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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搭一唱說大道

一搭一唱說大道

 黃敏警

 

天帝教源於救劫使命來到人間,因此擁有許多殊勝的救劫法門。

在劫運已然迫在眉睫的時候,如果還要依照舊有的修煉模式,循序漸進,俟大成之後投入救劫行列,就現實而言已經不可能。上帝因此規劃出一套救急機制。

原人但凡能夠發大願立大志,或有極大的功德,上帝便賜「封靈原種」,亦即讓原人可以在無形界生出一個「複製人」,便於在無形襄助原人。這個複製出來的封靈,一生出來就與原人證成時間長得一個樣,只是還脆弱得很。如果原人不肯好好奮鬥,封靈得不到功德的滋養,還是有可能在無形界「流產」;反之,如果原人始終孜孜矻矻,封靈很快就能壯大,成為原人在無形界極好的助手。

師尊修煉出來的第一位封靈太靈殿主,即因功德而生,是天帝教同奮非常熟悉的「忠字主宰」,每回誦念《廿字真經》時都要頂禮一番的。至於華山時代,透過真修實煉修證出來的第一位封靈則是維法佛王。

這位前輩在抗戰時期主持超薦西北亡靈的工作。天帝教復興後,又與崇道真人聯手,為正宗靜坐班同奮找來原靈合體。其他如維護天律等等,總之是配合師尊,在無形作救劫前鋒,職是之故,經常往來光殿。

天帝教復興以後,有些稍具眼通的同奮求教於師尊,為什麼他們有時會在光殿看見一位仙尊,模樣極似四十歲左右的師尊?師尊笑著回他們:那就是維法佛王。有一回老人家童心大起,開起玩笑來:「我年輕的時候長得很帥吧?」

華山時代證成的最後一位封靈,即是本部經典的主講人:天人教主。師尊在華山一共修出三十四位封靈,天人教主是最後一位,也是天爵最高的一位。至於助講的崇仁主宰,也是「生」於華山,時間點則介於維法佛王與天人教主之間。

因此我們不妨如此看待參與本次經壇的兩位仙佛:天人教主其生也稍晚,以人間眼光看是弟弟的,長相卻比作哥哥的崇仁主宰稍稍老個幾歲。這個講經的場面有點好玩,是年輕的師尊與稍長一點的師尊同時出現,一提問一解答。不仔細看的時候,山中清修的數載歲月其實不致造成太大的差異,所以事實上是兩個年輕的師尊分據經壇上下,真像是以科技手法剪接出的電影畫面。

兩位好兄弟的搭檔,其實頗類人間的相聲表演。一位是明知故問,藉此為聽眾建立起整個經壇的架構;另一位則是老神在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論什麼問題,輕鬆揮灑之後,底下的聽眾自能依程度淺深,得到相應的解答。

在這場表演裡,擔任提問的仙佛正是崇仁文宣主宰,而主講的仙佛,即是天人教主。兩位仙佛一搭一唱,一部宇宙大經就此輕鬆演完。

沒有掌聲的舞臺—──亞果出任務(Argo)

沒有掌聲的舞臺—──亞果出任務(Ar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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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靖雅

從地面掙扎著攀爬向上的飛機轟轟如雷響,鎖在密閉機艙的六名美國人質卻聽不見這些巨大的噪音。迴蕩在他們耳畔的,是分貝數十倍數百倍的聲響:來自胸腔的心臟與肝膽,全隨著隨時可能被捉回伊朗的危機轟然炸開。

他們終於在心驚膽跳中飛離伊朗領空,瑞士航空的空姐宣布開始供應酒精飲料。對於完全不知箇中因由的空姐,這只是例行公事;對於伊朗革命軍追捕的六名美國人質,無異於鑽過死神魔掌的縫隙,逃向重生的自由。

他們熱烈擁抱彼此,舉起剛倒滿的酒杯歡慶,就好像這一切除了上天眷顧,全是自己掙來。

可這個最初被視為荒唐的逃離計劃,卻出自中情局湯尼.曼德斯(Tony Mendez)的設計。爾後居中策劃,說服層層長官,爾後聯絡各方資源,直到最後現身伊朗,親自帶領藏匿在加拿大外交官官邸的眾人逃出,仍然是湯尼.曼德斯一手擘劃執行。

 

湯尼此刻就靜靜地坐在機艙的另一角。六人擊掌、舉杯的歡樂聲浪偶而襲來,像煞酒吧裡鄰桌團坐的客人,雖然素不相識,溢出歡樂酒杯的汁液卻時不時潑濺到自己的衣角。他聽得見他們無可抑遏的戲謔之語,聞得到酒汁裡濃烈的氣味,可那些人全然不在乎毗鄰而坐的他,甚且連好奇的一瞥都不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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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心知肚明,這可不是無意踅進去的熱鬧酒吧,他與六人的關係更不是萍水相逢。他與六名人質的確素昧平生,可這六人的生還卻是他幾乎賠上自己的性命換來。救人計劃如果失敗,他得陪著慘死;可像眼前這般成功了,果實的收割也與他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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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老早就洞悟的人生。

 

亞果出任務以一九七九年伊朗人質危機為素材,號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無論在藝術手法或商業票房都取得極大成功。從伊朗機場脫逃的場景剪輯手法尤其漂亮,驚心動魄指數直逼動作片,明知其中不無誇大成份,觀眾與影評仍然樂於給這樣一齣美國大片按個讚!

電影明擺著是伊朗人質危機,拯救人質的背後,凸顯的仍然是美國一貫崇尚的英雄主義。然而亞果的動人,或者說編劇克里斯·泰瑞歐(Christopher "Chris" Terrio)的聰穎,就在他給這個大英雄安排了一個以無聲取代歡呼的結局。

「撤退」任務結束,湯尼交回相關檔案,一路力挺湯尼的中情局上司傑克·歐唐納Jack O'Donnell)迎向前來,臉上帶著賀喜的笑容:上面準備頒給湯尼情報之星的殊榮,不過,這個頒獎典禮只會秘密進行,不會有至愛觀禮,乃至,頒獎完後獎杯會立即回收……

歐唐納最後一語道盡了情報工作的本質:如果在乎的只是掌聲,顯然是入錯了行。

 

           歐唐納說得好:一旦從事情報工作,註定了與掌聲絕緣。可往深裡去,除了演藝界與政治界,哪個行業不是如此呢?即便是五光十色的演藝界,有幸站在聚光燈下的,也不過是為數極其有限的幸運兒,成就這個明星演出的,依然是背後流血甚至流汗,卻悄無聲息的幕後工作者。

           站在舞臺上,享受光影投射與眾人的豔羨,那是一種人生。隱身舞臺之後,安安靜靜成就他人,那又是一種人生。一場成功的演出之後,如雷的掌聲看似全數倒向臺上的演出者,那又何妨?

