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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淡風輕四月天—為什麼要誦誥呢?

第十三課——為什麼要誦誥呢?(2
                  黃敏警


 
同奮有惑:
說實話,誦誥救劫是很偉大的目標,為「大我」奉獻也的確是很動人的情操。但我畢竟是凡夫俗子,如果誦誥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有時還真的缺乏來教院奮鬥的動力啊…… 
敏警試答:
您說的沒錯!誦誥若是全然利他,非常符合天帝教不為己的精神,但有時的確會讓某些人卻步。不過誦誥純粹利他,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早在民國七十七年二月十四日,也就是農曆七十六年底的巡天節,維法佛王就有聖訓頒布:從該年起,誦誥所得,一半仍歸天下蒼生救劫之用;另一半,則歸誦持的個人
——只是迴向文不變!
再有一點,別忘了天帝教是先修人道後修天道的宗教,悲「天」憫「人」的仙佛絕不會這麼不近人情,只要求同奮完全犧牲奉獻,完全不給半點回饋。還記得教內很早就有一本平易近人的聖訓集《清虛宮弘法院教師講義》嗎?裡頭有仙佛給的答案。 

雲淡風輕四月天


弘法院隸屬於清虛宮,專司教化之責。其中成員較為人間弟子所熟悉的,應該是《廿字真經》裡出現過的十八真君,亦即由忠字主宰、恕字主宰、廉字主宰以次直至真字主宰。如果覺得無形的天爵還是太過陌生,那麼不妨回溯其人間修證的經歷。

十八真君的忠字主宰與孝字主宰即師尊與師母,其他十六位仙佛,行腳人間的時間大約與師尊重疊,非蕭宗主弟子,即再傳弟子,等於是師尊的師兄弟或師侄。另有兩位身分較特別的,是恕字主宰王震先生與廉字主宰王曉籟先生。前者是曾參與二次革命的書法家與慈善家,後者則是上海總商會會長。兩位先生與天德教或蕭宗主並無直接關係,因為成立上海宗哲社的功德,因此榜上有名。
弘法院教師在天帝教復興初期,身負教化人心的重責大任,幾乎每日都有聖訓傳示。其中對於誦誥的妙用,有清楚不過的指示。且先說一般認知的救劫: 

「天上高真,要與你們的凡身相接,共同創造無形應化有形的力量,就是用此兩誥來發揮聯繫親和的作用。」
 

誦誥足以救劫,在兩誥的能量匯集後,司職神媒自能接收於無形,以其威能運化,重新投注人間,淨化災劫。一般民間信仰求神拜佛,滿心虔誠多半為了自利;而同奮在光殿兢兢業業地磕頭、禱告,換得的卻是整個大環境的優化,作用顯然不在個人。

可凡人畢竟是凡人,感於大宗師無視小我只求大我的情操,埋頭於救拯災劫的行列,憑藉的往往是對大宗師的仰望,與救世的熱情。但也許哪一天,人道築起的銅牆鐵壁堵住了向上看的眼,這個只能利益眾生的誦誥,還能讓人抬起兩條腿往教院去嗎?

仙佛雖在天界,可並非全然無視於人情。再有一點,莫忘古有明訓:「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天地之道,雖是至公至博,無黨無私,可對於順乎天地之道而行的善人,卻多有護佑。

弘法院教師對於誦誥,除了利他,還有一段利己的闡發:
 

凡是靜坐無法靜心者,須先唸〈皇誥〉。凡是業重體弱者,亦須以〈皇誥〉加靈。身體有隱疾,氣運低頹者,則〈皇誥〉可以轉運。凡是生意不順,家中不安,心中惶恐者,〈皇誥〉、《寶誥》皆能遠禍。
 兩誥皆是定心之寶,解厄之器。其無形加被靈氣至大至剛,無所不摧,無所阻塞。可以破萬邪,可以除萬魔,可以渡陰魅,可以治百病,可以調心性,可以修先天,可以悟真道,可以了塵緣,可以救天下之災劫。此其時,此其師,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之機,應珍惜把握,誰念得多,心願就越大,靈力的加持就越強。光光相照,吉神隨侍,逢凶化吉,隨遇善緣,人逢欽敬。宇宙之中,未有如光殿之妙者,未有如兩誥之靈者。信心加上耐力,則成道不遠,證道有期。 誦唸兩誥亦是成仙成佛的捷徑。唸得無念,唸得無心,唸得無體,念空寂寂,身是宇宙,宇宙是身。金闕朝聖,渾然有趣,回風混合,靈光互映,成就金仙。如此修行,妙中有境,境中有物,心物合一,就是大羅。      

誦誥救劫是預設的結果,這也是〈皇誥〉、《寶誥》從天上傳到人間的因緣所在。但弘法院教師解釋的明白不過,誦誥除了利於大我,對個人的身、心、靈仍多所裨益。小至化除身中濁氣,大至消除個人業障,乃至升天成仙,誦誥都是一條便捷的光明大道。
最關鍵的因素在光殿的氣場非凡,仙佛的加持特快,虔誠誦誥的能量,甚至強過靜坐。
至於業障太重或陰氣難消的,誦誥初始常因陽氣加身而頭昏眼花,乃至嘔吐、心神不寧,但只要持之以恆,種種不適便能逐漸銷融於無形。同奮若因勤於誦誥而誦出香港腳來,仙佛恐怕會樂得說上一聲「恭喜!」因為體內的陰濁之氣在上帝的靈陽真炁沖灌下,得以逼出。待濁氣一一排盡,香港腳不藥而癒,實即代表體內陰濁之氣亦隨之淨盡。《奮鬥真經》明言「基塵了塵」,強調天帝教的奮鬥必然在紅塵中成就,易言之,紅塵原就是考驗不斷的道場。活在挫折不斷的世間,有時難免情緒起伏,敢問——此時誦誥還管用嗎?

身為師尊弟子,我必須很慚愧地承認自己少有合格的時候。只是小女子倒還有一點骨氣在,堅持的底線是日用常行的小小困頓,絕不向師尊或上帝訴苦。真碰上問題,我的選擇大抵是躲開教院,自己逕去無人的角落埋頭療傷。
然而就有那麼一天,因著宿業而來的無名煩惱彌天蓋地而來,網得我惶惶不知所措。那個倔強的我──其實也是貢高我慢的我,我憑什麼認定自己可以拒絕仙佛的救援?──孤魂一般飄到教院,換上道袍後又茫茫飄向光殿,上香,行禮,而後抓起念珠誦起誥來。

「金闕玄穹主、宇宙主宰、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皇誥〉裡的四個尊號其實都是上帝,是我們天上的慈父。我喃喃念起天父的名號,慣常乾枯的眼突然湧滿了從心靈深處冒出來的淚水。
百聲〈皇誥〉之後迴向,我的眼已回復清明。
三百聲之後,我的心也一片清明。行過四跪八叩禮,退出教壇,那條倉皇失措的孤魂已經被上帝牽走。
我步出教院,抬頭望見朗朗的青天與白雲,宛如看見我心裡的。
好一個雲淡風輕的人間四月天。 

直通金闕的密碼


第十一課——為什麼要誦誥呢?1

黃敏警

 

 

同奮有惑:

從我進天帝教以來,就不斷聽到誦誥的好處。誦誥誦誥誦誥,好像誦誥是萬靈丹,可真的是這樣嗎?

