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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桑-靖雅週記20020306

滄桑-靖雅週記20020306

        有一年,因為開刀左手受傷的那一年,我長途跋涉到台北長庚醫院求醫。交通往返的時間很長,候診的時間也很長,常常是在候診裡坐著,恍惚就有在此終老的錯覺,但醫院終究不是適合地老天荒的地方,為了逃避這種感覺,我開始在隨身攜帶的小包包裡夾進一本小小的書冊,寧可鑽進書本看著作者大放厥詞,也不願在窄仄的白色空間裡變成一棵沒有表情的樹。

 

        那回的印象很清楚。看診完畢,我站在醫院外頭的公車站等車,等候的那路公車始終沒來,我於是把包包裡的小書抽出來。書不完全是書,說是剪報無寧是更貼切的說法。我在剪報中讀著陳芳明先生寫在中時三少四壯專欄的篇章,一路尾隨他從台灣到美國,再從美國回到台灣,幾十年的歲月恍然跳躍。我的心思猶在他燃著燭光的斗室中徘徊,一抬眼,龐大的車體出現在敦化北路的林蔭旁,是我等候的公車。我爬上車去,在擁擠的乘客中繼續搖晃被陳先生感染的滄桑。

 

        後來陳先生出書,散文三十年,一套四冊。彼時陳芳明三字於我已有了非比尋常的意義,我買了書,小心翼翼翻開,在其中的「時間長巷」裡流連。然後我記起許久以前曾在年度散文選中讀到那篇文章,當時只覺得文字流麗,充滿淒迷之美;現下重讀,才知舊時的印象畢竟只純作文字讀,寫作者在歲月中的穿梭身影,我不僅是視而不見,簡直是近於全盲!

 

        是到了有點年紀,累積了些許閱歷之後才曉得:想要與某些文字親和,靠的不全是聰明或才氣,還得自己在生命中認真走過一回才能契入於心。就如蘇東坡的母親,從前看她與小東坡對話的那一段,看著她回東坡說:「你想當范滂,我就不能當范母?」那時只懂得笑呀!好一個機智的母親,好一個特別的母親!但是不久前,重讀蘇洵資料時,我突然意識到她同時還是蘇洵的妻子,二十歲不到進入蘇家,而彼時老泉還只是一個喜愛鬥雞走狗的「遊士」,家中生計全然不管的,她還得等,等待夫子到了二十七歲突然發憤讀書。站在歷史的後頭,我們很清楚她還有近十年光陰得等,十年或許不長,但對當事人呢?在辛酸的日子裡盤旋,她哪裡能預知那究竟會是何等漫長的歲月?埋首面對柴米油鹽的時候,幾時可以抬頭重見朗朗晴空?對不起,程夫人不知道,因為不知道苦難何時會終結,痛苦相對顯得難耐。

 

        重新解讀陳芳明,重新看見程夫人,都是在初識其人之後許久以後了,換句話說,就是在我慢慢老去以後了。在週記裡看見有同學說看不懂我上回的週記寫些什麼的時候,我想起這些,於是有點抱歉,又有點好笑:在課堂裡與同學互動既久,有時候還真忘了我們的年齡存在著很大的差距,我一意地傳播自己的體驗,把妳們當成很貼心的好朋友,卻忘了妳們終究只是很天真很可愛的小女生,儘管妳們好奇地張大著眼搜索世界的真相,可有些事情呀,可不是我三言兩語就能讓各位了解的。下回靖雅一定改進,不再說些玄虛空洞的東西嚇唬各位了。

 

        這陣子午休時間靖雅在講桌前杵著,同學安睡的時候我有時看看各位,有時就揣想起自己在同學眼中的形象。此際的靖雅,是像舍監多些呢?還是像牧羊人多些?不管像什麼,大概都好不到哪兒去。我一貫以為:導師是來陪伴同學的,可不是來約束同學的。好生期待同學自己能建立生活常規,而不是導師在後頭跟著叨叨念個不停,念久了,同學生厭,連我自己都覺面目可憎。妳們平日的活潑可愛會讓我在想起妳們的時候微笑,換成在上課時段,我會抓狂的!學會分辨公私領域的迥異,隨之調整自己的步伐,作個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好女孩,這是我深切期於各位的。

 

靖雅2002.03.06

饅頭熟了──追憶維生先生(全文)

饅頭熟了──追憶維生先生(全文)

 

聽說維生先生走了,我一滴淚也沒流。心情平靜得近乎冷血。知道他年來進出醫院多回,證道回天等同擺脫電子體的折磨,不啻好事一樁。老人家遺願「灰灑」台灣海峽,從淡水出海的船隻僅容為數二、三十的至親隨行,我當然沒能跟上,那也不構成我的遺憾。我早在半年前就依校曆訂好機票,先生海葬當天,我按原計劃飛往北京,迎戰將屆的博士論文預答辯。

異域求學的生活於我一直都像兼程趕路,肩扛著一連串的慌亂與忙碌,因此《教訊》總編敏書同奮找我撰文追思,傳委會的光武同奮要我擬誄辭的時候,我的腦袋都只有一片空白,當下便拒絕了。直到論文正式答辯順利結束,學位已然在握,終點在望的時刻,我終於不再忙茫盲的心思竟然浮起一個清晰無比的影像,那是十年前就開始推著我走向北大的維生先生。