           人潮散去,光影暗去,與自己素面相見的,依然只有自己。付出與否,踏實與否,真正心知肚明的,恐怕也只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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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問經從何處來?

借問經從何處來?

黃敏警

《奮鬥真經》是天帝教所有基本經典中篇幅最短的一部,但說起它的身世背景,那就有很長的故事可說了。

這個故事不僅要把時間拉到很久很久以前,還得把空間背景往上拉到無形天界:上帝所在的金闕。

二十世紀與前一個世紀交替之際,上帝在金闕召開行劫會議。會議主要議題設定在地球即將爆發的三期末劫。

人間宗教,對於末劫或末世可能言之諄諄,一般人只當是宗教用來宣揚乃至恫嚇的手段,因此聽之藐藐。可無形界看末劫,卻是驚天動地:末劫一旦發生,不僅有形世界的性靈靈肉俱毀,即連無形天界能階較低的第一天以至第六天的小仙小佛也得遭到池魚之殃,玉石俱焚。

會議名為行劫,其實還兼討論救劫。上帝詢問出席的仙佛,可有願意下凡救劫的?慈悲的無形古佛立刻響應,但祂也馬上提出自己的難處,孤掌難鳴,尤其又是面對如此可怕的浩劫,隻身下凡絕不樂觀。此其時,負責劫務的三期主宰回來了。

三期主宰的職掌正是三期末劫的劫運。此際即將面臨三期末劫清算的地球共有三十五個,我們所在的地球只是其一。三期主宰一開始未能與會,實因劫務在身,外出巡視各星系狀況所致。

三期主宰一在會場現身,上帝馬上探詢祂下凡的意願。三期主宰一口答應,而且還立刻找了同一靈系──意思就是天上同一個家族──的助手:無始古佛與崇道真人,三位共同分炁下來救劫。

這下人間救劫的人選算是拍板確定。

但是天上仙佛投胎可也不能草率為之,隨便往人間一跳,是哪家就是哪家的;必得找了祖上有德的清白人家,才能安心讓仙佛下凡。無形為物色適當人家,足足忙了好一陣,終於找到四川的蕭家與江蘇的李家。

於是無形古佛與三期主宰結伴下凡。前者即道統五十四代天德教教主蕭昌明先生,後者即天帝教的首任首席使者,天帝教教徒同奮敬稱為師尊的涵靜老人李玉階先生。

 

師尊在行年三十的時候與蕭昌明大宗師──天帝教同奮後來敬稱為蕭宗主──相遇,這是一段非常美麗的故事,是天帝教教史絕不能省略的一段。

那是一九三○年,師尊三十歲,當時正擔任財政部長宋子文的機要秘書。因為宋部長要求擬出中國第一部所得稅法草案,並無前例可循的師尊因此頭痛萬分。心煩意亂之際,忽聞南京二郎廟的芙蓉照相館來了位高人。

這個喜訊不啻天外飛來。恍若靈光一閃,他立即聯想到,如果高人願意指點一二,他的難題自然可以迎刃而解。財政部當時在南京、上海兩處都設有辦公室。那個神奇的清晨,打定主意求教高人的師尊隻身從上海趕搭火車來到南京。天還濛濛亮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照相館外頭了。

「先生找哪位?」照相館裡有人出來問他。

「找哪位?」天哪,如此簡單的問題竟然讓他張口結舌。他興沖沖來找「高人」,哪裡想到高人有名有姓?

所幸裡頭有人主動替他解圍。他聽見相館裡傳出一個溫和的聲音:「請那位先生進來。」

他進到相館裡,一時還沒適應光線的轉換,那位先生又再次以溫和的語調丟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句子:

「玉階,你來了!」

他不曾告知任何人相關訊息,是以此行不該有任何相識知情。然而那位先生逕自喊出他的名字。師尊自述他「當下歎服」——從此開展以身許道的生涯。

他以劍及履及的行動派作風,立即為蕭宗主在上海開辦宗教哲學研究社,以這個聽來宗教意味不那麼濃厚的社團來引渡原人。他捉緊了有限的空檔時間參加開導師訓練班,上班前去,中午休息時間去,下了班再去,硬是完成為期百日的開導師訓練。

結業後更艱難的挑戰來了,蕭宗主指定他到西安宏教。

師尊的家眷在上海,工作則是上海、南京兩邊跑。蕭宗主的手指一比,硬是要他跑到遙遠的西安。

但師尊的可愛就在這裡。我們直覺不可能的任務,他可以因為導師的交代就煞有其事地辦起來。

他向直屬長官宋子文請求轉調西北,宋子文不肯。咦,這下可有藉口不去了吧?總得有個收入可以辦道兼養家活口呀。這只是我這個小笨蛋兼大懶蟲的想法,師尊不這麼想,他是領了天命非完成不可的硬漢。半個月不到,宋子文奉調外交部,來了一位虔誠的基督徒孔祥熙。師尊向新任部長重提舊議,孔部長首肯,願意成全,隨即改派師尊為財政部駐西北鹽務特派員,就在西安辦公。

遇見蕭宗主之前,師尊在親族眼中是年少得志的鳳鶵,與智忠夫人成親前,為他說親的媒人簡直就是門庭若市。這麼一位前途看好的年輕人,從跟了蕭宗主之後就開始「心性大變」,開辦宗哲社已經是「不務正業」之至,現在竟然還想轉進西安——那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根本就是「發神經」嘛!

喔,可千萬別誤會,我才沒罵我親愛的師尊,這話是師尊轉述當時親戚罵他的。

一九三四年冬,師尊抵達西安,翌年即開辦陝西宗教哲學研究社。一九三六年,蕭宗主指派弟子郭大化轉達命令,要求師尊上太白山拜訪師伯雲龍至聖。

雲龍至聖是渡化蕭宗主的老師,師徒倆曾在深山中苦思冥索,合作擬出融合五教精神的〈廿字真言〉以為救世之方。因為蕭宗主天命甚大,雲龍至聖並不以老師的身分自居,只說兩人以兄弟相稱即可。

雲龍至聖所在的太白山因為終年為冰雪所封,僅有農曆六月十五日到七月十五日一個月的時間勉強可以開山。師尊與郭大化兩人在山中走了三天,終於因為至聖大弟子流水子現身指引,得以在棲霞洞拜見雲龍至聖。

潛隱山中的老人家告訴當時還非常年輕的師尊:「國難當頭,浩劫將興」,要師尊趕緊辭官,在翌年農曆六月一日前上華山隱居。

所謂辭官,意謂著他得放棄五百二十五塊現大洋的高薪,那正是他在陝山得以辦道的有形資糧。

當時兩塊錢大約可以維持一個中等人家一整個月的溫飽。如果這樣的比況仍然不夠具體,那麼試試另一個說法。一九九一年,他在回顧這段天命歷程時,自己加了一段註解:五百二十五塊現大洋大約等於現在的五、六十萬元新台幣。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日,換算成農曆,正是雲龍至聖指定的六月一日。師尊帶著一家子遠上華山,開始他為中華祈禱的潛隱生涯。