 

敏警試答:

把誦誥當萬靈丹,這話只能說對了一半。如果誦誥時是全心投入,它的效果的確超乎想像;可如果只是有口無心,那當然就免談囉!誦誥的意義是什麼?這個救劫仙丹又是從哪兒來的?請先拜讀一段經文。

 

仰啟  君。天地大氣。揆畢於人。運御三界。以丕大光。福光興臨。是意云何。(北斗徵祥真經)

 

譯文:

崇仁主宰又畢恭畢敬地叩問元君:「如果天地之間的大能量場,轉變的樞紐畢集於人身。而人可以運用修煉所得,調和三界,彰顯上帝的大能,並引來福德之光。敢問元君:此中的機轉究竟如何?」

 

直通金闕的密碼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我猜老子之所以把「人」列為「域中四大」之一,就在人身獨具精氣神三寶,一旦置諸天地之間,由著「心識」的作用而造作善惡,足以改變整個天地的大能量場。

心為正念,發而為善行,自然正氣洋溢。心為惡念所充斥,發而為惡行,亦足以染汙天地。

屬於個人的「別業」累積既足,自有果報。而眾生累積的「共業」具足之後,亦能因此因緣,匯聚眾生於同一時空,同罹共業之苦。

惡業積累到無可收拾之際,必然化作反撲的力量。就如水庫到達滿水位,必得洩洪。這波駭人的洪流即三期末劫,亦即核戰毀滅浩劫。

天帝教因於挽救三期末劫的時代使命而生。而三期末劫之起,必然有著盤根錯節的過去。一言以蔽之,先有人心敗壞,後有核戰爆發。天帝教的救劫時程因此也就分外清楚:近者以防堵核戰先行治標,遠者則以教化人心為治本的大計。二者看似南轅北轍,可作法一貫:誦誥!

天帝教的誦誥實即祈禱,只是內容相對於一般祈禱顯得「制式」得多。

「地點」限定,只能在光殿──那是經過上帝認可的聖殿,透過光幕折射上帝的親和光。

祈誦的「內容」同樣限定,那是上帝核可,透過天人交通傳下的〈皇誥〉與《寶誥》──前者是上帝的聖號,後者則是參與三期運化的仙佛功德記錄。

連帶「迴向」,也「霸道」得很,一概統一。雖然文字因應當時使命迭有變更,但精神唯一:只准為天下蒼生祈求。看在一般人眼中,簡直是「絕情」到了極點。

至於誦誥的「形式」,相較於許多宗教的靜默安恬,天帝教的誦誥簡直像是進入健身房,如果是酷暑盛夏,鐵定是揮汗如雨。

〈皇誥〉的誦念,如果只是個人,全程長跪,一念一叩首。若是團體進行,先是直立,而後雙膝跪地,再到俯伏叩首迴向。

至於《寶誥》,師尊早期帶領弟子誦念《寶誥》,百餘篇的誥文全依上頭註記的禮儀行禮,從禮敬無生聖母的十八跪三十六叩首,到先天大老、上帝的八跪十六叩,以至兩位聖師祖的七跪十四叩,再到其他仙佛的四跪八叩、三跪九叩不等。一部《寶誥》誦完,三四個小時跑不掉。現今的行禮儀式,因應人道,已經作了大幅度的修改,然而誦念完畢,衣衫不曾濕透的,簡直是少見的奇葩。

師尊在中日戰爭期間奉天命鎮守華山八年,覆護中華道脈於不墜,所倚恃的是什麼?答案是誦誥。日本富士山爆發前夕,救拯劫難於無形的,是什麼?是誦誥。共產勢力如日中天之際,就不斷「唱衰」赤色政權,終於讓鐵幕土崩瓦解的,是什麼?

答案還是誦誥。

難不成誦誥是無堅不摧的萬靈丹?

此言誠可謂「雖不中,亦不遠」矣。

誦誥於天帝教而言,等同接通與無形天界的救援熱線。而這套天上降示的通關密碼,背後有一段動人的故事。

一九二二年,不幸投資失敗,窮愁潦倒的吳子清先生,走投無路之際,只好暫借吳家祠堂棲身。翌日一早,一位素昧平生的老和尚現身門前,告訴他如果願意救渡世人,他自己的問題也可以迎刃而解。

救人?吳先生打了一肚子的問號。自顧尚且不暇,哪來餘裕救人?老和尚卻慷慨地表示:相關的種種配備他一手包辦,吳先生只須配合行事。

老僧先送來大包小包的糧食,讓他填飽肚子之後,救人事業就此開張。所謂「配備」其實陽春至極,只能算是聊備一格:三個大水缸,幾張長板凳,一座香爐,外加一張簡單不過的告示:「專治疑難雜症」。

        老和尚教他治病的方法與配備同樣陽春,說白了是古怪異常:治病前虔心上香叩首即可。至於其他,老和尚說自有神靈於無形相助。

        這個聽來荒誕不經的方法,創造出一長串的神蹟。其中不乏盲者能見,跛者能行,啞者能言的神奇故事。

千萬患者不藥而癒的同時,吳先生的天眼開啟。他這才恍然大悟:那位貌不驚人的老和尚,正是他平生篤信禮敬的濟公活佛。

        他的靈療聲名不脛而走。常州過家有位小姑娘因為五歲一場大病燒成聾啞,聽聞這大好消息,趕緊遣人前去相請。

吳先生從蘇州來到常州,除了原先被委託的任務,還帶著濟公活佛的。他在過家祠堂貼上一張白紙,請過家的童男童女前來一試。眾人對著純淨的紙張莫明所以,不知吳先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藥,唯獨其中一位小姐,一見白紙便屈身下拜。

        這位宿有慧根的姑娘因緣際會讓濟佛祖開了天眼。她在白紙上清楚地看見濟佛祖,日後甚至看過吳先生治病時,在旁揮扇或打金針協助的濟佛祖。

她是過家的純華小姐,數年之後成為師尊的賢內助,亦即智忠夫人。

一九二三年,原是處處荷塘的水鄉常州反常鬧起旱災,連著三月滴雨不下。縣長與鄉紳尋上門來求助,純華小姐於是在無字天書抄下〈皇誥〉:「志心哀求,金闕玄穹主,高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要求眾人依子、卯、午、酉四時誦念,附帶聲明,三天之後必有感應。

縣長隨即帶領一干名流在過家祠堂誦念。一行人從祠堂內列隊排到花園,一日四時百聲〈皇誥〉的功課不輟。

三天之後,午課方方結束,原本晴朗的蒼穹先是從北方飄來一朵小小的黑雲,很快便呼朋引伴,擠滿整個天空。下午三點,大盆大盆的雨水開始不斷從天空傾倒下來。

雨神這回的灑水作業,足足忙了三天。常州的旱象因此解決。

誦誥在人間第二次大顯神威,時在一九二四年,中國的第一個甲子年。

江蘇軍閥齊燮元與浙江督軍盧永祥捉對廝打,戰場從蘇州一路拉到常州。盧軍吃了敗仗,沿著運河撤退,準備在常州劫掠之後渡江北去。

盧軍盯上常州,除了地利,主要是相準了常州當時並無軍備。先前嘗過〈皇誥〉甜頭的縣長與士紳,一聽到傳聞,立即循著老路回頭求助。

過家小姐給的處方依舊:虔誦〈皇誥〉。結果也依舊。

現場有目擊者聽見兵船上的人抱怨:真是見鬼了,每次企圖靠岸,就有一陣怪風颳來——這是有形的版本。

至於無形的版本,則是智忠夫人在無字天書裡清楚看見兵船三度準備靠岸,馬上被濟佛祖揮著扇子趕跑。

這本無字天書乃濟佛祖所賜,智忠夫人一直隨身攜帶。有天帝教同奮親手摸過、親眼看過,感覺不出有任何神奇之處:純粹只是素淨的白色棉紙一冊,除了歲月添染的黃暈,什麼也看不見。

一九三六年,師尊正在西安弘教。陝西省省主席邵力子先生與他原是舊識,兩人有一次相聚,邵主席歎氣連連。師尊問清原因,原來是正值棉花生長季節,偏遇上關中大旱,棉花一旦欠收,赤貧的農民又得叫苦連天。

師尊當下立刻承諾:「我可以替你求雨。」邵主席非常訝異:「下不下雨是自然界的事,哪裡是求得來的?」師尊卻非常篤定地回應:「沒問題!」

師尊隨即從三月二十五日子時開始,帶著開導師訓練班的同道一起誦誥。另有親筆手書一封遞交邵主席:二十七日戌時必有大雨。

二十七日一早,邵主席特意探頭觀看天象,萬里無雲的天空藍得教人心焦。他忍不住嘆氣,哎,李先生這支票八成是兌不了現了。誰知下午七時——正是李先生信上說的戌時——先是颳起涼風,繼而是烏雲密布,而後便是急馳而至的大雷雨。

