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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走在人間—我妹妹

天使走在人間—我妹妹

         黃靖雅

        我對天使從來不陌生,因為我家現成就有一個——她是我妹妹。

 

我家的妹妹從小就是天使,只差她的背上沒長翅膀,不能隨意飛翔。她還頂小的時候,就是一張天使臉孔。基於一種微妙的心理,我小時候不是很喜歡和妹妹走在一起,尤其是我那群缺德的同學在場的時候;因為別人見了她的美麗,誇獎過後總要回頭過來取笑我這個長相平庸的姊姊:「平平是——」,她們喜歡在這裡停頓,把聲音拉得老長老長,以示強調我與妹妹「本是同根生」。「平平是一個媽媽生的,怎麼差這麼多?」

 

妹妹足足小我七歲,我念國小一年級的時候,她才翩翩來到這個人間。粉粉的圓臉,大大的黑眼珠,還有一張超級迷人的櫻桃小嘴,不時像卡通娃娃那般嚶嚶哭上幾聲。我把小妹妹背在背上,仍然夥著玩伴到處胡瘋。妹妹基本上倒也滿配合,一顆大頭在我背上隨著我的大動作搖搖晃晃,安靜地忍受我跑跳造成的顛簸。

 

妹妹接受我這個姊姊粗魯的照顧時日算來極短,她再大一點的時候,我們的角色很快就開始調換。我念國中的時候,媽媽就差她為我送便當。她小小圓圓的個頭夾在一群大人裡顯得非常醒目,中午下課鐘響,我衝到等候的川堂,一眼就可以看到她提著便當的胖胖身影。

 

之後幾年,我離家念大學,畢業返家後不兩年便結婚,和漸漸成長的妹妹似乎少有交集。然而從結婚以至婚後為人母,照顧我最多的,竟是未婚的妹妹。

 

出產房之後第一眼就看見守在外頭的妹妹;坐月子期間最常到姊姊家走動的是妹妹;回娘家的短暫假期,我強睜睡眼搖著哭鬧不休的娃兒,半夜從床上爬起,接過孩子好讓姊姊補眠的是妹妹;我被意外落下的玻璃砸成血人,急急請了假出現在急診室的也是妹妹。認真數數我人生的每一道大關卡,陪伴在側的幾乎都是妹妹。

 

打妹妹還極小的時候,媽媽就常笑說:將來照顧兄弟姊妹最多的,一定是妹妹。媽媽的斷語來自她那套奇異的相命術:她說妹妹還是嬰兒時吮手指總是每根舔,將來一定最照顧家中的兄弟姊妹。媽媽那些個道聽塗說我從小聽得多了,多半當成馬耳東風,從不當回事的。唯獨這一件,倒讓媽媽給說中了。

 

我負笈北上那幾年,較大的兩個弟弟也開始外出工作,家中僅剩妹妹和小弟。那些年,媽媽的精神狀況不頂好,爸爸忙於生計,家中一切幾乎仰賴妹妹。妹妹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照顧幼弟,生怕他學壞,生怕他餓肚子……。對於小弟而言,這個二姊在實質意義上不是姊姊,倒更像是半個母親。

 

因於家境的困窘,妹妹在國中畢業後轉入補校,半工半讀。有限的薪水養她自己,還養這個從來不曾好好哺育她的家。她張著美麗的大眼睛,緊盯她自己的課業,也盯她的工作,更分神盯緊我們這許多在她看來極需照顧的兄姊。

 

我婚後意外頻傳,原本圓潤的身子慢慢變得孱弱,妹妹於是變成我的十全大補帖供應站,三天兩頭打了電話要我溜回娘家進補:「姊,我燉了好東西給妳吃喲!」她對幫我進補的興趣遠大於我自己。不僅補「裡子」,愛漂亮的妹妹還想盡辦法兼顧邋遢姊姊的「面子」:我為數有限的保養品幾乎全是妹妹買來孝敬姊姊的貢品,有時連衣服都是妹妹逛街順手逛回來的,理由只是「姊穿這件好看」,「姊穿那件好看」――反正妹妹眼裡,姊姊穿什麼都好看;她好像忘了:她這個老姊姊年輕時就不頂愛漂亮,如今上了年紀,對外表的看法較諸從前更加務實,根本不在乎身上的衣服好不好看,反倒得替她擔心信用卡帳單不好看呢。

 

成年後的妹妹仍然是一張美麗的天使臉孔,身材也仍是童年時代那般胖乎乎的模樣,抱起來質感挺好,像煞厚實的地母。她的個性倒也真像地母,是母儀天下,無所不愛,逢到假日,她的單身住處經常擠滿一群人,老老小小都有。她尤其愛小孩,見了小孩就有本事收服,除去天生性格的魅力,還因她那驚人的好手藝,操刀弄鏟一番,菜色與餐桌佈置與正式的餐館相較毫不遜色。我兩個貪嘴的兒子因此最愛阿姨,有事沒事找了藉口向媽媽討賞:「讓我們去住阿姨家!」

 

兩個小子從阿姨家回返,那模樣不像度假返家,倒像剛剛打家劫舍回來:手上大包小包不打緊,小肚子還誇張地撐成驚人的圓弧!

 

光看他們一臉幸福的表情,我這個媽就知道小傢伙剛從童話的國度旅行回返。

 

是啊,童話的國度,那裡住著美麗善良的天使——

我妹妹。

       舊作/原刊2003/1/21聯合報繽紛版

<寂寞不死>第九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首獎作品

作者:李秉朔 

 

  醫學報導表示老人習慣埋怨自己失眠,是因為忘了計算癱坐安樂椅打瞌睡的時光。那些頂著專業頭銜的瘋狂數字迷並未看見老人的靈魂四處遊蕩,欲言又止卻無計可施,於是先一步跨進棺材,等候復活時機。

 

  夜半兩點倘若醒著,黑暗會強迫老年人思忖自己的一生是否值得。兒孫白天的頂撞在夜晚擴散開來,變成遺棄的前奏;媳婦洗碗的背影似乎敲打心有未甘的節拍,她會說服丈夫改天再度參觀安養院?將老人背上山任其自生自滅的悲劇當然只是故事,情節卻真實到必須有熱心網民公告周知來自《楢山節考》這部電影。現實社會恐怕沒比荒山野嶺容易應付,為數眾多的老人縮在養老院一角哭泣討饒,向子女保證回家後願乖乖吃藥、不再任意嫌棄外籍看護,然而為時已晚,他們通常只換來一句「改天再來看你」的承諾。這些晚輩是潛在的作家,他們早晚能獲得機會投稿到各大報懺悔:敘述父母親無助的眼神,自責殘忍但不忘強調當時別無選擇。命運屬中等資質的老人,例如我阿嬤,肉體被我們封存在家,靈魂往往從凌晨1點起才受到地下電台的召喚緩緩甦醒。