 

和維生先生的關係可以說是不打不相識。第一次見到他,是在1990年正宗靜坐班坤修三的課堂。當時靜坐班已經進入尾聲,師尊囑他前來親和講演。知道這位溫文儒雅的李教授是師尊的長公子,對他不免多所期待。可一上了講臺,他便大喇喇地說自己「信睡覺」。彼時我只是混在大群同奮中等著誦完四十萬聲皇誥就要走人的少婦,所謂信仰,所謂奮鬥,其實都還遠在天邊,然而聽到有人膽敢在宗教殿堂宣稱自己信睡覺,仍然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

第二次近距離與他接觸,已是1995年,師尊證道回天之後,他以代首席的身分在天極行宮與有意閉關的同奮面談。我之於他,當然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同奮,他對我的認識全來自手邊報名表上的身家資料。「妳要來閉關?兩個小孩都還這麼小!」那是實情。可大家都說女人心眼小,我自己就是典型的例子。因為先前的印象欠佳,哪管他是什麼代首席,當下就老實不客氣地回嗆:「孩子再怎麼大,在父母眼中永遠都是小孩。」他當下無語,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二話不說,就在申請表上簽字同意。

我開始對這位嗓門特大的先生有好感,還拜五期高教班之賜。坐在臺下聽他講道,在起早睡晚的閉關期間是一大樂事,因為睡眠嚴重不足而昏沈的大腦可以立刻感受醍醐灌頂之妙。每天清晨在清虛妙境外打掃,不時的偶遇,聽他中氣十足地道一聲「早」,或者在修道週記上與他對話,看他以一手龍飛鳳舞的字跡回應的批答,在在變成莫大的愉悅。閉關後期,二弟意外在台東身亡,我在大同堂外放下電話,悲痛得不知所措。照例進行晚間巡視的先生適時出現,帶著一臉關切,兩句對答甫過,立刻要我出關返家。

           先生從此變成了我的良師與至親。這個關係一直維持到我當他助教那幾年。他正式坐上天帝教最高領導的大位之後,正宗靜坐班的課不再只是偶而為之的點綴,而是擔綱挑梁。他習慣上課前在首席辦公室略述講授大綱,有時還會貼心地附上載記綱目的便條紙。通常我只是靜靜聆聽,點頭,然後退出,在天人大會堂的臺階旁靜候。教歌唱完,學員依舊肅立,等著他站上講臺後行禮。先生會從我跟前走過,微笑,頷首,通常也不會忘記補上一句:「辛苦了!」我的回應通常也只是微笑,點頭,但是內心有說不出的歡喜。有一次課前正巧遇上他不知為了什麼臨時上光殿,匆匆披上道袍,我見道袍穿得不甚平整,作媽媽的習性讓我很自然地就伸出手去幫他理了理,他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眉角嘴角卻是掩不住的笑意,像煞享受母親疼愛的孩子。

           先生至情至性的一面的確像個天真的孩子,更多時候,他其實更像一個滿腹經綸的學者。先生在五期高教班講授的華山學術圈曾經讓我崇拜至極,搖身一變成為他死忠的粉絲;可恰恰也是學術,讓我與他漸行漸遠。

 

           因為人道因素離開助教工作之後,那種莫逆於心的互動少了,我所看見的先生,逐漸還原成學術色彩濃厚的人間學者。直白如我,既然如梗在喉,便慨然寫成一封諫書上奏。他沒有隻字回應,可日後卻有天人訓練團的資深同奮告訴我,先生在許多會議上都主動提起,「敏警批評我太重學術」。

           我的批評他放在心裡,也許有些許遺憾?那之前我寫過一篇以他為主角的長篇文章,聽說先生讀了之後搖頭大嘆:「我跟她不熟,她怎麼這麼了解我?」被他視為忘年知己的弟子居然沒能了解他推動學術的用心,也許有點遺憾,可並沒有撼動他繼續推動學術的決心。2005年秋天,先生得知我留職停薪兩年,立刻徵召我隨他到美國弘教。那年同行的,還有準備接下天人研究學院院長職務的敏憲博士。我在洛杉磯掌院首席辦公室外,隔著敞開的大門,第一次聽見先生與未來的院長研商帝教道學人才的培育計劃。

第二年春天,道學研究所在鐳力阿開辦。同一年秋天,與北京大學哲學系合作的短期研修班成立,一群道學所的同奮浩浩蕩蕩轉往北京求學。這個兩岸合作的案子雖然是先生長期奔走的產物,在教內搞得沸沸揚揚,勉強辦了兩三屆就後繼無力了。我兩年研修結束,通過大陸同等學力考試,再由哲學系指派李中華老師指導論文寫作,歷經漫長的四年,終於取得北大的碩士學位。系裡的冀建中老師曾經在她的研究室拿出我的成績單:「這是我們研修班成立以來最漂亮的成績單。」我實在不好意思跟她坦白,那其實也是我這輩子最漂亮的成績單,即使當年就讀台師大時有畢業分發的壓力,我也沒這麼拚命過。因為知道先生告訴北大,「來的都是我們天帝教的菁英」。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菁英,「帝教菁英」這個頭銜,老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冒牌貨,只好拚命努力,免得丟了天帝教的臉,也損了先生的顏面。

