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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時真亦假──寂寞拍賣師(The best 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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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1

隨著三百六十度旋轉儀轉變角度,歐德曼四仰八叉的姿勢有時像煞綁縛在地獄的刑具,只能聽任擺布;有時又像從高空俯微人間的神祇,世事俗情,分毫入眼。

這正好是他進安養院前剛剛經歷的遭遇。

 

2

他曾經是叱咤一方的拍賣官。經手拍賣的是高檔藝術品,連帶他主持的拍賣會都非常藝術。他對每一件畫作與古董如數家珍,精準判定年代與真偽的本事為他贏得尊重,妙語如珠的主持風格則為他額外賺得不少粉絲。這是檯面上正面的歐德曼。

他的背後,一直都藏著一個負面的歐德曼。而這個不為人知的陰暗面,只有他的唯一拍檔比利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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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們聯手在拍賣市場上以遠低於市價的超低價格買進高檔名畫,歐德曼豪宅密室中布滿三面大牆的名畫全以這種方式得來。

歐德曼的眼光夠好,真偽高下立判,所以他懂得什麼是真正的精品,即便甫面世時因為年深月久呈現破敗的面貌。歐德曼的心腸夠狠,他就是敢利用群眾對他的信任,謊稱一流的真蹟只是二流的仿作。歐德曼的手段也夠厲害,他找來本身是畫家,氣質也像藝術家的比利喬裝買家,混在買方喊價,然後順利成交。

買進的高檔貨暗中送進他的豪宅,成為歐德曼的珍藏。負責經手的比利當然也有甜頭:視成交的檔次高低拿到大筆酬金。

 

4

可惜比利要的不是錢。當媒婆雖然有利可圖,他要的是親自披褂上陣當主角兒。

他是畫家,熱中於畫作,他樂於當歐德曼的槍手,看中的從來不是錢;他甘於為虎作倀,為的是歐德曼的眼光。也許哪一天歐德曼的青眼突然凝注在他的畫作上,把他的作品推上拍賣市場,再加美言兩句,以歐德曼在藝術市場的定位,他從此鯉躍龍門,名利雙收。

 

5

比利不只一次暗示歐德曼,他的作品其實大有可觀。歐德曼一逕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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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年等過一年,歐德曼滿室的珍藏一年多過一年,可歐德曼欣賞的眼睛從來不曾落在他的畫作。他老早等白了青絲,卻等不來歐德曼的青睞。有一天他實在急了,明明白白地詢問歐德曼,自視眼光精準的歐德曼也明明白白地給了答案:他的確熱愛繪畫,可那不等於登峰造極的保證──他的作品就是少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6

歐德曼的判斷也許是對的,只是當他用如此傲慢而無情的字眼斫傷比利的當下,他大概無法想像執著於藝術創作的人內心即使少卻他期待的神秘力量,仍然蓄積著一股強大的創作能量,這股力道一旦被他言語的利斧砍破,再加上嚴重刺傷的痛楚,兩者相乘,足以蛻化成破壞力量更為強大的巨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比利經年累月與歐德曼的合作,他學會了歐德曼看似毫無破綻的作偽手法,他也看清了歐德曼熱中於收藏仕女圖背後的心理機轉:在孤兒院長大的歐德曼從來不敢接近現實裡真正的女人,只敢放膽欣賞被他釘在牆上,動彈不得的各色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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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旦摸清了對方,如何讓騙局發展得順理成章,對比利而言並不難。在拍賣市場闖蕩三十六年的歐德曼的確精於估算藝術品的斤兩,可對現實中活色生香的女性,他是全然的外行。比利把歐德曼熟悉與陌生的元素:畫作,古董,拍賣品,女人,豪宅,隱遁等種種元素全數糅雜,製作出高明的騙局。別忘了比利與歐德曼合作的「資歷」,他除了學會作假,還學會耐心等待。

他從來不曾期待歐德曼立刻接受他的作品,同樣的,他也深知騙局不可能一日奏效,他得長期擘劃,步步為營,一步一步招引歐德曼踏進他的陷阱。然後,不可自拔。

 

8

比利歷經二、三十年的等待,等來歐德曼一頓無有天分的喝斥;哄騙歐德曼的大戲,他足足費了一年籌備,而後,再耗上幾個月讓歐德曼上鉤。他也許不是一個成功的畫家,卻是一個精明的導演。對於配合的演員與場景的布置,細節周到之至,足可與歐德曼品鑒的眼光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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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德曼如他所願愛上了那個女演員,在歐德曼眼中「罹患曠場恐懼症的迷人小女人」。然後在歐德曼自以為老來覓得此生真愛,快樂似神仙的時候,狠狠地把歐德曼推下雲端,直墮無間地獄。

比利和他的合夥人─或者說聘來的臨時演員─只花了兩天工夫,就把他畢生的珍藏搬得一件不剩,只留下一幀比利拙劣的畫作。

 

9

歐德曼黯然離開畫去樓空的豪宅,隻身在安養院中不斷反芻與女子相識、乃至歡愛的畫面,那是何其真實,可現實明白告訴他,那又是何其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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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歐德曼架在三百六十度旋轉儀上,近似重挫後的呆滯表情停格在我腦海,我仍徘徊在同情歐德曼被愚弄的哀傷裡。從電影院站起身走到大門外光燦燦的現實人間時,歐德曼不動聲色的欺詐手法瞬間躍上心頭。

歐德曼果真值得同情嗎?歸根究柢,比利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天道好還,報應不爽。上天假借比利的雙手狠狠摑了歐德曼一個耳光。這是作為宗教徒的我在陽光下突而產生的聯想。那麼導過新天堂樂園的導演托納多雷呢?

