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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期末劫

三期末劫:

指大地因為人心不古,惡業所積,形成空前的劫氛,最後演變成核子毀滅浩劫。

屆時不但有形生命俱毀,連同無形天界第六天以下的性靈也將一併毀滅。

智忠夫人

智忠夫人:

即天帝教坤元輔教過純華女士,為涵靜老人德配,天帝教同奮敬稱為「師母」。

少女時即得濟佛祖開天眼,皈蕭宗主後承接宗主渡陰天命,在人間普濟幽冥無數。

幸福的雲端

幸福的雲端

黃敏警

師尊皈依蕭宗主後,奉命參加開導師訓練班。百日訓練期間,屢屢於靜參中看見層巒疊嶂,而且幾乎是每坐必見。他好奇心大起之餘,委請當時負責侍光的孫大成為他探看前途,結果光幕上出現的依然是層層疊疊的青山。

日後他領了第一天命上華山,果真就是層層疊疊的青山;對日抗戰勝利後來到台灣,復興天帝教之後,先是定居天極行宮,後來移居鐳力阿道場,依然是峰巒環抱。

上帝老早就拋出神秘的天啟,為他勾勒了此生的行腳。

和平使者在開始她的朝聖之旅前,也有過一段神秘的天啟。

  如常的例行散步,卻反常地出現異象。空間與時間的覺受似乎在瞬間消失,擺脫了時空限制的當下,既看不見人,也看不見動物,只有一層奇異的光彩籠罩在花草樹木,空中瀰漫著燦爛的金光,像煞斜斜落下的雨點。

她感覺到個人生命與天地合一,完全奉獻自己的意識瞬間生起。

她在天人合一的喜悅中清楚地看見無比真實的圖像:自己穿著標示為和平而走的罩衫,獨自走在路上。她還看見一張美國地圖,圖上宛若以蠟筆標出一條路線,從東岸連到西岸,復從西部的洛杉磯折返東部的紐約。

她立時明白這是什麼。爾後她第一次徒步朝聖,穿的就是那樣的罩衫,走的路線則與夢境中的地圖一般無二。

第一次橫越美國之行結束,她心裡充滿感恩,慶幸自己終於作了該作的事。

那天晚上,她在紐約中央車站過了一夜。在半睡半醒之際,彷彿聽見一個慈祥的聲音:「妳是我鍾愛的女兒,我很欣慰。」

完全清醒之後,耳畔似乎仍有天樂的餘音裊裊。她神清氣爽地走出車站,外頭是水泥砌成的人行道,她的感覺卻像是走在幸福的雲端。

 

樣板,還是典範?──警察日記

樣板,還是典範?──警察日記

 

黃靖雅

    電影在資深記者華偉剛剛起草的一小節報導文字裡結束。滿座的觀眾裡有一小撮輕輕地拍起手來,聲音不大,很節制的聲響,輕巧得近乎零落。

    我的位子就在中間,完全不妨礙兩側的觀眾離席,遂安安心心地留在座位,享受郝萬忠其人其事帶來的感動。

 

    面對來人的微笑、握手、懇求,孫亮飾演的「大筆頭」華偉仍是一臉冷峻。等到聽清了對方的來意,他拒絕得爽快。為準格爾旗公安局已故局長郝萬忠立傳這事根本不必再提。準格爾旗既是產煤大縣,公安局長又是何等肥缺,他現下照著官方給的資料塑造出的英雄形象,只消網民人肉搜索一番,立時消失於無形。

    不就白忙一場?何苦來哉?

 

    然而來人沒有輕易退卻。他與郝萬忠既是同事,也是舊識,對已故同僚所知甚詳。人肉搜索的確存在已久,也摧毀了不少英雄與聖賢,不過這無礙於為郝萬忠立傳。郝局長的為人,不論人前人後,完全禁受得起廣大網民的放大鏡檢視。

    他提供給華偉的資料,也不是什麼官腔官調的官樣文章,就只是郝萬忠從警十七年的工作日誌。極方便攜帶的二十四開本,寫了厚厚的六十八冊。

 

    導演甯灜把工作日誌當作敘事線索。華偉最後首肯,同意一試,正是因為那一大箱的工作日誌;電影情節鋪排的基準點,也建立在工作日誌。華偉畢竟是記者出身,日誌裡展現的鐵漢形象雖則動人,他還得一一求證。甯灜透過人與日誌的巧妙交織,勾勒出郝萬忠既愛民又清廉的現代包青天形象。而且,很重要的是,她呈現的郝萬忠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活在官方資料裡那個曾在十七年裡破獲二千二百餘起刑事案件的「十大破案標兵」或「十大北疆衛士」。

 

        電影動人的餘韻未遠,我意外聽到不同的聲音。好爛的電影!根本跟現實脫節,擺明了是樣板,為公安打宣傳的。我愣了一下。是,贊助單位的「嫌疑」還真不小:開列的名單裡的確有公安部宣傳局、內蒙古自治區黨委宣傳部、內蒙古自治區公安廳、鄂爾多斯市委宣傳部,可因為這樣就得為它定罪嗎?