那次會面的最後,冀老師說了一句,既像獨白,又像跟維生先生交代:「我們兩方的合作也算修成正果了!」

我知道她的兩方意謂著什麼。其中一方當然是北大哲學系,另一方,要說天帝教也行,如果換成維生先生,顯然更貼切。兩岸來來回回四年取得的學位,我只當是對先生有了交代。2010年七月,我在美國洛杉磯掌院幫忙靜心靜坐班上課,突然想到當天是北大研究生的畢業典禮,便笑著對臺下一大群對天帝教依然陌生的社會人士說:「今天是我畢業典禮的大日子。放著畢業典禮不去,大老遠跑來這裡,你們就知道我有多麼愛這個宗教了。」這話其實不太老實。我愛天帝教是真,但放棄畢業典禮根本不必什麼天人交戰。我的心態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個小兵,大帥派我到前方盜寶,我就乖乖地去;寶貝一旦拿回來交給大帥,任務完了,小兵不就沒事了?

 

那終究只是我這個小兵的想法。北大的碩士學位在先生的戰略布署中其實只是釣餌,他真正著意的目標是更響亮更有力的博士。

2011年,我從北大博士班考場返台後,雖然還沒正式放榜,但從典試委員的談話內容,已經預知錄取有望,立刻興沖沖跑去找校長,準備請假當全職的博士生。不想校長一盆冷水當頭潑來,「黃老師,公教人員不可以到大陸進修。」「可北大學位不是教育部認可的?」認可是一回事,公教人員帶職進修又是一回事,只有我這頭笨牛才會以為兩者是同一回事。人情練達的校長以為我懷疑他,很快拿起電話,「不是我為難妳,我馬上請人事室拿法令上來。」

既然這邊法令如此,我還有什麼話說?北大那邊的學籍又只准保留一年,而且還得帶病或懷孕。這回我也沒什麼天人交戰,只是覺得有義務把戰況回報給將軍。電話那頭,先生聽到我用漫不在乎的口氣敘述因為請假不成,準備放棄錄取資格,立時暴跳如雷。再聽到我根本不想為保留學籍付出任何努力,也不想為此辭職,從容「就義」,更是怒不可抑。他原本嗓門就大,受了刺激之後聲量更是驚人。這頭牛好不容易才牽到河邊,居然不肯過河?氣急敗壞的先生力竭聲嘶地大吼:「妳就想一輩子當一個中學老師?」

           教書是我今生最大的志業,我把「老師」二個字看得無比神聖,當一輩子中學老師又怎樣呢?我當下氣得一聲不響。沒想到老先生馬上打來更厲害的第二拳,「難道光關養不起妳?」嘿嘿嘿,這下可就踩到我的地雷了。扮演坤道我的確非常傳統,一旦牽涉到用錢,我可是經濟獨立的現代女性。

           我這廂氣得七竅生煙,那廂先生兀自炮火隆隆,不啻火上加油。我忍著滿腔怒火聽完先生連串炮轟之後掛掉電話,幾乎打定主意把他列為拒絕往來戶。

如今想來,和先生的關係與其說是像一般師生,無寧更接近父女。學生看老師不順眼,還有餘裕維持表面的禮數,彼此客客氣氣。換作女兒對老父不滿,客套就免了,賭氣不說話是自然不過的反應。只不過父女賭氣,願意先低頭讓步的總是老父。

           我不想再搭理先生,先生可沒打算不理我。其間透過同奮傳話,不斷要我去試探北大保留學籍的可能。我心裡直犯嘀咕,規定就是規定,幹嘛這樣?可傳話不斷,先生既然不肯死心,我最後還是勉強打了一通電話到北大,就當交差了事。其後兩年,我心裡有一部分繼續在跟他嘔氣,可同時還有一部分在慢慢與他和解。天道人道的經歷,都讓我對中華文化懷有深重的使命感,真要取得中華文化的發言權,北大博士雖然只是虛名,但借假可以修真,「虛」名也許可以「實」用。

           最後一次見到維生先生,已經是2013年的八月。天人文化院為基本經典修校舉行的迷你型會議,先生出面主持,明顯消瘦的身軀,看得我心下不忍。會議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結束後他顫危危地站起身來,臉上仍然綻開歡喜的笑容,「今天的會議很愉快!」我目送著他離開會場,儘管當時我已經離開教職,重新考進北大,準備月底就要離台,可還是覺得讓老人家休息比較好,就不去打擾他了吧。

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永別。

 

北大博士班的前兩年一直都是兵荒馬亂,我四處求索,幾乎是上天入地,偏就是無法確定研究主題。這兩年當中,我只給先生打過一次電話,還是因為他託人交辦任務,要我草擬〈師母尊贊〉的草稿,我在書面回覆工作成果之後透過越洋電話補上簡短的口頭說明。博三上,我終於確定論文將聚焦於《尚書》的天人關係,在系裡順利開題之後從北京打國際電話給他。秘書接的手機,說先生剛從鐳力阿離開,正在回台北的車上,要我就著開了擴音的手機報告。對著機器講話對我一向是大挑戰,即使明知先生就在後座,可以即時聽見我的說話內容,我還是結結巴巴,先生,我剛結束開題,寫了什麼題目。而後就不知所措,只好鄭重告別,「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寫,一定不讓您老人家丟臉!」

