪資深同奮,聽聞同奮提及師尊駐世時,曾經邀請前來共商教務的弟子便餐。這位領教了大師日常飲食的同奮對於過簡的菜色頻頻搖頭:怎教一代大宗師吃這些東西?

我生性健忘,然而這個故事一直穩穩地活在我的腦袋瓜裡,很像是移植生根,不易動搖。我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那是一個眼裡心裡只有天下蒼生,只有救劫宏教的大宗師最令人動容的形象。

那天清簡的飲食裡因此有著極其殊勝的滋味。配著白開水,慢慢地咀嚼略乾略硬略冷的花卷,簡淡中竟是無限清歡。更有意思的是:就在粗糙的一飲一啄裡,竟然就有與導師,甚至是與上帝同在的感覺。

唉,沒錯,前賢說的一點都不錯。

與物慾的距離愈遠,與上帝的距離就愈近。

 

超尖端宇宙科技

超尖端宇宙科技

黃敏警

天帝教教義把宇宙大道歸納成兩點:一為「動」,二為「和」。世界得以生生不息,關鍵便在動中求和;反之,在宇宙生化不已的洪流中只能坐以待斃。

           宇宙的組成,原是有形世界與無形世界的緊密相連。不願奮鬥以進必遭淘汰的定律,當然不局限於有形的器世間。無形世界裡的仙佛,即使已然因為修煉提昇而上了天,可不代表從此以後可以高蹺二郎腿,在天界四處晃盪,閒得發慌呀。

看看《奮鬥真經》或是天帝教其他同樣藉由天人交通來到人間的基本經典,實在忍不住要發笑:唉,一點也沒錯,天帝教是「一以貫之」的宗教,教義說的是一套,經典說的,還是同一套。不好好奮鬥一定死得很慘,喔,對不起,我說得太粗魯了,師尊的說法可斯文得多了,他老人家說的是:「生前不修,死後已無能為力。」

忘掉人身擁有精氣神的可貴,在人間白白走一遭,等到肉體不堪使用,死亡之後和子只能任由自然律宰制,下場是非常悲慘的。

           即便升天成仙,在天界也有一定的進修課程得上。拜天帝教在人間復興的殊勝因緣所賜,我們可以藉由天人交通拜讀天上的記錄。

           天人交通意指藉由特殊管道,從天上傳訊到人間。乍聽之下,這個說法怪力亂神的意味濃厚,可師尊的解釋卻一點也不神秘,傳播的原理近似廣播、電視,只是天人交通的發射臺從人間改換成天上而已。

           師尊出生於一九○一年,老人家傾向以廣播、電視設喻,不難理解。對於更年輕的e世代,天人交通當有更為貼近的聯想:遠距傳輸。

天人交通的溝通方式其實存在已久,一般民間鸞堂的扶乩便是;甚或是近數十年來蔚然成風的新時代運動,藉由指導靈而成就的自動書寫,就廣義的天人交通而言,仍可涵括其中。但天帝教天人交通的殊勝,不僅止於訊息來自無形,更大的意義在它來自不可思議的高層次天界。

天帝教最早培養出的侍生連光統同奮,來自一般鸞堂,通過天人交通訓練,開始接傳先天訊息之後,原先常在鸞堂配合傳訊的小仙慨嘆:祂以為升天成仙不過如此,可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在最低層的南天,對無形天界涵蓋之廣更是一無所知!

           天帝教高層次的天人傳訊統稱「天人交通」,內容其實多元,較常使用的有侍光、侍準、侍筆。

侍筆近似心電感應,靈界的訊息「打包」後直接「郵寄」到侍生大腦,再轉譯成文字。至於侍準,頗似靈界對人間發「簡訊」,直接呈現文字。侍光則有如電影,但只播放給侍生一個人觀賞——侍生可以在別人眼中一片空白的光幕讀出特殊的訊息。

侍光正是天帝教基本經典接傳的方式,當年負責的侍生正是天帝教第二任首席維生先生。

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隨父親涵靜老人隱居在華山。不忘人道的父親始終不忘課子,要求四名稚子背誦經典。他以年齡居長,因此受到特別優待,三個弟弟只消背誦《論語》,他還得加背當時覺得又臭又長的《孟子》。背書是苦差事,遇上侍光可以暫時逃脫可怕的背書,倒是不錯的美事。

