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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絲佛陀(Miss Fault)

Miss Fault

                                   黃靖雅

我們本來都是上帝不完全的製品,

帶著一點小小的缺憾來到人間,

不斷超越障礙固然是向上向善的象徵,

也是生命成長的指標,

但保留一點無傷大雅的缺點卻使人顯得更可親。

        接連在課堂上讀錯兩個音,有用功的學生好心舉手提醒。我熱著一張臉,很是窘迫地說糾正老師錯誤是好事,下回一定請她吃糖。心裡卻百般不自在,羞愧到極點——我可是國文老師欸,怎好讀錯音?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鐘響,我匆忙收拾教具低頭離開,心裡盡是自責的聲響。從教室回到辦公室變成一條漫漫長路,一步一自責。我尤其擔心下一回自己不知得硬著頭皮戴上幾層面具,方足以遮掩我羞赧的老臉,好讓自己毫無愧怍地站上講臺?

        帶著我的慚愧剛剛在辦公室落座,方才見識過我出糗的學生跟進來發問。臉上的認真神色不似嘲弄老師,只是一心一意拋出她的問題,靜候老師的解答。答覆完畢,看著學生心滿意足離開,我突然想起這一向努力引導學生的不過就是放棄完美主義,寬囿自己,也寬囿別人。結果真到自己犯錯時,我那個沾滿潔癖的「超我」又霸道地佔據所有的思維,毫不容情地指責自己。

        有過許多次,我在班上公開表示自己為同學成績而自責,或為同學上課情緒低迷而自怨時,學生在週記上的回饋都是:各人本來帶著不同的背景來,老師大可不必把責任盡往肩上攬的。

        我不禁揣想,理論上該是我在帶領孩子,事實卻常是孩子吸收了上課理論,化成養分之後,反過來點撥我這個老是神經兮兮的老師。偶爾犯一點錯又如何?不過犧牲一點專業的完美形象而已,學生不致為此鄙棄老師,就如我一向不會因為學生犯小錯而放棄學生!如此一想,我似乎立時進入海闊天空的境界,甚至還有心情開起自己的玩笑。經常迷糊犯錯的女士,唉,那不就是「Miss Fault」?迻譯成中文倒像一個古老保養品的品牌——「蜜絲佛陀」?

        生是長女,再加上家中有個嚴於律己且教子的母親,年輕時我老不自覺地拿了完美主義緊緊箍住自己。漸入中年之後 我慢慢學著看清自己,學著在很多事情逐漸鬆手。唯獨教書,那可是生小被我視作一生的大志業,我狠狠盯住自己,絕不許自己在教學領域有丁點閃失。然而真犯了錯又如何?如果不是誤引學生走錯人生路頭,很多小瑕疵其實都還有修正空間的。

        奉行完美主義是好事嗎?但凡在現實人生裡認真打過幾個滾,很快就可以在理智層面推翻這看似誘人的迷思。電影〈新娘不是我〉中被設計的新娘卡麥蓉狄亞,荒腔走板的歌聲意外為她贏得滿堂采。熱烈的掌聲無有半點揶揄的意思,只是小小的缺憾很能為她的迷人加分,那使她在美貌之外添進了更多可親的人味兒。〈心靈捕手〉裡,那個帶領著數學天才走出心靈迷障的導師羅賓.威廉斯,坦然表示:愛妻死後,他最懷念的是她生前老會在沈睡時放屁,而且其屁之臭足以把枕邊人薰醒,也把自己驚醒!

        我們本來都是上帝不完全的製品,帶著一點小小的缺憾來到人間,不斷超越障礙固然是向上向善的象徵,也是生命成長的指標,但保留一點無傷大雅的缺點卻使人顯得更可親。

        記得初出校門時,我在一所近郊的國中服務。學校座落在小小的山坡上,我的中古機車常在爬坡中途大喘特喘,乃至很不配合的熄火,只好讓我這個主人下車猛催油門踉蹌前進。班上的學生,甚至連隔壁班的都跑來湊熱鬧,聚在校門附近,等著看我這個年輕老師出糗。他們半開玩笑地用閩南語提醒那車是「兩光車」,小心它隨時可能斷氣,一命嗚呼。學生的語氣裡盡是難得和老師嬉笑的快樂,一問一答逗得我也好生愉快。那段時間鬧出的笑話不少,包括我老心不在焉地迷路,騎車撞牆、走路摔跤。上車家庭訪問時拉著學生探問樹名,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奇樹,逗得學生哈哈大笑:「老師,那叫——柳—丁!」