 

  電台主持人明白孤單之苦,在闇夜接管寂寞老人的心事,充當老人的臨時保母。在成功推銷出不明藥品前,他們是世上最懂得聆聽的張老師。「我那個無路用的兒子根本是妻奴!叫伊跳海伊就跳啦……」怒不可遏的阿婆苦候多時終於接上線,使勁傾倒情緒垃圾。主持人哼哼哈哈回應,五分鐘後口水攻勢毫無減緩跡象;主持人開始深呼吸,巧妙地把話題導引至阿婆糖尿病宿疾:「阿嬤,你上次買的藥吃了安怎?」阿婆頓時語塞,主持人乘勝追擊:「你這樣病怎麼會好!搭配新的排毒丸更有效嘿,今天特價再多送兩小罐!」解決阿婆後,其他老人紛紛來電;他們深怕惹惱主持人招來一頓罵,先是幫忙責備不按時服藥的阿婆,又昭告天下自己吃完藥百病全消。主持人龍心大悅,忍受某些五音不全的顧客清唱日本演歌,賣出更多藥,長達兩小時的老人社群網站才告一段落。

 

  天亮阿嬤入睡前告訴我:「阿靈年輕美麗,又非常孝順。伊父母真好命……」摧毀別人的信仰是莫大罪惡,而我極力說服阿嬤,阿靈既不年輕又不孝順:「伊說賣藥已經二十五冬,是能多年輕?伊對人客這麼惡!」阿嬤不同意:「伊是為了咱老人好。」我懶得多說,只得旁敲側擊,確保她沒能記下電台主持人連珠炮複誦的訂購專線。騙老人的錢與探囊取物沒兩樣,我搖搖頭,不過一段時日後我愈來愈心虛:阿嬤的修養突飛猛進,嘴裡的人生大道理不脫陳腔濫調,但抱怨少了,全家開懷享用久違的和諧。當然這全是阿靈教育有方。可惜幾個月後,阿嬤心中貌美孝順的阿靈入獄服刑。我指指報上的歐巴桑給阿嬤看:「你甲意的阿靈坐枷啦。詐欺、偽造文書、妨害自由」「你莫騙我!」阿嬤揮揮手。隔天早上阿嬤要我幫她換一架新的收音機:「這台壞去了,害我找無阿靈。」

 

  找無阿靈的老年人精神萎靡,缺乏強精固腎的藥,他們的身體頓失重心。凶惡的孤單襲來,漫天神佛來不及解圍,所幸老人們在阿郎的節目重聚。阿郎魔高一丈,八字姓名紫微斗數娓娓道來,療癒肉體也療癒心靈;老人們的隱私節節敗退,革命情感則更形堅固。他們繼續揮霍豐沛的金錢和時間,買藥唱歌同時充分掌握別人家的恩怨糾葛及瑣事脈動,並獲得幾則改善運勢的指點。多數聽眾的兒女事業有成、日理萬機,在晚餐桌上暢談國中生毒癮問題,慨歎黑道滲入校園,可渾然不知家中設有要命毒窟:他們寂寞過頭的老父老母為取悅主持人,把子女奉上的孝親專款換來成箱感冒糖漿、各式祕製黑藥丸。他們當中的一群汲汲營營吃藥強身,打算減輕後代負擔;放下自尊,從頭學習為人處世之道,慶幸重建和晚輩的關係。接著他們的肝腎不堪負荷,步向衰亡。深夜他們不再撥打熱線給伙伴報平安,聽眾不明所以地祝賀他們擺脫病痛。他們開始每星期上三次醫院洗腎,兒孫不解家中長輩為何砸重金悉心照料仍罹患尿毒症。礙於人情不得不買藥搪塞同儕的老人意志薄弱,總會忘記服藥,他們暫且逃過一劫;藏在床頭櫃眾多來路不明的古怪藥品被兒女發現,老人承受半個鐘頭關懷的碎念後,凌晨時分偷偷在空中與阿郎相會。

 

  失眠的夜無窮無盡,而性格決定命運;某些老人趕往另一個世界,有些老人被世間留下,譬如我阿嬤。然而跟了阿嬤九十二年的雙耳再也聽不見阿郎。長夜漫漫,唯有寂寞不死。阿嬤的精神生活缺了一角。「我可能剩沒幾年了……」阿嬤經常啜泣。「安啦,你要呷到百二歲咧。」我急忙塞住她的嘴。老人不准預言不祥的未來,理性交代後事被斥為胡思亂想,不被允許得知罹癌;醫生幾乎只對著推輪椅的家屬解說病情,讓許多狀況外的晚輩選擇父母即將接受的酷刑。老人在輪椅中不斷萎縮,縮小成孩童。我們說老人像小孩,否定他們的自主能力;小孩起碼「有耳無嘴」,老人失去聽力後,儘管說話音量提高,也僅僅是一陣耳邊風。神經科學家換上較體面的說詞:老人家因前額葉退化,無法控制言行舉止,要我們把老人當幼童哄騙,嚴格管理他們的飲食質量,逼迫他們外出跳土風舞健身;其實他們只想自在當阿宅,藉由地下電台維繫人際網路,順勢表明政治立場。阿嬤的慢性病為她保留了部分發言權,她不厭其煩向心臟科醫師抱怨:「我口乾口臭,大小便真歹聞。」醫生笑問:「阿婆啊,有誰的大小便是香的你跟我講?」

 

  腎臟未曾遭受成藥戕害的阿嬤莫名成了腎臟科病友,我們讓她冒著百分之七十的生命危險洗腎;她憑藉實力證明自己是生命的奇蹟,但從此她的靈魂蝸居在身體之外的某處。阿嬤漸次將我們剔出海馬迴,她的身體命令她索討更多食物維生,而出走的靈魂看來是孑然一身了。阿嬤的寂寞萬壽無疆,分送給家中每一分子;我們突然想學著理解她,於是比手畫腳遊戲天天上演。回憶止步,阿嬤是新鮮人,手舞足蹈指認世界:大拇指是我,其他四根指頭代表未婚的四姑,拍手是向看護小姐打招呼,戳肚子表示極度飢餓。老天,我竟然是阿嬤心目中排行的榜首!她甚至會嘟嘴與我們接吻。冬季氣溫較友善的幾天,我們推阿嬤外出散步,迎面而來一位年輕太太豎起拇指:「阿公髮型不賴!」我指著自己幫阿嬤修剪的貝克漢頭:「不,她是超酷的阿嬤。」我誇獎少婦嬰兒車內的寶寶,卻說錯他的性別。老人跟嬰兒一樣沒有性別。

