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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尖端宇宙科技

超尖端宇宙科技

黃敏警

天帝教教義把宇宙大道歸納成兩點:一為「動」,二為「和」。世界得以生生不息,關鍵便在動中求和;反之,在宇宙生化不已的洪流中只能坐以待斃。

           宇宙的組成,原是有形世界與無形世界的緊密相連。不願奮鬥以進必遭淘汰的定律,當然不局限於有形的器世間。無形世界裡的仙佛,即使已然因為修煉提昇而上了天,可不代表從此以後可以高蹺二郎腿,在天界四處晃盪,閒得發慌呀。

看看《奮鬥真經》或是天帝教其他同樣藉由天人交通來到人間的基本經典,實在忍不住要發笑:唉,一點也沒錯,天帝教是「一以貫之」的宗教,教義說的是一套,經典說的,還是同一套。不好好奮鬥一定死得很慘,喔,對不起,我說得太粗魯了,師尊的說法可斯文得多了,他老人家說的是:「生前不修,死後已無能為力。」

忘掉人身擁有精氣神的可貴,在人間白白走一遭,等到肉體不堪使用,死亡之後和子只能任由自然律宰制,下場是非常悲慘的。

           即便升天成仙,在天界也有一定的進修課程得上。拜天帝教在人間復興的殊勝因緣所賜,我們可以藉由天人交通拜讀天上的記錄。

           天人交通意指藉由特殊管道,從天上傳訊到人間。乍聽之下,這個說法怪力亂神的意味濃厚,可師尊的解釋卻一點也不神秘,傳播的原理近似廣播、電視,只是天人交通的發射臺從人間改換成天上而已。

           師尊出生於一九○一年,老人家傾向以廣播、電視設喻,不難理解。對於更年輕的e世代,天人交通當有更為貼近的聯想:遠距傳輸。

天人交通的溝通方式其實存在已久,一般民間鸞堂的扶乩便是;甚或是近數十年來蔚然成風的新時代運動,藉由指導靈而成就的自動書寫,就廣義的天人交通而言,仍可涵括其中。但天帝教天人交通的殊勝,不僅止於訊息來自無形,更大的意義在它來自不可思議的高層次天界。

天帝教最早培養出的侍生連光統同奮,來自一般鸞堂,通過天人交通訓練,開始接傳先天訊息之後,原先常在鸞堂配合傳訊的小仙慨嘆:祂以為升天成仙不過如此,可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在最低層的南天,對無形天界涵蓋之廣更是一無所知!

           天帝教高層次的天人傳訊統稱「天人交通」,內容其實多元,較常使用的有侍光、侍準、侍筆。

侍筆近似心電感應,靈界的訊息「打包」後直接「郵寄」到侍生大腦,再轉譯成文字。至於侍準,頗似靈界對人間發「簡訊」,直接呈現文字。侍光則有如電影,但只播放給侍生一個人觀賞——侍生可以在別人眼中一片空白的光幕讀出特殊的訊息。

侍光正是天帝教基本經典接傳的方式,當年負責的侍生正是天帝教第二任首席維生先生。

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隨父親涵靜老人隱居在華山。不忘人道的父親始終不忘課子,要求四名稚子背誦經典。他以年齡居長,因此受到特別優待,三個弟弟只消背誦《論語》,他還得加背當時覺得又臭又長的《孟子》。背書是苦差事,遇上侍光可以暫時逃脫可怕的背書,倒是不錯的美事。

這位在光殿上逐字逐句抄錄天帝教經典的翩翩少年,數十年後以道歷最深及天命殊勝,在師尊證道後,由無形決議,成為天帝教第二任首席使者。

雖說先天因緣深厚,有的同奮還是忍不住質疑,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肩負如此重大的任務,萬一抄錯了?維生首席對此坦然得很,他給了一個很可愛,卻又非常前衛的答案——

真是不小心抄錯了,天上可計較得緊,那個字會在光幕上不停閃爍,挺像在對侍生眨眼睛示意,與今天電腦螢幕的游標相像得很。

現代人對仙佛的刻板印象,大抵全是些老古板,除了忠孝仁愛等等老掉牙的道德教條,外加一點唬人的神通,就可以裝仙扮佛了。聽起來很符合科技時代對迷信世界的想像,可真實遠比想像更前衛。

《寶誥》中的〈先天天樞總聖誥〉,對於無形天界的描摹,很可以讓現代人瞠目結舌:「天盤運御經緯,萬象巧奪天功。銀珠川流,鉛屏明功」,在這個職司宇宙運行的天界,監控設備之先進,絲毫不遜現代尖端科技,所有的星體在鉛屏中有如川流不息的明珠,一覽無遺。

我有時不免揣想,現代人對於科學的執著,過度相信眼見為真,算不算另類的迷信?