        時光流轉。十餘年後,我與從前的學生聚會。走出餐館時,她沒忘記老師的迷糊,很自然地就牽起我的手準備過馬路。忘了是誰說的?「人生有點福氣是好的,總得留點福氣給別人。」生性迷糊其實也不壞,正好留點空間讓旁人表達善意的關懷。際遇的缺憾亦然,有時甚且可以作為撫慰別人的良方。我一直都記得王建煊先生與蘇法昭女士,膝下始終無子。有一回賢伉儷巧遇同病相憐的山友,對方在知情之後居然跑到另一半面前興奮地大喊:「他們也沒有小孩!」

        三年前,我在動過胸腔手術後留下三十二公分的刀疤,外加一隻無力聽差的左手。遇上親朋好友前來探視時,我揮著戴上支架的左手,依然談笑自若。好友說她因此決定接受醫生開刀除去子宮腫瘤的建議:「如果妳可以這樣面對大手術,我那種小刀算什麼?」

        完美的人格從來都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典型,但是內心深處大抵有敬而遠之的幽微情緒。順遂的人生際遇固然令人稱羨,偶有顛躓卻能撫慰坎坷路上更多受傷的人心。音樂神童莫札特年壽未足四十,繪畫奇才梵谷揮別人世亦早。在剎那間大幅潑灑生命能量的結果是讓世界充滿美麗的光與熱;只是我們都是凡人,禁不起如此折騰。那麼就好好蓄積生命的熱能,學著一點一點試探與釋放;並且學著:在自己或別人試探錯誤的時候,一笑置之。

 

 靖雅按:此係舊稿,以筆名發表於2001/5/30中時浮世繪版


 

上帝之眼,巫師之手

                  

來源:聯合報  作者:甘耀明attachments/201308/5432834878.jpg

上帝之眼是靜觀,唯有巫師之手才能書寫。

巫師之手時而殘酷、時而慈悲、時而理性、時而瘋狂,

膽大心細地捏造人世的離合悲歡。

 

                  

如何讓作品使人身歷其境?

甘耀明先生:《殺鬼》為台灣的後鄉土書寫開創一條壯麗的新路,充滿奇幻色彩的鄉野傳奇竟能如此巧妙地穿行於歷史之河!請問影響您最重要的作家有哪些?/劉寶志

答:很難說清是哪個作家,只能說是作家的哪篇小說啟發我的概念。汪曾祺是我寫作起跑線的鳴槍者。《水滸傳》某幾回、《紅樓夢》的寫實場景、馬奎斯《異鄉客》的說故事方式,都給我些啟迪。張大春會在他的小說中按圖索驥似教你技巧,陳映真的小說會提供些溫柔的騷動。這些作家的作品在我年輕的摸索期,供輸了一些養分,在此向他們說聲謝謝。

耀明老師您好:一直以來,我以為寫小說是段複雜且又細膩的過程,作者須先掌握故事的情境與脈絡,動人的故事才可能自其筆下湧生。

想請教您,對於自己從未生活過的歷史場景、從未居住過的異國環境,如何能讓自己彷彿於那個時空中存在過一樣,讓自己有身歷般的體驗?/喜愛小說的小晉

答:上帝之眼、巫師之手,好的小說家具備這兩種特質。

上帝之眼,鳥瞰人間,萬世萬物都逃不過祂的眼睛。這樣的眼界,像愛因斯坦憑藉相對論在腦海描繪宇宙的黑洞般迷人。上帝之眼是靜觀,唯有巫師之手才能書寫。巫師之手時而殘酷、時而慈悲、時而理性、時而瘋狂,膽大心細地捏造人世的離合悲歡。

沒有人天生具有上帝之眼,莫不是練來的,靠蒐集資料與反芻的功夫。所謂蒐集資料,包括累積史料、閱讀小說、囫圇雜書,以及日常聽聞、新聞、觀察與漫無目的遐想,遂能拼湊了一個寬闊視野,最後勞駕巫師之手便行了。

能嫻熟掌握小說的背景,擬真效果越強,越能強化角色的立體輪廓。歷史小說多以此方式操作,人物出彩,情節有機,細節迷人,令讀者身歷其境。至於書寫未居住的異國環境,如果這場景不是過水,而是必然的,這無疑是個大好機會給作者出國考察,人在異地文化的刺激下,觀察力會提升,拿回第一手資料,小說絕對用得上。

當然,也有小說家先有了深刻故事,再選擇要套到哪個歷史或異國環境。這不是不可能的。

如何引領迷「網」的青少年
踏入文學世界?