關中地區迎來睽違已久的甘霖。這一回,雨神也是足足忙了三天。

第二年,師尊奉天命辭官上華山。八年山居生涯,所賴以守住西北命脈的,只是一顆對上帝無比仰望信賴的心,與兩條堅毅不屈卻勤於下跪禮拜的腿。

數十年後,師尊在第三期師資訓練班裡,談及八年歲月裡每日四時誦誥祈禱的生活,一時興起,撩起長褲,指著膝蓋上依然歷歷可見的疤痕:「這就是八年的見證。」

天帝教得以復興,在人間扮演化延毀滅的推手,依然仰賴誦誥之功。這套與金闕直通的密碼,在師尊帶領正宗靜坐班學員哀哀唱誦了一年之後,連成一條金光大道。上帝點頭,同意天帝教重回人間。

一九八三年,無形透露富士山即將爆發,連帶引發東京大地震的浩劫之際,師尊帶領數十名同樣滿懷救世熱情的弟子飛到日本,在海拔兩千五百公尺高的新五合目舉行法會。在台同奮先前已以三百多萬聲〈皇誥〉墊基,在法會進行同時則隔海誦誥支援。至於法會現場,最關鍵的法寶仍然是:〈皇誥〉。

誦誥的地點與劫難發生的現場可能有極大距離,看來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處。然而這股聚於單一處所,彙集奇大能量的祈禱形式,卻往往以出人意表的結果展現了它不可思議的力量。

話說回來,誦誥救劫常是化劫於無形,是懂得早早打好預防針的先知先覺。事前的預防雖然較諸事後的治療好得多,然而世間人情往往如此:「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

災難發生前提出解救方針,因為患難消弭於無形,通常無感。可無視於先知警告,等到災難發生,為了救災滅火,忙進忙出乃至燒傷的情景,不僅感人,更足以搏得掌聲。

探照燈的焦點,放在打火英雄,而不是埋頭防火的先知,向來不足為奇呀!

皇誥 中日戰爭 富士山 濟公活佛 無字天書


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42號傳奇

   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傳奇42號
                                黃靖雅       
          
布蘭奇.里奇氣定神閒地半仰躺在他舒適的沙發辦公椅上,「我老了」,他淡淡地說,「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那是1945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的年代。號稱民主的美國依然陷溺在種族歧視的超級大缸裡,連帶講究實力的棒球運動也無法跳出這渾水。明知黑白的樊籬高大如喜馬拉雅山,已經如孫悟空翻身一躍,跳上最高點的里奇講得淡定,講得理所當然:「我準備簽下一名黑人球員。」

 

          里奇不是閉門自守,渾然不知外在情勢的迂儒,他是紐約道奇隊的老闆。精明的生意人對錢財的嗅覺向來敏銳,他對外宣稱的理由便是:黑人棒球觀眾極多,簽下黑人球員,有益票房提昇。

          即便金錢至上的商業機制,用如是幌子虛晃一招,連外行也騙不過。黑白種族分明,連公廁尚得區分顏色,黑人僅能在「黑人」聯盟打球的年代,里奇何以敢於下此險棋,甘犯眾怒?面對大眾公然叫陣,黑函滿天飛,里奇依然老神在在,不改初衷,為什麼?

          他相中的天才黑人球員傑基.羅賓森多次提問,里奇終於在傑基被對手惡意踏傷時給了真正的答案:四十多年前,在他還擔任球員兼教練的時候,隊上有過像傑基這樣的好手。那個青年憑著天才球技冒出頭,卻因為暗沈的膚色不斷被辱罵被打擊。他一旁看著,自我安慰說他已經盡力了,可又心知肚明,不,他從來沒有真正用過心,使上力——他只是強力自我催眠,表現得愛莫能助,然後眼睜睜看著同伴一路被打壓,一步一步走向陰暗的幽谷,終於崩潰倒下。

 

          活到某個年紀,回首來時路,過往的有些遺憾可以輕輕放下,因為清楚知道自己終究是無能為力的;然而有些痛楚會留著,靈性清明的時候,它很快就會回頭過來,不時地咬嚙心頭,讓人酸一陣痛一陣的。里奇不想帶著如是的遺憾往下走,他要嘛狠下心,把過去一腳踢開,就當從來沒發生,與自己了不相干,可如果做不到,他就得幫不時踅回來的遺憾找到解脫的出口。

          可他終究是個上了年紀的聰明人,即使心懷愧疚,也不是隨便找個黑人球員充數了事。他在堆積如山的個人資料裡一一過濾,最後雀屏中選的千里馬是傑基.羅賓森。

幼年被父親遺棄,靠打工的母親含辛茹苦養育成人,領獎學金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傑基是多項運動天才,棒球長技可以打進校隊,同等優異的程度可以跨足美式足球、籃球、田徑各領域。棒球場上,他在壘上像煞舞蹈的靈活身手,成功盜壘的記錄不在少數。

傑基的成長背景讓他出人頭地的意願特強。身為黑人,不甘只因膚色被歧視,也讓傑基成就一身不輕易認輸的反骨。

里奇尤其看中最後這一項。

不管是小聯盟大聯盟,黑人在遍目盡是白人球員的球場中必然得遭受超強的壓力,心理強度無法擴張到極限,勢必在噓聲浪潮掩至時淹沒。他願意力挺羅賓森,可也要他同時完成兩項任務:用球技證明自己是優秀球員,用無懼強壓的坦然自在證明自己是巍巍挺立的紳士。

羅賓森以行動證明里奇的慧眼。他有過面臨巨大惡意而軟弱的時候,然而絕少。他的風度與球技,先是贏得觀眾的青睞,繼而是贏得同隊伙伴的欽敬,而後推倒了種族的樊籬。

黑人打棒球不但不再是神話,而且堂而皇之進入殿堂。1962年,傑基進入棒球名人堂。十年後,42號球衣在道奇球隊缺席,意謂著42號球衣隨著傑基一起走進光榮的歷史。1997年,為紀念傑基進入大聯盟五十週年,大聯盟所有球隊跟進,42號球衣一概退役。2009年開始,每逢「傑基羅賓森日」,所有大聯盟球員個個身穿42號球衣,站成一列向傑基致敬的長城。

 

為這座巍巍長城砌下第一塊磚的,正是相中千里馬的伯樂——布蘭奇.里奇。

「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信哉是言!

可再轉個圈回頭想想,真有了伯樂,無有可相的千里馬,這齣動人的傳奇還是演不下去。韓愈的名言,更多的反映了那個時代裡,士人普遍懷才不遇的苦悶,因此一路傳誦至今。世人習焉而後不察,只道伯樂不常有,卻忘了先反身自省,自己究竟是不是千里馬的料。

42號的傳奇,布蘭奇.里奇固然居功厥偉,卻千萬別忘了,無有傑基.羅賓森出神入化的球技與忍辱負重的超強EQ,它只可能在當時變成一個笑柄,而後

在滾滾歷史長流中變成一個隨起隨逝的泡沫。

 

 

愛的神主牌——梅西的世界

愛的神主牌——梅西的世界(What Maisie Knew)

                        黃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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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巡演巴士搖搖晃晃地開進海濱別墅區,配合蘇珊娜一貫喧鬧的搖滾樂,驚醒已闌的靜夜。至少,先就驚醒了已經入睡的梅西。

母親嘈雜的樂音完全彰顯個人的行事風格。對梅西而言,那些超齡的樂音近似催眠曲:音樂大聲放送的時候,媽媽通常也在,只要不是和同樣喜怒無常的爸爸在一起,媽媽畢竟還是可愛的媽媽,她習慣把孺慕的雙眼戀戀地定焦在媽媽迷人的臉上。

六歲的梅西在睡夢中接通了音樂的秘電,迅即睜開眼,歡喜不置地拔腿飛向屋外的媽媽。attachments/201308/7377611619.jpg

 

蘇珊娜依然在巡演途中,她只是不願女兒梅西「落」入旁人懷中,特意趕來攔截。

梅西瞪大眼聽著媽媽擬定的「托兒」計劃。她坐上巡演車之後,會有陌生的保母,每日更換的臨時住處。媽媽不曾提到,可根據梅西的經驗冒出小小腦袋的,是媽媽隨時可能在情緒來的時候,隨意找個理由把她丟開……