 

  寂寞衰退了半年,直到阿嬤最重要的器官搞砸。神經內科醫師兩手一攤:「栓塞當然用促進循環的藥,同理,出血就用止血藥物。可是阿嬤兩種情況一起發生」兩個出嫁的姑姑喪失耐性,請來師父誦經,奉勸阿嬤早死早超生。我和四姑咬牙切齒,成天播放歐爾頌彈奏的《郭德堡變奏曲》同死神搶人(阿嬤你要醒過來,還要變聰明!)。阿嬤數度進出加護病房,放棄急救同意書我簽了又簽,護士尷尬詢問我阿嬤偏好死在醫院或是死在家裡。病房內的寂寞迅速茁壯,質問我把弄丟靈魂的人放到安養院有何不可。安養?灰敗的建築物宣告了機構內人手不足,眾看護隨時心力交瘁,偶爾偷餵安眠藥塞住老人嗷嗷待哺的嘴。不少老人尿道感染,進住數個月即病逝;家屬前來收屍,痛哭一場辦妥儀式,自此心無罣礙。幼稚園五彩繽紛的外觀搖旗吶喊:「美好人生正要開始!」為什麼養老院最誘人的廣告文案始終是「政府立案,安檢合格」?癱瘓的老人有沒有權利一個星期聽人朗誦至少一首辛波絲卡的詩?我們的療養院能不能供草間彌生這樣的敏感藝術家創作不輟,用對藝術的愛阻擋自殺欲望?

 

  「生命會自尋出路」常被拿來說嘴,但少有人探討誤入歧途的生命。阿嬤悠悠醒轉,醫生嘖嘖稱奇,九十八歲的老人再度展示肉體自行運作的決心。一切回歸原點,阿嬤不是老人,也不是孩童,她只是她自己。腦傷並未讓她喪失文明尺度,阿嬤成為純淨無瑕的老貓。你絕不可能數落一隻老貓:「你知不知道你小時候抓壞幾張沙發?」沒有機會再對她發脾氣了。每次回診都是向醫師、護理人員擔保奇蹟尚未消逝;他們被成就感淹沒,歡天喜地像逗弄嬰兒一般招呼阿嬤。

 

  半年後結局終究找上門。被宣告死刑長達十數年的心臟仍舊頑強搏動,倒是肺臟無聲無息幾乎用罄。我學會傾聽及閱讀阿嬤時,她只透過各種儀器上的數字回應我。我必須常常離開病房,踅到婦幼科喘息;那裡有哭聲也有笑聲,存在較多生命的成分。老人活到幾歲時應該被瀟灑放棄?基於對地球生態的責任,我未曾祈求任何神祇,但內心清楚自己又開了世紀大賭盤,只是沒人願意陪我玩下去。醫生不耐地打比方:「阿嬤就像壞掉的車。車輪破損,引擎泡湯,變速箱故障。你要我從何修起?」阿嬤雙眼緊閉,我猛烈按壓她腳底穴道,直通心臟的那處,恨鐵不成鋼。阿嬤的腳皮裂開,流出組織液。

 

  阿嬤走了,寂寞還沒,四姑繼承了大規模失眠。阿嬤的收音機停留在阿郎頻道,但阿郎坐牢去,節目暫由一個賣西藏天珠的老師主持。天珠比黑藥丸貴得多,老聽眾瞬間清醒過來。來電的族群換血成心急如焚的家長。一位母親埋怨兒子成天掛網,不務正業參加什麼人權靜坐活動。老師勸她多念《心經》,迴向給家人。為人母和為師的從未想過,尋常人權是這些「不務正業」的傢伙掙來的。「幸虧這老師還算老實,不會強硬推銷天珠。」四姑接著說:「老師說你是大器晚成。」她極力向我解釋熬夜收聽只是想了解這類主持人究竟有多大的撈錢本事。身為懷疑論者,我耐住性子問她:「他知道我是啃老族?」「老師說買一串天珠戴當然最好,但那要八千塊。你必須靠自己覺醒!」

 

  生命怎會是一個圓呢?起點和終點不曾相交,即使它們可以用無知串連起來。我們硬是只能用笑聲歡迎生命到來,用哭聲抗議生命逝去。寂寞永生,讓我想起阿嬤時錯亂不已,又哭又笑。

三生石上舊精魂─聖凡可能平等嗎?(下)

三生石上舊精魂─聖凡真的平等嗎?(下)

     黃敏警

       一直以為:師尊師尊的「先修人道,再修天道」,只是就修道的次第論述;從來沒想到,這個次序也可以用在「悟道」。

        正是做了母親,從養育兩個小兒的人道經驗,方知什麼叫「平等」。

        兩個孩子小時候在外人眼中長得極像,乃至素昧平生的路人,一眼望見年幼的兩兄弟,居然驚喜地大叫:「雙胞胎!」是嗎?對我這個母親來說,兩個孩子除了秉性良善全然一般,長相與個性根本是天差地別。

        老大從嬰兒時期就是一張乾乾淨淨的「一休和尚臉」,二、三歲以後,不時以稚嫩的聲嗓丟出一句:「媽媽,以後我長大了要當和尚。」再不便是:「媽媽,帶我去剃光頭。」我嘴上漫應,心裡不免暗自稱奇。往後去到幼稚園,「小和尚」寧靜和平的舉止常讓其他家長忍不住打聽:哪家的孩子?對於那些搞蛋的小朋友來說,這樣大異尋常的孩子既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趁著老師不注意的空檔當然可以肆意霸凌。孩子依然帶笑回應,直到我輾轉聽聞,問起孩子,孩子還是一臉恬靜的表情:「沒關係,我原諒他。」

        相較於老大的與世無爭,老二是另一種典型。他的勇於自衛有時簡直近乎張牙舞爪,雖然作媽的很明白那根本只是虛張聲勢。另一個根本性的差別,「小和尚」對錢財始終興趣缺缺,老二卻是在極小就展露了高度熱忱。我一旁看著,眼見他暱稱硬幣為「錢錢」,不時把小手探向裝有硬幣的口袋,那種心滿意足的笑容,真把我看傻!