大陸的貪官的確不少,稱得上舉世聞名吧。可貪官處處有,想必也不局限於中國一地。難道因為現實多的是貪官污吏,所以電影從業人員就得立志拍「社會寫實片」,好如實反映社會的黑暗?如果反其道而行,以暗夜中罕有的光亮為素材,就得被貼上「樣板」的標籤?

藝術的意義,當然可以透過真實的描摹表現。可描摹的對象,必然是同流合污的絕大多數嗎?污濁池裡開出的清蓮所以格外令人動容,不正因為其出污泥而不染?為什麼就不能透過藝術的表述來加深它的影響?

 

電影,或者說藝術,究竟該反映現實或表述理想?如果因為典範難得,因此率爾貼上樣板的標籤,大加嘲諷,背後反映的又是什麼樣的心理呢?是不是可以如此推估:時代既然污濁如此,而個人力薄,既然無力可回天,所以索性隨波逐流,與時浮沈。一旦東窗事發,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辯稱:舉世不都如此?

那個「典範」既是樣板,從而也就失去了時代的意義,只能供在廟堂之上,不在「舉世」的定義之內。願意進廟膜拜的也許是像我這樣的傻瓜,一廂情願地相信斯世而有斯人,因此心嚮往之;更多的恐怕是嗤之以鼻,報以譏諷的眼光與口水,更有甚者,也許根本不屑一顧,遑論譏評。

 

亂世之所以為亂世,或許正因為典範的光環不再,淪為樣板的意義,正意謂著價值的嚴重失落吧。

 

 

2014/4/17修訂稿 

 

 

老家門口那盞燈

老家門口那盞燈

              黃敏警

修行人即使獨自躲在深山潛修,如果真是修行有成,一俟白日裡燦爛的陽光隱去,伴隨修持而來的毫光便無法掩抑地在暗夜裡大放光芒。歷史裡多的是這樣的故事。

未有慈濟志業之前,證嚴上人還只是一個初出家的年輕比丘尼,獨自在花東一帶結廬苦修,然而不久便有信眾「逐光而來」,原因是她破敗的小屋在夜晚會放出奇異的光芒。

這種被現代科技人嗤之以鼻,或譏為怪力亂神,可卻真實不虛的故事版本,其實數見不鮮,而且也不局限於佛教門庭。

中日戰爭期間,師尊依上帝所示,辭官歸隱。在華山北峰居住的前兩年,經常有人在北峰東側看見閃爍的神燈。有時排成北斗七星狀,有時則串成長條鎖鍊,或為十八羅漢數,或為一○八羅漢數不等,俱是前所未見,看得當地的道眾大呼不可思議。

在人間依著上帝指示苦修的清修人,恆常是濁惡塵世裡最清澈的溪流,是黑暗世間最美麗的光亮。

師尊的光亮從華山閃爍到台灣。他在清水的天極行宮落腳時,有人循著光亮來拜師;後來長駐魚池鄉的鐳力阿道場,依然有人為了暗夜大放的光芒前來皈依。

大宗師的毫光四射顯現的絕非神通,而是一種指引,指引出回上帝身邊的光明之路。頗類年邁的慈父在家門保留的燈火,恆常點亮,只為迎接隨時可能回家的遊子。

 

開啟生命之窗──叫我第一名attachments/201404/7898546798.jpg

                   黃靖雅

 

           從六歲發病開始,他一直都是別人眼中的怪咖,噪音的製造者:時不時地扭動脖頸,發出狗吠聲,全然是旁若無人的張狂。

「布萊德,我警告過你了,不准再發出怪聲!」

「我真是受夠你了!你給我出去!」

 

           怒不可遏的高聲嚇阻,然後出現近乎猙獰的臉孔,然後是驅逐出境,這三部曲對布萊德直如家常便飯。他早習慣了別人的異樣眼光,只是,當至愛的父親偶而也禁受不住他的「搞怪」,失控到加入「別人」的行列時,仍然是個孩子的他終於抑止不住冒上眼眶的淚水。