天人交通沒什麼神秘可言,不過是超越時代的尖端科技,是上帝精心開闢的另一扇窗,透過這個另類的窗口,讓我們得以一窺宇宙的真相。

 

學運潮中回首看學運

學運潮中回首看學運

節錄自王開林撰 辜鴻銘為何被北大辭退 原載於《同舟共進》2012年第8

 

191954日,北京高校學生組成遊行隊伍,衝擊東交民巷,火燒趙家樓,打傷章宗祥,因此二十三名肇事學生被捕。值得一提的是,章宗祥宅心仁厚,他被誣為“賣國賊”,受到重創,卻並未控告肇事者,反而讓夫人陳彥安出面,代他具呈保釋被捕學生。在紛紛亂局中,謠諑四起,有人懷疑羅家倫和傅斯年去過安福俱樂部赴宴,已被段祺瑞執政府收買,於是嘲罵羅家倫的漫畫和打油詩一齊出籠,打油詩帶有鮮明的人身攻擊色彩:“一身豬狗熊,兩眼官勢財,三字吹拍騙,四維禮義廉。”內訌當然是致命的,若不是胡適及時出面,力保傅、羅二人清白無辜,此事還真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才能收場。由此可見,學生運動總是暗流潛湧。

  當時,北京各高校的學生代表們決定於57日國恥日實行總罷課。北洋政府深恐事態愈加失控,遂與京城各大學校長達成協議,學生若肯取消罷課之舉,則警局立刻放人。大學校長們認為救人要緊,學生代表們卻不肯廢棄總罷課的原議,不肯向北洋政府妥協。在這個緊要關頭,羅家倫力排眾議,贊成復課,以換取被捕同學的安全歸校。應該說,他作出了理性的選擇,當時的優選方案莫過於此。嗣後蔡元培辭職,北京學運再次發動,很快就波及全國,仿佛一場大地震後的餘震不斷。

  羅家倫認為,“青年做事往往有一鼓作氣再衰三竭之勢”。誠然,青年學生一旦由求實轉為求名,尤其是“嘗到了權力的滋味”(蔡元培的說法)後,一敗塗地的結局就將無可避免。在五四運動一周年時,羅家倫檢討大學生濫用公權,即承認後果堪憂:“自從六三勝利以來,我們學生界有一種最流行而最危險的觀念,就是‘學生萬能’的觀念,以為我們什麼事都能辦,所以什麼事都要去過問,所以什麼事都問不好。”五四運動是二十世紀大學生干政的開端,此後學潮洶湧,一浪蓋過一浪,許多青年人踏上了不歸路,真不知伊於胡底。

  由於五四學潮,北大被打上了鮮明的政治印記,此後數十年,北大的學術空氣逐漸為政治空氣所激蕩,相對健全的個人主義日益式微,思想解放的主命題竟只能叼陪末席。從這個角度去看,羅家倫被列入“五四健將”的方陣,未始不是戴上了黃金打造的枷鎖,令人羨慕的同時,也令人側目。

  究竟是誰抹平了五四學潮與五四運動之間的模糊差距?答案很明確,是羅家倫。1919526日,《每周評論》第23期“山東問題”欄內,發表了署名為毅(羅家倫的筆名)的短文《五四運動的精神》,羅家倫指出,此番學運有三種真精神,可以關係到中華民族的存亡:第一,學生犧牲的精神﹔第二,社會制裁的精神﹔第三,民族自決的精神。五四運動的概念從此確立不拔。五四運動迄今被過度歌頌了近百年,它的意義何在?影響何如?理智的人有必要找來李敖的《五四之誤:中國站起來,中國人垮了》,仔細讀一讀。

 

蔡元培先生曾調侃某些北大師生是“吃五四飯的人”,委婉地批評他們一勞永逸,安享尊榮,不求進步。“五四健將”的鎦金招牌何時才吃香?應是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後的追加獎賞才對,間隔了大約七八年時間,反而更加彰顯榮光。試問當初的情形如何?羅家倫的文章洩露出若干信息,厭倦的情緒竟揮之不散。

  1920年,為了配合五四學運周年紀念,羅家倫在《新潮》二卷四號上發表《一年來我們學生運動的成功失敗和將來應取的方針》,作出了深刻的反省,對五四時期的“罷課”、“三番五次的請願”、“一回兩回的遊街”頗有微詞,認為是“無聊的舉動”,是“毀壞學者”。他非常懊悔自己參加了學生運動,原文如右:“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讀了幾年書,而去年一年以來,忽而暴徒化,忽而策士化,忽而監視,忽而被謗,忽而亡命……全數心血,費於不經濟之地。偶一回頭,為之心酸。”他決定要“一本誠心去做學問”,“埋頭用功”,不問政治,“專門學者的培養,實當今刻不容緩之圖”。此文發表後不久,他真就拿定主意“專門研究學問”,去美國留學兩年,去歐洲游學四年。