托納多雷只是透過寂寞拍賣師,單純講一個真假莫辨的故事,一如《紅樓夢》的假作真時真亦假?也許他有更大的野心與企圖,寂寞拍賣師畢竟曾經在他腦海裡醞釀十年之久,可最根本的動機──誰知道呢?

這個世界本來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就像歐德曼看畫數十年的心得:即使是贋品,仿作者仍然會有意或無意地留下一點小小的真實註記。

純屬於個人的註記,色彩鮮明,無比真實。

 

 

 

我以永遠的愛愛你

我以永遠的愛愛你

 黃敏警

每年農曆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子時開始,為期二到四日不等,是天帝教的巡天節,意思是上帝來到本太陽系巡視的日子。

歷來巡天節的行程照例在行前透過天人交通傳示,每年不盡相同,共通點則是上帝的行程必然緊湊。巡視各地之外,一個會開過一個會,主題不外乎教務、劫務、系星、彗星、精靈、行星運轉、地仙、保台方案等等。必不可省的還有為整個太陽系挹注鐳炁,再有一項,是召見所有奮鬥有成的原人,其中固有天帝教同奮,卻也不乏教外人士。

此外則因應每年狀況,加進不同行程,不論是什麼課題,一概與人類福祉息息相關。

這些個無形的事務,以我有限的修為而言,十足的遙遠,我只能懵懵懂懂地意識到上帝的忙碌,而背後的動機,正是為了無數的眾生。

很幸運的是,即便不明無形的作業,身為天帝教同奮,我仍有機會參與迎迓上帝的行列。

恭迎上帝聖駕的儀式慣常在子夜進行,恭誦《上帝聖誥》既畢,繼而是〈皇誥〉。

〈皇誥〉的內容,除了「慈心哀求」,其餘全是上帝的聖號:「金闕玄穹主」、「宇宙主宰」、「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皇誥〉一聲誦過一聲,宛如對生命原鄉最深最真摯的呼喚。《上帝聖誥》仍然是上帝的聖號,只是版本甚詳,等於是進階的〈皇誥〉。我曾經透過錄音聽聞師尊誦念,一句唱過一句,儀式的世俗意義似乎全然喪失,在他彷彿呼喚慈父的聲腔裡,聽得人心神動搖,熱淚直下,真有站在天父面前,沐浴慈光之感。

儀式完了,就光殿打上一坐,與我們天上的父親和之後,仍舊得回到人道的家。

在清冷的冬夜返家,人車俱渺,感覺像是一條格外寂靜的路,但不會是令人心生畏懼的路。在闃靜的路上有安寧,那是源於對上帝的信仰與天父恩賜的安詳。

「派遣我前來,但與我同在,天父並未離我而去。」這是《新約聖經》裡的一段經文。輾轉於道途既久,淋過雨颳過風,奮力撥開眼皮的時候其實看得到上帝,那位始終不曾離去的慈父。因為流徙人間愈久,愈知自己是領了天命而來,終得了了天命而去。這一路行來,雖然常是形單影隻,可心裡又確知自己從來不曾落單,於是在攘擾的人間世便又生起無限的勇氣與力量。

上帝何在?難以言說,但祂確實存在,靜定的時候以一種無言的力量存在心裡。摸不到,看不見,但是感覺無比真實。

於是深信《舊約》所言:「我以永遠的愛愛你,默然愛你。」

即使在逆境的磨考裡,這個深切的祝福依舊存在,因為確知那是上帝以另種形式在增長我們的福慧。千萬別擔心考題出得太難,正如美籍生死學大師庫伯勒醫師所言:「生命是一所學校,你學的愈多,上帝給的愈難。」上帝給的試題本來就是量身定作,通過這一關,下一關勢必考得更難一點;如果老是過不了關——對不起,那也許就得重修,一切從頭來起。

師尊駐世時,屢屢以無比堅定的語氣告訴弟子,天帝教既負有特殊的使命,對於領命而來的同奮,勢必得先加以一番考驗,以確定未來不致所託非人。能戮力奮鬥者,方有能力改造命運,上天也才敢放心交付特定的使命。至於禁不起考驗者,一蹶不振之後,也許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崇仁主宰

崇仁主宰

                           黃敏警 

崇仁主宰是師尊在華山時代修成的封靈,與天人教主有著相似的身世,只是誕生時間早於天人教主,算是天人教主的哥哥,但因為封靈的長相與證成時期相同,因此樣子反倒比作弟弟的天人教主年輕一點。

這位年輕的哥哥對天帝教同奮而言,應該一點都不陌生,因為他的曝光率實在太高了!