五日之後,七月七日,華山北峰的光殿開光。那一天,也正是中國對日正式開戰的日子。雲龍至聖「國難當頭,浩劫將興」的預言,很不幸地成為血淚斑斑的事實。

山居八年,看似遠離紅塵,實則關照烽火人間的眼神從來不曾遠離,與天上無形的交通更是始終不斷。

師尊的長子李子弋先生,道名維生,當年上山時還只是十一歲的少年,多年之後添了兩個重要的身分:淡江大學戰略研究所教授與天帝教第二任首席使者。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因緣際會隨著母親智忠夫人開了天眼,開始擔任天人交通的殊勝任務。天帝教的教義《新境界》一書,最早就是在華山透過天人交通,與無形仙佛討論完成。原書名為《新宗教哲學思想體系》,侍生正是維生先生。

一九四二年,上帝降旨華山光殿,透露天德教主蕭昌明大宗師已然歸證,同時另有旨諭,派任師尊為道統第五十五代天人教教主。

師尊捧著諭示,一時惶惶不知所以。當時蕭宗主遠在黃山,人間未聞歸證之說。直到十天之後,電報方才傳到西安,證實蕭宗主確已請命回天。

上帝的道統傳到天人教主。

一九四四年,天上陸續透過天人交通頒佈幾部經典。那年十月,頒布的是《天人日誦大同、平等、奮鬥真經》,由天人教主擔任主講;翌年則是《天人親和北斗徵祥真經》,天人教主改作主持,邀請先天斗姥元君主講;一九四六年,又頒《天人親和真經》,主講者仍是天人教主。

師尊在系列經典頒布之後,特別寫了一段紀念文字:

 

真經應化。天人所宗。教躋平等。奮鬥始終。

日行持誦。真理貫融。聖凡懋進。克蒞大同。

 

文字古雅,內涵不外乎修道兩條路徑,一為理入:透過日日持誦,融通真理;另一則為行入,持續不斷奮鬥,終而達致聖凡平等、天人大同的鵠的。

中日戰爭一打便是漫長的八年。中華勝利的曙光隱隱透顯之際,師尊以為天命已了,著手準備攜眷到崑崙山修道,道袍並已製辦妥當。不想劫氛再轉,師尊於是又奉天命下華山,返回上海,而後抵台,開始另一段迥異從前的行道生涯。

一九七九年,美蘇兩強對立的情勢空前緊張,眼見三期浩劫──這個宗教意味濃厚的名詞其實可以代換成核子大戰──已經迫在眉睫,師尊以天人教主之尊,認為現有的五教恐怕不足以承擔救劫的重大使命,即便是領上帝道統的天人教亦然。於是帶領第一、二期正宗靜坐班學員開始哀求上帝,請求上帝准許先天天帝教重來人間。

經過一年的祈禱之後,上帝終於點頭。

一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先天天帝教終於如師尊的悲願,在台灣復興。

天帝教復興之後,經典一分為三。記錄上帝聖號的〈皇誥〉與應元仙佛功德的《寶誥》為「特定經典」。上帝道統第五十五代天人教時期頒布的《天人日誦大同、平等、奮鬥真經》、《天人親和北斗徵祥真經》、《天人親和真經》及《廿字真經》為「基本經典」。至於第五十一代天極教以至第五十四代天德教歷代各教──簡單說來,即現行五大教都在其中──的經典,則尊奉為「共同經典」。

《天人日誦大同、平等、奮鬥真經》原合為一輯,後來分成三部。定名為「天人日誦」,用意在日日祈誦,可以達致「聖凡平等、天人大同」的目標。經首改冠「天人親和」的原因,除了表明經文來自天人親和的殊勝管道之外;亦表日日持誦之後,可因天人親和而生潛移默化之功,終能產生經末所謂的「不可思議功德」。

 

因為無知,所以膽大

因為無知,所以膽大——道歌曉露系列原序

黃敏警 

 

        一九九七年九月,動過胸腔手術後的三個月,我去到林口長庚醫院。那時因為術後不聽使喚的左手,我已輾轉於各大醫院求診過無數次。

看診的骨科醫師聽完我長長的治療史,笑著問我:「在哪兒開的刀?」

我給了他一個答案。他聽見竟然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剎時瞪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而後便笑開了:「這是很大的手術,妳好大的膽子!」

我接過他溫暖的笑容,也笑著應他:「因為無知,所以膽大。」

 

我無意貶抑原先的開刀醫師。之所以如此回答,其實是因為開刀前對相關事項了解得太少。我知道自己是動靜脈瘻管,得藉由外科手術把缺損的血管破洞補妥。然而在我有限的認知裡,全然不知手術的危險性;我甚且無知到以為,反正「只」是補個小洞嘛,大概花個半小時也就可以了。怎知手術一開五個小時,鎖骨鋸開不說,連帶胸骨一併鋸開,術後還被移入加護病房——然而也正因為事前的錯誤假設,反而賺來臨到開刀半點恐懼也無的篤定。

 

《道歌曉露》系列出版前夕,我在惴惴不安中忽爾回想起這一段。兩相對照,竟有點懷念彼時的無知,然而兩者絕不能相提並論。開刀不論成敗如何,畢竟只是關乎我自己;而書籍一旦問世,除非無人問津,否則必然得對讀者負責。更何況註解的經典原文,全是來自仙佛苦心孤詣的結晶,決計不能因為我個人解讀的偏差而有任何差池。

捫心自問,若論修持,我至今猶在門外徘徊。既然無緣登堂入室,自然無由一窺堂奧;然而已然入內的前輩既然無暇為後進引導,我只好硬著頭皮濫竽充數。站在山腳,瞭望山頂,企圖描摹頂顛的視野,雖則只是荒唐可笑的妄想,然而我之所以膽敢不自量力,除去原先坦承的無知,無非也是希望藉此拋磚引玉,期待更多有德之士接手,讓上帝教化得以在攘擾人間世傳佈得更深,也更廣。

經典的傳佈,除去「知」的智慧,更須道心與毅力,俾便付諸於「行」,讓自己成為教化的真實實踐體。然而很慚愧的是,我既缺乏先天的智慧,道心也經常是對境就縮回殼裡,毅力更是從來就不曾真正出生。我的淺薄無知讓自己憑藉著一股熱情,捧出一張大餅,還大膽宣稱這餅非常好吃,可自己其實是從來不知滋味的。膽敢作出這可笑的行徑,背後唯一的靠山,其實是對上帝的信心與對仙佛的仰賴,還有這一路跌跌撞撞行來,因於研讀經典而生的丁點感應。

不論如何,都祈請慈悲的天父與仙佛,帶領親愛的讀者,得以藉這個系列認識天帝教經典,並進而與天地真道結緣,那麼我這個不夠格的領路人便心滿意足了!