           特立獨行,招搖過市,從來不是他的人生目標,然而他就是身不由己地被貼上這些標籤。

 

           這些標籤經年累月地黏貼之後,厚重如一堵牆,很自然地把他擋在正常的人群外。牆外,特定時段允許眾聲喧嘩,牆內,則是妥瑞氏症控制的他,時不時地製造喧囂,雖然他從來無有干擾他人的惡意。可這些,也只有願意與他一起待在牆內的貴人理解。

 

           attachments/201404/9552624195.jpg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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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從他發病起就帶著他四處求醫,藥石罔效之後,無助的媽媽決定自力救濟。她從來不認為布萊德的失控來自無法接受父母離異的潛意識抗爭,或者只是單純的缺乏教養,即便那是心理醫學「專家」的診斷。她鑽進精神醫學裡,幾經窮索,找到了連醫生都訝異的解答:布萊德的問題根源在妥瑞氏症,顯性遺傳的腦部疾病,抽動與怪聲等常見的病癥來自異常的大腦,與心理素質了不相干。

           他們終於找到病根,可惜對了症卻下不了藥。醫生很遺憾地說:對不起,迄今為止,沒有對治的良方。

           治病的良方也許還握在上帝手裡,挹注能量的天使卻一直陪在他身旁。媽媽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他的期望:是的,她親愛的寶貝的確是有病,可那無礙於他長成一個自信而成功的男子漢!

 

           他立志成為春風化雨的老師,源於第二個貴人,他初中的校長。

           醫師的診斷證明成就不了護身符,他不時發出的怪聲磨光了老師的耐性,流放到教室角落依然無效之後,校長室變成最後的選擇。

           校長堅持他必須參加校內的音樂會。他以會干擾演出為由哀求校長,校長只篤定地回他:「學校不就是讓人遠離無知的地方嗎?」

 

           那場音樂會,校長全程出席,布萊德也是,伴隨著間歇不斷的狗吠聲,一路坐立不安到樂音終於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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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站上舞臺,詢問大家可曾注意到那不斷出現的干擾?──那個聲音正是來自布萊德.柯恩。

           然後校長就讓他在眾目睽睽中走上講臺。

 

           他以為會是另一場當眾羞辱,然而校長只是丟出一連串提問:你喜歡製造喧鬧嗎?如果不喜歡,你難道無法自制?……

           他在止不住的狗吠聲裡拋出一連串的否定答案。「那麼,」校長溫和的眼光落在布萊德逐漸安定的眼眸裡,「我們可以怎麼幫你?」

           他安下心來:「請不要把我當成異類。如果你們能接受我的怪樣,不那麼緊張的時候,我發作的頻率會自動降低。」

           校長回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用眼光與手勢指示他可以下臺了。他走下臺去,原先靜默無聲的全校師生以熱烈的掌聲回應他的自白。

 

           布萊德認為是校長的善巧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門,我的看法,則是校長推倒了那道牆,讓眾人看清躲在他背後作怪的妥瑞氏症。

 

           所以,從此以後布萊德的世界開始了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新境界?

沒有。那道隱形的牆的確被校長推倒了,這個象徵只對當時在場的大眾有意義,布萊德往後的人生路依然是坎坎坷坷。可對於布萊德來說,校長展現的魔法何其神妙:只要多用一些心,幾句話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教育就是可以如此神奇!

他從那時起孵起教書的大夢,經歷了十餘年的光陰,與二十四次的面試失敗,如願成為山景小學的教師,而且在第二年,就奪得喬治亞州最佳新進教師的榮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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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叫我第一名來自布萊德自傳性原著《站在學生面前》(Front of the class),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動人而勵志,非常有可看性。不過我更喜歡把焦點從舞臺上的聚光燈挪開,盯住一旁僅能分享微弱光源的配角。

他們是布萊德生命裡的兩大貴人,媽媽和校長。

是媽媽帶著他去參加妥瑞氏症互助團體,可也是媽媽很快就把他拉出團體。她無法忍受那些媽媽把孩子藏在家裡,把妥瑞氏症視作上帝的詛咒。她也無法接受罹患了妥瑞氏症之後,生命必然黯淡無光,從此只能蝸居斗室的迷思。她全心接納他,喊他寶貝,當他是親愛的小心肝,可又以她無比的信心推著布萊德脫離她溫暖的懷抱,出外找尋自己璀璨的星空。