 

適值國家內憂外患之際(靖雅按:時為抗戰時期),羅家倫激勵中央大學師生學習柏林大學前輩,“建立有機的民族文化”,保有獨立精神,復興中華民族。非常時期,他要引導師生回歸到學術中去,校紀就不可鬆馳,中央大學為此採取四項措施:一是“鬧學潮就開除”,二是“鎖校門主義”,三是“大起圖書館”,四是“把學校搬到郊外”。羅家倫是五四健將,靠鬧學潮起家,現在卻反對學生鬧學潮,措施無比強硬,此舉確實促人深思,耐人尋味。學生離開學校,去社會上蹚政治的渾水,只會被人利用,學業的荒廢固然可惜,有時激成慘禍,還會危及生命。

在羅家倫身上,我們不難看出五四健將們的精神嬗變,由感性的霧散抵達理性的晶凝乃是成長和成熟的必然結果。

 

馮友蘭《論風流》(下)──深情

馮友蘭《論風流》(下)──深情

 是真風流,必有深情

  就第四點說,真風流底人,必有深情。《世說新語》說:「衛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悴,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得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言語》)又說:「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言語》)又說:「王長史(廞)登茅山,大痛哭曰:『琅琊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任誕》)桓溫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八個字表示出人對於人生無常的情感。後來庚信《枯樹賦》云:「桓大司馬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逢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雖二十四個字。但是主要的還是只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八個字。

    桓溫看見他所栽底樹,有對於人生無常底情感,衛玠看見長江,「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他大概也是有對於無常的情感。不過他所感到的無常,不是人生的無常,而是一切事物的無常。後來陳子昂《登幽州台》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都是所謂「一往情深」。「一往情深」也是《世說新語》中的話。《世說新語》謂:「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桓子野喚奈何,因為有一種情感,叫他受不了。這就是王廞所以痛哭的原因。他將終為情死,就是他也是受不了。這是對於人生有情的情感。

    真正風流的人有深情。但因其亦有玄心,能超越自我,所以他雖有情而無我,所以其情都是對於宇宙人生底情感。不是為他自己歎老嗟卑。桓溫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他是說:「人何以堪」,不是說:「我何以堪?」假使他說「木猶如此,我何以堪」,他的話的意義風味就大減,而他也就不夠風流。王廞說,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他說到他自己。但是他此話與桓溫、衛玠的話,層次不同。桓溫、衛玠是說他們自己對於宇宙人生底情感。王廞是說他自己對於情感的情感。他所有底情感,也許是對於宇宙人生的情感。所以他說到對於情感底情感時,雖說到他自己,而其話的意義風味,並不減少。

    真正風流底人,有情而無我,他的情與萬物的情有一種共鳴。他對於萬物,都有一種深厚底同情。《世說新語》說:「簡文入華林園,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言語》)又說:「支公好鶴,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言語》)又說:「王子敬(獻之)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為懷。』」(《言語》)這都是以他自己的情感,推到萬物,而又於萬物中,見到他自己的懷抱。支道林自己是有凌霄之姿,不肯為人作耳目近玩。他以此情感推之鶴,而又於鶴見到他自己的懷抱。這些意思是藝術的精義,若簡文帝只見「翳然林木」,不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王子敬只見「山川映發」,不覺「秋冬之際尤難為懷」。他們所見的只是客觀的世界。照《世說新語》所說,他們見到客觀的世界,而又有甚深底感觸。在此感觸中,主觀客觀,融成一片。表示這種感觸,是藝術的極峰。詩中的名句,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春草無人隨意綠」,「空梁落燕泥」,皆不說情感而其中自有情感。

    主要底情感是哀樂。在以上所舉底例中,所說大都是哀的情感。但是有玄心底人,若再有進一步的超越,他也就沒有哀了。一個人若拘於「我」的觀點,他個人的禍福成敗,能使他有哀樂。超越自我的人,站在一較高底觀點以看「我」,則個人的禍福成敗,不能使他有哀樂。但人生的及事物的無常,使他有更深切的哀。他若從一更高底觀點從天或道的觀點,以看人生事物,則對於人生事物的無常,也就沒有哀了。沒有哀樂,謂之忘情。《世說新語》說:「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王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痛。」(《傷逝》)能忘情與不能忘情,是晉人所常說底一個分別。《世說新語》云:「張玄之顧敷是顧和中外孫,皆少而聰慧,和並知之,而常謂顧勝,親重偏至,張頗不懨。于時張年九歲,顧年七歲。和與俱至寺中。見佛般涅磐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問二孫。玄謂:『被親故泣,不被親故不泣。』敷曰:『不然。當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言語》)能忘情比不能忘情高,這也是晉人所都承認底。