           那是我打給先生的最後一通電話,時在15年的孟冬。年底我帶著書寫中的論文草稿返鄉,聽說先生情況很不好,電話打到先生府上,接聽的女士說先生剛出院,只想好好休息。爾後不久,先生證道回天。

 

先生證道回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掉。其後有很長的時間,我好像也沒怎麼想他。直到先生證道週年前夕,光中樞機來電,要我在紀念會上致詞追思。電話掛斷,先生的音容笑貌突然現前,剎那之間,過往二十多年與老人家接觸的許多畫面宛如走馬燈一一閃過。我欠先生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

我終於知道,自己在北大埋頭趕路,不只是為了家中年已八旬的老父;也終於知道,先生這一路為我傾注了多少心血。

 

           相較於前兩年為了搜索主題的上窮碧落下黃泉,第三年的論文寫作有一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暢快。一旦進到《尚書》的古世界,等同開啟帝教《道統衍流》的大門;書中上帝的面貌與師尊的描述全然一致,對天道如何指導人道運作,原則與天帝教教義更有雷同之處。我終於恍然,先前的苦苦追索只是為了讓我走到這一步。《尚書》的研究不僅是通往人道學術的進路,更是攀登帝教天人實學高峰的基礎。我埋首振筆直書,在不同於前人解讀的書寫中,充滿不時遇見舊識的喜悅。古典的聖王,正是《道統衍流》的教主,悲天憫人,仁民愛物的襟抱,反映的在在是心懷天下蒼生的上帝真道。

           難怪師尊一再強調,上帝真道即中華文化,中華文化即上帝真道。如此敘述我不知聽過幾回,爛熟得宛如政令宣導;可真正入心,真正嘗到滋味,卻是在《尚書》的研究書寫之後。

           博士論文並無一字提到「天帝教」,天帝教的教義卻無處不在。搭著天帝教教化的順風船,船行飛快。1510月開題,162月回到北京,我揣在懷中的,是一部將近二十萬字的初稿,與申請提前畢業的腹案。其間幾度刪修增補,直到五月正式答辯,我才終於徹悟,先生為了我甘願一輩子當中學老師而大發雷霆的根由是什麼。

           論文答辯結束,答辯委員之一的李中華老師定定地看著我,眼中有嘉許:「你們台灣的『中學老師』水平比我們大陸的高得多啊!」繳出的論文在水準之上,倒不是我自吹自擂,匿名評審的評價的確如此,答辯時通常不假辭色的中華老師願意捧出這般評論,已經算是莫大的肯定,但我還是聽出了弦外之音。「中學老師」這身分,當然可以在課堂發揮一定的影響力,可論及中華文化的話語權,除非是天假奇緣,中學老師肯定沾不上邊。

           答辯之後,正式提交學校存檔之前,我把論文翻開,供在宿舍的天人親和卷軸前面,而後上香祈祝。案上一直都擺著師尊的相片,相片的背後就是先生的字。我曾經對先生保證,論文一定不讓他丟臉,以實際成果來看,先生應該會覺得面上有光。日後論文有幸出版,當然就順理成章地題獻給先生。可這同時我還聯想起另一幕。2005年隨他到美國弘教時,我在西雅圖教院剛上完課,他已經從隔音極差的二樓大笑著走下來,意氣洋洋,「我給你們找來的講師很好吧?」語畢對著學員又是一串朗聲大笑。先生如果仍在人間,在答辯現場親眼目睹子弟兵雄辯滔滔,引得來自北京師範大學的答辯委員鄭萬耕老師笑嘆,「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不知會有多麼得意……

 

我從助教轉作講師後幾年,有一年到鐳力阿跟先生拜年,他看著我,嘴角輕輕地揚起,只說了四個字,「饅頭熟了」。不知是因為那時他已經開始與北京頻繁接觸還是什麼,他的「熟」是北京式的發音「孰」。我愣了一下,後來才弄清他說的是「饅頭熟了」。

饅頭熟了,是五期高教班就聽來的典故,裡頭有他少年時代的舊憶,也有他飽經滄桑的人生哲學。年少隨著師尊潛隱華山,最喜歡看山上的老道蒸饅頭。饅頭在蒸熟的過程會逐漸變大變胖,然而外形最為飽滿的當口,並不代表饅頭已經可以入口,還得稍待,等饅頭稍微內斂一些之後,才是真正的熟透。那約莫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與其說先生的評價是針對當下,不如說是他對於往後十年或二十年的預見,更為準確的說法,其實只是他殷殷的期待。

 

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我這頭笨牛到北京轉了三年,終究也還是一頭笨牛。可北大睥睨全亞洲高校的圖書館畢竟水草豐盈,在裡頭默默啃了三年草之後,要說肚子裡沒長出半點東西,那真是太冤枉了。「饅頭熟了」這個評註放到今天,可能不會讓我像先前那般慚愧得無地自容,可真要認真思索,饅頭熟了是誰的功勞?是誰有先見之明,在原本平凡不過的麵粉放進酵母,再大力搓揉,放進蒸籠之後還得辛辛苦苦地搧風點火,等待麵糰熟透?