 

黃敏警於二○○三年秋

 

心念寫在臉上——天人可能大同嗎?

心念寫在臉上——天人可能大同嗎?

            黃敏警

同奮有惑:

話說天帝教教院所在,常有一副對聯:「聖凡平等,天人大同」,這口氣會不會太大?「天人大同」給人的感覺尤其「唯我獨尊」,難道是讓天帝教統一天底下的宗教嗎?

還有一點,天帝教是不是因為掛起了救劫這個大招牌,就不管一般宗教的「修行」——我的意思是「心性修養」。有些同奮好像認定反正我們的教主最大,仗著這個大靠山,言行舉止就可以隨隨便便?

 

敏警試答:

這真是大哉問!就容我以較長的篇幅來回答吧。

「聖凡平等,天人大同」,其實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因為「聖凡平等」——凡人的修為已經與仙佛無二,而且個個都如此的時候,就有可能「天人大同」。

天人大同的定義,是把美好的「天國」建立在「人間」。如果把它曲解成讓天帝教來「領導」其他宗教,形成宗教的「大一統」,那真是天大的誤會。即便是師尊駐世時常常提到的「宗教大同」,他期待的理想是讓各宗教和平共處,相互尊重,「敬其所異,愛其所同」,決不是誰統一誰的狂妄。

另一個更切身的問題,天帝教真的是只講救劫,完全不講煉心修行嗎?我們還是懇請仙佛來答覆吧。主題是「天人大同」的《天人親和大同真經》,真能讀進心裡去,不難體悟:天人教主反覆強調的,依然是「煉心」這個最基本的功課。

《大同真經》在稍後引用的一節經文之前,曾經有另一節論述:

 

道統始祖經敕曰。天心不遜。道心是哲。盛平之氣。象召景春。祥符天心。故道克配。

 

翻成白話,是上帝的教化老早明白指出:起心動念,若能一以天心為準;行住坐臥,都能以道心為最高指導原則;那麼人間浩大的平和之氣,自然足以感召天地回春之象。因為祥和的天象實因人間正氣所致。所以說:『大道配天,是天清澄;大道幬地,是地寧清。』」

要想達到「天人大同」——把天國建立在人間,還得仰賴祥和之氣。而祥和之氣,正是善心的反映。返本還原,重點在「心」。天帝教不是不講煉心修行,只是這門功課常被其他迫在眉睫的時代使命掩蓋而已。

 

帝師曰。道之配心。是謂惟心。惟心所釋。敢有所感。

教主曰。心氣相志。心志以道。是氣曰道。心志以厲。是氣曰厲。心志以昏。是氣曰昏。(大同真經)

 

譯文:

崇仁帝師說:「人心合道,方能感召天地種種祥和之象,難怪前賢屢次肯定人心為貴。但是天地如何透過其間的人心而有所轉化,敢請教主慈悲,為我等略作闡發如何?」

天人教主答道:「心氣與意念本來就是息息相關的。如果念念合道,那麼其人必然具足一身的道氣;若是起心動念全屬凶惡,那當然就是一身凶狠殘暴的戾氣;至於隨俗浮沈的人,其氣自然是散亂混濁的。」

 

心念寫在臉上

 

主編四庫全書的清代大儒紀曉嵐,在手撰的《閱微草堂筆記》裡載有一段故事。

滄州孝廉劉士玉,有一間書齋長期為狐狸盤據。佔住的狐狸不曾露過臉,不過囂張得很,不但夜裡霸佔,就連大白天也不怕人,堂而皇之與人對話,甚且還敢拿瓦石修理人。

當時的知州董思任,平素享有好官的美名,聞說此事,自以為一身的正氣足以擔得起驅邪的重責,不經人請便主動跑了去。

董氏進了書齋,把人妖異路的大道理端出來,力勸狐狸儘早離開。正說得口沫橫飛,忽然聽見屋簷下一陣清朗的聲音:「大人為官,大抵稱得上愛民,也還算清廉,所以我也就勉強對你客氣幾分,平素拿石頭伺候人那一套,今天姑且省了。話說回來,先生愛民,也不過貪圖美名而已;至於不取非分之財,說穿了是畏懼後患。所以,大人啊,你也別指望我會因為你的關係就乖乖離開。你就少說幾句吧,千萬不要自取其辱。」

董思任被狐狸說中心事,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狼狽離開,回到家之後足足悶了好幾天。

倒是劉孝廉,慢慢發現家中獨有一個幫傭的婦人不怕妖狐,而狐狸也從來不拿石頭丟她。可這婦人看來粗粗笨笨,不知為的什麼,竟然能得狐狸如此相待?劉孝廉百思不得其解,後來索性開口發問。

狐狸答他:「這位婦人誠然是身居下賤,卻是個真正的孝婦,鬼神對她,尚且得敬畏三分,何況是我們這等身分?」

劉氏聞言大喜,當天立即改令婦人在此處當差——狐狸隨即離開。

行為善惡取決於心念,無形鬼神觀察一個人的心念如何,就其發散的氣「質」一望可知,這是狐狸得以判斷傭婦與知州善惡的憑藉。至於有形人間,高明的善士也可以借助心念鐫刻在臉上的紋路判斷出命運底蘊。

清代名士汪道鼎先生,曾經記錄一位鄉中賢達的真實際遇。

這位先生年少時甚為貧困,好不容易考上解元,前途正一片大好,鄉中卻有精於相術者告訴他:白露前就會死於非命。他因此憂心忡忡。臨進京大考之際,幾位同學邀約同往,他想到算命先生的話,自忖餘日無多,無意前去,先是託辭旅費不足婉拒,後來實在抵擋不住眾人的盛情,只好和盤托出。然而其中有一位姓王的朋友不改初衷,硬是熱情擔保:相士的話不可信,錢更不是問題,安家與旅費種種,全包在他身上。

王生實在太熱情,不去太對不起王生,他只好硬著頭皮跟著進京。那時節,已是立秋之後了。

來到金陵,聽說承恩寺裡有卜算神準的相士,一群人便起鬨去算算功名如何。相士所在之處,果然門庭若市。一行七人在相士跟前坐定,相士一一卜算,論及各人背景種重,果然奇準!