這位在光殿上逐字逐句抄錄天帝教經典的翩翩少年,數十年後以道歷最深及天命殊勝,在師尊證道後,由無形決議,成為天帝教第二任首席使者。

雖說先天因緣深厚,有的同奮還是忍不住質疑,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肩負如此重大的任務,萬一抄錯了?維生首席對此坦然得很,他給了一個很可愛,卻又非常前衛的答案——

真是不小心抄錯了,天上可計較得緊,那個字會在光幕上不停閃爍,挺像在對侍生眨眼睛示意,與今天電腦螢幕的游標相像得很。

現代人對仙佛的刻板印象,大抵全是些老古板,除了忠孝仁愛等等老掉牙的道德教條,外加一點唬人的神通,就可以裝仙扮佛了。聽起來很符合科技時代對迷信世界的想像,可真實遠比想像更前衛。

《寶誥》中的〈先天天樞總聖誥〉,對於無形天界的描摹,很可以讓現代人瞠目結舌:「天盤運御經緯,萬象巧奪天功。銀珠川流,鉛屏明功」,在這個職司宇宙運行的天界,監控設備之先進,絲毫不遜現代尖端科技,所有的星體在鉛屏中有如川流不息的明珠,一覽無遺。

我有時不免揣想,現代人對於科學的執著,過度相信眼見為真,算不算另類的迷信?

天人交通沒什麼神秘可言,不過是超越時代的尖端科技,是上帝精心開闢的另一扇窗,透過這個另類的窗口,讓我們得以一窺宇宙的真相。

 

學運潮中回首看學運

學運潮中回首看學運

節錄自王開林撰 辜鴻銘為何被北大辭退 原載於《同舟共進》2012年第8

 

191954日,北京高校學生組成遊行隊伍,衝擊東交民巷,火燒趙家樓,打傷章宗祥,因此二十三名肇事學生被捕。值得一提的是,章宗祥宅心仁厚,他被誣為“賣國賊”,受到重創,卻並未控告肇事者,反而讓夫人陳彥安出面,代他具呈保釋被捕學生。在紛紛亂局中,謠諑四起,有人懷疑羅家倫和傅斯年去過安福俱樂部赴宴,已被段祺瑞執政府收買,於是嘲罵羅家倫的漫畫和打油詩一齊出籠,打油詩帶有鮮明的人身攻擊色彩:“一身豬狗熊,兩眼官勢財,三字吹拍騙,四維禮義廉。”內訌當然是致命的,若不是胡適及時出面,力保傅、羅二人清白無辜,此事還真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才能收場。由此可見,學生運動總是暗流潛湧。

  當時,北京各高校的學生代表們決定於57日國恥日實行總罷課。北洋政府深恐事態愈加失控,遂與京城各大學校長達成協議,學生若肯取消罷課之舉,則警局立刻放人。大學校長們認為救人要緊,學生代表們卻不肯廢棄總罷課的原議,不肯向北洋政府妥協。在這個緊要關頭,羅家倫力排眾議,贊成復課,以換取被捕同學的安全歸校。應該說,他作出了理性的選擇,當時的優選方案莫過於此。嗣後蔡元培辭職,北京學運再次發動,很快就波及全國,仿佛一場大地震後的餘震不斷。

  羅家倫認為,“青年做事往往有一鼓作氣再衰三竭之勢”。誠然,青年學生一旦由求實轉為求名,尤其是“嘗到了權力的滋味”(蔡元培的說法)後,一敗塗地的結局就將無可避免。在五四運動一周年時,羅家倫檢討大學生濫用公權,即承認後果堪憂:“自從六三勝利以來,我們學生界有一種最流行而最危險的觀念,就是‘學生萬能’的觀念,以為我們什麼事都能辦,所以什麼事都要去過問,所以什麼事都問不好。”五四運動是二十世紀大學生干政的開端,此後學潮洶湧,一浪蓋過一浪,許多青年人踏上了不歸路,真不知伊於胡底。

  由於五四學潮,北大被打上了鮮明的政治印記,此後數十年,北大的學術空氣逐漸為政治空氣所激蕩,相對健全的個人主義日益式微,思想解放的主命題竟只能叼陪末席。從這個角度去看,羅家倫被列入“五四健將”的方陣,未始不是戴上了黃金打造的枷鎖,令人羨慕的同時,也令人側目。