甘老師:您曾為體制外中學「全人中學」教師,亦長期於民間作文班教化子弟,對於當下迷「網」的青少年與小朋友,老師該如何引領他們踏入文學的世界?那微妙的第一步如何開始?「體制內」的作文教學,有無需要改進之處?/文學少女

答:網路改變了人類生活,上網類似合法吸毒,電腦與手機成了最佳「牽手」的親密伴侶。「迷網」的何止青少年,大人也是。學習由環境文化薰染,家長忙著上網或工作,孩子絕對不會忙著讀書,設定每日的家庭閱讀時間,更有效推動讀書運動。青少年在家庭那端出了狀況,學校這端拉拔,確實很難。

我比較熱衷「故事教育」,鼓勵學生多讀小說或故事,上課必講故事,也要學生的作文多寫小說或故事。對於「迷網」的青少年,大多不喜歡閱讀,如果他們願意每天花時間讀小說是最好的入門。不要丟過於文學或艱澀的,網路小說(輕小說)是不錯的開始,不過比例調配有技巧,幾本輕小說中,插入一本稍具挑戰的文學書,期許學生花些心思與時間琢磨。如果孩子因此越來越愛上閱讀,書單的安排可以更理想。

要是學生對閱讀都沒轍,上課穿插點故事吧!此味人人都愛。很多故事性強的短篇名著小說,稍加運用,運用文學美感與哲學思索,會給學生深刻印象。說故事需技巧,多練習幾次,會有意外的效果。

台灣教育有不少的失策,教育部與家長們都要負責任,前線的教師不過是夾縫中生存。「體制內」的作文教學再怎麼改,都有惡魔在把關──大學入學考試的作文,造成小學、國中、高中一條龍式太重視修辭與結構的教法。

考作文得在短時間內寫一篇約600字文章,要是我也不幹,很折磨。寫作融入了情感教育、生命教育、語文能力與觀察力,是統合的表達能力。要短時間內把這些考出來,修辭最能準備,背誦名句佳句。我能理解國文老師為何要學生扎穩修辭的馬步,閱卷諸公即使認為內容空洞,多綴佳句,也給些汗水分數。

我曾在一些演講場合問在座高中生,大學入學考試作文題型多是抒情與敘事,他們怎麼面對。學子的答案令人莞爾,虛構,假的,掰的,不這樣真難寫下去,常寫一票親朋好友罹難罹癌的「基本款」。這手法跟這陣子掀起風暴的文學獎散文虛構內容一樣。

我這麼說,不過是想表達,期許大學入學考試的作文題型更多元、更自由,會改變十二年教育的作文觀念。作文最基本的是表達自我想法,繼而清晰透澈,終而深刻或創意,管他學生寫小說、寓言、散文或古典詩,針對主題發揮即可。較之大陸有些省分的高考(大學考試)作文,台灣考題過於保守,太著重個人現實經驗。想想,每年台灣大學入學考試,總有五百人的作文寧可抱蛋收場,不知是我手寫我口之艱難,還是對作文或國文背誦教育的無言抗議。

最後我提個例子,亦可彌補我之前未提出對「迷網」少年的作文教育。那是1980初期,我讀國一,來個年輕的代課女老師。她要學生將課文──孟浩然〈過故人莊〉五言律詩翻寫成故事,不限時空、故事類型,無須時代考察。我將當時流行的港劇《楚留香》角色楚留香與胡鐵花的友誼,融入〈過故人莊〉,寫得不亦樂乎,成了我十二年作文教育唯一的經典課程。其餘的作文課只剩下折磨與敷衍。

台灣必須營造出
「專職作家」生存的環境?

甘耀明老師:您的小說,涉及許多歷史考據與田野調查的「準備功課」,寫一部長篇小說難免曠日經久,這是否意味著,台灣必須營造出一個讓「專職作家」得以生存的文化環境,才能孕育出更多優秀的小說家?/何太極

答:謝謝您貼心的想法。如果靠嚴肅文學的書籍版稅過活,全世界大部分的小說家都得餓死,這意味著各國的狀況差不多。寫長篇小說花時間,變數大,任何藝術創作也面對相同問題。

在台灣,除了少數長期隱居的小說家,大部分的作家都懂得善用「文學附加價值」:包括演講、評文學獎等,這些收入多過版稅。創造理想的文化環境,不單是文學圈需要,努力中的運動選手、導演、畫家與藝術家等,統統都要,這是大工程。靠政府的補助,不是沒有,是僧多粥少。要是統統餵飽更具爭議,或設立某種政府機關養作家,作家只淪為政治酬庸的打手。最終,老套最可靠,努力中的作家、運動選手、導演、畫家與藝術家等,想突破與生存,統統從橋上跳進文化的激流,自個游上岸。這是殘忍的考驗,哪行不是這樣?