她看著眼前的媽媽,重逢的喜悅被過往的棄置經驗淹沒大半。她轉過頭,看見背後的廊簷亮起了燈光,是林肯和瑪歌。兩人都是爸媽離婚後的新歡,都有合法的婚姻關係。而且,爸媽都說,都是為了照顧她,才和眼前這一位結的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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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林肯來說,認識梅西,是因為她是妻子與前夫的小孩。只要忙於事業的蘇珊娜一通電話打來,他就得放下手邊的一切去接梅西。至於瑪歌,梅西原是她的服務對象,她的工作就是照顧梅西。拋開結識的因緣不論,有過朝夕相處的情感,梅西在他們眼中不是誰,就只是個單純可愛的小女孩。他們樂於犧牲自己的時間照顧她,陪伴她——只是從來不曾開口說愛她。也因為對梅西的愛,在婚姻關係裡得不到真愛的他們終於走到一處。

           梅西從離婚的父母那兒倒是聽過無數次超廉價的「愛的表白」。兩人都說非常非常愛她,但誰也不願為她委屈求全,讓家庭少一點交鋒的戰火,多一點忍讓的和諧。兩人都口口聲聲宣稱「這個世界我最愛的就是妳」,可在和女兒極其有限的相處時刻,這對怨偶做的最多的,是難得有志一同地在女兒面前批判另一位。

聽過父母深情地告白「我好愛妳」之後,梅西經常得面臨的下一步,是爸媽忽而又有了非去處理不可的大事,所以她得在另一方的公寓大門苦苦等候,因為另一方完全不知情,來不及「接」住突然被丟出來的女兒。attachments/201308/3538925715.jpg

 

深夜海濱的蘇珊娜,藉著梅西身後林肯與瑪歌點起的燈光,終於在梅西驚疑不定的表情裡「看見」女兒受的傷害。她原先熱切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天哪,妳怕我,妳怕我!」

 

           我們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假愛之名,祭出愛的神主牌,或是假正義之名,假什麼之名,祭出什麼神主牌,而後自我催眠,恍若所有的作為都只是獻祭的犧牲。可神主牌未必是真,傷人卻一點都不假。

與君世世為兄弟─寫給亡弟黃宏文

歸空旅次——寫給亡弟

                                                                                   黃靖雅

靖雅按:此舊稿,原刊於《橄欖樹文學》。

 

是處青山可埋骨

他時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

又結來生未了因

——東坡寄弟子由

 

 

身上撞傷、刮傷無數的嘉年華小車送去板金加烤漆後頂著簇新容顏回到家來,原先淌血般的鮮紅色汰換成沉穩的暗紅。年來出入醫院頻繁,四進開刀房的結果是暗灰的心情隨之流轉,漸平,也漸穩。我坐上駕駛座,一如你去世後我每次開車,總習慣性地看看前座,設想你就坐在那兒,以一雙很不放心的大眼盯著我,就像初初買回車的那天。

 

那是我剛搬到新家不久的冬夜。你開著為姊姊代買的二手車過來,交代過注意事項後轉身想返回和丁貴同住的宿舍。我叫住你,說是要送你。你臉上閃過一絲猶疑——在這之前,我從不曾開車上路。不過你終究體貼,不忍拒絕,真就把一米七六的昂藏身軀擠進小轎車前座。一路上,你緊張地看著我手握方向盤,一面又故作輕鬆地談起買車經過。你下了工後逕直穿著鐵屑斑斑的褪色牛仔褲去看車,天色已暗,你亮出隨身攜帶的手電筒,掀開車子前蓋,相準引擎仔細端詳,惹得對方老大不高興——他還以為你準是中古車行的仲介老手呢。你敘述這些事時臉上一貫帶著憨憨的笑,我轉過頭去看你,你發現了,急急呼喚我這個看似失神的姊姊:「不要看我,看前面!」

 

許多時候,在我無端想起你的時候,這句話就突如其來地隨著你的身影竄上來,在我的耳畔轟轟作響。我知道我不該念著你,那不是讓你安心的方式,但是,二十七年的姊弟情,我果能如你遺書所願,在你辭世後放下所有對你的牽掛?

 

        今年春節,在你辭世兩年半後,我終於重返台東。沿著山勢迤邐而闢的道路,領著我茫然墜入一九九五年盛夏的記憶裡。

 

        一直都記得這一長串名字:台東縣海端鄉霧鹿村碧山橋。那是你意外喪生之地。你意外故世後的第十天,我才接獲消息,隨著堂哥一路由台中直奔台東。原以為你的遺體已經運抵台東市殯儀館,但我只在殯儀館外張望了一會兒,直覺就告訴我你不在那兒,而事實果然是。車子復行,沿著關山,沿著海端,滑進南橫。霧鹿派出所外,我看見先一步抵達的媽媽和宏銘。媽招呼堂哥去吃飯,堅毅的臉上看不出哀傷。她指指腰間紮著的小袋,告訴我你的遺物就在裡面,而你,此刻躺在派出所門外。她特別交代別去看你,你墜崖後陳屍溪畔,再加上連著幾日陰雨,面目早已模糊不可辨了。我懂她的意思,她擔心我目睹你的慘狀會無法自持……

 

        晚上十點鐘,葬儀人員運了靈柩趕到現場。我終於看到你了。你裹身在自己隨身帶去的睡袋裡。溪谷太深,運送的原民只能把你藏在睡袋裡一路扛上來。喪儀助理才掀開睡袋外層,便見肥厚的蛆蟲蠕蠕而動,我頓失再看的勇氣。我心目中的二弟身材頎長,一張酷似日本偶像明星織田裕二的俊臉,怎會是眼前這般模樣?多年以前,我在一場演講中聽聞林清玄回憶他的記者時代,採訪明星谷名倫自殺現場,親睹谷名倫從十餘樓跳下後,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因為兩腳先著地挫斷了膝脛骨,硬是生生變成一百六十公分的矮漢。我看著睡袋,不敢揣度你此刻的身長,更不敢想像你此刻的面容。十幾層樓的高度摧殘明星如此慘烈,而你,從數百公尺墜落後會是什麼模樣?

 

        喪儀人員準備為你更衣時,一直保持緘默的宏銘轉述法醫交待,說是擔心你一旦更衣後骨肉離分,喪儀人員備置的西裝最後只好覆蓋在睡袋上陪著你進入靈柩。上天究竟是悲憐你一生至善竟得如此果報,還是嘲弄你終究逃不開命運的魔掌?你入殮時天空竟然氣急敗壞地潑下雨來。我不敢落淚,宗教經驗告訴我:至親的痛惜只會讓你離情依依,絕對無益於安抵另一個美妙的世界。姊姊不哭,好讓你寧靜到達彼岸;姊姊不哭,你攜了魂魄好安心去吧。我不哭,我絕對不哭,我只是無法抑揭地哽咽失聲而已。

 

        靈車上路時,我眐眐目送著靈車離去,清楚地聽見唱誦〈廿字真言〉的溫婉女聲。你一直都喜歡鄧麗君的柔美婉約,一整個抽屜盡是鄧麗君的錄音帶。而此刻,我是不是在惋嘆中該慶幸:陪著你走這最後一程的,是清柔和婉如鄧麗君的女聲?

 

 

        平明時分返抵台中殯儀館,爸爸已在大門等著,看到我們的第一句話便是詢問你在哪裡?知道你已入殮,不能親見最後一面的結果讓他當場痛哭。你和爸爸同月同日生,很奇怪的是在外人緣極好的你和他卻說不上話。國小畢業後,爸爸認為你既然無法在課業上拔尖,不如早早習得一技之長,因此堅決不肯讓你繼續升學。你到姑媽開設的小工廠當學徒一年後,苦苦哀求爸讓你回去念國中,仍得不到他的首肯。你不願父母為你爭吵,很認分地表明你可以半工半讀。補校一讀六年,印象中從不曾看你缺過課,總是下了工,匆匆忙忙衝回家,扒上幾口飯,就騎著單車從台中市東南角的旱溪穿越市區趕到烏日的明道中學上課。美國人寫他們的威爾遜,把威爾遜冒雪上學吹捧成英雄事件,他們真該聽聽你的故事。我只記得那是一段遙遠的路程,後來騎了機車測試,旱溪到明道相距八點六公里,你真就每日騎著單車來回,風雨無阻!