輪到故事裡這位男主角,相士先是問他家在何處,距離此處需要幾日行程,然後屈指算了算,突然丟出一句怪裡怪氣的話:「走快點的話可能還來得及。」眾人訝異不已,不知相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相士這才回答:這位先生貌枯神浮,天庭晦紋已然出現,五日之後就當死於非命,還是早早回家吧。不過依面相看來,理應暴斃在半路上,就算兼程趕路,恐怕也來不及了。

眾人聽得大駭,急急叩問可有對策。相士無奈:「死生大事,如果無有大陰德,不可能改變生死大數。此君如果六日之後尚在人間,我從此不再為人看相!」

眾人默然回到旅邸。自知當死的賢達向王生表示:「兩位相士所言如出一轍,我的死期不遠,想來是必然之事。我倒不怕死,但死在此處,拖累各位,實非我所願。不如早早返鄉,死在家裡倒還痛快。」

俠義心腸的王生聞言悲慟不已,立刻準備了舟楫與旅費,又加送十兩銀子,以備萬一之用。賢達笑著接過:「先生高義,助我喪葬之資,我不敢不收。死後有知,當為閣下祈請陰司,希望閣下金榜題名。」

這一路乘舟急行,方才走了十餘里路,便因風大,被迫停靠在岸。轉眼四天過去,風勢更猛。賢達心想五日的期限將屆,相士說得不錯,他的確得死在路上。既是一心等死,萬慮皆空,困在船上反正無事可做,乾脆上岸走走。

他閒晃了好長一段路,忽然見到一位中年孕婦,懷裡貼著一個娃兒,手裡還牽著兩名稚子,一路走一路哭,直直往前去了。他又走了幾步,突然回神:前頭根本無有住家,婦人要去哪兒?他急急跟了過去,婦人見他尾隨,開口大罵。他挺著罵,嘴上仍然不停詢問婦人究竟有何急難。婦人見他沒有惡意,遂一五一十道來。

她嫁了個粗暴的屠夫,動不動就被打得體無完膚。今天依照丈夫囑咐,到市場賣豬。買方欺她是個女子,給的十兩銀子竟然是鍍銀的銅!她想到返家的下場,與其被毒打而死,還不如投水自殺;再一想三名幼兒可憐,不如帶著一起死了好。

賢達向婦人討過銀錢,一看果然是假銀。他離船時,王生所贈的十兩銀子正好帶在身上,當下便想:既然將死,金銀何用?不如送給這個可憐的婦人。於是趁著婦人不注意時偷偷換過,並告訴婦人:「妳幾乎冤死!這是真的銀錢,銀肆大概欺妳是女流之輩,故意哄妳的。要不信,現在我可以陪妳一同到銀肆求證。」

那一晚,他還來不及回到船上,便迷了路。加以夜色蒼茫,根本找不到人問路,恍然看見一座破廟,便決定暫時在此棲身。

他在寤寐間聽到貌似關公的王者開口:今日江畔有人救了五條人命,當予其福報。其下有紫衣吏報告:根據土地神報告,已查明身分。另一小吏復向前報告:此人當於今日子時死於本廟。王者表示:且把其人祿籍改了,乃能勸世人為善。隨即下令將科榜上原本有望,然新近行為不檢者除名。

賢達傾聽之際,忽然聽見耳邊有聲音催促:「出去出去!」他嚇了一大跳,整個人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蹲在廟簷下,四周雖然一片漆黑,但牆泥簌簌墜地的聲音清晰可聞,趕緊倉皇逃出。剎那間整片牆倒塌,正好就坍在他剛剛蹲坐的地方。

天明之後,他進廟瞻仰,果然是關帝廟。禮拜一番後,找到岸邊的船,尋即返回金陵。

眾人看著他平安返回,既喜且驚,紛紛問他五日之中是否遭遇災殃。他假稱不小心在岸邊摔跤,王生的贈金掉在江中。王生笑著揮手,說大難不死必有大福,一群人隨即備辦酒宴為他慶賀,次日便慫恿他去砸相士的招牌。賢達不肯,拗不過眾人堅持,只好跟著去了。

相士所在,仍然門庭若市。賢達的同伴排開眾人,大剌剌往裡走,拉著賢達在相士跟前站定。相士正忙著為人看相,一抬眼,看見賢達,無比驚訝地說:「你不就是我先前算定五日必死的那位先生?」眾友人幫腔:「沒錯!現在七天過去了,你怎麼說?」

「現在你可死不了了!」相士自顧自說下去:「幾天不見,你的骨相已全然不同,氣色也突然變好了,先生必然有過非比尋常的善舉!」

賢達答他:「我一介貧士,哪有什麼能力救人?」

相士正色:「你不要騙我!先前我就講過,如果沒有天大的陰德,不能回天改運。今天你滿面的陰騭紋,這一次大考,你必然可以掄元,明年官登一品,將來活到八十歲,絕不成問題!」

相士想想,又補了一句:「此事絕非偶然。半月前我幫一位秀才看相,明堂異常光采。昨天再來,光采頓然消失,想必作了不為人知的壞事,因此削除祿籍。沒想到是你去頂替他的位子。」

相士轉過身,兩眼盯著兩度慷慨解囊的王生:「閣下也是面有陰騭,此科當能高中!」

王生大笑:「我這位朋友積了什麼陰德我不知道,至於我,我何曾行了什麼善?」

相士說:「唯其無所為而為,才是真陰騭啊!」

賢達心知這是神算,笑著為相士解圍。那一年,他與王生同時上榜。第二年春闈,兩人再度同登金榜。皆如相士所言。

試問相士所據為何?不過就是心行刻在臉上的記錄而已。

天使走在人間—我妹妹

天使走在人間—我妹妹

         黃靖雅

        我對天使從來不陌生,因為我家現成就有一個——她是我妹妹。

 

我家的妹妹從小就是天使,只差她的背上沒長翅膀,不能隨意飛翔。她還頂小的時候,就是一張天使臉孔。基於一種微妙的心理,我小時候不是很喜歡和妹妹走在一起,尤其是我那群缺德的同學在場的時候;因為別人見了她的美麗,誇獎過後總要回頭過來取笑我這個長相平庸的姊姊:「平平是——」,她們喜歡在這裡停頓,把聲音拉得老長老長,以示強調我與妹妹「本是同根生」。「平平是一個媽媽生的,怎麼差這麼多?」

 

妹妹足足小我七歲,我念國小一年級的時候,她才翩翩來到這個人間。粉粉的圓臉,大大的黑眼珠,還有一張超級迷人的櫻桃小嘴,不時像卡通娃娃那般嚶嚶哭上幾聲。我把小妹妹背在背上,仍然夥著玩伴到處胡瘋。妹妹基本上倒也滿配合,一顆大頭在我背上隨著我的大動作搖搖晃晃,安靜地忍受我跑跳造成的顛簸。

 

妹妹接受我這個姊姊粗魯的照顧時日算來極短,她再大一點的時候,我們的角色很快就開始調換。我念國中的時候,媽媽就差她為我送便當。她小小圓圓的個頭夾在一群大人裡顯得非常醒目,中午下課鐘響,我衝到等候的川堂,一眼就可以看到她提著便當的胖胖身影。

 

之後幾年,我離家念大學,畢業返家後不兩年便結婚,和漸漸成長的妹妹似乎少有交集。然而從結婚以至婚後為人母,照顧我最多的,竟是未婚的妹妹。

 