正是維生先生。

如今想來,年少氣盛,批評他太重學術實在太過孟浪。我之所以看進他在學術的全力衝刺,只是因為自己老早被他鎖定在學術這個領域。他真的只重學術嗎?未必。他的戰略眼光有如《奮鬥真經》的「壘望絕觀」,站在制高點上形成的寬闊視野遠大於我這個習於匍匋泥地的小兵。我相信他苦心蒸出的饅頭不只我一個,更不只學術這一籠。各人身上擁有多少先生揉進的酵母,有多少先生用心培養的火候,又受到先生多少深情的凝視,應該心知肚明,並且為此深深感恩,而後繼其志,述其事,在各自的專業領域勠力耕耘。日後有幸與先生在天上重逢,相信先生會頷首含笑,無比欣慰地說:饅頭果然熟了!

 

慈悲是忍辱的鄰居


忍辱與慈悲往往是一體的兩面。《菩薩本生鬘論》有極好的範例。

帝釋天王有意測試傳說中仁惠至極的尸毘國王是否實至名歸,命手下毘首天子化為一隻鴿子,自己則變身作老鷹,緊追在後。驚怖萬狀的鴿子飛進國王腋下躲藏,老鷹隨後飛來,在國王面前站定,要求國王歸還它的「食物」。

國王答道,他本有度化一切眾生的心願,鴿子既然飛來投靠,他斷無背叛飛鴿的道理。老鷹的說法卻是:如果一切眾生都是大王愛顧的對象,那麼大王斷然不會棄捨我這個飢餓已極的生命,全活了鴿子,不就意謂著必須犧牲我這隻老鷹?理上不通,說不過去的。

這話說得不錯。國王徵詢鷹王,可否以其他的肉代替鴿肉,鷹王回說那倒無不可。但國王想了想,如果是以其他生物的性命換取鴿命,邏輯上還是講不通的。於是自願以己身之肉瓜代,隨即請手下拿來利刃,從大腿上割下一片肉來。

鷹王拒絕了國王割下的第一塊股肉,堅稱王肉的重量必須與鴿肉相等,方才算得上公平。國王又派人取來秤重的天平,鴿肉與股肉各置一端,看似輕盈的鴿肉一端居然詭異地低垂。國王的刀於是又回到自身,一刀一刀剮下往盤中放,誰知兩臂身上的肉已然割盡,卻始終換不來鴿肉的那一端蹺起。國王正準備把整個身子站上盤中,血流力盡的肉身只賺得失足落地,昏厥良久。

犧牲到極致的時候,正是覺悟的契機。

國王甦醒之後,反躬自省:累劫以來為身所累,因此惹來萬苦,未嘗利益有情,如今正是絕佳時機。悟心一生,喜心亦生。經論說大地為之震動,天宮動搖,天花紛紛。

不斷刁難以試煉的鷹王回復天王原形,讚歎國王苦行功德的不可思議。隨後便問國王的苦痛如何,是否後悔。

國王答道,為求善道絕不後悔。

天王請求見證,國王便說:如果成佛渡眾的心願不虛,此身肢體隨即平復。

國王的誓願頃刻成真。他的身體完好如初。

這是一個充滿血跡的神蹟故事。現代化的解讀,作為佛子,未必需要血淋淋的刀光劍影,但不妨學習佛陀的慈悲與忍辱。正如達賴喇嘛所言,佛法最簡單扼要的心法,就在緣起見與無害行。無害行的定義,不只局限於行為,更在動機,因為心存悲憫而不忍加害,方為真正的無害行。其中層次復分為二,因為不忍加害,增長悲心,最後成就的事業,必然對他人有利;再深一層,小乘由此成就自身的解脫,大乘的修行者,則由於利他事業的圓成,而成就其必要條件:遍智──遍知一切法的智慧。

如果死神明天就到

       

        平常誦念《廿字真經》,念到「以覺與節,而治癡吝」兩句,應該只覺平常,匆忙帶過之後,又急急往其下的經句走。可如果是把它當作日常的「讀經」功課,在這兩句停駐,而後認真思索,那又是如何?

 

佛者,弗人也。修證有成的佛陀已不再是一般凡人,而是境界非凡的大覺者。宗教的修持,說穿了,也就是一條漫漫的覺悟之路。如何覺悟?修持的先行者透露的訣竅,正是守戒,換成世俗的字眼,就是「節」。心量可以容天容地,落於日用常行,卻得時時戒慎,免於踰界之後出軌,從此走上一條不歸路。

 

「節」可以解作守戒,可又不全是守戒。套用孔子的說法,正是「克己」,克制慣有的惰性,那才是修持更常見的挑戰。明知誦誥很好啊,打坐很好啊,可眼下總有別的事得做,所以,等明天再來誦誥吧,明天再來打坐吧。等到眼睛張開,明天真的到來了,總有藉口推到下一個再下一個明天。

反正總有明天等在前頭。

真的嗎?