        他不但有辦法讓我看傻,還有辦法把我問傻。三四十層的高樓打量過數遍,小小孩竟然提問:「媽媽,大樓幾元?」「很多很多」,我說,心想這下可就堵住他的小嘴了。不想他接下來竟然要我去買。買?「媽媽沒有那麼多錢啊!」他還不死心,質問得理直氣壯:「妳為什麼不去作生意賺錢?」

        兩個小孩一般生,一般養,偏就是兩樣性格。「小奸商」從小愛錢,一張小嘴生來就甜,完全不輸靠嘴吃飯的生意人。作媽的陪他啃高熱量的洋芋片,故意問他:「媽媽吃太胖了怎麼辦?」他可以馬上停下本來忙著往嘴巴送的小手,一本正經地回答:「我還是很喜歡媽媽!」看見我新燙鬈的頭髮,明明醜到極點,他還是直笑著飛奔過來摟住媽媽,不停嘴地喊:「媽媽好漂亮!」不像「小和尚」心實嘴也實,一眼瞥見就給了個老老實實的評語:「好醜!」

        孩子漸長,差異漸大,一文一武,愈益分明。試問我愛哪個孩子多一點?答案是都愛,只是緣於個性不同,對待兩個孩子的方式有異而已。

        正是從人母的切身經驗出發,宛然看見上帝普愛眾生的慈心。

        芸芸眾生,原是「三生石上舊精魂」——最根本的來處,無不始於無生聖宮,轉至上帝所在的金闕鐳都填充能量後,從此展開歧異的成長之路。在染著不斷的有形器世間打滾過無數回,奮鬥的質量達於某個水平,大抵便有提升的可能,終而返回生命的根源,是即《北斗徵祥真經》所謂「苟合聖行,是倫則平」。

天帝教所謂的平等,實即定義於「根本來處同一」與「究竟去處同一」之上。在相同的「起點」與「終點」之間,不同的只是個別生命的體悟與修證。遲速或許有別,最後的去處並無兩樣。

        然而「平等」仍只是大處著眼,並不等於全然相等。即使生命的源頭同樣來自無生聖宮,在孕育的初始其實就已註定了「氣質」的不同。其後依著個別生命的氣質與「願力」的差異,各自展開不同的生命旅程。如此的說法抽象嗎?「見微」可以「知著」,但看家中兩個小兒判然兩立的氣質與個性便知。

        也正是從「起點」原本平等的前提出發,了知「終點」必然平等的可能,不論眼下質資如何低劣,環境如何艱困,大抵便有信心,可以面對一路的險阻不斷。《天人親和真經》在經末策勵大眾,便以「得盡平等律」為第一,殷殷訓勉諸子,在起源平等的基礎上,達到與聖平等的修行位階,進而襄助眾生達致同等境界。

聖凡平等的理想,正是由個別成聖,進而助成眾生成聖,終於成就天人大同的理想。

升勝而為聖——聖凡可能平等嗎?

升勝而為聖——聖凡真的平等嗎?

      黃敏警

同奮有惑:

一般宗教把仙佛拱得高高在上,唯獨天帝教,高舉「聖凡平等」的大旗,這樣好嗎?讓凡人與仙人平起平坐,要嘛是貶低仙佛,不然就是讓凡人因此貢高我慢,不大好吧!

 

敏警試答:

「聖凡平等」,可不是說凡人從此拉到與上聖高真同一個位階,所以你來我往,一切平等。這句話換成台灣常見的「選舉語彙」,就是「人人有希望,個個沒把握」。天帝教的聖凡平等,指的是凡人有望成仙,因此修證到上聖高真一般的等次。重點在透過個人的不斷「修證」,亦即「奮鬥」,才可能達成這種理想。如果想了解得更加透徹,教內的《天人親和平等真經》另有專論,不妨拜讀再三,必然獲益匪淺哪!

 

即有主宰。名曰崇道。仰振而云。天人之義。在於平等。平等之義。是意云何。

教主曰。大哉問也。無陂無隈者。平之謂。無偏無黨者。等之云。以博及大。以廣及遠。以淵致溥。以戾致彌。無外無藏。外無所外。藏無所藏。以齊以律。是謂平等。冶治其耘。以艾其紛。差次類別。斯跡平等。(平等真經)

 

座中隨即有名喚崇道主宰的當機眾,畢恭畢敬地叩問:「天人之間的對應,最究竟的義諦當在平等。敢問教主,平等的真諦應該如何說解?」

教主回答說:「這個問題問得極好!所謂平等,無有高下便是『平』,無有偏厚便是『等』。平等之義的淵深廣大,可以遍及一切時空,是淵深而溥博,屈曲而遍滿,無所不在的。大至宇宙太空,小至一個分子,俱含平等奧義,也都在平等的律則下運作,這就是所謂的平等。生命的意義,便在返本還原,將後天造成的不平等紛紛消泯,重新獲致平等的真善之境。」

 

升勝而為聖

 

        道即萬物,萬物即道的說法,應該不算什麼新發明,言者多矣。仔細觀察萬物,其中果真有道。

        蠶寶寶吐絲,有個習性,不到死亡那刻來臨,不會輕易停止。詩人美化成「春蠶到死絲方盡」,文字極浪漫,描述的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舊時人工養蠶,進到取繭抽絲階段,資深的養蠶人只要抓到線頭,整顆蠶繭可以拉成一條不斷的絲,是即「抽絲剝繭」。整個大宇宙如果也來抽絲剝繭一番,可以不斷上溯,找到最源頭的無生聖宮。再歸結成更簡單的元素,所有的生命組成,不論質量高低,不外乎和子與電子。正宋儒所謂「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

        依照《天人親和真經》的抽絲剝繭,大宇宙的生命一旦化繁為簡,可以化約成最簡單的「質」與「衡」,再依其「清、濁、微、重」四種特質,以「二大勝善」——亦即同引律與異引律——的交叉作用,化生為品類繁多的芸芸眾生,亦即「十大天人」。

        十大天人從「聖」到「凡」,往下依次是能階漸低的「和凡」、「飛和凡」等,最底層的則是「基靜凡」與「靜凡」。「聖」實即廣義的仙佛,「凡」即人。以下的八大天人,先不管「名目」與「物種」的配對關係,簡而言之,都以「能階」排序,反映於外,則是「自由度」的大小。能階愈高,行動愈能隨心所欲。