出產房之後第一眼就看見守在外頭的妹妹;坐月子期間最常到姊姊家走動的是妹妹;回娘家的短暫假期,我強睜睡眼搖著哭鬧不休的娃兒,半夜從床上爬起,接過孩子好讓姊姊補眠的是妹妹;我被意外落下的玻璃砸成血人,急急請了假出現在急診室的也是妹妹。認真數數我人生的每一道大關卡,陪伴在側的幾乎都是妹妹。

 

打妹妹還極小的時候,媽媽就常笑說:將來照顧兄弟姊妹最多的,一定是妹妹。媽媽的斷語來自她那套奇異的相命術:她說妹妹還是嬰兒時吮手指總是每根舔,將來一定最照顧家中的兄弟姊妹。媽媽那些個道聽塗說我從小聽得多了,多半當成馬耳東風,從不當回事的。唯獨這一件,倒讓媽媽給說中了。

 

我負笈北上那幾年,較大的兩個弟弟也開始外出工作,家中僅剩妹妹和小弟。那些年,媽媽的精神狀況不頂好,爸爸忙於生計,家中一切幾乎仰賴妹妹。妹妹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照顧幼弟,生怕他學壞,生怕他餓肚子……。對於小弟而言,這個二姊在實質意義上不是姊姊,倒更像是半個母親。

 

因於家境的困窘,妹妹在國中畢業後轉入補校,半工半讀。有限的薪水養她自己,還養這個從來不曾好好哺育她的家。她張著美麗的大眼睛,緊盯她自己的課業,也盯她的工作,更分神盯緊我們這許多在她看來極需照顧的兄姊。

 

我婚後意外頻傳,原本圓潤的身子慢慢變得孱弱,妹妹於是變成我的十全大補帖供應站,三天兩頭打了電話要我溜回娘家進補:「姊,我燉了好東西給妳吃喲!」她對幫我進補的興趣遠大於我自己。不僅補「裡子」,愛漂亮的妹妹還想盡辦法兼顧邋遢姊姊的「面子」:我為數有限的保養品幾乎全是妹妹買來孝敬姊姊的貢品,有時連衣服都是妹妹逛街順手逛回來的,理由只是「姊穿這件好看」,「姊穿那件好看」――反正妹妹眼裡,姊姊穿什麼都好看;她好像忘了:她這個老姊姊年輕時就不頂愛漂亮,如今上了年紀,對外表的看法較諸從前更加務實,根本不在乎身上的衣服好不好看,反倒得替她擔心信用卡帳單不好看呢。

 

成年後的妹妹仍然是一張美麗的天使臉孔,身材也仍是童年時代那般胖乎乎的模樣,抱起來質感挺好,像煞厚實的地母。她的個性倒也真像地母,是母儀天下,無所不愛,逢到假日,她的單身住處經常擠滿一群人,老老小小都有。她尤其愛小孩,見了小孩就有本事收服,除去天生性格的魅力,還因她那驚人的好手藝,操刀弄鏟一番,菜色與餐桌佈置與正式的餐館相較毫不遜色。我兩個貪嘴的兒子因此最愛阿姨,有事沒事找了藉口向媽媽討賞:「讓我們去住阿姨家!」

 

兩個小子從阿姨家回返,那模樣不像度假返家,倒像剛剛打家劫舍回來:手上大包小包不打緊,小肚子還誇張地撐成驚人的圓弧!

 

光看他們一臉幸福的表情,我這個媽就知道小傢伙剛從童話的國度旅行回返。

 

是啊,童話的國度,那裡住著美麗善良的天使——

我妹妹。

       舊作/原刊2003/1/21聯合報繽紛版

<寂寞不死>第九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首獎作品

作者:李秉朔 

 

  醫學報導表示老人習慣埋怨自己失眠,是因為忘了計算癱坐安樂椅打瞌睡的時光。那些頂著專業頭銜的瘋狂數字迷並未看見老人的靈魂四處遊蕩,欲言又止卻無計可施,於是先一步跨進棺材,等候復活時機。

 

  夜半兩點倘若醒著,黑暗會強迫老年人思忖自己的一生是否值得。兒孫白天的頂撞在夜晚擴散開來,變成遺棄的前奏;媳婦洗碗的背影似乎敲打心有未甘的節拍,她會說服丈夫改天再度參觀安養院?將老人背上山任其自生自滅的悲劇當然只是故事,情節卻真實到必須有熱心網民公告周知來自《楢山節考》這部電影。現實社會恐怕沒比荒山野嶺容易應付,為數眾多的老人縮在養老院一角哭泣討饒,向子女保證回家後願乖乖吃藥、不再任意嫌棄外籍看護,然而為時已晚,他們通常只換來一句「改天再來看你」的承諾。這些晚輩是潛在的作家,他們早晚能獲得機會投稿到各大報懺悔:敘述父母親無助的眼神,自責殘忍但不忘強調當時別無選擇。命運屬中等資質的老人,例如我阿嬤,肉體被我們封存在家,靈魂往往從凌晨1點起才受到地下電台的召喚緩緩甦醒。

 

  電台主持人明白孤單之苦,在闇夜接管寂寞老人的心事,充當老人的臨時保母。在成功推銷出不明藥品前,他們是世上最懂得聆聽的張老師。「我那個無路用的兒子根本是妻奴!叫伊跳海伊就跳啦……」怒不可遏的阿婆苦候多時終於接上線,使勁傾倒情緒垃圾。主持人哼哼哈哈回應,五分鐘後口水攻勢毫無減緩跡象;主持人開始深呼吸,巧妙地把話題導引至阿婆糖尿病宿疾:「阿嬤,你上次買的藥吃了安怎?」阿婆頓時語塞,主持人乘勝追擊:「你這樣病怎麼會好!搭配新的排毒丸更有效嘿,今天特價再多送兩小罐!」解決阿婆後,其他老人紛紛來電;他們深怕惹惱主持人招來一頓罵,先是幫忙責備不按時服藥的阿婆,又昭告天下自己吃完藥百病全消。主持人龍心大悅,忍受某些五音不全的顧客清唱日本演歌,賣出更多藥,長達兩小時的老人社群網站才告一段落。

 

  天亮阿嬤入睡前告訴我:「阿靈年輕美麗,又非常孝順。伊父母真好命……」摧毀別人的信仰是莫大罪惡,而我極力說服阿嬤,阿靈既不年輕又不孝順:「伊說賣藥已經二十五冬,是能多年輕?伊對人客這麼惡!」阿嬤不同意:「伊是為了咱老人好。」我懶得多說,只得旁敲側擊,確保她沒能記下電台主持人連珠炮複誦的訂購專線。騙老人的錢與探囊取物沒兩樣,我搖搖頭,不過一段時日後我愈來愈心虛:阿嬤的修養突飛猛進,嘴裡的人生大道理不脫陳腔濫調,但抱怨少了,全家開懷享用久違的和諧。當然這全是阿靈教育有方。可惜幾個月後,阿嬤心中貌美孝順的阿靈入獄服刑。我指指報上的歐巴桑給阿嬤看:「你甲意的阿靈坐枷啦。詐欺、偽造文書、妨害自由」「你莫騙我!」阿嬤揮揮手。隔天早上阿嬤要我幫她換一架新的收音機:「這台壞去了,害我找無阿靈。」