天帝教教義《新境界》一書,原名《新宗教哲學思想體系》,乃師尊在華山潛隱期間,透過天人交通,由無形、有形合力完成。人間參與的除去師尊,還有年少的維生先生,以及歸天後修證為冥王星主的黃維道先生;無形則由清虛真人與崇仁主宰總其事。

除此之外,這位崇仁教主老前輩還不斷出現在天帝教的基本經典裡,或是提問或是總結;甚至連天帝教的五大教歌:奮鬥歌、平等歌、大同歌、祈禱親和歌、天人親和歌,也全是由崇仁教主作詞。

對天帝教同奮而言,如果真能在修行路上一門深入,那麼與崇仁主宰相遇的機會真是大得不得了。捧起經典時有祂,唱起五大教歌也有祂,在天人大道上,時不時就要覷見祂笑吟吟地露臉,對著同奮微微頷首。

因為在救劫事業扮演極端重要的角色,我們不難發現祂擁有許多天爵。在《寶誥》裡,祂是「三十三天七十二地開元效法承德至尊」,是「宇宙行清平助德皇君」、「參機無上帝君」,更是「平劫宏教崇仁大帝」。換作天帝教基本經典,除去慣稱的崇仁主宰,《平等真經》裡還有另一個稱號,「天人闡化主宰崇仁大帝」。名號有異,然大抵不脫教化的範疇。

這位愛心洋溢又智慧圓融的仙佛,在師尊潛隱華山時,指導師尊進行宇宙奧義的探討,完成《新境界》一書;迨師尊完成第一天命,下得華山,西行往蘭州宏道,又一路護隨前去。《師尊蘭州闡道實錄》中,經常可見崇仁主宰的大名出現,感覺上,這位仙佛不像高高在上的仙佛,反而像是和師尊手牽手一同去辦道的好朋友呢。

活出上帝的真道

活出上帝的真道

 

黃敏警

 

經典應世,以其文字綿密鋪陳的,不應只是單純的經文,而是金光遍滿的大道。循著這條路一步一步往前走,終有一天,可以回到上帝的老家。

經典傳布,本為啟迷入悟而來。回老家的大路既開,還得眾生願意踏上這條路,而且不在半路落跑,才有可能隨著仙佛的循循善誘回到老家。易言之,這條路要走得穩妥,先得主敬存誠,深信此路絕不通向死路,一路敬謹行去,方有可能到達仙佛苦心搭就的園邸。若是連基本的禮敬都談不上,欲求經威大顯,無異緣木求魚,絕無可能。

           企求經威顯現,必然得先在「敬」字下工夫。試想在人間若是有求於人,怎可能以倨傲的姿態獲致?然而何謂敬?那絕對不僅止於肢體的行禮如儀,或是扣緊節拍的嘴上誦念,而是擴及於心心念念。身隨禮儀叩拜,口隨韻律唱誦,更重要的則是心念必得緊緊跟隨經意而行。一場經誦下來,心靈真如法雨遍滌,有煥然一新之感,於是又有源源不絕的力量,可以重新出發去面對外在的險阻。

           我曾在道教聖地樓臺觀的靈官殿外看見一幅鑴刻的楹聯,初初讀過,便被文字背後透露的深刻內涵吸引,不禁駐足其地,拜讀數遍,後來索性掏出筆記謄錄,這才甘心拔起兩腳走開。

上聯寫的是「存心邪僻,任爾燒香無點益。」心頭若有邪念,就算燒上再多好香,也不可能得到正氣之神的護佑。

下聯則是「持身正大,見吾不拜有何妨?」如果行事正大光明,養得一身浩然正氣,面對神祇而無有任何禮數,慈悲的仙佛哪裡會耿耿於懷?也許見到跋涉人間為上帝真道奔波的天使,倒要急急上前迎迓,甚或以大禮相見呢。

我在這副對聯裡看見敬字深層意涵的彰顯:不只是敬仙佛,敬經典,更是對宇宙真道的絕對崇敬,因此以身力行,在天地之間活出上帝的真道,那才是最高層次的敬。

           但是話說從頭,如果自認「身在最高層」,已經超然於物外,所以完全無視於誦經禮儀的存在?見識過師尊在光殿禮敬無形仙佛的莊嚴肅穆,大概就不敢再如此大放厥詞了。

這位天人大導師在天帝教復興之初,常常帶著弟子恭誦《寶誥》。依著書中註記,大則九跪十八叩、八跪十六叩,小則四跪八叩、三跪九叩,一板一眼,絲毫不敢馬虎。一本《寶誥》誦念下來,四個小時大抵跑不掉。即便到了八十九歲高齡,誦起〈皇誥〉來,還是規規矩矩一誦一叩首一迴向,恭謹之至,簡直讓天上諸仙諸佛看不下去。來根再大,修持再好,畢竟不在肉身下工夫,何況又是一大把年紀的老人家?最後乾脆擲下一篇聖訓,拜託您老人家從此以後改成坐著誦誥吧。

           實踐真道確乎是最高層次的敬,然而師尊以身教證明,踐履真道與侍天禮儀了無衝突。一般人也只知道誦經有其功效,卻不知無形界組織龐大,經威的產生,其實還來自收經童子的記錄。而收經童子的頂頭上司,正是師尊的封靈「無上法明上帝」。