 

一直很難忘葛優在電影《活著》的那一幕。他的臉在瞬間垮了下來:「都沒有了?」

 

        電影《活著》根據名作家余華的同名原著改編。葛優飾演的男主角,原型人物正是余華的爺爺。三十畝的龐大田產,在好賭的爺爺手上敗得精光。可這並不是《活著》真正訴求的主題,它只是透過其人反映大時代的悲劇。敗家的故事,在電影或小說裡只是一個小小的過渡。然而我就是牢牢地記著葛優的那場表演。

 

        富家少爺特有的弔兒郎當,輸掉田產的漫不在乎,反正家裡財產多到花不完。豪賭的一夜復一夜,輸了錢,只消在帳冊畫記。但那一晚不是。他如前畫了記,準備再下一注,賭場主人卻收起先前從來不曾少過的笑容,「福貴少爺,你不能再賭啦!府上的家產都沒了!」

 

        「都沒了?」「都沒了?」葛優的臉在瞬間垮了下來,「都沒了?」聲音裡帶著驚詫,與更大的悲痛。怎麼說沒就沒了?那麼大的家當呀!

 

        有形財富必然有限,無形的生命同樣也是。但是對絕大多數的人而言,它終只是停留在知識面,而不是個人清楚的「覺知」。如果真能覺悟生命的有限性,芸芸眾生大概就不會虛擲生命,乃至揮霍生命,必得等到死神現前,方才痛惜不已。經文「以覺與節,而治癡吝」的「吝」,指的不是「吝嗇」,而是「憾恨」。覺知可以對治愚癡,節制則可對治悔恨。面對生命的有限性,確知手上的時光不但一點一點在流失,而且遠非想像的,總有用不完的一大把。

 

死神明天就可能現身,乃至下一刻就突然到來。

 

理解生命的終點必將到來,而且通常是在無可預期的情況下到來,會讓我們對當下可以掌握的時刻多一點珍惜,因此多一點節制,從而也就少掉一點悔恨。

 

 

當終點到來

一直都記著葛優在電影《活著》的那一幕。他的臉在瞬間垮了下來:「都沒有了?」

        電影《活著》根據名作家余華的同名原著改編。葛優飾演的男主角,原型人物正是余華的爺爺。三十畝的龐大田產,在好賭的爺爺手上敗得精光。可這並不是《活著》真正訴求的主題,它只是透過其人反映大時代的悲劇。敗家的故事,在電影或小說裡終只是一個小小的過渡。然而我就是牢牢地記著葛優的那場表演。

        富家少爺的弔兒郎當,輸掉田產的漫不在乎,反正家裡財產多的是。豪賭的一夜復一夜,輸了錢,只消在帳冊畫記。但那一晚不是。他如前畫了記,準備再下一注,賭場主人卻收起先前從來不曾少過的笑容,「福貴少爺,你不能再賭啦!府上的家產都沒了!」

        「都沒了?」「都沒了?」葛優的臉在瞬間垮了下來,「都沒了?」聲音裡帶著驚詫,與更大的悲痛。怎麼就沒了?那麼大的家當!

        我從其中聽見的,不只對有形財富消逝的痛惜,更有對無形生命的。「吾生也有涯」,莊子的名言,有名到讓許多人都可以脫口而出。但是對絕大多數的人而言,它終只是停留在知識面,而不是個人清楚的「覺知」。如果真能認清生命的有限性,世間芸芸眾生大概就不會虛擲生命,乃至揮霍生命,必得等到死神現前,方才痛惜不已。宗主說「以覺與節,而治癡吝」(《廿字真經》),一旦清楚的覺知建立,驅走愚癡的同時,對待自己的生命必然會有迥異的態度,因此多一點節制,從而少一點悔恨。

知音

知音

        且把上回嚴肅的話題擱下。那些滄桑,留給我這個老人家慢慢咀嚼。新學期新希望,說些新的想法吧。

        新學期備課時,方才恍然:有些舊時曾經上過的教材,當時的感動似乎不再了,但是有些新的東西在成形,稍稍整理之後,便化作上課時與同學分享的素材,然而這些個想法呀,以我一貫的說話速度,我真是十分懷疑:除去上課時的分潤,同學真能留下多少呢?就連我這個敘述者本身,當下課鐘響,我自己又何曾能留下些什麼?僅止於當下的會心是一種美,如果讓它留下身影,在日後回味呢?似乎也不錯。

        追隨王維體恤忘年交正溫習經書而獨自離去的身影,穿過靜謐漆黑的灞水,映滿冬夜寒月清輝的城郭其實有著極其淒清的況味。夜登華子岡,月光此際與輞水繾綣纏綿,而遠處,猶有隱約的燈火明滅。幽深的巷弄,放大了一切聲響,夜行的犬吠聲竟擴大如豹吼;而更遠處,一些幽遠的聲響,像是細碎的搗米聲,像是幽遠的鐘聲,翳入耳膜裡自成動人的樂章。以此書寫的景物入畫,不難了然:那位愛說話的東坡先生除去愛說話之外還真有本事說話,他對王維作品「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評語下得多麼貼切!