 

        你在殯儀館停留整整五日,我每天開了那部二手小轎車去陪你。大部分時間,我站在靈前捧著《廿字真經》誦唸:「舍利耀煇,香煙微微,冥心一誠禮真經。……」在虔誠的禮經中我得到短暫的釋放。可我自己其實也弄不清,誦經究竟是超度了在彼岸的你,還是撫慰了在人間勉力控制悲慟的我?誦經畢,照例是迴向文:「回歸大自然,早日晉大羅。」什麼是大羅天呢?我彼時其實不甚了了,那畢竟是一個太迢遙的世界。但手持經典,我仍然一廂情願地相信可以因為姊姊的虔心誦唸,讓你安詳地往生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

 

不誦經的時候,我坐在靈前的椅上和你的遺照對望。你長了一對一不小心就會虯在一起的眉,像是美國攝影大師安瑟‧亞當斯優詩美地系列作品中雪橡的枝枒。在遠遠看來卓然挺立的株身中,以一種奇異的馴服姿態負載著積雪的重量。在沉雪的渾然擁抱中佝僂的身影,彎成拋向天空的優美弧線,令人由衷讚嘆造化之美——只是以如此坎坷的際遇換來的清絕之姿,總教我不忍!

 

旱溪老家第一次翻建的時候,你才三四歲吧。架高的紅泥小火爐上煨煮著給工人作點心的綠豆湯。清貧的年代,綠豆湯是難得的珍饈,你興奮地在爐子旁又叫又跳,然後以拔尖的哭喊收束了原先的長串笑聲:你弄翻了鍋子,沸騰的綠豆湯潑灑在你身上,隆起的水泡像山丘,蜿蜒半身。你連著幾個月塗著豔橘色的燙傷藥膏,仍然光著半個身子高高興興地在住家的小巷和玩伴追逐。我們一家幾乎都是一式一樣的圓臉扁頭,只有你一個長著長臉長腦勺。你側著臉耍弄手中的洋鐵罐,渾圓外凸的腦後勺線條分明,笑瞇的眼天真地望向不可知的遠方,遂成鐫在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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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你一生命運的多舛,那也是收藏在你心靈深處最甜美的回憶吧。燙傷的蟹足疤在你腿上攀爬未久,你拿著伯父給的零錢吵著要我帶到雜貨店買糖,那種形狀像足球,紅白兩色交雜的橘子糖。你心滿意足地捧著糖隨我過馬路,一輛飛馳而來的機車撞倒你,我看著你仰身躺在柏油路上,淺米帶咖啡色線條的上衣很快蘸滿紅色的血。你會不會死?你會不會死?我不斷用含糊的哭聲喚你的小名。你流了好多血,我知道那全是我的錯,我沒仔細看清來車,受苦的人卻是你。——受苦的人總是你。

 

爸不讓你升學結束了你清貧卻快樂的童年。你寄住到姑媽家,開始學徒生涯。我始終記得你因為不能升學而流淌的淚水,在屋外的榕樹下,一個人靜靜地哭著。我一方面不敢和爸抗爭,另一方面則因自私,放不下自己從讀書偷來的快樂,我始終沒能提出幾度在心裡掙扎的結論:讓我去當女工,換你讀書。我沒講,基於自私又怯懦的理由;我沒講,任著你神情抑鬱地住進姑媽家。看你每次回家狼吞虎嚥的樣子,我大概猜得出你在姑媽家的待遇。一個週末的下午,我拿了存了幾周的午餐錢,買了一大袋餅乾,急急跑去找你。姑媽猛然看到我,露出尷尬的表情。正是午餐時間,他們一家子圍在圓桌吃飯,你卻在三合院的廂房外踱來踱去。接過餅乾,你隨即囫圇吞下一大包。當天下午你還得上工,我匆忙告辭出來,一路踩著單車痛哭回家。

 

我到墾丁度蜜月時,你在左營接受入伍訓練。在臨海的旅店和新婚夫婿聽著海濤舒緩的節奏,在那樣浪漫的時刻裡,十年前的舊事竟歷歷浮上心頭,你初入伍時三餐不得飽的樣子復行重疊上來,我終於止不住淚眼滂沱,吵著中止蜜月行程改道左營去探望你。二月的南台灣,彌天蓋地的豔陽,你拐著每日苦練舞龍扭傷的右腳走來,逆著天光的臉上有幾抹暗影,只是仍明顯地帶著笑意,那種刻意營造好讓我安心的笑。

 

告別童年後,我極少再看到你從前那種毫無負擔的笑。只有一次,我初出大學校門的那年元宵節,意外獲知附近的關帝廟辦燈謎活動,我慫恿你一起去湊熱鬧。你在戲臺下熱烈地舉手,高聲喊著:「我我我!」活動結束,你抱著兩盒獎品,漾著幸福的笑容和我慢慢走回家。猜中燈謎大大饜足你的自信,穿過鐵道的時候,你忍不住向我吐露你的未來計劃:你要在存足了學費之後到日本學攝影!

然而你怎麼會有足夠的錢呢?我想到你每月的薪水有大半交給了爸貼補家用,僅餘的一點,你又投資了大半在修習攝影,日常用度,你以近乎儉嗇的態度支應。補校下了課,你騎著單車跑完長長的這段路,聊以慰勞五臟廟的也不過是一個結實的山東饅頭,有時則是一碗陽春得不能再陽春的陽春麵,再不就是一碗簡單的蛋炒飯。你用一種奇特的手勢炒飯,微攲著頭,翻轉命運似地揮動鍋鏟,那鍋鏟在我看來總像有千斤重。你翻過數十回合後終於心滿意足地盛盤。那時我總想拍拍你的肩,告訴你:嘿,弟,你是我這生所見最認真的炒飯人了。

 

你認真炒飯,認真工作,也認真於你和友儕的交往。丁貴與你相交十餘年,見證了你工作的認真,也見證了你對朋友的真誠。你停棲殯儀館的五天,他每天來為你上香,上過香後,他有時深鎖眉頭,一言不發地坐在石椅上抽煙沉思;有時則拱著背,談你和他共同走過的歲月。你在另一家工廠和他相識。他長你一歲,後來先去服了兵役,而後是你到海軍陸戰隊服役。除開當兵的幾年,你們所有的生活幾乎都是共享的;一起工作,一起騎著一三五重型機車遊山玩水,一起痛罵慳吝到一毛不拔的老闆,然後一起創業。我本以為這個人世中,屬我和你最親,論到丁貴,我想我得退避。

 

        《前世今生》一書風行之前,你早早和丁貴去看了前世。丁貴透露:無論給何方術士卜算,結論都是:你前生是高僧。前世的高僧意謂著什麼?讓你今生亦得以預知人生的歸期?丁貴竟找出你過世前預留的遺書!