無上法明少帝有另一個頭銜,相形之下比較容易望文生義:「宇宙監經大天尊」。老前輩曾經提醒天帝教弟子:若是虔心稱念,收經童子自然會忠實記錄,酬報以迴向功德;反過來說,誦念時心不在焉;或是從一起頭就走錯了路,只求個人福報;甚而枉顧誦經禮儀,只管在數字上掙得一張漂亮的成績單……

根據老前輩的說法,天界雖則不見得馬上「嗆聲」警告,可這些帳是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的。迨其人日後歸空回天,那時可就得為現下的「經過」彌補,那些沒好好念過的經全得一本一本補回來。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四)─舞臺與課堂

 

關於“舞臺”

  

  說實話,以諸位的智商,念個博士、當個教授並不難;但真要做好學問,則沒那麼容易。這需要訓練,需要才情,此外,還需要表演的舞臺。目前中國的狀態是,教授們機會很多,大學生、研究生登臺表演的機會則少得可憐。我們的任務是,搭建比較像樣的表演舞臺,讓年輕一代早日脫穎而出。這包括想方設法籌集經費,讓研究生走出去,到國內外參加各種學術會議,也包括去年聯合十多所著名大學,創辦“兩岸三地博士生中文論壇”等。諸位千萬不要將目光局限在這小小的燕園,要走出去,參與各種學術上的合作與競爭。一方面是增長學識,另一方面也是表現自己,讓學界瞭解你這罈“酒”的存在。過去說,“酒香不怕窖子深”,現在不行了,你沒在學術會議及刊物上亮相,不會有人三顧茅廬的。

  缺乏“舞臺”,那是學校及長輩的責任;有了“舞臺”而表現欠佳,那是你們的遺憾。好大學的學生,往往不太懂得“惜福”,有了機會,不擅長馬上抓住,以為過了這個村,還有那個店。其實,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一輩子也就那麼幾步。考上什麼樣的大學、博士論文是否優秀、重要學術會議上有無上乘表現、能否找到合適的工作崗位,對於學者來說,這都是決定性的。十年寒窗苦讀,要將自家學問心得在十分鐘的發言中體現出來,你敢輕慢待之?目前國內學術會議太多太濫,與會者大都不認真;作為剛入行的研究生,你們還有學術理想,不說反潮流,起碼應該知道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壞的。然後,抓住每一次表演機會,用獅子搏兔的架勢,力求完勝。

  對於學者來說,參加學術會議,除了交朋友,談合作,游名勝,最重要的,是在學術對話中“表現自己”。具體說來,包含以下三個任務:發言、傾聽、提問。

  先說如何學會傾聽。參加國內外學術會議,把人家還沒正式刊行的論點或材料“拿來”,那是違規;口頭發表也是發表,必須給予尊重。我想說的是另一個問題。當下中國學界,會“說”的人多,會“聽”的人少。有位從美國回來的教授告訴我,北大不是一流大學,理由是,教授們不聽別人演講,來的都是學生。將“參加學術會議”誤解為上臺念論文,發表完了,走人。名教授或自以為有名的教授,像走馬燈一樣,到處登臺,只說不聽,這是很不好的習慣。作為學者,不能滿足於“獨白”,還得學會“傾聽”。但凡精心組織的會議或論壇,總有精彩的發言值得你欣賞;不怎麼精彩但有一得之見的,也應該仔細傾聽。在眾多學術報告中,能否敏銳地發現前沿話題,並意識到學術突破的可能性,那是判斷一個學者能力的重要指標。很可惜,當下中國,因參加學術會議而“獲益匪淺”的學者,越來越少。

  學術會議上,除了懂得傾聽,還要學會提問。說到“提問”,我不喜歡以下三種風格:一是不懂裝懂,有機會就舉手,誤解對方,胡亂發言,自曝其短;二是逞才使氣,東拉西扯,盡說些自己擅長而跟對方發言沒有關係的話題;三是刻薄為文,不看對方論文大體,抓住一兩個小瑕疵窮追猛打。所謂“提問”,可以挑剔,可以商議,也可以請教,但都要有分寸感,讓對方感覺到你的善意與真誠。學術會議不是拳擊館,追求真理之外,可以表現自我,但不以打倒對方為目標。真正的高手,與人為善,一出口就讓人明白你的實力,而提出的問題又是可以討論的;至於某些可笑的失誤,或點到為止,或私下告知,沒必要拿出來熱諷冷嘲。

  既然參加學術會議,自家發言當然最重要。作為學者,除沉潛把玩、著書立說外,還得學會在規定時間內向聽眾闡述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一輩子的道路,就因這十分鐘二十分鐘的發言或面試決定,因此,不能輕視。中國大學沒有開設演講課程,很多學者缺乏這方面的訓練。學術會議上的發言,不同于朋友聊天,不同於師徒講學,也不同於公眾場合的演說。表演性與學術性互相制衡,既不能誇誇其談,也不能過分靦腆,目標是讓同道聽懂你的關鍵思路,以便展開有效的對話。如何做到既啟發別人也表現自己,有幾個小技巧,供大家參考。