《天人親和真經》在能階有高下的議題之外,亦反覆強調本質的平等,對於後天反映出的能階高下,自有解釋。「焉有生而為聖,生而為凡,生而為動凡,生而為靜凡」的經文,可以視作是一連串的反詰,亦即否定能階的高低是先天生成。聖凡的區判,在「升勝」或「墮勝」,亦即性靈與肉體結合之後,能否超越伴隨肉體而來的種種慾望。「能志一心者,淨質銳業,以銳其勝,得絕越為聖」。能不能成聖,關鍵就在以煉心滌除宿業,待外在的習染全數洗盡,潔淨的本質重現光明,即與聖一般無二。

天帝教強調聖凡平等,聖凡平等的課題因此反覆出現在基本經典中,《奮鬥真經》當然也在其內。「聖即凡超」,「等倫盡」,仍然是聖凡平等義涵的另一種表述。至於這個目標從何而致?當然也不是空口說說就可以不勞而獲。經上的答案在「奮鬥」,「至盡奮鬥」,把奮鬥發揮到淋漓盡致,自能達到聖凡平等的理想目標。

轉到同樣是基本經典的《北斗徵祥真經》。主講的斗姥元君在經末下結論,凡能以平等心善盡奮鬥律的修道大眾,必能得大成就。「雖為體凡,亦為超凡」,即使身是凡人身,其實已是「超凡」,類同仙佛的位階,可以超越五行三界,「自具一切福德壽,長智慧」等等。乃至「無禱於上,無祝於中天」,凡有所動,無須求助於外在的祈祝,便得天人親和護持。

到了這階段,呼風喚雨有何難?

看不見的寶藏──鯨騎士whale rider

我該看向女孩的眼轉而凝視著他,

是因為那深深的凝睇宛如照鏡,

我在他無望的眼眸裡看見了自己的愚癡

──家中自有摩尼寶珠,我偏要排開大門,千山萬水四處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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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黃靖雅

 

他認定期待的鯨騎士必然降臨。那個帶領毛利族走出現下困境的救星,當然會在酋長家出生,而且必然是出生序第一的男孩。

可惜他的長子不但無此認知,更無擔當,自顧自撇過頭、轉過身,一逕玩他的藝術去了。兒子的藝術品,在他眼中只是可笑的紀念品。兒子似乎頗為自豪的藝術天分,也不過是毛利祖靈亙古以來不變的傳承,通過血液直竄腦門,形塑成靈感之後直奔雙手,化成讓無知的外人驚艷的作品。那些作品族裡有的是,他哪裡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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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救拯全族的希望全押在長子身上,長子卻從來不領情。至於對毛利文化似乎全然投入的次子,可又不曾入他的法眼,列作可能的替補人選──他一心一意認定:救世主只可能以家族的長子身分出現,不可能再有別的候選人!

他翹首期盼許久,老大對於生涯的執拗從來不曾因為他的渴望軟化。可沒關係,他在二十多年來愈見窄小的罅縫裡終於瞥見一莖嫩苗。更可喜的是嫩苗不斷抽芽,茁壯,終於開花結果。

兒媳婦逐漸隆起的肚腹裡藏著許諾重來人間的祖靈。她懷了龍鳳胎。

 

意外從天而降的希望來了,又決絕地去了。他趕到醫院的時候,鯨騎士不但早已抽身離開,還在轉身之際順手牽走生身的母親。

祖靈居然連讓媳婦再生的機會都不肯給他,只給他留下了一個毫無用處的女嬰!

鯨騎士的確奪走一切,臨走除了奉送讓他絕望的女嬰,還有諷刺意味超濃厚的提醒。媳婦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剎那,拚盡全力喊出的名字正是鯨騎士的名字:派凱亞。他不成材的兒子堅持以派凱亞為女嬰命名。

他每叫一次孫女的名字,就彷彿看見祖靈臉上露出的嘲諷,藏在他心裡孤苦的絕望就順勢悄悄地膨脹了一點。

 

派凱亞美貌,聰慧,難得的是與她遁離原鄉的父親全然不相類。她熱愛毛利文化,巴著作酋長的祖父傳授給她更多古老的傳說與技藝。可那又如何呢?她終究是女孩。無用的女孩。

他苟延殘喘的希望終於死滅。媳婦死去十年後,兒子當著他苦心覓來替補的人選面前,承認他年來浪跡各國,終於在德國落腳的根本因由:他有了心愛的女人,而且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依然是父親眼中完全無用的女孩。

 

兒子竟然連最後一點火苗都毫不留情地撲滅了。他要嘛從此放棄拯救族人的夢想,要嘛就另起爐灶。

他自認是毛利勇士,後一個選項才是勇士理智的選擇。

 

他找來全族的長子進行培訓。原本最中意的人選黑皮居然為了父親短暫離家落淚,傳統競技又敗給根本不被允許學習技藝的孫女手下,被他毫不遲疑地淘汰了。剩下的幾個,就這麼幾個,為毛利族的前程計,祖靈總願意稍稍委屈,在裡頭挑一個勉強可以的人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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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靈不可能主動告知他們屬意的人選,可他自有抉擇的辦法。

他摘下長年戴在頸上的鯨牙,奮力往海面一拋。誰撈上來了,誰就該是那個鯨騎士。

 

他拋出去的不只鯨牙,更有希望。

祖靈的回覆是他的希望必然從此深埋海底,不見天日──那些男孩全都空手回來。

 

他馱著破碎的希望回家。拖著沈重的腳步面無表情地踅進臥房,逕直往床上一倒,只覺得大部分的自己跟著鯨牙一起死在黯淡的海床。或許,是他太遲鈍了,連當年夭死的長孫都嫌他,所以只帶了賜他肉身的母親一起離開,好讓他留在人間繼續忍受無邊的苦難;為了提醒他必將絕望以終,所以還留下那個女孩,好在他跟前日日轉著,刺激他,嘲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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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哀哀地召喚鯨群,尋求救贖。鯨群終於來了,只是來得很遲,遲得不像是回應他的召喚,而且全困在海灘奄奄一息。這難道真是祖靈的答案嗎?要以群鯨的死亡提醒他放棄垂死前的掙扎?