激流中掙扎的夢想者將由誰拉一把?靠市場、政府、貴人?還是無奈地隨波而去。我不曉得其他圈子的狀況,至少認為台灣是友善的文學環境,凡是創造出成績的人,都漸漸被注視到。目前我的「文學附加價值」,夠我溫飽了。這樣就對了,一切靠實力,資源會跑過來,得到成果也踏實。

耀明老師:感覺您在大病之後,寫作反而更上層樓,繪本作家幾米也有這樣的經歷,請問您如何看待疾病與人生、創作?/小露

答:人生有許多執念,一種被社會、物質或什麼的,馴化的價值觀。大部分的人追求這種財富、權力、榮耀、成就的外顯價值。如果,人的心靈受到觀照,在追求價值的過程即使跌宕,也較坦然。

沒有人想生大病,生病是飲食與生活出問題的徵兆。也可能是靈魂受傷了,趁機去買病衣,挑到適合的疾病穿上。穿華服是秀人看的,穿病衣是給自己考驗。疾病是生命的暫停按鈕,是靈魂強制按下那個鈕,中場休息了,要主人重新審視自己的靈魂。

人生得找到某種創作的方法,一種有別於外顯價值的路徑,跟世界對話,才能排毒,將心靈的鬱結解開。這是觀照靈魂的方式之一。生病了,聽醫師的話;關於創作,學會聆聽自己的內在。

完全的母語、方言小說
有無必要?

甘先生:您是客家人,也曾在作品中融入客語元素,此舉會否造成不懂客語的讀者產生閱讀窒礙。完全的母語、方言(客語、閩南語……)小說是否可能,或有無必要?/艾呆丸

答:我父親是客家人,母親是閩南人,兩種都是我的母語。由於自小客語家庭、客家村莊成長,我以客家人意識居多,客語較順口。

我向來不在小說中註釋客語的意思,多少會影響閱讀。無庸置疑,客語比例越高,讀者越容易卡帶,看待重點也著重在母語正確與否了。客語與閩南語有些詞相似,應是較強勢的閩南語浸潤所致,我優先將閩、客相似詞彙融入創作中,壓低閱讀障礙。十年前,我以某篇鄉土小說參賽時,用了大量客語,寫客庄故事,有兩位評審卻讚許我通篇寫的閩南語很美,算是美麗的誤會。

台灣是華文書寫最自由的地方,沒有限制,完全母語小說是可行的,已有前人做出成績了。然對我而言,我只能在小說融入客語,不可能完全母語書寫,這是很專業的,我會說,不代表有能力寫。

創作真的可以教、可以學嗎?

甘先生:人們稱您是「千面寫手」,要風格鮮明,又要多元,實在不容易,向您致敬!您也教學生寫作,但我不免懷疑,那元氣飽滿淋漓的創作,總覺來自先天的才氣吧!請問創作是真的可以教、可以學的嗎?/李潞

答:創作能教、也能學,但能教出、能學到的是一層皮毛,創作內涵更淋漓的骨肉靈魂卻教不出來。我之所以敢教,一是餬口,二是嘗試釐清那層皮毛。不過,我不常教文學創作,多屬創作過程的分享,總之那層皮毛是如何,我說得含糊,彷彿嘴裡塞了狗毛,常心虛。

相較於學鋼琴、畫素描、精工或雕刻之類,顯然文學創作少了入門得磨幾年的基本功,凡是文字好,或有好故事的人,莫不想寫。寫作門檻之淺,人人都可走進來,想學的人也不少。我年輕時的寫作歷練,沒參加過任何文學營或寫作坊(那時也甚少這種活動),多是向各種文學著作學習,反覆琢磨,直到懂了。最難的是還原過程,我該如何用手頭僅有的題材寫成。這過程像分析當今地表上短跑最快的牙買加選手波特(Bolt),看他手怎麼擺、腳怎麼跨、身體怎麼傾,自己去跑卻像中風的殭屍。波特不管這些去跑,照他跑的都拙,跌個狗吃屎。