  首先,即便已提交完整的論文,你也不能假想大家都認真拜讀過,還是得提綱挈領,將自家論文的精彩處凸顯出來。其次,傾聽與閱讀差異很大,發言時必須步步為營,切忌天女散花,讓人摸不著頭腦。第三,不常見的關鍵性史料,尤其是古文或外文,讀一遍根本無法知曉,或使用PPT,或印發給聽眾。第四,提要太短,論文太長,建議另外準備發言稿。臨場組織或借題發揮,需要很好的心理素質,更適合於作家而不是嚴謹的學者。第五,越是正式場合,越需要念講稿,千萬別逞才使氣。因為,聽眾期待的,不是你的機智或幽默——那東西有更好,沒有也無所謂;關鍵是你的發言有沒有真東西,能不能讓人眼前一亮。比如我,能欣賞技巧生疏但認真準備的論文,但無法忍受花裡胡哨但沒有真才實學的表演。請記得,學者發言或演講,與歌星演出不一樣。

  

  關於“課堂”

  

  前幾天接受採訪,我老話重提——既然北大、清華的學生,是十三億人中選出來,這大學怎麼辦都不會太差。某種意義上,我們在北大教書,是沾了學生很大的光——北大教授的影響力,遠遠超出其實際水準。作為北大研究生,你們也得珍惜這個可能是目前中國最好的學術環境。北大博士生的獎學金,比國內其他大學多一倍,那是學校自己籌款得來的,加上住宿基本免費,食堂吃飯有補貼,將來走上工作崗位,待遇說不定沒現在好。還有一點,中文系的博士生,不必幫老師做實驗,也不怎麼為系裡打雜。之所以這麼安排,是希望大家心無旁鶩,全力以赴地讀書做學問。香港中文大學博士生的獎學金確實比我們多,但人家規定很嚴格:每週幹多少小時的雜活,一年只有十幾天假期,其餘時間不得擅自離開香港。

  說這些,是因為主管學生工作的老師告訴我,最近幾年,中文系研究生的學習熱情下降,不少人經常蹺課。選修課都是開卷考試,而人文學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北大教師又標榜相容並包,你只要表達一點不同意見,管他對錯,沒有人敢給你不及格。看準了這一點,不少研究生學期初報個名,學期末交篇作業,不求高分,只要及格。畢業班的同學,更是以實習、找工作、寫論文、談戀愛為由,理直氣壯地“翹課”。開始我不相信,教室裡不是坐得滿滿的嗎?結果一點名,十分之一沒來;填補空白的,是外校來的旁聽生。據說這已經是很好的了,有的課堂上,出席率只有一半。學生們交流經驗,不是談哪門課更重要,對自己的學業有幫助,而是哪門課好修,老師給分高,且不用做作業。

  那天走在未名湖邊,聽導遊給中學生介紹北大:在這裡讀書很自由,想上課就上,不上課就逃,沒人管你。看中學生歡呼雀躍的樣子,我心裡很悲哀,感歎自己落伍了。

  老北大的傳統,確實是特立獨行,自學為主;可曾經的“佳話”,怎麼七轉八折,變成了“假話”。張中行撰《紅樓點滴》(收入《負暄瑣話》),確實提及:“不應該來上課的卻可以每課必到,應該來上課的卻可以經常不到。”可張文還有一句:“其實,至少就我親身所體驗,是進門以後,並沒有很多混混過去的自由,因為有無形又不成文的大法管轄著,這就是學術空氣。”這無聲無臭無形無文的“學術大法”,如同自然規律一樣,保證著大學的運行。若忽略“學術空氣”,放棄自我約束,只談翹課的自由,那大學還能成為大學嗎?

  如此“悠閒”的校園生活,跟我上面談及的北大學生才氣有餘而訓練不好,有直接的關係。為了中文系的長遠發展,也為了對學生負責,系辦公會議討論了好幾次,決定從下學期起,要求選課的學生課堂簽到。你們有足夠的自由選擇空間,除了中文系每學期為研究生開設50門左右選修課,你們還可以修外系的課。但一旦選了課,希望積極參與,養成“誠實做學問”的習慣。有事可以請假,但不能太離譜;按照學校規定,四次無故缺席,取消考試資格。去年辦百年系慶,希望賡續傳統,激發學術熱情;今年則突出教學管理,強化必要的學術訓練。

  做出這個決定,對我本人來說,是很痛苦的。作為《北大舊事》的編者及《老北大的故事》的作者,我深知北大人對於“自由”的渴望。不過,當年我就提醒,“軼事”見精神,但不能過分當真,“好玩”只是校園生活的一小部分。作為學生,絕大部分時間還是進課堂、圖書館與實驗室。這些艱辛的“日常生活”,因為太普通了,時過境遷,不太被當事人“追憶”,但不等於不重要。

  最後,我想說一句:請不要過分誇大燕園生活的特殊性,在這裡念書,同樣需要“一步一步踏在土泥上,打上深深的腳印”。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三)─才情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三)─才情

 

關於“才情”

  

  無論寫詩作文、經商從政,都得有才情。做學問自然也不例外。基本訓練完成後,剩下的,就是肯不肯下功夫、有沒有好的發展機遇了。可是,同樣很用功,有人突飛猛進,有人則始終上不去,為什麼?這就說到天賦的問題。