    忘情則無哀樂。無哀樂便另有一種樂。此樂不是與哀相對底,而是超乎哀樂底樂。陶潛有這種樂,他的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詩所表示的樂,是超乎哀樂的樂。這首詩表示最高底玄心,亦表現最大底風流。

    在東晉名士中淵明的境界最高,但他並不狂肆。他並不「作達」。《世說新語》云:「王平子(澄)胡毋彥國(輔之)諸人,皆以任放為達,或有裸體者。樂廣笑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為乃爾也。』」(《德行》淵明並不任放,他其實已於名教中得到樂地了。

    宋儒亦是於名教中求樂地。他們教人求孔顏樂處,所樂何事。《論語》曾皙言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宋儒說曾點「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而胸次悠然,上下與天地同流,有萬物各得其所之妙,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朱子注)。不管曾皙的原意如何,照宋儒所講,這確是一種最高的樂處,亦是最大的風流。

    邵康節當時人稱為「風流人豪」。他住在他的「安樂窩」裡,有一種樂。但是程明道的境界,似乎更在康節之上,其風流亦更高於康節。程明道詩云:「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又說:「年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文集》卷一)這種豪雄,真可說是「風流人豪」。康節詩云:「儘快意時仍起舞,到忘言處只謳歌。賓朋莫怪無拘檢,真樂攻心不奈何。」(《林下五吟》,《擊壤集》卷八)「花謝花開詩屢作,春歸春至酒頻斟。情多不是強年少,和氣沖心何可任。」(《喜春吟》,《擊壤集》卷十)攻心而使之無可奈何底樂,大概是與哀相對底樂。與哀相對的不是真樂。康節有點故意表示其樂,這就不夠風流。

 

(原載1944年《哲學評論》第九卷第三期,又見《三松堂學術論集》第609617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

馮友蘭《論風流》(中)──洞見與妙賞

「是真名士自風流」

敢問風流究竟何物?

馮友蘭先生有謂:

是真風流,必有玄心,

必有洞見,必有妙賞,

必有深情!

 

    就第二點說,真風流底人,必須有洞見。

所謂洞見,就是不借推理,專憑直覺,而得來底對於真理底知識。洞見亦簡稱為「見」。此「見」不是憑藉推理得來底,所以表示「見」的言語,亦不須長篇大論,只須幾句話或幾個字表示之。此幾句話或幾個字即所謂名言雋語。名言雋語,是風流底人的言語。

《世說新語》說:「阮宣子(修)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聖教同異?』對曰:『將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椽。世謂三語椽。」(《文學》)《世說新語》亦常說晉人的清談,有長至數百言數千言,乃至萬餘言者。例如:「支道林,許、謝盛德,共集王家。(許詢,謝安,王蒙)謝顧謂諸人,『今日可謂彥會。時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難常。當共言詠,以寫其懷。』許便問主人,『有莊子不?』正得《漁父》一篇。謝看題,便各使四座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許語。敘致精麗,才藻奇拔,眾咸稱善。於是四座各言懷畢,謝問曰:『卿等盡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謝後粗難,因自敘其意,作萬餘言。才峰秀逸,既自難干。加意氣擬托,蕭然自得。四座莫不厭心。」(《文學》)

支道林、謝安等的長篇大論,今既不傳,是不惋惜底。但何以不傳?大概因為長篇大論,不如名言雋語之為當時人所重視。《世說新語》謂:「客問樂令(樂廣)『旨不至』者,樂亦不復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樂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於是客乃悟。服樂詞約而旨達。皆此類。」(《文學》)又說張憑見流真長,「頃之,長史諸賢來清言。客主有不通處,張乃遙於末座判之。言約旨達,足暢彼我情懷。」(《文學》)

「言約旨遠」,或「詞約旨遠」,是當時人所注重底。真風流底人的言語,要「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真風流底人談話,要「談言微中」,「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若須長篇大論,以說一意,雖「文藻奇拔」,但不十分合乎風流的標準,所以不如「言約旨遠」底話之為人所重視。

 

    就第三點說,真風流底人,必須有妙賞。

所謂妙賞,就是對於美的深切底感覺。《世說新語》中底名士,有些行為,初看似乎是很奇怪;但從妙賞的觀點,這些行為,亦是可以瞭解底。如《世說新語》說:「王子獻(徽之)出都,尚在渚下,舊聞桓子野(伊)善吹笛,而不相識。遇桓于岸上過,王在船中,客有識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與相聞云『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桓時已貴顯,素聞王名,即便回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主客不交一言。」(《任誕》)王徽之與桓伊都可以說是為藝術而藝術,他們的目的在於藝術並不在於人。為藝術的目的既已達到,所以兩個人亦無須交言。