 

        臨走的那些日子,你隱約覺得自己離大去之期不遠,曾試著和丁貴談你的死亡夢境。丁貴罵你無聊,海軍陸戰隊出身的健壯體格,二十七歲的盛年,談死——太荒唐!他不當一回事,也不再理會你。你破天荒地獨自出遊未返後,丁貴開始惴惴不安,但未有明確消息前,他卻不敢貿然和我聯絡,因為你最常掛在嘴上的總是:「我姊姊身體不好,不要讓她擔心!」

 

        這些年來,我了然你遭逢許多挫折。你一向信任朋友,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但你多次好心為朋友借錢週轉的結果,只落得自己跳票連連。幾次問起,你也只是哼哈帶過,不願我為你擔半點心。我北上念書時收過你一張賀卡,正是當年流行的音樂卡,一打開來,音樂叮叮咚咚響的那種。你的字原就不好看,那次歪扭得尤其厲害,你特意在信末註明原因:上完夜校回來,家人都睡了,你怕小小的音樂聲吵醒他們,刻意只掀開半邊,免得啟動音樂開關,於是你得歪著頭,以一種特異的姿勢書寫。我一直保留著那張卡,多年以後,音樂早已不再流瀉了,每一回翻開已然喑啞的卡片,我其實不是看到別具一格的字體,而是你的體貼入微。

 

        台東迎靈,還是丁貴他們幾個好朋友帶著媽和宏銘先南下處理的。接你回台中後,丁貴無心處理僅剩他一人的廠務,泰半時間,他待在你房裡發呆,有時試著整理你的遺物,遺書就是這樣發現的。你給他留了信,把兩人合資建立的工廠無條件讓渡給他,要他好好撐持你們共同擎起的創業夢想,為他代盡人子的義務。留給我的,也只是簡單數句:為你盡孝,為你照顧丁貴,還有:「希望妳平安,快樂,不要為我傷心,來生再作姊弟吧!」

 

        日本攝影大師奈良原一高在他的作品裡丟出一個問號:「人從一個宇宙出發到另一個宇宙的時候,會帶著什麼?」他的答案不難想像,正是照片。同樣酷嗜攝影的你,又會從今生的片斷中帶走什麼?

 

        火化後,我看著還有微溫的幾片骸骨,以極其陌生的姿態蜷在小小的玉質骨灰罈裡。也許放進罈裡的不只是你有形的殘軀,還有我的幾縷魂魄。骨灰罐移入九重塔後,我陡然變寬變胖的衣襟似乎也置換了一顆迥異的靈魂,懨懨的,索然寡歡,卻又極力趨近理性的靈魂。除去你百日內為你在深夜誦唸《廿字真經》迴向外,我的理性霸道地佔住大腦,強烈地驅策自己不可以想你,免得驚擾你在彼處的清修。但理性一如一切有情眾生,既然存在,就無可避免地註定了必然有缺陷的宿命。我的理性一遇〈天人親和歌〉就徹底崩坼。「鴻濛大荒,倏判陰陽」的歌詞勾回我對你所有不可解於心的記憶。和你豈只是一世姊弟?我是在混沌伊始,就與你結下深厚因緣吧;你不只是我今生的弟弟,更是我生命中一個不可或缺的質素,抽離了你,我只好變成一個沒有表情的行屍走肉。我不願再碰相機,也拒絕再與任何好山好水相遇。我學著忘掉和你有關的一切,也忘掉你的許多託付。

 

        你去世後的那年春節,我湊足一筆錢送給丁貴,之後就絕少再去看他;工廠裡飄浮的鐵屑氣味太熟悉,我總會看到你在那裡憨憨地咧著大嘴笑著。我不算順遂的婚姻原就讓爸媽憂心,你去世後我的健康也成為他們操心的課題。這二年來,我頻傳意外,與死神幾度交手,我老早表明了有意繳械投降,誰知竟大難不死!

 

你辭世後幾乎不曾入夢的魂魄,意外地在我去年住進加護病房時兩度現身。你是看不慣姊姊的槁木死灰?還是我刻正在生死關頭?你終於來看我了!我對夢中對話內容完全不復記憶,但甦醒後我開始以另一種眼光重新看待世界。

休養半年後,我在通往娘家小徑旁的稻田無意撞見休耕的土地上恣意盛開的油菜花,那是你走後我第三度與盛開的油菜花邂逅。視野盡處,一地喧嘩而燦爛的金黃,卻是註定了在季末熱烈擁抱大地之後仆身豐潤大地。大地的生命在迢遞之中傳承了過去,又漫捲向未來。是有生命,就必然「有生有死,死而復生」,我在織田裕二日益輝煌的演藝生命中看到你,也在許許多多像你一樣認真生活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你。我會好好活著,一如你所期待的。等到有一天,有形的年壽消逝,在人間的一切復歸於虛無,你會回來攜我同去另一個世界嗎?

 

從這個宇宙到另一個宇宙的時候,我們會帶著什麼呢?一點對人世溫暖的記憶?還是未了的憾恨?也許在歸空的剎那,一切終歸多餘。

 

在歸空的旅次,一切的驚奇與歎惋——都付笑談中。

 

滌塵見性放光明

第十課——五門功課簡單嗎?

                              黃敏警

同奮有惑:

天帝教號稱上帝是我們的教主,靈格奇高。可是我們的五門功課看起來實在稀鬆平常啊!

 

敏警試答:

師尊駐世時,常引用老子的一句話:「大道甚夷,而民好徑」。金光燦爛的宇宙大道,在肉眼看來偏生平凡無奇,因此一般老百姓反倒看不上眼,放著好好的大道不走,偏要往雜草蔓生的小徑鑽。五門功課看來的確平常,但「平常」並不等於「沒什麼」。

 

仰啟云。振己奮鬥。安申詳之。

教主曰。茲奮之義。藏於己。拓於邦。放御天下。善積己心。寡範己念。以弱為強。拗其心。是克制己奮。(奮鬥真經)

 

譯文:

崇仁主宰恭敬地叩問:「前述說法是統攝的大原則,能不能請教主就向自己奮鬥作進一步說解?」

天人教主答道:「奮鬥的真義,可以小到在一己的修行中探求,也能外推到國家社會,乃至天下。修行的起步,不但要不斷存養善念,也能善加約束蠢蠢欲動的慾念,務使看似柔弱的和子體能逐漸駕馭頑強的電子體,原本躁動的凡心在滾滾紅塵中漸趨如如自在,這便是向自己奮鬥的下手工夫。」

 

 

 

滌塵見性放光明


    天帝教為天下蒼生「奮鬥」的口號高唱入雲,儘管聽來沈重,下手功夫仍得從最基本的「向自己奮鬥」做起。而「向自己奮鬥」的基礎,《奮鬥真經》以「善積己心,寡範己念」概括。前者積善,是為加法;後者除惡,是為減法。日常行住坐臥加加減減,自能日起有功。

    但加減之際,難道只能任由各人「自由心證」,漫無標準嗎?

    《廿字真經》有解答。

    「以茲箴規,而藩人心」。用以檢視心行的標準,就在〈廿字真言〉。

    換言之,「善積己心,寡範己念」實即「奉行教則」的另類表述。

   天帝教的修行次第,一貫是先修人道後修天道。《奮鬥真經》在經壇初開啟時,提綱挈領,為奮鬥描摹出的大藍圖就是「基塵了塵」,亦即在紅塵中奮鬥,進而在紅塵中成就。從娑婆人間世一步一腳印,從而拾階而上,最後通向上帝所在的金闕。

    通天的確是高標,可莫忘古有明訓:「登高必自卑」,起始點仍在腳下坑坑疤疤的人間。是故走進天帝教門的第一步,師尊必然要求弟子,先行選擇「教則」──〈廿字真言〉中的任何二個字,作為日用常行的守則。只要能夠真心奉守,一字通透之後,其他的十九個字自然貫通。

設若今天我選擇了「忠」字,那麼做好女兒固然是「忠」,可對父母而言,我也同時成就了「孝」。又因為忠於夫婿,因此善待婆家二老,「恕」字的推己及人已然在其中。

婚後善盡人妻的本分,可又擁有清明的「覺」知,不能高張佔有慾,把丈夫視作自己私有的財產,乃至理直氣壯地以為「他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如是精神既有「忠」,有「覺」,也有「廉」。

為人父母之後,更能深刻體認從孩子哇哇落地開始,一路褓抱提攜的辛苦,個人的成就,原是父母劬勞半生換來。對於父母,對於公婆,可以心懷感謝,因此甘於反哺。那是「忠」,亦是「明」。

對於諸多人與事,克盡一己之責,全力以赴,不僅是「忠」,更有「德」、「正」、「義」、「信」等等德行在其中。

依此類推,二十個字原是同一個道德核心體的輻射,不論從哪一個字切入,最後必然成就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這正是「奉行教則」的指歸。

說來容易,可實際下手,便知困難所在。透過言語文字說明道德原則,似乎簡單明瞭,化作現實人生裡交接的種種對象,即便不是個個不可理喻,可畢竟是充塞各色情緒的血肉之軀——反過來說,別忘了自己也是「人」,終難擺脫凡夫俗子的負面特質——忠恕廉明德的實際運用可難囉!