  關於天賦才情,有幾種類型,我略做描述:第一類,雖好學,但資質平平。似乎萬事俱備,可就是“東風不與周郎便”。論文中規中矩,就缺那靈光一現,讀後老覺得缺一口氣。第二類,不是腦子笨,是暫時不開竅。這樣的學生很多,調整得好,總會有豁然開朗的一天。北大中文系不主張研究生入學後馬上撰寫學位論文,而是希望在修課過程中不斷調整姿態,等調整到位後,才進入論文寫作。如此培養思路,好處是學生眼界高,視野開闊,缺點則是往往調整到位也就差不多畢業了;最後關頭,緊趕慢趕,弄出個“眼高手低”的半產品,只好寄希望於畢業後繼續努力了。第三類,有才華,但隨意揮灑,不能善用其才。我在好多地方提及王瑤先生對我的教誨:“有‘才華’是好事,‘橫溢’就可惜了。”這句話,對大學生說有點早,對研究生不說,那就太晚了。很多人“才華”二字寫在臉上,且很享受周圍一片讚揚聲,若不及時提醒,等定型以後,要改也難。第四類,有才華且能善用,但外界條件不允許,最終沒能長成參天大樹。這就是“千古文章未盡才”。第五類,天時地利人和全湊齊,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可這種理想狀態並不多見。

  北大教授普遍尊重個性,欣賞才情;可對於中文系學生來說,要警惕“才子”情結。若不善積蓄,隨意揮灑才華,太可惜了。在日本學界,說你“天才”,那是嘲笑,意思是你訓練不好,或不夠用功。章太炎《菿漢閒話》稱:“學者雖聰慧絕人,其始必以愚自處”。舉的例子是大學者黃侃。世人皆知季剛先生狂傲,不知其讀書時如履薄冰,去世前一個月仍在點《唐駢文鈔》。在《與徐行可書》中,黃侃稱:“常人每自尊大,至於吾輩,見事略多,輒自謂比之古人,曾無其足垢之一屑。前路遙遠,我勞如何乎?”關鍵在於“見事略多”且“前路遙遠”,故多有敬畏之心,無暇自尊自大。

  清人章學誠著意分辨學問與功力,針對的是乾嘉學人之誤以“功力”為“學問”。今天倒過來,國內很多著名大學,尤其是自以為是的北大學生,看不起基本訓練,故往往才氣逼人但根基不穩。老師們不敢嚴格要求,講課時更多考慮學生的興趣,因為只有這樣,教學評估時才能得高分。另外,若真的因材施教,需要花很多時間,老師們都忙著寫論文,不願在教學上多花工夫。這就造成我上面說的,北大學生普遍有才情但訓練不好。

  對於學者來說,有靈氣、有才情、有好的想法,這很重要。但除此之外,還需要認真經營。這不僅僅是技巧問題,也包括心態。吟詩作文,可以發乎性情;撰寫長篇小說或學術著作,需要長時間的醞釀與摸索。五四時期曾有一場爭論,“小說”到底是“寫”還是“做”——前者強調靈性,後者注重經營。實踐證明,有才氣,必須配上善於經營,方才能出大成績。歷史上眾多有“匠心”而無“匠氣”的大書,全都是苦心經營出來的。

  回到正在或即將撰寫博士論文的諸位,你才氣再大,也不可能一揮而就。從“資格考試”到“開題報告”到“預答辯”再到“答辯”,這種步步為營的操作方式,有其合理性。對於爆發式的天才,此舉確實造成某種壓抑,但保證了絕大多數學生的利益——及早發現問題,少走彎路。有的學生追求完善,怕老師批評,想等一切都做好了再拿出來,於是蹉跎歲月;而且,拿出來時,木已成舟,很難再做大的改動。念研究院,本來就是進行學術訓練,不要怕出醜,不要怕失誤,正是在這種不斷修改中,完善自己。

  做學問沒有才情不行,單靠才情也不行。我見識很多志存高遠的北大學生,不屑于從小事做起,看不上具體的專業訓練,整天想著如何橫空出世,石破天驚。在《假如沒有“文學史”……》(《讀書》20091期)中,我曾提及:成功的文學史研究,必須兼及技術含量、勞動強度、個人趣味、精神境界。為何連“勞動強度”也算在內?你用什麼資料,花多少力氣,下多大功夫,內行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勞動量大的,不一定是好論文;但沒有一定的勞動強度,憑小聰明寫出來的,不會有大的貢獻。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二)訓練

關於“訓練”

  

  為什麼把“訓練”放在最前面,因為,在我看來,那是“教育”的本意。教育不能把一個白癡變成天才,但能把一個中才變成專家。說實話,真正的天才,不需要你培養,我們只能順其自然,觀賞其如何在各種逆境中搏鬥、掙扎、前行。“伯樂”之所以難得,不僅因其需要特殊的眼光與胸襟,更因“千里馬”其實不常有,更極少主動湊到你跟前讓你品鑒。我屢次說到,大學的難處在於如何“為中才立規格,為天才留空間”。天才可遇而不可求,大學能做的,就是創造好的學術氛圍,虛位以待;偶爾發現一個,趕緊撲上去,全力輔助其發展,這樣就行了。我反對把“寶”都押在這,對各種“天才班”的前景均不看好。在我看來,辦學的主要目標是訓練中才,而不是尋找天才。