   《世說新語》又說:「鍾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識嵇康。鍾要于時賢雋之士,俱往尋康。康方大樹下鍛,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揚槌不輟,旁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鍾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簡傲》)晉人本都是以風神氣度相尚。鍾會、嵇康既已相見,如奇松遇見怪石,你不能希望奇松怪石會相說話。鍾會見所見而去,他已竟見其所見,也就是此行不虛了。劉孝標注引《魏氏春秋》說:鍾會因稽康不為禮,「深銜之,後因呂安事,而遂譖康焉。」如果如此,鍾會真是夠不上風流。

   《世說新語》說:「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沽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任誕》)又說:「山公(濤)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于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趙,意與窺之,可乎?』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窺之,達旦忘返。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賢媛》)

阮籍與韓氏的行為,與所謂好色而不淫又是不同。因為好色尚包含有男女關係的意識,而阮籍與韓氏直是專從審美的眼光以看鄰婦及嵇、阮。所以他們雖處嫌疑,而能使鄰婦之夫及山濤,不疑其有他。

   《世說新語》又云:「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車騎(謝玄)對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言語》)子弟欲其佳,並不是欲望其能使家門富貴,只是如芝蘭玉樹,人自願其生於階庭。此亦是專從審美的眼光以看佳子弟。

   《世說新語》又說:「支道林常養數匹馬。或言道人畜馬不韻。支曰:『貧道重其神駿。』」(《言語》)他養馬並不一定是要騎。他只是從審美的眼光,愛其神駿。

 

馮友蘭《論風流》(上)──玄心

馮友蘭《論風流》(上)──玄心

「是真名士自風流」

敢問風流究竟何物?

馮友蘭先生有謂:

是真風流,必有玄心,必有洞見,必有妙賞,

必有深情!

 

 

    風流是一種所謂的人格美,凡美都涵有主觀的成分。這就是說,美涵有人的賞識,正如顏色涵有人的感覺。離開人的賞識,不能有美,正如離開人的感覺,不能有顏色。此所謂不能,也不是事實底不能,而是理底不能。人所不能賞識底美是一個自相矛盾底名詞,人所不能感覺底顏色,亦是一個自相矛盾底名詞。

    說一性質有主觀的成分,並不是說它沒有一定底標準,可以隨人的意見而變動。例如說方之性質,沒有主觀的成分,紅之性質有主觀的成分。但甚麼是方有一定底標準,甚麼是紅也有一定的標準。血是紅底,不是色盲底人,看見血都說是紅。美也是如此,美雖有主觀成分,但是美也有一定底標準。如其不然,則既不能有所謂美人,亦不能有藝術作品。不過我們也承認,也許有一小部分人本來沒有分別某種顏色的能力,對於這些人就沒有某種顏色。這些人我們名之為色盲。有色盲,也有美盲。

    不過沒有主觀成分的性質的內容,是可以言語傳達底。有主觀成分的性質的內容,是不可以言語傳達底。我可以言語告訴人甚麼是真,甚麼是善,但不能告訴人甚麼是美。我可以說,一個命題與事實相合,即是真。一個行為於社會有利即是善。但我不能說,一個事物有什麼性質是美。或者我們可以說,凡能使人有某種快感的性質是美。但是那一種快感是甚麼,亦是不能說底。我只能指著一個美底事物,說這就是美。但如我所告訴底人,是個美盲,我沒有方法叫他知道甚麼是美。此正如我可以言語告訴人甚麼是方,但不能告訴人甚麼是紅。我只能指著一個紅底東西說,這就是紅。但如果我所告訴底人是個色盲,我沒有法子叫他知道甚麼是紅。

    美學所講底是構成美的一部分的條件,但是對美盲底人,美學也是白講,因為他即使研究美學,他還不能知甚麼是美。正如色盲底人,即研究了物理學,知道某種長度的光波是構成紅的條件,但他還不能知道甚麼是紅。

    風流是一種美,所以甚麼是可以稱為風流性質的內容,也是不能用言語傳達底。我們可以講底,也只是構成風流的一部分的條件。已經知道甚麼是風流底人,經此一講,或者可以對於風流之美,有更清楚底認識。不知道什麼是風流底人,經此一講,或者心中更加糊塗,也未可知。

    先要說底是:普通以為風流必與男女有關,尤其是必與男女間隨便底關係有關,這以為是錯誤底。我們以下「論風流」所舉的例,大都取自《世說新語》。這部書可以說是中國的風流寶鑒,但其中很少說到男女關係。當然,說男女有關底事是風流,也是風流這個名詞的一種用法。但我們所謂風流,不是這個名詞的這一種用法的所謂風流。