  究竟是誰抹平了五四學潮與五四運動之間的模糊差距?答案很明確,是羅家倫。1919526日,《每周評論》第23期“山東問題”欄內,發表了署名為毅(羅家倫的筆名)的短文《五四運動的精神》,羅家倫指出,此番學運有三種真精神,可以關係到中華民族的存亡:第一,學生犧牲的精神﹔第二,社會制裁的精神﹔第三,民族自決的精神。五四運動的概念從此確立不拔。五四運動迄今被過度歌頌了近百年,它的意義何在?影響何如?理智的人有必要找來李敖的《五四之誤:中國站起來,中國人垮了》,仔細讀一讀。

 

蔡元培先生曾調侃某些北大師生是“吃五四飯的人”,委婉地批評他們一勞永逸,安享尊榮,不求進步。“五四健將”的鎦金招牌何時才吃香?應是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後的追加獎賞才對,間隔了大約七八年時間,反而更加彰顯榮光。試問當初的情形如何?羅家倫的文章洩露出若干信息,厭倦的情緒竟揮之不散。

  1920年,為了配合五四學運周年紀念,羅家倫在《新潮》二卷四號上發表《一年來我們學生運動的成功失敗和將來應取的方針》,作出了深刻的反省,對五四時期的“罷課”、“三番五次的請願”、“一回兩回的遊街”頗有微詞,認為是“無聊的舉動”,是“毀壞學者”。他非常懊悔自己參加了學生運動,原文如右:“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讀了幾年書,而去年一年以來,忽而暴徒化,忽而策士化,忽而監視,忽而被謗,忽而亡命……全數心血,費於不經濟之地。偶一回頭,為之心酸。”他決定要“一本誠心去做學問”,“埋頭用功”,不問政治,“專門學者的培養,實當今刻不容緩之圖”。此文發表後不久,他真就拿定主意“專門研究學問”,去美國留學兩年,去歐洲游學四年。

 

適值國家內憂外患之際(靖雅按:時為抗戰時期),羅家倫激勵中央大學師生學習柏林大學前輩,“建立有機的民族文化”,保有獨立精神,復興中華民族。非常時期,他要引導師生回歸到學術中去,校紀就不可鬆馳,中央大學為此採取四項措施:一是“鬧學潮就開除”,二是“鎖校門主義”,三是“大起圖書館”,四是“把學校搬到郊外”。羅家倫是五四健將,靠鬧學潮起家,現在卻反對學生鬧學潮,措施無比強硬,此舉確實促人深思,耐人尋味。學生離開學校,去社會上蹚政治的渾水,只會被人利用,學業的荒廢固然可惜,有時激成慘禍,還會危及生命。

在羅家倫身上,我們不難看出五四健將們的精神嬗變,由感性的霧散抵達理性的晶凝乃是成長和成熟的必然結果。

 

馮友蘭《論風流》(下)──深情

馮友蘭《論風流》(下)──深情

 是真風流,必有深情

  就第四點說,真風流底人,必有深情。《世說新語》說:「衛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悴,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得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言語》)又說:「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言語》)又說:「王長史(廞)登茅山,大痛哭曰:『琅琊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任誕》)桓溫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八個字表示出人對於人生無常的情感。後來庚信《枯樹賦》云:「桓大司馬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逢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雖二十四個字。但是主要的還是只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八個字。

    桓溫看見他所栽底樹,有對於人生無常底情感,衛玠看見長江,「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他大概也是有對於無常的情感。不過他所感到的無常,不是人生的無常,而是一切事物的無常。後來陳子昂《登幽州台》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都是所謂「一往情深」。「一往情深」也是《世說新語》中的話。《世說新語》謂:「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桓子野喚奈何,因為有一種情感,叫他受不了。這就是王廞所以痛哭的原因。他將終為情死,就是他也是受不了。這是對於人生有情的情感。