  這麼說,似乎有點悲觀。但我更願意從這個地方起步,思考大學課堂與研究生教育。沒錯,“江山代有才人出”,問題在於,這“才人”的格局到底有多大,以及“出”在什麼地方。做學術史研究的,常常感到困惑:有的時代天才成堆湧現,而另外的時代,即便聲名最顯赫的,也都不太精彩。倘若學問上“一代不如一代”,你怎麼看?當然可以上下求索左右探尋,把這事給說圓了。我只想提醒大家:即便你我加倍努力,也都不見得能超越前人。做自然科學的,容易有“進步”的自信,因科技成果擺在那裡,汽車就是比毛驢跑得快,飛機又更上一層樓。人文學者呢,你敢說生活在21世紀,就一定比唐人更能審美、比宋人更有道德?

  每年新生入學,老先生們都會諄諄教誨: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這一時刻,新生預支美好的未來,長輩確信薪火已經相傳,雙方其樂融融。我則經常潑冷水,告誡大家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你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研究生,沒什麼了不起。缺少這種心理準備,不但成不了大事,還可能患上憂鬱症。不要說競爭激烈、學業艱辛,單是從“掌上明珠”變成“普通一兵”,就讓很多人無法適應。記得1948年吳組緗撰《敬悼佩弦先生》,提及朱自清不是那種大氣磅礴、才華橫溢、讓你過目不忘的“大師”,初看他的為人及作品,覺得沒什麼了不得,甚至有點渺小、世俗。但他虔敬不苟,誠懇無偽,一點一滴地做,踏踏實實地做,用了全付力量,不斷地前進,這點讓吳先生及無數後人感動不已。吳文結尾,摘抄朱自清二十六歲時所作長詩《毀滅》的末段:“從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不再低頭看白水,/只謹慎著我雙雙的腳步;/我要一步步踏在土泥上,/打上深深的腳印!”正因此“篤定”與“平淡”,成就了朱自清日後的輝煌。

  不只一個美國教授跟我說,你們北大學生有問題。聽他/她們發言,確實很聰明;可到了寫論文,為什麼訓練這麼差?開始我以為是語言能力或文化隔閡,後來想通了,那是因為北大教授普遍重“創造”而輕“基礎”。基於“精英”乃至“天才”的假設,認定自己的學生都能無師自通,拒絕進行“操正步”之類的練習。我們的選修課多是表演性質的,教授們講得酣暢淋漓,學生們聽得如癡如醉——聽眾只需觀賞,不怎麼介入,故沒能達成訓練目標(參見陳平原《上什麼課,課怎麼上?》,《中國大學教學》20112期)。

  各大學情況不一樣,有的管得太嚴,有的放得太鬆。北大人崇尚自由,希望無拘無束地生活。具體到學業,往往欣賞思想的火花,而看不起艱苦的技術活。在北大,說你很用功,那不是表揚,是嘲笑你沒才氣。學生中受推崇的,不是認真念書,而是不聽課而能拿高分。因此,各位即便背地裡下苦功,面子上也要故作瀟灑——別看今早考試,昨晚咱還連看兩場電影呢。因籌備北大中文百年慶典,我翻看了好多畢業生撰寫的回憶文章。有些自認為很幽默的說法,讓我實在受不了。不只一篇文章表彰中文系老師“人好”:“在中文系念書,要想考試不及格,那是很難的”;“除轟轟烈烈談了幾場戀愛,四年中似乎沒學到什麼”。類似的自我調侃很多,寫作者或許只是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不能太當真;可也隱約透露出,我們的教學管理可能太寬鬆了。

  有學生到哈佛大學念書,一年不見,瘦了很多;問起來,才知這一年中,沒有淩晨兩點以前睡覺的——如果不全力以赴,成績不好,就拿不到獎學金。一開始以為是特例,問了一圈,好多人都這樣。學生們說,到美國念研究院,才知道燕園生活有多幸福,無憂無慮,功課壓力那麼小,玩一樣就過來了。這就是中美教育體制的差異。在中國,中小學生最累,有高考的壓力在等著;進入大學或研究院以後,壓力突然消失,那就全憑個人自覺了。美國則相反,念小學中學很舒服,進入大學後,方才開始拼命念書。我是比較認同美國的教育體制的,小時候多玩玩,長大了才承受競爭的巨大壓力。可諸位從小在中國念書,苦了那麼多年,也不好意思不讓大家喘口氣。

  不過,我還是想提醒大家,念研究院,單靠小聰明是不夠的。我曾經半開玩笑地說,太聰明的人,其實不適合於做學問。因為,聰明人往往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不願意下死功夫,老想走捷徑。捷徑走不通,繞回來,發現自己落後了,更是著急,更得抄近路……如此循環往復,最後不了了之。我當然明白,訓練只是手段,創新才是目的。可請大家記得馬克斯·韋伯《以學術為業》中的一句話:“只有嚴格的專業化能使學者在某一時刻,大概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時刻,相信自己取得了一項真正能夠傳之久遠的成就。今天,任何真正明確而有價值的成就,肯定也是一項專業成就。”學院中人,過分專業化,確實有其弊病;可“訓練有素”——也就是所謂的“專業化”,依然是對學生本人、也是對指導教師的很好表彰。訓練好的學者,不見得就能做出大成績;但訓練不好的,不可能走得很遠。