        但是若僅止是在本文中見識了王維寫景的能耐,那還不能算是知音喔!別忘了,與裴秀才迪書可是邀約為主,寫景為輔的。對友朋深深的情意含藏在「此時獨坐,僮僕靜默」一語裡。

        日劇東京愛情故事裡的癡情女莉香對著好友三上訴說她對完治的想念:「不是因為身邊沒有人才覺得寂寞,而是因為他不在了。」不是嗎?生命中許多重要的時光或場景,我們總期待心裡那個最重要的人兒是在場的。寂寞,不是因為遠離了人群,感覺不到人群的溫度,而是在擾攘的人群中,找不到自己鍾愛的那雙眼。王維靜坐的片刻,僮僕就在身邊侍候著,然而那也只是身邊的一個人,絕計不是心裡的那個人。靜坐的片刻啊,理當一切放下的當下,心裡偏生就只是生出往日「攜手賦詩,步仄逕,臨清流」的那一段。王維,放不下哩!放不下還能稱詩佛?

        詩佛畢竟也只是人間世中一個以詩歌抒寫禪境的人兒。試看王維詩中,空靈的詩境裡不時冒出幾個人,「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後頭卻接有「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清幽的景色裡,還有一群嬉笑打鬧的浣衣女,推開團團的荷葉划動扁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行走人間世既久,若有一點閱歷,那麼便是這個了,可王維那先生接下去卻說:「偶然值林叟,談笑無絕期」,與不期而遇的樵叟一席忘機的談話讓他如此會心!若以禪境本在對境不染著來看他的作品也未嘗不可,然而把這些個禪不禪的丟開,純粹回到人的觀點看王維,我們是不是可以清楚地照見人心深處對真摯情誼的渴望?人可以從自身圓滿中得到完足,但那畢竟是一個太崇高的境界,非一般凡人可以企及,落腳人間世,內裡與人交心的渴求仍然會讓我們在摔得頭硬血流之後,試圖伸出一隻臂膀,尋找擁抱的可能。而那隻頻率可能相應的手,絕計是超乎世俗標準如家世背景、才學、權勢等等的。我親愛的好孩子,妳愈是能在年輕時懂得這些,日後在紅塵中行走,當能了知當年靖雅苦苦引了王維範例的背後,究竟想要訴說什麼。

        祝福各位。

 

 

靖雅2002.02.27

        

禪修歸來

禪修歸來

        寒假伊始,去了一趟三義,聖嚴師父帶領的禪修營。師父要求去到那兒便禁語,斷絕與外界的聯絡。我應聲關上手機,閉上嘴巴,開始五天不言不語的日子。

        在沈默的行住坐臥裡,生活變得無比單純。天濛濛亮時從兩百多人同睡的大通舖走出來,直通禪堂。過堂時分進入另一個空間用餐,而後回到禪堂。一天活動結束,又抄著手沈默地從禪堂走回大通舖。看似單調無聊的日子,心靈卻是一片澄淨,有些曾經讓自己欲生欲死的傷心事偶而在打坐中跌跌撞撞衝回到心裡來,竟奇蹟似地再也生不出任何痛楚,真是很神奇的體驗。

在靜坐中,我清清楚楚地在心裡觀想念頭的生滅,然後進入一片無法言說的空靈之境。那種感覺也許有些類似襁褓時期,蜷在母親懷裡,外頭的聲響宛然入耳,然而不動心,因為體溫讓我安心,也因為那些聲響只是純然外界的聲響,與我無涉。待法師手中的磬聲響起,我站起身來,理了理蒲團與其他,偶而也拍拍身子,像煞拍除自己滿身滿心的塵垢,而這一切,皆在無聲中進行。無聲的世界,無有擾攘的世界,很可惜前後只有六天,我又得下山回到紅塵來了。

        沈默是金,一個老早被喊濫的教條,再加上以「黃金」的喻象聯結,我小時候從不曾因此感受到任何沈默之好。後來,或者該說有了些許宗教經驗之後,慢慢便能在無語中感受心靈輕盈的震動。一個人走著的時候是這樣的,即便身旁有個人,那人若是個解人,當也能在沉默中領略靜定的滋味,於是兩人的交遊是一場無聲卻華美的盛宴,旁觀者只能見到無趣,深諳其中三昧的卻能清楚感知心靈交會的美好。同學呀,當今晨,我在課堂上數落妳們午休的吵嚷,我無能在情緒激動的當口分享的正是這些。如果有一天,妳真能在靜默中感受一種近似被洗滌的寧靜之美,我會說:好孩子,妳真的長大了!

 

        長長的寒假,有人不信我的行腳只及於三義及花東兩處,巴巴地在週記問起可還去了哪些地方。我真「只」去了這兩處,然而心靈是很滿足的,不曾覺得少了什麼呢。

        年初二去了花東。從甲仙進南橫之後,我一邊飽覽山色,一邊抓著小零嘴往兩名老喊餓的小兒嘴裡送,心裡其實還隱隱約約帶著一點微微的期盼。近南橫盡處,那個叫作霧鹿的峽谷,正是我二弟葬身之處。時隔七年半,我相信即便連二弟本身,魂魄也難得回返故地了,我卻仍想回去看一看。車過埡口之後,南橫起霧,能見度極低,開車的丈夫開了霧燈,一邊還打了不斷閃爍的障礙燈,提醒來車及後車小心。我望向車外,窗外什麼也看不見,我只能隔著玻璃窗上的霧氣,想像那個曾讓我痛不欲生的所在。念小六的大兒子枕在我腿上沈沈睡著,閉著眼的他,宛然仍有幼兒時期的憨樣兒。二弟去世時,他未足六歲,在喪禮中追著小他三歲的弟弟跑,我沒怎麼制止他,心知生離死別的大慟到底不是他的年齡可以懂得的,而此刻,他懂得了嗎?也未必。人生於世,有些功課終究難逃的,若是對人間世的苦難可以晚一點了解,鴕鳥一點看,何嘗不是福氣呢?