   《世說新語》常說名士風流,我們可以說風流是名士的主要表現。是名士,必風流。所謂「是真名士自風流」。不過冒充名士底人,無時無地無之,在晉朝也是不少。《世說新語》說:「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任誕》)這話是對於當時的假名士說底。假名士只求常得無事,只能痛飲酒,熟讀《離騷》。他的風流,也只是假風流,嵇康、阮籍等真名士的真風流,若分析其構成的條件,不是如此簡單。我們於以下就四點說真風流的構成條件。

    就第一點說,真名士真風流底人,必有玄心。《世說新語》云:「阮渾長成,風氣韻度似父,亦欲作達,步兵日:『仲容已預之,卿不得復爾。』」劉孝標注云:「『竹林七賢論『曰:『籍之抑渾,蓋以渾未識己之所以為達也』」。「是時竹林諸賢之風雖高,而禮教尚峻。迨元康中,遂至放蕩越禮。樂廣譏之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至於此?』樂令之言,有旨哉。謂彼非有玄心,徒利其縱恣而已。」「作達」大概是當時的一個通行名詞,達而要作,便不是真達,真風流底人必是真達人。作達底人必不是真風流底人,真風流底人有其所以為達。其所以為達就是其有玄心。玄心可以說是超越感,晉人常說超越,《世說新語》說:「郭景純詩云:『林無靜樹,川無停流。』阮孚云:『泓崢蕭瑟,實不可言』。每讀此文,輒覺神超形越。」超越是超過自我;超過自我,則可以無我;真風流底人必須無我,無我則個人的禍福成敗,以及死生,都不足以介其意。《世說新語》說:「郗太傅(鑒)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或自矜持。惟有一郎,在東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正此好。』訪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雅量》)又說:「庾小征西(翼)當出未還。歸母阮,是劉萬安妻,與女上安陵城樓上。俄頃,翼歸。策良馬,盛輿衛。阮語女:『聞庾郎能騎,我何由得見。』歸告翼,翼便為於道開鹵簿,盤馬。始兩轉,墜馬墮地,意色自若。」(《雅量》)王羲之聞貴府擇婿而如不聞。庾翼於大庭廣眾中,在妻及岳母前,表演馬術墜馬,而意色自若,這都是能不以成敗禍福介意的。不過王羲之及庾翼所遇見底,還可以說是小事。謝安遇見大事,亦是如此。《世說新語》說:「謝公與人圍棋,俄而謝玄淮上信至。看書竟,默然無言,徐向局。客問淮上利害。答曰:『小兒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于常。」(《雅量》)能如此,正是所謂達,不過如此底達,並不是可以『作』底。

循奮鬥水進智慧渠

循奮鬥水進智慧渠

黃敏警

「仙佛不能使你成為仙佛,但仙佛也不能阻止你成為仙佛。」

師尊駐世時慣常以此訓勉弟子。循著宇宙真道的帶領,從此一門深入,以永無止境的奮鬥精神散播上帝的大愛,在人間建立淨土,進而敲開天國的大門,與仙佛平起平坐。

「天人祕勝果」與「智慧覆光身」只是奮鬥有成之後,水到渠成的結果,不假絲毫外力,不須仙佛援引,自有無量智慧、功德可為飛昇的資糧。

佛典中有所謂「五度如盲,六度如導」的說法。意指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等五度,若無第六度的智慧為前導,則如盲人夜行,危險萬分。但也不是說因為智慧最重要,就把其他五度一併捨去,單就修證智慧下手。智慧不可能憑空而生,而是藉著前五度的播種,澆灌有日之後妙果自然結成。《大智度論》有一妙喻。智慧固然如鹽,足以為菜肴平添無限滋味,但也不能因此獨厚鹽味,捨菜肴而獨沽鹽巴一味。

試看許多人間修證有成者,部分或因經典的提昇開啟靈覺智慧,卻也有部分天賦異稟的大德,僅只是因為聽見了內在的心靈清音,從此接上上帝的熱線,與上帝溝通無礙,從而開啟先天智慧。一九八一年去世的和平使者就是極好的典範。

沒有人知道和平使者真正的名字。她從一九五三年開始朝聖,發願走完二萬五千哩以祈求世界和平,用的就是和平使者這個符碼。她的行腳開始受到部分人士,甚至媒體的注意之後,大眾對她個人所知,也只是來自她背心上面列印的標記:「和平使者」。

她說:「我是誰不重要,或者我叫什麼名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帶來的訊息:希望這個世界可以永遠和平。」