他不甘心,他要再試一次。可一切的努力終告頹然。

那個絕望的象徵居然又在此時出現了。他感性裡深愛的孫女,理性裡嫌棄無用乃至罪惡的派凱亞。他厲聲要她滾遠一點:「妳的出生就是全族噩運的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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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派凱亞正是傳說中鯨騎士的名字,忘了派凱亞一直熱烈習學毛利文化與傳統技藝,忘了派凱亞一貫的堅持與勇氣。他的怒斥,驅離不了派凱亞。那個女孩在他轉過身之後,溜上帶頭的鯨背,順利脫離淺灘,帶領眾鯨回到大海。

女孩騎在鯨背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他驚詫不置的目光。兩眼含淚的老妻走到他身側,從口袋掏出他以為早已沈埋海底的鯨牙塞進他手裡。他問:「是哪一個?」老妻悲傷的眼看向茫茫的大海:「你以為還有哪一個?」

 

當年帶領族人騎著鯨來到紐西蘭的派凱亞果然如從前應許,重新回到毛利族,只是改換了性別─騎鯨的少年如願誕生在酋長的家族,只是意外地變成了女孩。

 

祖靈承諾的寶藏老早栽到他家後院,只是他從來視而不見,仍然汲汲於四處找尋男兒身。他設定的領導者條件的確全然遵循傳統,最後只證明他的假設全無智慧。

他有毅力,可惜少了眼力。幸而看不見的寶藏畢竟是寶藏,終有遮掩不住,光芒照射的時刻。

 

鯨騎士可以歸類為性別平等的勵志電影嗎?未必不可。電影訴說的畢竟是一個女孩掙脫傳統束縛,而且最後終於挑戰成功的故事。然而我看見的不只是作為影片焦點的「她」,更有那個癡癡守候祖靈重來的「他」──女孩的祖父,族中的酋長。

她的確是天命所鍾,所以生來特異非凡,智慧與毅力亦非常人可比,性別的樊籬終有一天會被她的努力瓦解。她是英雄,註定要成為領袖。領袖本來萬中取一,即使萬眾矚目,終不是人人可能。我著意的因此是平凡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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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守候著希望,等待著救贖。然而當佇望已久的救星終於現身時,他居然無能辨識。女孩耀眼的天賦與才華他並非全然視而不見,只是既有的框架年深月久之後逐漸產生質變,膨脹得過大的框架從龍套霸佔住舞臺,變成唯一的主角,再也無法容受真正的主角兒。

我該看向女孩的眼轉而凝視著他,是因為那深深的凝睇宛如照鏡,我在他無望的眼眸裡看見了自己的愚癡──家中自有摩尼寶珠,我偏要排開大門,千山萬水四處跋涉…… 

天上溫柔的眼——先修人道再修天道(下)

天上溫柔的眼——先修人道再修天道

                     黃敏警

 

敏警謹覆:

先前同奮提問,為什麼要先修人道呢?根據經典的教誨,即便是虔修天道的善知識,透過先修人道,因而心正,從而氣正,爾後方能引來十方三界的無形護持,原先預設的大成就理想,方有可能成真。至於所謂「人道」,可不是世俗定義的「做人」而已哪,師尊在復興天帝教之前的人間行腳,相信可以提供絕佳的參考答案。

 

天之正氣。是名恍惚。盈而不滿。昃而不缺。恆彌其邊。恆實其虛。是故以靜有動。有靜有動。(天人親和真經)

 

譯文:

流佈於天地之間的正氣,不妨以『恍惚』形容。充盈於四處,卻又不是填滿;似乎偏處於一方,卻又毫無缺漏;恆常處於瀰漫遍滿,無邊無際,似無卻實有的狀態,因此可以說是似靜而實動。與人間世的對應,則有動靜之分,或主動,或被動。

 

天上溫柔的眼

 

這節經文看似在解釋「正氣」的沛乎蒼冥,其實也在說明「仙佛」的遍滿虛空,無處不在;換作是《廿字真經》的說法,那就是「十方諸主宰,其數如沙塵」。

 

仙佛族群,不但遠比人間想像的要多得多,而且是三界十方俱存,既非只存在於神殿,亦非只在天堂享福。這個背景知識一旦建立,就不難理解《北斗徵祥真經》所說的:「苟患一方,福際十方,以及萬方兆方」。不幸有難,天地的援手不但可以從十方源源而來,甚且可以擴大到無可想像的層層天界中。更妙的是,仙佛的助力,不僅是「被動」給予,有時還是「主動」提出。

 

《北斗徵祥真經》中,斗姥元君為聽經眾說道:「是宿主動,都察微鑒,媒自介然,動而有威,靜而有慈,遷其動靜,侈行天道。」諸天星君在持誦北斗經的斗期中固然會以星炁相護,但即便不是斗期,列位星君仍然會主動出巡,四處觀察。人間行為的善惡固然在鑑察之中,乃至內在的起心動念,亦一併在考核之列。一旦認可其人,此善士在無形中自有一張保護的大網,由諸天仙佛共同操持,保護得滴水不漏

 

一言以蔽之,仙佛的「和力」,除了「被動」的「循聲救苦」,更有「主動」出擊者,用以護持善士,彰顯天道。

 

「和力」有動、靜之分,而中國哲學慣以「動靜」解釋「陰陽」,是以可以推知「親力」亦有陽動、陰靜之分。一般有所求的親力是為「陰質電射」,慈悲的仙佛接收之後以「陽性」的「和力」回應,所謂「有求必應」。另一種來自人間善士的親力,看似祈求,但應化的目標在廣大眾生,而非己身,因為是「布施」的「願力」,質性屬「陽」。「陽質電射」與大空的關係,遠非一般「異質相引」的親和可比,而是「同質相引」,以己身的陽質電射吸引仙佛更高能量的陽質電射,因此聚合成更大的能量場,以為布施顯化之用。有「願」必然有「力」,真是一點也沒錯,只是背後的促成,往往是無數仙佛的助力。

 

從「願力」轉至「天命」一事,同樣有動靜之分。「主動」的天命緣於個人願力而來,認清了本分與專長,自願承擔。可還有一種「被動」的天命,是在人間奮鬥有年之後,天上認可,遂賦予新的天命。要解釋這理論倒不難,把我們親愛的師尊請出來就是了。

 

        師尊固然是迢迢從天上來到人間救劫的,可這「救劫」天命究竟該如何完成?天上讓他生長在一個祖上有德的書香人家,少年喪父,清寒子弟可能吃的大小苦頭全部嘗過。踏進社會之後,因緣際會飛黃騰達,一身兼兩官,看似風光備至,其實是天上加諸的大考。上海煙酒公賣局長的大位考「財」,財政局長則考「色」,先確定此人斷然無有藉道斂財斂色的可能,兩關通過之後,引渡他的導師蕭宗主出現。

 

宗主希望在上海成立宗教哲學研究社,師尊憑藉先前的官場經歷,傾其全力促成。上海宗哲社成為全國弘教的先聲,爾後便是一關一關的辦道特考。

宗主指派他由繁華的上海轉到落後的西安,在西北開闢道場,去也不去?師尊說:去!這個「去」說得容易,真要去成,其實是大不易。西安道場一切支出,他必須獨力承擔,這官職勢必得帶著跑。他向上級請調,不成!換作是其他人,大概就此作罷,假若是我,就只能沮喪地認輸;不過那不是師尊的作風。他心裡篤定得很,此行非去不可,天上成全了他,花了十天時間調整人事。新來的上司是信仰上帝的虔誠基督徒,很快點頭,一紙調任的人事命令下來,師尊如願西行。