布萊德說得對。是校長為他開啟了開往新世界的門。通過教育,人類可以脫離無知、偏見與其他種種詭異的預設。那未必需要何等高深的知識,只須同理心,懂得與另一個生命站在同一邊,從而看見他所看見的,聽見他所聽見的,更重要的,感受他的苦痛。然後,張開雙手,提供一個溫暖的擁抱。然後,牽著他往視野更好的高處走。

 

布萊德把妥瑞氏症當成他今生最好的老師。看電影的觀眾倒不須太著意於這個病症,當然,因此對妥瑞氏建立基本認識是好事一樁。我真正想說的是,妥瑞氏症不是重點,每個人的生命裡,或多或少存在著些許缺陷,如何從自身的「妥瑞氏症」學到某些功課,那才是我們真正的課題。再有,如何清楚地看見別人的「妥瑞氏症」,為他開啟天光,一如布萊德的媽媽和校長,那是更大的課題。

生而為人的苦與甘,也許就在這裡。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黃靖雅

     隔著大牢僅有的縫隙望出去,白天的陽光被壓得極扁極薄,借助這唯一的光源,韓非看清了眼前的鴆酒。

    如果是為了正義,為了堅持自己的原則而死,那當然是榮耀。蘇格拉底如此理解,遂了無怨尤地飲下獄卒送來的毒酒,而後平靜地躺下等候死神來臨。

韓非服毒的場景與蘇格拉底表面神似,實則迥異。

 

曾經大發喟嘆:若能結識此人,從此「死不恨矣」的秦王,見過本尊之後未久,忽而反目。他心中雪亮,全是同班同學李斯搞的鬼。他早就知道李斯窄小的心眼容不下任何擋路的石子,只是從來不曾設想自己會變成那顆礙眼的石子,最後葬身在他手裡。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談不上平靜,可也說不上憤懣。這個世界果然不出他所料。人與人之間,除了利害關係,全無真情實感可言。

 

有關韓非的生平,世人所知甚少。他留下的唯一著述《韓非子》本為政治課題而作,個人史料與之了不相干,自然無有入文的機會。即連為他立傳的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對他個人的生涯也僅止於蜻蜓點水。透過《史記》,我們知道他是韓國的諸公子,貴族出身迥異於同時代平民背景的百家諸子,視角自然大不相同。再者,司馬遷清楚地點明韓非有口吃的毛病,可大舌頭之外他同時擁有犀利非常的健筆──韓非無礙的辯才,只限馳騁於書簡。

韓國的積弱,韓王的心支力絀,冷眼旁觀的韓非壓不住從心底燒起的焦灼,透過如椽大筆化作燎原大火。只可惜,這場燒在書冊的大火照徹遠方的秦廷,讓秦王雙眼為之一亮,近在咫尺的韓王卻視而不見。那廂捧著韓非的大作搖頭嘆息,只道是古人的遺世絕響,恨不能生逢當世,有幸結交;這廂只當是一個落魄公子的咄咄空談,了不在意。

透過厚重的簡冊承載的,是與刀筆同樣深刻有力的內涵。這一點,細細逡巡過文字的秦王心知肚明。可跳過著述,韓國人眼中的韓非,不過就是一個講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公子。一個連完整的語句都無法順利形成的人,腦袋怎麼可能醞釀什麼深刻的思想?

 

韓非有幸,生就一顆善於分析的聰明腦袋瓜兒;可韓非又不幸,落地時靈動的因子集中在雙眼,一雙眼對人情冷暖看得分明,可被冷落的舌頭硬是運轉不來──因為口吃,前述的亮點在韓非的成長過程全變成了幽暗的陰影。

口吃的韓非若正巧是個愚鈍之人,腦袋裡生不出非凡的思想,也許他會因為口拙而甘於安分守己,在眾聲喧嘩中一逕保持沈默;然而他異常穎異的心與眼都無法忍受現下層出不窮的愚蠢,只好頻頻發出不平之鳴。可惜他既鈍且重的舌頭全然跟不上大腦運作的速度,他使盡全力發出的隻字片語只能像斷了線的珠鍊。大智者看得出滿地亂轉的全是價值不菲的珍珠,可愚庸的凡人看著,就只是毫不值錢的魚眼。

他的睿智,最後只能換來揶揄或更甚的嘲諷。

 