她曾經是一個熱衷追求財富的人,因為世間所有的教導都鼓勵她要「力爭上游」,然而在發現世界仍有許多同胞處於飢餓狀態時,她的心裡浮起大大的問號,對自己擁有的一切開始感到不安。有一天晚上,她整晚在林間漫步思索,就在月華遍滿的空地上,感受到內心充滿奉獻自己以服務他人的大願,於是向上天虔誠呼喚:「請您使喚我!」

這個願力一出,她立時感到極大的安詳與寧靜。此後順理成章地開始為奉獻而活的全新生涯。

從一九五三年一月一日開始徒步和平祈禱,直至一九八一年七月七日離開人間,其間二十八年,她的生活完全恪守自己相信的真理。唯一的衣物就穿在身上,除此之外,所有的財物僅有一支牙刷,一支梳子,一點文宣與待回的書信──如果書信也算財物的話。

因為實踐與信仰同步,因為放得下慾望,因為依著自己本具的至高智慧生活,她發現更高智慧亦源源而來——結果更高的智慧與更深刻的篤行,為她成就更圓滿的美麗人生。

 

 

談「情」說「愛」─輕聲細語

談情說愛─輕聲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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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她一旦下定決心拂袖離去,追隨情人出奔,

原本天高地闊的原野,

必然蛻化成皇天后土量身訂造的牢籠。

她從此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愛情有道理可言嗎?他可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愛上她。

他們第一次通電話,他很快掛了她電話。

好一個霸道的女人!

 

 

她從相關的報導發現他,馬語者,一個天賦異稟,懂得如何與馬兒溝通的人。她憑直覺與理性認定他是女兒愛馬朝聖者唯一的拯救者。電話裡,她自然而然地把工作習慣帶到雙方關係裡,即使對方根本素昧平生。她力邀─或者說,半強迫─對方,從所在的蒙大拿州直飛紐約為朝聖者出診,機票錢由她包辦,而且,坐的是豪華的頭等艙。

這個女人的價值觀顯然認為錢可以解決一切。再不,就是她生來習慣頤指氣使。

總之,這是一個渾身霸氣的女人。

 

可他卻因為她的霸氣而愛上她。

 

 

他可以在電話裡拒絕她,卻無法拒絕逕自開著拖車運來馬兒與女兒的她。一個女人獨自開車從紐約直奔蒙大拿,像煞穿越國境的迢遙之旅讓他轉而對這女人刮目相看。更何況,他發現這女人除去霸氣外其實進退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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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在牧場附近覓妥汽車旅館,安頓了女兒與馬兒之後,方才隻身前往牧場,邀請他前去勘馬。

他不能不佩服她的勇氣與毅力。電話裡輕易吐出的「不」被他妥妥貼貼地吞回肚子裡。

 

 

朝聖者與葛瑞絲在積雪盈尺的冬日早晨出行,意外發生之後,葛瑞絲最好的朋友當場慘死,葛瑞絲與愛馬朝聖者僥倖存活。

從死神的網羅掙脫而出,並不意謂著生活從此回復如常,就當這樁意外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死神的確大發慈悲,忽而放開了冰冷的雙手,可人與馬逃脫之際,他沒忘記飛快烙上重重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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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由來都是一體。死神的烙印同時穿透人與馬的身心。

 

所以他開出的處方,是人與馬共同加入療程。

他要求葛瑞絲必須全程陪同。葛瑞絲僅止十三歲,所以連作母親的她也一併加入。

 

 

她原是紐約頂尖時尚雜誌的首席總編,療程進行之初,她偶而分神關注他的治療工作,更多的時間,她用以遙控遠在紐約的編輯內容。時日既久,遼闊的牧場,廣袤的蒙大拿,漸漸擴展了她的視野。綠野清溪,彷彿頻頻發出殷勤的無聲邀請。

他主動替這片美麗的原野發聲,邀她深入茂林曠野。

除了一起騎馬遊逛,她也開始學習做他的助手。她原是玲瓏剔透的女子,不久便學得有模有樣。

除了那張依然非常都會的臉龐,她在牧場工作表現的熟稔,與他互動的默契,在外人眼中,像煞牧人的妻子。

 

 

她下榻的據點,隨著時日推移,也從最初的汽車旅館,開始移向他的牧場,然後,出其不意的,穩穩地盤據他的心靈深處。

她似乎永遠處於運轉狀態的大腦,即使坐定了,也老是搖擺不停的兩隻腳,整個肢體語言透露的全是都會,他了無興趣的棲身之所。然而,來自大紐約,舉手投足盡是都會風格的她卻翻越都市與鄉野的藩籬,跳進他以為早已水波不興的心湖裡,而且,就此積澱不去。

 

 

愛上一個人,不是因為適合與否,就只是愛上了。她拉起大提琴的時候,那幽幽的琴聲鑽進他的耳膜,熟門熟路地逕自往心裡去。他無可抑遏地愛上她。即使知道她不會甘於與他終老於鄉野。

可愛上了就是愛上了。非關理性。他是這樣解讀他與前妻的關係。

至於她,明知帶著女兒前來的她有個丈夫,他不該愛上她,可他就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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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霸氣或許來自她的識人之明,他真治好了朝聖者,還有,原先不在計劃之內的葛瑞絲。她的霸氣還反映在兩人的關係。她不甘從此一刀兩斷,各在天一涯。他靜靜地聽完她的哭訴,方才平心靜氣地提醒她:她果能把如是的決心說予葛瑞絲聽?說予愛她的丈夫聽?