    真正風流的人有深情。但因其亦有玄心,能超越自我,所以他雖有情而無我,所以其情都是對於宇宙人生底情感。不是為他自己歎老嗟卑。桓溫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他是說:「人何以堪」,不是說:「我何以堪?」假使他說「木猶如此,我何以堪」,他的話的意義風味就大減,而他也就不夠風流。王廞說,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他說到他自己。但是他此話與桓溫、衛玠的話,層次不同。桓溫、衛玠是說他們自己對於宇宙人生底情感。王廞是說他自己對於情感的情感。他所有底情感,也許是對於宇宙人生的情感。所以他說到對於情感底情感時,雖說到他自己,而其話的意義風味,並不減少。

    真正風流底人,有情而無我,他的情與萬物的情有一種共鳴。他對於萬物,都有一種深厚底同情。《世說新語》說:「簡文入華林園,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言語》)又說:「支公好鶴,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言語》)又說:「王子敬(獻之)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為懷。』」(《言語》)這都是以他自己的情感,推到萬物,而又於萬物中,見到他自己的懷抱。支道林自己是有凌霄之姿,不肯為人作耳目近玩。他以此情感推之鶴,而又於鶴見到他自己的懷抱。這些意思是藝術的精義,若簡文帝只見「翳然林木」,不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王子敬只見「山川映發」,不覺「秋冬之際尤難為懷」。他們所見的只是客觀的世界。照《世說新語》所說,他們見到客觀的世界,而又有甚深底感觸。在此感觸中,主觀客觀,融成一片。表示這種感觸,是藝術的極峰。詩中的名句,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春草無人隨意綠」,「空梁落燕泥」,皆不說情感而其中自有情感。

    主要底情感是哀樂。在以上所舉底例中,所說大都是哀的情感。但是有玄心底人,若再有進一步的超越,他也就沒有哀了。一個人若拘於「我」的觀點,他個人的禍福成敗,能使他有哀樂。超越自我的人,站在一較高底觀點以看「我」,則個人的禍福成敗,不能使他有哀樂。但人生的及事物的無常,使他有更深切的哀。他若從一更高底觀點從天或道的觀點,以看人生事物,則對於人生事物的無常,也就沒有哀了。沒有哀樂,謂之忘情。《世說新語》說:「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王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痛。」(《傷逝》)能忘情與不能忘情,是晉人所常說底一個分別。《世說新語》云:「張玄之顧敷是顧和中外孫,皆少而聰慧,和並知之,而常謂顧勝,親重偏至,張頗不懨。于時張年九歲,顧年七歲。和與俱至寺中。見佛般涅磐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問二孫。玄謂:『被親故泣,不被親故不泣。』敷曰:『不然。當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言語》)能忘情比不能忘情高,這也是晉人所都承認底。

    忘情則無哀樂。無哀樂便另有一種樂。此樂不是與哀相對底,而是超乎哀樂底樂。陶潛有這種樂,他的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詩所表示的樂,是超乎哀樂的樂。這首詩表示最高底玄心,亦表現最大底風流。

    在東晉名士中淵明的境界最高,但他並不狂肆。他並不「作達」。《世說新語》云:「王平子(澄)胡毋彥國(輔之)諸人,皆以任放為達,或有裸體者。樂廣笑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為乃爾也。』」(《德行》淵明並不任放,他其實已於名教中得到樂地了。

    宋儒亦是於名教中求樂地。他們教人求孔顏樂處,所樂何事。《論語》曾皙言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宋儒說曾點「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而胸次悠然,上下與天地同流,有萬物各得其所之妙,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朱子注)。不管曾皙的原意如何,照宋儒所講,這確是一種最高的樂處,亦是最大的風流。

    邵康節當時人稱為「風流人豪」。他住在他的「安樂窩」裡,有一種樂。但是程明道的境界,似乎更在康節之上,其風流亦更高於康節。程明道詩云:「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又說:「年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文集》卷一)這種豪雄,真可說是「風流人豪」。康節詩云:「儘快意時仍起舞,到忘言處只謳歌。賓朋莫怪無拘檢,真樂攻心不奈何。」(《林下五吟》,《擊壤集》卷八)「花謝花開詩屢作,春歸春至酒頻斟。情多不是強年少,和氣沖心何可任。」(《喜春吟》,《擊壤集》卷十)攻心而使之無可奈何底樂,大概是與哀相對底樂。與哀相對的不是真樂。康節有點故意表示其樂,這就不夠風流。

 

(原載1944年《哲學評論》第九卷第三期,又見《三松堂學術論集》第609617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