韓非在語言世界的笨拙,與他在文字世界的靈巧恰成一百八十度的強烈對比。他在思想世界的優勢,無法為他在現實人間加分。國人,乃至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反覆的冷言冷語,終於徹底冰封了韓非的心靈,形塑了他的世界。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韓非師承主張性惡說的荀子,或許是巧合,更大的可能卻是另類的「情投意合」。就《韓非子》的立論來看,韓非對於人性黑暗面所見,與其業師相較,是典型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荀子看見了人為慾望而流於爭奪,因此力主隆禮重法;識盡冷暖百態的韓非輕鬆刨開慾望這道牆,挖出人性底蘊:無有其他,只有赤裸裸的爭名與逐利。乃至更直截了當地挑戰情感,明白點出情感只是空中樓閣,人與人之間,存在的終究只有利害關係。

韓非以衛靈公與彌子瑕為例,色衰則愛弛的說法雖然讓人觸目驚心,戀人情變畢竟是人間常態,無可非議。但韓非批判點名的不只是一般的情愛,更把矛頭指向有血緣關係的親子。同是懷胎十月所生,生男則大喜,生女則殺之,說穿了只是生男有利可圖。人倫至親尚且如此,無有血脈牽連的人際關係又能指望什麼?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主張人性本善的孟子把仁義禮智四端看作人性與獸性的分野,韓非則徹底抹滅這道分隔,全然回歸生物性的本質。人性既然受制於名利的動機,就以進化版的馴獸法制約人性,一切訴諸於以賞罰為手段的「法」,所謂情所謂理,大可省卻!這正是戴上有色眼鏡的韓非所看見的世界。

 

韓非臨死前一刻,端起盛著毒液的酒杯,湊近大牢那道僅有的微光,李斯的嘴臉清楚映在杯底。透過他的有色眼鏡,尋常人等只不過是貪利、畏威、好名的兩腳動物,李斯尤其是箇中典範。

他到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仍然相信自己那套世界觀絕對正確。

這個陰冷的世界,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

 

花捲的幸福滋味

花捲的幸福滋味

黃敏警

二○○四年初夏。華山朝聖。

連走帶爬回到師尊當年修道的故地,我終於「見識」了大上方簡陋至極的環境。

維生首席在課堂中曾多次提到,當年師尊奉上帝旨意丟掉所有,攜眷上山。物質匱乏的山居生活,母親智忠夫人竭盡所能,以巧思慧心調和鼎鼐,最簡單的食材也能變身美味的盤中飧。比如說蘿蔔,由內到外,連蘿蔔皮與蘿蔔纓都不放過,進了庖廚之後,就可以令人垂涎的姿采現身餐桌。

曾經因為維生首席的敘述而留在大腦裡的理性認知,在朝聖行之後突然變得鮮活無比,兩位老人家的身影因此更形巨大。

爾後有一天,因病脫隊,獨自在旅店歇息。捧著師尊的《蘭州闡道實錄》重新拜讀,兀自隨著那些年宗教導師傳道的行腳神遊。啃過中午剩下的玉米,不爭氣的肚子竟然還是咕嚕咕嚕直叫,我於是起身出門覓食。因為清楚地感覺到那個清儉而巨大的身影,我實在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在吃食上,很快就在旅館附近的巷弄找到一庄很不起眼的小店,花了一塊錢人民幣買到三個乾癟癟的花卷。

是店家早上賣剩的,瑟瑟縮縮地躲在櫃檯下。我示意伙計把花卷放在我隨身的白手帕裡,歡歡喜喜包了花卷回旅店去。

攤開白手帕,睡在上頭瘦怜怜的花卷宛然幸福的圖騰。

我恍然想起從前採訪資深同奮,聽聞同奮提及師尊駐世時,曾經邀請前來共商教務的弟子便餐。這位領教了大師日常飲食的同奮對於過簡的菜色頻頻搖頭:怎教一代大宗師吃這些東西?

我生性健忘,然而這個故事一直穩穩地活在我的腦袋瓜裡,很像是移植生根,不易動搖。我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那是一個眼裡心裡只有天下蒼生,只有救劫宏教的大宗師最令人動容的形象。

那天清簡的飲食裡因此有著極其殊勝的滋味。配著白開水,慢慢地咀嚼略乾略硬略冷的花卷,簡淡中竟是無限清歡。更有意思的是:就在粗糙的一飲一啄裡,竟然就有與導師,甚至是與上帝同在的感覺。

唉,沒錯,前賢說的一點都不錯。

與物慾的距離愈遠,與上帝的距離就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