 

 

 

靖雅 20020226

天醫動手來整型

天醫動手來整型

黃敏警

延壽之事不僅止於此。

天帝教第二任首席李維生先生自述,他還在淡江大學戰略研究所任教期間,有一回因為幾位好奇的朋友慫恿,去到盲人相士韋千里先生處。傳聞中韋先生相術奇準,幾人實際請益之後發現果然名不虛傳。

最神奇的是這位目盲的相士最後居然開口:「在場似乎有一位先生還沒請教?」

維生首席嚇了一大跳。他在座中半天不出聲,刻意不向相士請教的理由是體貼對方。他知道這一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最忌算到「死人」的命。他不想讓相士誤以為他故意在觸他霉頭!

不過這一點一時不大容易解釋。既然相士點名,他只好出列,乖乖報出生辰八字。

盲眼相士搯著手指默誦口訣,歪著頭算了又算,口中不斷嘖嘖稱奇。

最後他說:「真奇怪,以您的命盤來講,您早該在十四、五歲歸天的。如果不是記錯生辰八字,最大的可能,是祖上有德,再不就是移星換斗。」

維生首席當下大嘆:「高明!高明!」

他的確曾經在華山時代換過命盤。主持移星換斗的,即是閻仲儒先生。

北峰那一把火,燒出了師尊與智忠夫人杯水滅火的顯化。與師尊共同靜坐,因為護法童子顯化而坐立不安,提早下坐後發現廚房失火的那位先生,即是閻仲儒。

長於紫微斗數的閻先生前後到過華山幾趟。有一回拿起師尊幾位公子的命盤算了算,發現長子維生的陽壽不長。他認為以師尊的功德,為子嗣移星換斗一點也不為過。更何況當時維生首席已經開始擔任天人交通,自身亦有奮鬥成果。向來不肯在自家福德下工夫的師尊答應了。

那一晚,年少的維生首席只記得他在夜半被喚起,睡眼惺忪地跪在光殿後頭。半睡半醒間,恍惚看見兩位長輩在前頭禮拜。至於詳細的程序,他已經了無印象。

此後一路成長,移星換斗之事不曾有人提起。不想這位盲人相士居然算得出來!

天帝教復興之後,因於救劫的特殊使命,部分同奮可以領到與維生首席一般添壽的大禮。

無形視人間弟子的奮鬥成果,以天命換人命,主動為同奮添壽,藉以延長奮鬥年限的舉措所在多有,只是同奮本人未必知曉而已。

延長個人年壽,關乎的既是個人,也是整個行劫方案。救劫還得從心救起。人間肯發心的原人愈多,無形界運化的籌碼相形之下也就愈益充裕。

把天命換人命的原理延伸擴大,便足以解釋,何以天帝教復興之後,行劫方案一改再改。正因天帝教同奮以誦誥累積的大能量,挹注了無形界的救劫力量。

以奮鬥成果改變宿命,小至個人歲數,大至行劫方案。另有兩件非常有趣的公案,一是拋開眼鏡,二是鼻子長高,剛好都與師尊有關。

師尊原有一千六百度的近視。眼鏡之厚,略如舊時玻璃杯底,取下眼鏡之後,對鏡難辨五官面目。學習靜坐一年有成,近視度數只剩兩百左右,從此揮別原先厚重的眼鏡。

另一件,師尊身材頎長,長相亦頗有威嚴,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鼻子不高。奉宗主之命來到西北宏教以後,有一天晚上,他覺得鼻子奇痛,一時不知如何處理,於是想到搗爛加光的黃表紙,作成膏藥敷在患處。

第二天起床,劇痛不再,只是鼻子似乎有點怪。他攬鏡自照:嘿,原先有點塌的鼻子居然長高了!這下子五官搭配起來就顯得非常完美了。

他打電話向尚在上海老家的母親劉太夫人問安時,順便提起這件奇事。劉太夫人在那頭漫應著,不是十分相信的口氣,甚至還有點懷疑兒子是不是在西安遇見了什麼,怎麼變得怪怪的?

劉太夫人終其一生沒能見到被天醫整型過的愛子。她歸證回天之際,正好遇上師尊依前約前往潼關光殿開光,辦完開光大事,急急趕回上海時,劉太夫人已先行回天去了。

一生茹素念佛的她歸證為清淨地菩薩,淨元如來。百日後藉由天人交通傳下《明心哲學精華》。

這本煉心的寶典在數十年後經維生首席整理,奏請無形核示,成為今天清涼勝會必誦的共同經典《淨元如來明心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