  進研究院,拿博士學位,走的是專家之路。至於“無心插柳柳成蔭”,日後成為達官、富豪、慈善家、革命鬥士,這都很好,但不是辦學的本意。評判大學及研究院之成敗,得看我們培養的學生是否訓練有素、充滿探索精神且確有創造性成果。這就是“專業”與“業餘”的差別——前者全力以赴,幾十年如一日,念茲在茲,而不是既當官又經商還寫作、業餘時間主持國家重點專案,那樣的“全能冠軍”,不可取。

  北大學生給人普遍印象是“志大才疏”、“眼高手低”。我對大家的“志向”與“眼界”很有信心,也很欣賞,需要修補的“才”與“手”,說白了,就是良好的學術訓練。這也是我所理解的“教育的功用”——讓即便才華並非特別出眾的人,也能通過自身不懈的努力,最終做出好的業績。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一)前言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一)前言

原刊《 中华读书报 》( 20110803 13 版)

 

從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

不再低頭看白水,只謹慎著我雙雙的腳步;

我要一步步踏在土泥上,

打上深深的腳印!

朱自清《毀滅》(時年二十有六)

  

  談論大學,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所謂“人”,既指向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指向“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大學生。我甚至認為,後者雖弱小,但代表未來,更值得重視。具體到某大學,只要有錢,著名教授是可以“買進”的,而學生卻只能自己培養。所以,我喜歡談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北大國文系,談轉瞬即逝的清華國學院,談抗日烽火中的西南聯大,且特別強調其如何“善待學生”,以及畢業生對於大學的意義。大學的聲譽及命運,某種程度不是由教授、而是由學生決定的。換句話說,北大能不能“世界一流”,本科生及研究生起關鍵作用。我關心的不是學生在校期間發表論文數,而是著眼未來——二十年或五十年後的某一天,當人們扳著手指評說各行各業的風雲人物時,突然發現他們中很多人與某所大學聯繫在一起,那麼,這所大學就是“一流”。

  作為大學教授,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是很幸福的事情。無論校長還是院系領導,其工作目標是盡自己的最大努力,為學生創造好的學術氛圍及生活條件。對於學生來說,能在北大念書,乃得天獨厚,應充分利用這個難得的機遇,發展自己。從小就被“勵志”的你們,聽慣了各種關於讀書的老生常談,已經是“百毒不侵”了。那好吧,我就講個真實的故事。

  前兩天搭計程車回家,因在燕園上車,司機知道我是北大教師,於是大談北大如何了不起。類似的好話聽多了,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司機感慨家境不好,孩子只能就近入學,沒能及早送進海淀或西城的好中學念書,因此,去年高考,上不了北大清華,只好選了北京工業大學。我趕緊解釋,北工大也是好大學,是北京市重點扶持的大學;而且,孩子若真有才華,畢業後還可以到北大念研究生。我們接著聊。說起開計程車的艱辛,賺錢實在不容易,每天起早摸黑,勞作十幾個小時,司機顯得有點疲憊。我問:“那你供孩子上大學,是不是壓力很大?”沒想到他馬上精神抖擻:“不!沒有任何問題。”接著,又補了一句:“要是孩子能上北大,念多少年書我都能供。”不瞞你們,那一瞬間,我落淚了——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呀。

  1977年,高考制度恢復,我考取了中山大學。因高考作文登在《人民日報》上,父親很是得意,說:早知道這樣,我們應該報北大;要是你能上北大,我當了破棉襖也送你去。後來,我真的到北大念博士,畢業後又留下來教書。在我念書及教書那些年,父親好幾次病重住院,都是過了危險期才告訴我,而且叮囑:路遠不必往回趕。那年頭,電話少,交通不發達,從北京回到我老家廣東潮州,得三天時間。但即便如此,也不至於忙到沒時間回去探望病重的父親。每當母親問他是否通知我時,父親總說,他在北大,工作壓力很大,不要打擾他。父親去世後,我寫過一篇《子欲養而親不待》,感歎子女學業上的點滴成績,根本不能跟喪父之痛以及未能報答養育之恩的悔恨相提並論。在座各位家境不同,但我相信,有很多人的父母,都像我父親那樣,把子女在北大念書這件事,看得很重很重……

  在我看來,這是一所戴著耀眼光環,某種程度上被拔高、被神化了的大學。身處其中,你我都明白,北大其實沒那麼了不起——就像所有中國好大學一樣,這裡有傑出的教授與學生,可也不乏平庸之輩。面對父母談論子女時驕傲的神情、親朋好友以及同齡人欣羡的目光、社會上“愛之深恨之切”的議論,作為北大人,你我都必須挺直腰杆。享受北大的“光榮與夢想”,也就得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在漫長的求學生涯中,你我都會碰到許多難以逾越的困境,記得身後有無數雙殷切期盼的眼睛,就能盡力而為。

  下面的論述,基於一個假設:諸位志向遠大,且有一定的才華,只是在如何處理“訓練”、“才情”與“舞臺”的關係時,需要略加點撥。其中的輕重緩急,因人而異,這裡只能大而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