可幸運的是,真能如實踐履,煉到一顆凡心貼近天心,終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本心不隨境轉,那麼便能如《廿字真經》所描述的,「滌塵見性,日月光明」,洗盡一身塵染,煥發日月一般的大光明。換成無形之眼來看,「浩然正氣,沖塞太虛」,一身浩然正氣足以直沖太虛,大有「肉身神媒」的架勢了。

平日「打掃心上地」的功夫既然具足,待到兩腿一盤,「坐出性中天」當然不是難事。上到光殿,為天下蒼生祈禱化劫,一聲〈皇誥〉出口,便能以清輕的念力飛馳而出,直達金闕。

如此看來,師尊為天帝教同奮設定的五門功課其實僅須三項:「奉行教則」、「祈禱誦誥」與「靜坐」而已。另二項顯係多餘?

不不不!

「反省懺悔」與「填記奮鬥卡」兩項功課看來呆板,對佛教《六祖壇經》稍有涉獵的同奮很有可能搬出一套說詞。六祖慧能在知名的〈無相頌〉裡,開宗明義就說「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脩禪?」另兩句同樣知名的:「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在在都指向「心」,何須在「外在的形式」下工夫?

真把六祖的教誨奉為圭臬,不妨援引六祖教訓弟子法達的另一句話一用:「汝慎莫錯解經意」。以偏概全從來不是好事,一知半解只會錯引自己往大道反方向愈走愈遠。〈無相頌〉開頭似乎在反對持戒、修禪,可接下來的偈語卻是「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像不像〈廿字真言〉的濃縮?

〈無相頌〉作結的最後兩句是「聽說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眼前」。關鍵仍在「依此修行」。

最上根器如六祖,可以寥寥數語點撥之後即得開悟;至於芸芸眾生,聽聞大道之後,即便當下大有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悟,可一夜好眠過後,故態復萌,習性依舊,最後還是得強逼著自己日日以有形的方式埋頭做功課,方有可能點滴成就。

話說回來,如果像明代袁了凡、俞淨意那樣的善知識,改過遷善都還得借助「功過格」之類的「外力」成就,愚凡如我輩,豈敢輕易視之?

推薦書—平民英雄書摘

平民英雄書摘


 

文字可以淨化痛苦的經驗——艾琳古威爾(Erin Gruwell


英雄精神: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做我必須做的,因為這是正確的事。


艾琳古威爾
艾琳古威爾在她第一年擔任高中教師時,進入南加州一個種族隔離的社區,發現她被分派到一個人稱「無可救藥」的班級,沒有人認為這班的學生有學習或成功的可能。

這位堅強的老師決心證明教育系統的錯誤,她發展出創新的課程──透過文學與寫作來教導學生寬容。她讓學生們記錄自己面對貧窮與歧視的掙扎,並自稱為「為自由寫作者」,以向民權時期對抗種族隔離的「為自由乘車者」(freedom riders。編註:1961年起為抗議美國南方仍有種族隔離陋習,發起的黑白人種共乘巴士的活動,許多參與者在抵達保守的南方後被捕或被攻擊受傷,其中 一位成員約翰路易士的故事在本書的第x頁)致敬。

課程的成功有目共睹,不僅這些「無可救藥」的學生都從高中順利畢業了,他們之中許多人現在還任教於國內環境最困難的幾間學校。
艾琳古威爾相信美國沒有所謂「無可救藥」的學生。透過提供獎學金、教師培訓與其他由艾琳古威爾基金會贊助的課程,這位老師盡一切力量讓身處險境的貧困孩童能有機會得到應得的教育。

靖雅按:艾琳在威爾森高中的故事曾改編成電影「街頭日記」


艾琳古威爾的英雄──梅普吉斯(協助安妮法蘭克一家躲避納粹追捕的女子)


當我首次讀到安妮法蘭克(Anne Frank)的《安妮的日記》(Diary of a Young Girl編註:一名叫安妮的猶太女孩,全家在納粹追捕猶太人時藏身於閣樓,安妮在這段期間寫下的日記,在她過世後被出版,是最知名的集中營文學)時,我住在郊區的家裡,有著修剪整齊的草坪,社區還有隔絕外界的圍牆。這本書讓我大開眼界。

在那之前,我以為英雄都是騎著白馬,而好人永遠會贏得勝利。但在這本書卻沒有快樂的結局,反之年輕的英雄最後還死在集中營。

對於導致安妮法蘭克死亡的歧視與不公,讓我非常悲傷與憤怒,然而她的誠實與這本書的存在又帶給了我希望。這是我首次見識到文字的威力──安妮法蘭克的文字存活了下來,並擁有改變他人生命的力量。

這本書之所以存在,我們要感謝梅普吉斯(Miep Gies),這位勇敢與公義的女子幫助安妮與她家人躲避納粹。吉斯不僅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提供安妮一家人食物與庇護,也是她找到了安妮的日記並加以保存,最後與全世界分享。

一九九四年,我開始在加州長灘的高中當老師。身為菜鳥老師,我被指派到無可救藥的一班,班上都是被別的老師放棄的學生。我的許多學生成長於暴力相向、種族歧視與仇恨的環境,很多人參與了羅尼金審判的大暴動(編註:1991年在洛杉磯發生的警察暴力案件,導致1992年的洛杉磯暴動)。

他們多數人都不敢指望自己能活下去,更別說畢業了。於是我使用這本《安妮的日記》作為教具之一,讓學生知道文字的力量。教導他們瞭解如何運用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孤立與恐懼──文字遠比噴漆或汽油彈更有力量。

有許多障礙需要克服。我的學生沒有教科書,因為校方擔心他們將書撕毀。我動用自己聖誕節的過節預算,為一百五十位學生每人買一本安妮法蘭克的日記,我認為,讓他們擁有自己的書,會帶來很深遠的影響。

我很震驚許多學生根本沒聽過納粹大屠殺。於是我想辦法讓歷史課更生動。由於沒有經費進行校外教學,我又接下了兩個工作──當管理員以及賣內衣,讓 我能存下足夠的錢帶學生去洛杉磯的寬容博物館(Museum of Tolerance)。這趟旅程對我們每個人都產生很深的影響,也讓他們明白學習不只發生在教室裡。

痛苦的經驗是不受時空限制的,學生們開始對年齡相仿的安妮產生認同感。也開始明白他們也活在自己所謂「未被宣告的戰爭」中。長灘的街道固然非二次大戰的歐洲,但就像安妮法蘭克,我的學生也受到歧視,也常在暴力事件中失去朋友與親人。

雖然安妮也被可怕的暴力環繞,但她選擇以文字而非武器來反擊。透過她的示範,我的學生開始瞭解文字能長存,且可以帶來改變。他們開始寫自己的日記,這是一種淨化與解放,同時也是令人害怕的體驗,因為當他們把這些經歷化為文字,一切彷彿顯得更真實了。

當得知梅普吉斯還健在,我們決定把這些故事寄給她,並邀請她來我們的學校。而她真的來了,她成為安妮日記上白紙黑字與我們追憶想像間的一道橋樑。她的到來,讓發生在閣樓的那個故事顯得如此真實,她鼓勵我的學生要「尊重安妮的願望,好好生活,不要讓安妮死得徒勞」。

與梅普見面,在我的學生身上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她非常謙虛與高雅,對於任何外界的注目總回說:「這比我更偉大。」但事實上她是賭上了自己的生命來 行善。她並不需要這麼做,她做好事時並沒有攝影機在旁拍攝也沒有簽出書合約。她是在拯救人性,同時她也讓我們仍然能夠心懷希望。在被捕前,安妮法蘭克寫 下:「儘管發生這一切,我仍相信人心本善。」我相信她在寫下這些字時,心裡想的是梅普。

梅普來班上演說時,一位學生特別被她的故事所感動,站起來表示她是他的英雄。她有點不高興的說:「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做我必須做的,因為這是正確的事。」這句話成了我與班上學生的格言──「做正確的事」,做決定時還有什麼更好的準則嗎?