 

  找無阿靈的老年人精神萎靡,缺乏強精固腎的藥,他們的身體頓失重心。凶惡的孤單襲來,漫天神佛來不及解圍,所幸老人們在阿郎的節目重聚。阿郎魔高一丈,八字姓名紫微斗數娓娓道來,療癒肉體也療癒心靈;老人們的隱私節節敗退,革命情感則更形堅固。他們繼續揮霍豐沛的金錢和時間,買藥唱歌同時充分掌握別人家的恩怨糾葛及瑣事脈動,並獲得幾則改善運勢的指點。多數聽眾的兒女事業有成、日理萬機,在晚餐桌上暢談國中生毒癮問題,慨歎黑道滲入校園,可渾然不知家中設有要命毒窟:他們寂寞過頭的老父老母為取悅主持人,把子女奉上的孝親專款換來成箱感冒糖漿、各式祕製黑藥丸。他們當中的一群汲汲營營吃藥強身,打算減輕後代負擔;放下自尊,從頭學習為人處世之道,慶幸重建和晚輩的關係。接著他們的肝腎不堪負荷,步向衰亡。深夜他們不再撥打熱線給伙伴報平安,聽眾不明所以地祝賀他們擺脫病痛。他們開始每星期上三次醫院洗腎,兒孫不解家中長輩為何砸重金悉心照料仍罹患尿毒症。礙於人情不得不買藥搪塞同儕的老人意志薄弱,總會忘記服藥,他們暫且逃過一劫;藏在床頭櫃眾多來路不明的古怪藥品被兒女發現,老人承受半個鐘頭關懷的碎念後,凌晨時分偷偷在空中與阿郎相會。

 

  失眠的夜無窮無盡,而性格決定命運;某些老人趕往另一個世界,有些老人被世間留下,譬如我阿嬤。然而跟了阿嬤九十二年的雙耳再也聽不見阿郎。長夜漫漫,唯有寂寞不死。阿嬤的精神生活缺了一角。「我可能剩沒幾年了……」阿嬤經常啜泣。「安啦,你要呷到百二歲咧。」我急忙塞住她的嘴。老人不准預言不祥的未來,理性交代後事被斥為胡思亂想,不被允許得知罹癌;醫生幾乎只對著推輪椅的家屬解說病情,讓許多狀況外的晚輩選擇父母即將接受的酷刑。老人在輪椅中不斷萎縮,縮小成孩童。我們說老人像小孩,否定他們的自主能力;小孩起碼「有耳無嘴」,老人失去聽力後,儘管說話音量提高,也僅僅是一陣耳邊風。神經科學家換上較體面的說詞:老人家因前額葉退化,無法控制言行舉止,要我們把老人當幼童哄騙,嚴格管理他們的飲食質量,逼迫他們外出跳土風舞健身;其實他們只想自在當阿宅,藉由地下電台維繫人際網路,順勢表明政治立場。阿嬤的慢性病為她保留了部分發言權,她不厭其煩向心臟科醫師抱怨:「我口乾口臭,大小便真歹聞。」醫生笑問:「阿婆啊,有誰的大小便是香的你跟我講?」

 

  腎臟未曾遭受成藥戕害的阿嬤莫名成了腎臟科病友,我們讓她冒著百分之七十的生命危險洗腎;她憑藉實力證明自己是生命的奇蹟,但從此她的靈魂蝸居在身體之外的某處。阿嬤漸次將我們剔出海馬迴,她的身體命令她索討更多食物維生,而出走的靈魂看來是孑然一身了。阿嬤的寂寞萬壽無疆,分送給家中每一分子;我們突然想學著理解她,於是比手畫腳遊戲天天上演。回憶止步,阿嬤是新鮮人,手舞足蹈指認世界:大拇指是我,其他四根指頭代表未婚的四姑,拍手是向看護小姐打招呼,戳肚子表示極度飢餓。老天,我竟然是阿嬤心目中排行的榜首!她甚至會嘟嘴與我們接吻。冬季氣溫較友善的幾天,我們推阿嬤外出散步,迎面而來一位年輕太太豎起拇指:「阿公髮型不賴!」我指著自己幫阿嬤修剪的貝克漢頭:「不,她是超酷的阿嬤。」我誇獎少婦嬰兒車內的寶寶,卻說錯他的性別。老人跟嬰兒一樣沒有性別。

 

  寂寞衰退了半年,直到阿嬤最重要的器官搞砸。神經內科醫師兩手一攤:「栓塞當然用促進循環的藥,同理,出血就用止血藥物。可是阿嬤兩種情況一起發生」兩個出嫁的姑姑喪失耐性,請來師父誦經,奉勸阿嬤早死早超生。我和四姑咬牙切齒,成天播放歐爾頌彈奏的《郭德堡變奏曲》同死神搶人(阿嬤你要醒過來,還要變聰明!)。阿嬤數度進出加護病房,放棄急救同意書我簽了又簽,護士尷尬詢問我阿嬤偏好死在醫院或是死在家裡。病房內的寂寞迅速茁壯,質問我把弄丟靈魂的人放到安養院有何不可。安養?灰敗的建築物宣告了機構內人手不足,眾看護隨時心力交瘁,偶爾偷餵安眠藥塞住老人嗷嗷待哺的嘴。不少老人尿道感染,進住數個月即病逝;家屬前來收屍,痛哭一場辦妥儀式,自此心無罣礙。幼稚園五彩繽紛的外觀搖旗吶喊:「美好人生正要開始!」為什麼養老院最誘人的廣告文案始終是「政府立案,安檢合格」?癱瘓的老人有沒有權利一個星期聽人朗誦至少一首辛波絲卡的詩?我們的療養院能不能供草間彌生這樣的敏感藝術家創作不輟,用對藝術的愛阻擋自殺欲望?