 

在西安的弘教事業熱烈展開有年,天命透過幽居太白山的雲龍至聖轉達:第二年六月一日前,辭官上華山!八年鎮守華山的歲月尚未結束,上帝已經有新的派令:到蓬萊仙島去。

 

蓬萊仙島即台灣。師尊的第二天命在確保台灣復興基地,三十年過後,應他苦苦哀求,上帝應允天帝教重來人間。復興天帝教即是他的第三天命,既是「主動」求來,亦是「被動」賜與——天上針對末劫之來,無形早早預作規劃,然而臨門的這一腳,還在師尊這一生的堅實步履,乃能促成上帝真道重來人間。

 

謹記「天命靡常」的古訓,本是反映天地真道的至理名言。師尊前半生若有半點差池,「天帝教」便只能繼續存在《道統衍流》,屹立於道統第一代,成為僅有天上知曉的歷史名詞。

生命的階梯

生命的階梯

           黃靖雅

 

咱們家孔爺爺有一段話,因為歷來極受出題老師青睞,稍稍有點教育背景的人大概都可以琅琅上口: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孔爺爺說他十五歲開始立志向學。根據我的了解,孔爺爺對於為學的解釋從來不是讀書考試,而是把為人處事列為優先,行有餘力,方才學文,兼攝學術的融通。這當然是一門必須以一生成就的功課,只是依著功夫淺深,自有階段性的差別。一門深入之後,十五年大成,三十歲的時候,略有幾分卓然自立的架勢了。可真正到了堅如磐石,那還得再下十年工夫。臨到四十歲,一個偉岸的巨人誕生。人生經歷具足,智慧通透,魅力當然不遑多讓。

那雙看向滾滾紅塵的眼,既有同情的了然,復有悲憫的寬闊。

我猜孔爺爺那時一定迷死人了。

如此再十年,該如何承擔個人特有的天命,自然心知肚明。天命?孔爺爺的確不喜歡談論怪力亂神,可並不否認天的存在—後來的出土文獻證明:他的「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確有其事,乃至練就高達七成準確率的卜算工夫—五十大關來到,過往的人事磨折與因而生出的種種智慧,讓他終於可以清楚看見自己的天命:因著時代背景與個人特質結合成的特定使命。

如此再十年,六十花甲,眼觀芸芸眾生,心裡只有更多的寬容,於是耳根清淨:聽的是好話,固然歡喜;聽的是惡言,也因為悲憫的過濾,再難堪的言語也無半點殺傷力。

如此再修個十年工夫,七十年的人生修為全數轉化成生命的內涵,於是舉手投足,動靜語默,無一不從心所欲,自在到了極致,可又盡皆合度到了無勉強的化境。

看似尋常不過的生平自述,放到今天的時代背景來細細審視,竟爾散發著不凡的光芒。

孔爺爺是聖人,可也不是生下來就是聖人,箇中淬礪艱辛,也只有他最解其中味吧。然而平實如階梯展演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在不同階段有不同成長的人生歷程,一階一階拾級而上,最後走上一個豐足而美麗的人生。只可惜,在這個追求不老的時代,或者說是以數字丈量一切價值的時代,借助媒體的推波助瀾,我們早已忘卻,忘卻反身思索,思索自己真正可以安身立命的出路,終於在巨大的誘惑裡迷失。

在追求時尚的瘋狂競逐裡,青春美麗的價值掩蓋過一切,抵抗外貌衰老儼然人生最終極的目標。於是理當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老婆婆仍然汲汲於豐胸,馬英九市長如實反映年齡的眼袋、皺紋,也可以成為整型外科醫師覷覦的商機。看在孔爺爺眼裡,不知道會不會以佛弟子的口氣,無限悲憫地嘆一聲:

真是顛倒啊! 

 

原刊20050505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舌槍唇劍斷福報——先修人道再修天道

第二十七課——先修人道再修天道——上

 

同奮有惑:

一般人講到宗教,要嘛求福報,要嘛就是講精進。前一個層次稍低,也許有點「存心不正」,那也就罷了;但有些人動機純正得很,就只是期待可以在修道路上不斷提昇。可是天帝教反覆講「先修人道,再修天道」,很明顯是把一般人預設的目標「修天道」擺到後頭去。這是為什麼呢?

 

敏警試答:

宗教應世,少不得要拉低身段,親近庶民大眾。以福報回應,當作接引的手段,其實免不了。但是就宇宙運行的根本規律來說,求福報並不是光拜就有,還是得從「修人道」做起。有了修人道的根柢,自然有正氣,而後這股親力才會強大到「吸引」仙佛或上帝的回應,因而「有拜有保庇」。至於純粹只想「修道」的善男子善女人,也還是得從「先修人道」入手,這個問題請留待下一篇再詳細回答。

 

有復教主。親其親。而得其和。苟得其證。以為芸凡說。

教主曰。天有其四時。迎環無休。地有其四維。奠定無流。是以人得其正。合其時維以生。有成於上。其應必長。是以親其寂寂常照者。是為赫赫常臨人。(天人親和真經)

 

譯文:

「敢問教主:不斷對所要親和的對象發射親力,就能得到對方的和力回應,是不是可以提出論證,好為芸芸大眾說明?」

天人教主說:「天有其四時,因此運行不止;地有其四維,因此穩住大地不動;人若期待天地正氣的挹注,當以合乎天地的律則生活,親力的正氣愈強,所得回應的層次相對也就愈高。因此若能常與默默照拂萬物的上帝親和,上帝的赫赫神威也必然可以長相左右。」

 

舌槍唇劍斷福報

 

        天人教主,或說天帝教教義,反覆再三的,其實是天與人的親密對應。天地本身即是一本寫滿宇宙真道的大經,可惜一般人不善閱讀;唯有正氣之士,憑著一顆清淨無比的心,可以把天地的教化讀進心裡,鐫刻到靈魂裡。

        「乾德健,坤德順」,天地展演的正是「健」與「順」的特質。「天行健」,故「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故「君子以厚德載物」,正是《易.繫辭傳》「一陰一陽之謂道」的互補思維。君子既當有自強不息的陽剛,復當有厚德載物的陰柔。天帝教教義屢屢強調奮鬥再奮鬥,正是自強不息的陽剛思維;而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則是厚德載物的陰柔懷抱。