他沒忘記提醒她:她的丈夫是好人。

她賭氣:我從來沒說過他不是。

 

 

心地良善並無礙於洞觀世事的智慧。刻意來接妻女回家的丈夫只在牧場停留了兩天,便發現向來俐落的她收拾行李時反常的心不在焉。

「別急著回家。」他喊住她,不願看她心慌意亂。「我向來知道我愛妳比妳愛我要多一點。像妳這樣的女人,願意與我共同生活,是我的榮幸。」

她怔怔地看著深愛她的丈夫。丈夫繼續平靜地說:「可妳現在已經完全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還愛我,妳須要花點時間清理自己的思緒……」

 

 

她不認為丈夫是以退為進,只是由此更加確認她辜負了丈夫的深情。即使她甘於老死牧野,甘於扮演牧人的妻子,然而情人說的對:她怎麼對丈夫開口?怎麼對女兒開口?

 

她確乎開不了口。那個曾經短暫遠離的家,有她深愛的女兒,還有深愛她的丈夫。她一旦下定決心拂袖離去,追隨情人出奔,原本天高地闊的原野,必然蛻化成皇天后土量身訂製的牢籠──她從此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於是她只能選擇出逃,在情人目送中,沿著盤旋的山路,含淚回到都會的家──那正是這條意外情路的起點。

 

她終究回到了意外的最初,然而空間的歸零是否等同心情的歸零?淨白的畫布一旦塗上油彩,即使用盡全力擦乾抹淨,回復素樸的原貌,那只是不知究竟的外人所見。對她,經歷了幾番風雨之後的回歸,最後會成為生命裡無法消褪的記憶,一路追隨,直到老死?或者,隨著年深月久,曾經以為深鎸於靈魂深處的愛戀,終究也會逐漸變色,而後消失於無形?

我們選擇的答案,終只能反映個人內心深處的偏好。無關於戲劇,更無關於現實。 

 

2014/3/13修正稿 

 

在生命長河泅泳

在生命長河泅泳

 黃敏警

 設若跳開天帝教同奮的身分,轉過身來,以冷靜的眼光審視天帝教,大抵免不了如是的結論:嘿,這可真是一個很不迷人的宗教呀!

天帝教的精神核心在「不為自己設想,不求個人福報」,在凡事講求功利的現實世界已經是難得的「奇葩」了,偏偏又老是不斷地強調奮鬥再奮鬥,聽來真是累死人了!想想看,佛教淨土宗宣稱光念佛就可以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而天帝教不僅要求教徒同奮日行誦誥、打坐等數門功課,還不停強調奮鬥本是永無止境的功課,豈不是累死人嗎?

這還不打緊,再深入天帝教的內涵一點,哇,即便升天成仙還是累得很。有事排班執勤,沒事似乎就得上課進修,連最尊貴的教主上帝似乎也沒輕鬆到哪裡去。光看每年天帝教巡天節,上帝到本太陽系巡視的行程表就可略窺一斑,那幾乎是以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為單位,行程滿到幾乎破表。連層級這麼高的上帝都得如此辛苦,底下的仙佛就更不用說了。

但西方極樂世界畢竟只是方便說法,即便去到福報天,也不可能領到一紙永久居留憑證,從此賴著不走,一如享用人間美食,必有既定的賞味期限在。這個樂土雖則迷人,可從來不曾應允任何人永久停歇,一俟期限到來,福報享盡就只好走人了。

佛教的正法仍然在強調無常,換成天帝教的說法,即是生生不息。凡人好逸惡勞本是常情,頂好是有個地方可以賴著安歇,從此免於遷徙流離之苦。可惜這不是生命的實相。任是如何期待就此安住,這個世界的變動可從來不曾停過片刻。升天成仙,轉換了時空之後,就可以順理成章,變成天上成天沒事做的「英英美代子」嗎?

對不起。不行!

生命容許片刻的喘息,但不可能任令漫無節制地止息。我們大可因為習氣選擇不動,但是生命的長河不會因此停止流動。如果不想在洪流中溺死,那就努力張臂泅水。即使初始可能因為不諳技巧而游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得勉力為之,否則最後連喊累的機會都可能一併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