我與學生一起讀《安妮的日記》已經十年了,也與我們的英雄梅普吉斯見了面。學生們寫的故事已經出版,所得用來幫助這些作者們上大學。現在,這些「為自由寫作者」成為了教師、社工、醫生與律師。他們常在電視上與國會裡發言。

最令我興奮的是,當我們應邀去學校演講,看到我的學生們讓新世代的青少年也把他們自己的故事寫下來。透過安妮法蘭克的文字與梅普做的一切,我與我的學生真正學到了文字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推薦書

平民英雄:40位平凡人用愛將夢雕刻成型的非凡故事

·  作者:我的英雄計劃

·  譯者:魯宓

·  出版社:心鼓手出版社

關於我的英雄計劃(The My Hero Project

  「我的英雄計劃」是藉著表揚真實生 活中的傑出人士,以喚起每個人心中的英雄為任務的非營利組織。三位創辦者分別為:前雜誌編輯凱倫普瑞茲卡(Karen Pritzker),倡導讀寫能力與兒童議題。她同時也擔任本書的編輯。藝術創作者麗塔史登(Rita Stern),曾以紀錄片獲得艾美獎,也是「我的英雄」網站的創始元老。她的作品在全國藝廊都有展出。珍麥爾斯(Jeanne Meyers)是電影與多媒體影音製作人,從一九九五年起,她協助創建並主導這個獲得獎項肯定的網站。她熱愛運用新科技向全世界說故事,為世界帶來正面影 響。

  www.myhero.com網站常被父母及教育工作者使用,有容易上手的課程與使用容易的讀寫互動工具。網站上推廣閱讀、寫作 與電腦讀寫技術。提供英文、科技、公民與科學等不同科目的老師彼此密切支持的聯繫,也將全世界的孩童聯繫在一起,超過兩萬間教室把它當作好用的教具。

遇見艾琳古威爾

 遇見艾琳的午後

                            黃靖雅


當生命篤定地知道自己是被關注,被疼愛的時候,他也就有了覺醒的力量;

就算前頭有大風有大浪,他也許會在片刻間出現短暫的怯懦,可這分深深的愛總能讓他提起勇氣再度往前走。

 

                           
attachments/201308/0569853750.jpgattachments/201308/4003494330.jpg左:艾琳本尊。右:艾琳與電影街頭日記女主角希拉蕊.史旺

1

生性孤癖,向來不喜歡夾在人群裡膜拜偶像,但這一回不同,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去見她,那個放在我心裡許久的問題,我一定得親自問問她。

 

她是艾琳.古威爾,電影〈街頭日記〉——現代版春風化雨的本尊。根據真實故事改編的電影最後有了非常圓滿的結尾:她以淚水與汗水澆灌的學生,在普遍不被看好的預設裡脫離原有的宿命,不但順利從高中畢業,甚且進了大學。

 

我 其實一點也不擔心她那群搗蛋的學生,即便他們已經離開了那間充滿愛心與笑語的二○三教室。因為始終相信:當生命篤定地知道自己是被關注,被疼愛的時候,他 也就有了覺醒的力量;就算前頭有大風有大浪,他也許會在片刻間出現短暫的怯懦,可這分深深的愛總能讓他提起勇氣再度往前走。我擔心的是她,那個以全身心投 入的好老師,電影裡只交代了她轉往大學任教,可她的情感生活呢?她的前夫無法忍受她的教學熱情入侵私領域,頭也不回地拋下她走了。那麼現在呢?這樣美麗善 良的女子,上天可會認真為她考量,為她安排一個相知相惜的善男子?

 

我的心裡是一直放著這個問號的。可這樣的問題會不會顯得太八卦?尤其置於「國際教育論壇」這樣「偉大」的殿堂之中。

 

她沒讓我把問題懸得太久。我先是看見她——本尊其實比電影中的女主角還要迷人——甜甜地向大家問好,很快便凝眸看向臺下座前的男子,含笑介紹那是她的情人。

 

那個幸福的男子站起身來,轉身向熱烈鼓掌的群眾揮手致意。我看見一個英俊而溫柔的男士,長久以來懸念的心剎時得到安頓,竟然忍不住熱淚盈眶。

 

2

電影裡那個原本桀驁不馴的馬可士讀過《安妮日記》之後,對當年冒險窩藏她的女士真心道出:「妳是我的英雄。」

 

對我而言,艾琳也是我的英雄。

 

她仍然戴著父親送的那條珍珠項鍊,曾在電影裡出現過的。父親不久前去世,項鍊宛若變成她與父親的某種聯繫。對我們這群看過電影的觀眾而言,項鍊同樣是符碼,帶領我們聯結銀幕與真實的艾琳。

 

3

她站在臺上,開始娓娓敘起發生在電影之前與之後的故事。

 

真 實人生裡的二○三教室,遠比電影裡呈現的更為驚心動魄。她第一次看見艾娃——那個一開始恨透她,日記上寫的盡是「我恨艾琳.古威爾」,後來卻極度擁戴 她的學生——腳上是戴著電子鐐銬的。然而愛是何等偉大的力量,艾娃後來不但順利從高中畢業,現在也已經成為老師,而且因為自身血淚不斷的身世,立志巡迴全 國監獄現身說法。事實上,艾琳最頭疼的另兩個學生,電影裡化名作馬可士與傑莫的,也都在她的感召下見識了教育的力量,從而獻身於教育事業。馬可士任教的學 校甚至還是他轉學到威爾森高中之前被退學的學校!

 

結局的美麗並不意謂著起點的圓滿。學校舊有的僵化體制,同仁的質疑,電影裡反映得清清楚楚。電影沒說的是,她第一次帶學生到高級餐廳用餐,當地報紙特別加以報導,記者還刻意刊登她的手機號碼,她得到的回饋是接到手軟的電話,全都是嘲諷與謾罵。

最「經典」的質問則是:

「妳這麼愛黑人,為什麼不乾脆嫁給猴子算了?」

 

4

也是一枝草一點露吧。在充滿負面聲音的電話裡,她聽到一個格外溫暖的聲音,那人問她:「我可以怎麼幫妳?」

 

他是來自台灣的杜紀川先生,金士頓的創辦人。他幫孩子買新書,送孩子電腦,成為孩子心中的理想男性典範。至於電影裡那個總是願意支持她不按牌理出牌的教育局黑人督導,如今與她親如父女。

 

參與了孩子的生命故事之後,孩子不再只是工作的「服務對象」,而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威爾森高中二○三教室的成功故事,讓她鼓勇成立自由寫手基金會,在加州大學長堤分校傳授自由寫手的經驗。

 

它不是一個好的開始,但結尾卻非常美滿,更美的是:這分美好還在持續擴大中。杜紀川先生支持她籌拍紀錄片——美麗的電影固然吸引人,畢竟還是太過光鮮亮麗,她要的是一個更貼近真實,也更寬闊的視角,她要讓觀眾可以真正參與改變的起點,過程,以及美麗的餘波盪漾。

 

5

演 講結束,我們這群瘋狂的文華「歐巴桑」歡喜異常地擠在她身後照相,也不管她正伏案埋頭簽名,我們只是一廂情願地要把她「收納」到鏡頭裡來。她忽而就回過頭 來,仍是那張甜美的笑容,熱切地伸出手與我們每一個人交握。我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I love you!」我沒有對她訴說自己幾個月來的懸念,也來不及傾訴我的掛念已 然釋放。她的前頭還有一大群同樣愛她的讀者,我只凝視著她的眼睛,緊握著她的手,說了這一句便匆忙閃人。

 

看見她幸福的滋味太美好,回家以後,我跑去市場買了兒子愛吃的橘子,為婆婆買了禦寒的毛手套和她愛吃的香椿醬。直至子夜,我仍然亢奮到無法成眠,第二天一早又莫名地醒來,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想開開心心地笑他一場!

 

她怎麼有這麼大的感染力?

 

我的心——居然還在怦怦怦怦地跳!

 

靖雅按:這篇雜記寫在許久之前,因為艾琳太迷人,忍不住把它「挖」出來放到前頭去,更有趣的是,挖出這篇文章不久,赫然發現相關的新書出版,平民英雄,書摘裡正好就有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