 

  「生命會自尋出路」常被拿來說嘴,但少有人探討誤入歧途的生命。阿嬤悠悠醒轉,醫生嘖嘖稱奇,九十八歲的老人再度展示肉體自行運作的決心。一切回歸原點,阿嬤不是老人,也不是孩童,她只是她自己。腦傷並未讓她喪失文明尺度,阿嬤成為純淨無瑕的老貓。你絕不可能數落一隻老貓:「你知不知道你小時候抓壞幾張沙發?」沒有機會再對她發脾氣了。每次回診都是向醫師、護理人員擔保奇蹟尚未消逝;他們被成就感淹沒,歡天喜地像逗弄嬰兒一般招呼阿嬤。

 

  半年後結局終究找上門。被宣告死刑長達十數年的心臟仍舊頑強搏動,倒是肺臟無聲無息幾乎用罄。我學會傾聽及閱讀阿嬤時,她只透過各種儀器上的數字回應我。我必須常常離開病房,踅到婦幼科喘息;那裡有哭聲也有笑聲,存在較多生命的成分。老人活到幾歲時應該被瀟灑放棄?基於對地球生態的責任,我未曾祈求任何神祇,但內心清楚自己又開了世紀大賭盤,只是沒人願意陪我玩下去。醫生不耐地打比方:「阿嬤就像壞掉的車。車輪破損,引擎泡湯,變速箱故障。你要我從何修起?」阿嬤雙眼緊閉,我猛烈按壓她腳底穴道,直通心臟的那處,恨鐵不成鋼。阿嬤的腳皮裂開,流出組織液。

 

  阿嬤走了,寂寞還沒,四姑繼承了大規模失眠。阿嬤的收音機停留在阿郎頻道,但阿郎坐牢去,節目暫由一個賣西藏天珠的老師主持。天珠比黑藥丸貴得多,老聽眾瞬間清醒過來。來電的族群換血成心急如焚的家長。一位母親埋怨兒子成天掛網,不務正業參加什麼人權靜坐活動。老師勸她多念《心經》,迴向給家人。為人母和為師的從未想過,尋常人權是這些「不務正業」的傢伙掙來的。「幸虧這老師還算老實,不會強硬推銷天珠。」四姑接著說:「老師說你是大器晚成。」她極力向我解釋熬夜收聽只是想了解這類主持人究竟有多大的撈錢本事。身為懷疑論者,我耐住性子問她:「他知道我是啃老族?」「老師說買一串天珠戴當然最好,但那要八千塊。你必須靠自己覺醒!」

 

  生命怎會是一個圓呢?起點和終點不曾相交,即使它們可以用無知串連起來。我們硬是只能用笑聲歡迎生命到來,用哭聲抗議生命逝去。寂寞永生,讓我想起阿嬤時錯亂不已,又哭又笑。

三生石上舊精魂─聖凡可能平等嗎?(下)

三生石上舊精魂─聖凡真的平等嗎?(下)

     黃敏警

       一直以為:師尊師尊的「先修人道,再修天道」,只是就修道的次第論述;從來沒想到,這個次序也可以用在「悟道」。

        正是做了母親,從養育兩個小兒的人道經驗,方知什麼叫「平等」。

        兩個孩子小時候在外人眼中長得極像,乃至素昧平生的路人,一眼望見年幼的兩兄弟,居然驚喜地大叫:「雙胞胎!」是嗎?對我這個母親來說,兩個孩子除了秉性良善全然一般,長相與個性根本是天差地別。

        老大從嬰兒時期就是一張乾乾淨淨的「一休和尚臉」,二、三歲以後,不時以稚嫩的聲嗓丟出一句:「媽媽,以後我長大了要當和尚。」再不便是:「媽媽,帶我去剃光頭。」我嘴上漫應,心裡不免暗自稱奇。往後去到幼稚園,「小和尚」寧靜和平的舉止常讓其他家長忍不住打聽:哪家的孩子?對於那些搞蛋的小朋友來說,這樣大異尋常的孩子既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趁著老師不注意的空檔當然可以肆意霸凌。孩子依然帶笑回應,直到我輾轉聽聞,問起孩子,孩子還是一臉恬靜的表情:「沒關係,我原諒他。」

        相較於老大的與世無爭,老二是另一種典型。他的勇於自衛有時簡直近乎張牙舞爪,雖然作媽的很明白那根本只是虛張聲勢。另一個根本性的差別,「小和尚」對錢財始終興趣缺缺,老二卻是在極小就展露了高度熱忱。我一旁看著,眼見他暱稱硬幣為「錢錢」,不時把小手探向裝有硬幣的口袋,那種心滿意足的笑容,真把我看傻!

        他不但有辦法讓我看傻,還有辦法把我問傻。三四十層的高樓打量過數遍,小小孩竟然提問:「媽媽,大樓幾元?」「很多很多」,我說,心想這下可就堵住他的小嘴了。不想他接下來竟然要我去買。買?「媽媽沒有那麼多錢啊!」他還不死心,質問得理直氣壯:「妳為什麼不去作生意賺錢?」

        兩個小孩一般生,一般養,偏就是兩樣性格。「小奸商」從小愛錢,一張小嘴生來就甜,完全不輸靠嘴吃飯的生意人。作媽的陪他啃高熱量的洋芋片,故意問他:「媽媽吃太胖了怎麼辦?」他可以馬上停下本來忙著往嘴巴送的小手,一本正經地回答:「我還是很喜歡媽媽!」看見我新燙鬈的頭髮,明明醜到極點,他還是直笑著飛奔過來摟住媽媽,不停嘴地喊:「媽媽好漂亮!」不像「小和尚」心實嘴也實,一眼瞥見就給了個老老實實的評語:「好醜!」

        孩子漸長,差異漸大,一文一武,愈益分明。試問我愛哪個孩子多一點?答案是都愛,只是緣於個性不同,對待兩個孩子的方式有異而已。

        正是從人母的切身經驗出發,宛然看見上帝普愛眾生的慈心。

        芸芸眾生,原是「三生石上舊精魂」——最根本的來處,無不始於無生聖宮,轉至上帝所在的金闕鐳都填充能量後,從此展開歧異的成長之路。在染著不斷的有形器世間打滾過無數回,奮鬥的質量達於某個水平,大抵便有提升的可能,終而返回生命的根源,是即《北斗徵祥真經》所謂「苟合聖行,是倫則平」。

天帝教所謂的平等,實即定義於「根本來處同一」與「究竟去處同一」之上。在相同的「起點」與「終點」之間,不同的只是個別生命的體悟與修證。遲速或許有別,最後的去處並無兩樣。

        然而「平等」仍只是大處著眼,並不等於全然相等。即使生命的源頭同樣來自無生聖宮,在孕育的初始其實就已註定了「氣質」的不同。其後依著個別生命的氣質與「願力」的差異,各自展開不同的生命旅程。如此的說法抽象嗎?「見微」可以「知著」,但看家中兩個小兒判然兩立的氣質與個性便知。

        也正是從「起點」原本平等的前提出發,了知「終點」必然平等的可能,不論眼下質資如何低劣,環境如何艱困,大抵便有信心,可以面對一路的險阻不斷。《天人親和真經》在經末策勵大眾,便以「得盡平等律」為第一,殷殷訓勉諸子,在起源平等的基礎上,達到與聖平等的修行位階,進而襄助眾生達致同等境界。

聖凡平等的理想,正是由個別成聖,進而助成眾生成聖,終於成就天人大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