        天人教主並未忘記此部經典的焦點在「天人親和」,此節狀似跳開,其實不離本題。正因天地的定律本來如此,人欲得天界親和之功,仍當著力於合天地之德,保有一身正氣,乃能得上帝照拂。謹記《廿字真經》所言:「惟天至公,惟地至博」,便知私心過重,唯求一己之福的親力,任是香煙燒得裊裊,看似剎有其事,終是有限。

        明朝王用予曾在他的筆記中透露一件親身經歷,可與此理相互呼應。

        他是山西太原人,為人素樸簡厚,在鄉里的風評素來不差。自幼信奉文昌帝君,後來且與友好共組文昌社。社中成員相約,每年元旦,輪流在雲中山頂的文昌行宮設壇建醮。

明英宗正統辛酉年元旦,用予提前上山準備祈福法事,夜宿壇中。當晚夢見文昌帝君升殿,天下城隍雲集,準備彙報鄉試榜冊。另有一頭戴朝冠,身穿紅衣的神明,懷中抱著一巨冊,在旁佇立靜候。用予偷偷問那紅衣神明,名冊中有無王用予、俞麟和郁從周——後兩人是用予同村最被看好的明星,俞麟素尤以孝謹著稱,學問涵養俱佳,不少士人不惜自千里之外負笈相隨。至於郁從周,姿材允稱本省第一,平日議論風生,援筆立就,而且是動輒千言——紅衣大神看也不看,回得斬釘截鐵:「沒有!」

        不久各地城隍退下,紅衣大神於是入殿,在帝君几案前跪下,呈上大冊。帝君凝神審閱,有時在姓名下加注,有時則沈吟良久,未見下筆。過了許久許久,紅衣大神接過名冊,轉身召喚各省城隍:初審的名冊交還各位,請速速查明各地陰德之家,仁厚之子,以便更換榜中未押者。王用予原本一直躲在柱子旁邊偷看,忽然聽到大殿傳喚「王用予入見」,嚇了好大一跳,慌忙爬到殿前的臺階下。文昌帝君招手,要他往前靠近辦事的几案,和顏悅色地說道:「功名之事,本來是天曹在無形作業,不可輕易透露。念你一心至誠禮敬,十餘年如一日,今晚特別傳喚你前來。」

帝君沈吟片刻,接著又說:「令祖父純樸謹厚,一生自食其力,從不負人,因祖上有德,本來冊上已經註記,讓你今年金榜題名,而且是風風光光地名列前茅,以彰忠厚傳家之報。但是因為你這一生拜神拜佛,只求榜上有名,以及妻子楊氏病癒,好讓你們夫妻白首偕老。至於家中孀居多年的老母,你從來不曾為她求過隻字片語,因此降你兩科,如今雖能上榜,也只能在下榜的五十三名。從今以後,望你誠心改過,不要再觸怒天心了!」王用予聽得心驚膽跳,不停叩頭謝罪。

        文昌帝君又自顧自講了下去:「今年本省的榜首,無形已經榜定,是你們文昌社裡的周吉。」用予一聽,不勝錯愕:社裡人才濟濟,就數周吉的氣質最平常,文字也平庸,實在看不出他憑什麼可以在科考中勝出?帝君說道:「周吉的父祖輩都是讀書人,忠厚傳家已經三代,從來不曾道人短長,而且他的曾祖父曾撰寫〈百忍說〉勸化世人,受到感化的不少。算算這戶人家默默行善已六十餘年,人間最可貴的就是陰德,雖然世人不知,但是深受上帝嘉許,賜予三代興昌。周吉今科高中解元,只是為未來一連串的福報開個彩頭而已,日後子孫還有厚報。」

        用予還是有點迷惑,忍不住又叩首提問:「我們文昌社裡另有兩位,俞麟與郁從周,不知今年科考是否有望?」帝君翻了一下名冊,立刻拉下臉來:「俞麟本來可以考上,因為事親腹誹,而且議論起別人時言語苛刻,不近情理,偏又妄自尊大,自以為是正人君子。因這種種故,黜免功名,窮其一生,只能當個潦倒的窮秀才。」

腹誹?用予不懂,急忙發問:「敢問帝君,什麼叫腹誹?」

帝君答道:「俞麟心裡對父母的言行舉止很不以為然,背後不時犯嘀咕,但又勉強自己不動聲色,只是陽奉陰違。這簡直就是把父母當作毫不相干的路人了!披著一襲孝子的外衣,贏得世俗的美名,並無孝子之實,仙佛最看不慣這種偽君子,因此降罰。

至於郁從周,天賦異稟,本該在二十六歲高中進士,年過三十後升上中丞,四十五歲再升大司空,兼領司農、司寇等要職,五十四歲在少保任內退休,六十九歲壽終正寢,可說一生福報無盡——但他從十七歲考上秀才後,恃才傲物,大逞口舌之快,諧謔譏彈,無所不至。陰司關於他輕薄口過的記錄,已有二千四百七十餘條,上帝震怒,已經改注陰惡籍中,把原先註定的所有福報撒銷。如果還不知悔過,這輕薄的惡性不改,等到三千條口過屆滿,就準備奪他性命,且日後子孫改註丐籍。

        傷天地之和,犯神明之忌,無有比這輕薄口過更甚的,因此罪業與殺生、邪淫等重!你們這些知書達理的讀書人更該小心謹慎,千萬不要輕易觸犯!」

        沈默了好一陣後,帝君這才又接著說道:「淫、殺、口過,無形點滴記錄在案,必然有報,自不待言。只是淫、殺二業,一般人但凡稍知自重自愛,還不至於犯上這種重業。但口頭訕笑,隨意譏諷,訐人隱私,傷害人心,多半是習焉不察。積之既久,言語面貌盡成輕薄之相,原有的福報,亦逐漸被無形司職鬼神削去,終至貧窮困頓。人之愚昧,莫過於此,真是可憐啊!可無形報應,又是絲毫不爽,實在可怕至極。今天找你來,無非是讓你廣勸世人,千萬引此為鑑,莫再輕犯。免得我每次簽榜時煞費思量!」

        用予起身,向文昌帝君行過大禮而退,忽聞寺中的鐘聲響起,用予驚醒,已是晨雞啼鳴之時,於是整裝再度叩謝,並援筆為記。那年秋闈放榜,平素被人看扁的周吉果真掄元。

用予心知夢境是真,於是依照神諭而行,那篇詳細記取夢境的文字就此公告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