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明,來個例子吧!我有個繪畫老朋友程延平,嚮慕台灣抽象繪畫的先驅李仲生,在1970年末,讀五專的他每禮拜蹺課一天,從台北搭火車來到八卦山下,相約某路燈下,師事從彰化女中下課的李仲生。兩人前往某咖啡館相談,一個教、一個學,一概扯淡聊天、生活細末、電影與書籍等雜談,沒有談到繪畫。時間快結束,才切入正題,程延平拿出每禮拜規定得按時交的一百幅素描作品,給李仲生點撥。李仲生總是說:「這幅畫得像畢卡索,那幅又太像某某某的,你的風格呢?這樣好了,下禮拜來時再交一百幅給我看看。」這樣的過程持續長久,每禮拜只檢閱作品,直到李仲生辭世了。

我著迷這樣的教學故事,有了幾個想法:一、寫作只能自己摸索。二、凡是多跌個吃狗屎,不怕跑不出名堂,寫作累積越多的人越接近成功了。三、跟老師私下聊天比課堂有趣多了。

引自聯合報http://www.udn.com/2013/8/18/NEWS/READING/X5/8103389.shtml

 

 

 

教壇課程—寶殿頌—講解

教壇課程—寶殿頌—簡介

黃敏警講于 2006/07/07六期傳道傳教班

前言:

綜觀天帝教經典,乃至經典的濃縮版本──《教壇課程》,大抵都有「文字古奧」的共通特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結果,必然是解讀大不易。完全認識經典的意涵雖則是極為艱難的任務,但面對經典,不管能否識得箇中義,最基本的核心精神當是至誠至敬。

師尊的修持如何成就?也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但只要見識過師尊在光殿敬謹至極的態度,不難了解師尊老人家是以何等誠敬的精神事天。比如最平常的誦誥,精簡禮儀版尚未出現之前,一本《寶誥》依禮課誦、行禮,必須三、四個小時。即便證道前病體羸弱,師尊在鐳力阿道場的最後一坐,仍然是向殿主太虛子老前輩恭恭敬敬行過七跪十四叩禮方才上坐。

許多同奮面對師尊難以企及的大成就,總以為是「來根不及」所致,殊不知更大的根源可能是我們面對無形的態度大不同。

且舉最基本的天人禮儀為例。天帝教所有的事天禮儀都是透過天人交通傳示,亦即透過天上人間協商後制訂,絕不是師尊一個人高興怎樣就怎樣。現行版其實已因應同奮人道的沈重負擔而多所折衷,但同奮如果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肯,怎能奢求仙佛以和力相應?再如四跪八叩禮,有的同奮會自動簡化成一般民俗信仰「叩頭如搗蒜」的相狀,與天人禮儀原先的莊嚴相差簡直十萬八千里。

一言以蔽之,懂得多少內涵是一回事,最關鍵的要素仍在以全然的敬意為之,後續的天人親和始有可能。

 

寶殿頌簡介

(一)

曠劫難逢,金闕在望,如帝在上(鞠躬),戰戰兢兢,克配克祀,以和以親。

 

☆曠劫:佛教語,過去極長的時間。

☆金闕:道家謂天上有黃金闕,為仙人或天帝所居。天帝教則以金闕代稱上帝所在。

☆戰戰兢兢:畏懼謹慎貌。

☆配祀:合祭。「克配克祀」在此指參與應元劫務的仙佛。《寶誥》迴向文中即有「迴向應元列聖眾,同心哀求金闕尊」之語。

 

(敏警按:以下白話譯文僅供參考,標註「試譯」,意謂如此譯文是現階段參研所得,未來如能提昇,或有不同詮釋。此修為不足所致,懇請同奮見諒!)

 

敏警試譯:

生逢空前難得的關鍵時代,置身光殿,透過光幕,金闕宛如在望,而上帝就在眼前。弟子謹以至敬至慎之心禮敬上帝,以及護持救劫大業的應元仙佛,期能以至敬的親力召致上帝與諸位上聖高真的和力回應。

 

淺說:

天帝教的時代使命與三期毀滅末劫息息相關。萬一浩劫降臨,不僅有形世界的生命全毀於一旦,即連第一天到第六天的小仙小佛也難逃災殃,因此〈寶殿頌〉稱作「曠劫」。至於「難逢」,是因為「危機」往往也是「轉機」:三期總清,性靈全毀的確是空前的大挑戰,但也可能因為勠力救劫,轉化成消清宿業、培功立德的良機。

 

〈寶殿頌〉在「如帝在上」一句標記的「鞠躬」,有別於「啟經禮」的鞠躬。啟經禮的禮拜對象在「經典」,「如帝在上」,對象則是上帝:置身光殿的時候,宛如「金闕在望」,就像在金闕禮敬上帝一般。

 

看似素樸的金闕,實則稀罕難得。透過看來平凡無奇的光幕,可以將同奮奮鬥的身影投射到金闕;而上帝的祥和光也可以透過光幕,轉化成利於人體吸收的神光,因此有調靈、調心、調體的妙用。

 

既然誦〈皇誥〉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妙用,也許有同奮會質疑,為什麼不乾脆廣開接引大門,開放同奮到光殿以外的地方持誦?

 

且先說上帝所在。上帝的靈格既然極高,與人間距離之遙遠自然非比尋常。同奮不妨捫心自問,平日誦誥時一顆紛紛擾擾的心究竟能在〈皇誥〉上投注多少?意念一旦不純,念力不可能直達金闕,只能仰賴「光幕」層層傳遞。

 

附帶一提。誦誥的「質」既不純,連帶影響「量」。同奮一廂情願認定的誦誥數,未必與無形記錄在案者相符。師尊駐世時,曾有遭遇人道困擾的同奮來求,師尊特許以誦持一百萬聲〈皇誥〉功德迴向。然而百萬聲〈皇誥〉之後,一切如故。當事人向師尊抱怨,師尊轉而請求無形批答。結果無形答覆:他們收到的可不是一百萬,而是三十萬!

 

先有同奮的「親力」,後有仙佛的「和力」。一心渴盼的和力未能如願而降,不妨先問問自己:究竟誠敬的程度幾何?救援遲遲未來,歸根究柢,問題可能出在求援的訊息根本沒能發射出去呢。

 

「克配克祀」禮敬的對象是應元仙佛,《寶誥》迴向文中有更清楚的版本:「迴向應元列聖眾,同心哀求金闕尊」。上帝的能階與位階極高,一般同奮的親力若無法直接送達,可以透過滿布大空的仙佛接力傳遞,最後的親和目標依然是足以旋乾轉坤的上帝。

 

(二)

隱顯圓融,至聖至神,巍巍生威,嚴嚴若溫。

 

☆圓融:佛教語。破除偏執,圓滿融通。

☆巍巍:崇高偉大。

☆威:敬畏。

☆嚴嚴:嚴,通「儼」,莊嚴貌。

 

敏警試譯:

寶殿之上,上帝與列位上聖高真微微透顯智慧圓融的祥光,與至高無上的靈格相互輝映。德業崇高,令人既敬且畏;法相莊嚴,又不失慈藹。

 

淺說:

誦經祈禱,最後求的未必是諸事順遂,而是自身的智慧圓融,乃有餘裕應付層出不窮的困厄。誦誥化劫,則是祈求仙佛以其大智慧大神威化解劫難,造福廣大眾生。

 

試問智慧何由而生?《管子.內業》曾有如是語:「德成而智出」,德行有成之後,智慧隨之成就,水到自然渠成。換作天帝教用語,近似《奮鬥真經》的「壘望絕觀」,因為修行有成,立足點隨之提高,不僅視野加大,胸襟變廣,連帶智慧都能逐漸提昇。

 

仙佛的「智慧圓融」來自其「至聖至神」的靈格。試問靈格如何成就?當然是透過修持。但最早的初發心又來自哪裡?《寶誥》中一再出現的兩句誥文應該可以提供很好的解答:「大智大慧,大悲大願」。「大智大慧」是「果」,「大悲大願」則是「因」。先有「普渡眾生過前川」的大悲願,無上智慧自然可以逐漸修成。

 

(三)

念茲末劫,帝道重光,扭乾轉坤,拯救蒼生,奮鬥奮鬥,矢忠矢誠。

 

☆茲:此。

☆末劫:原為佛教語,謂末法之劫,後借指黑暗的世道。天帝教則指「三期末劫」,亦即「核子大戰」。一旦核戰發生,第六天以下仙佛,以至有形世界一切生命靈肉俱毀。

☆扭乾轉坤:與〈天帝教教歌〉的「旋乾轉坤」同義。指化延三期毀滅浩劫。

☆矢:誓。

 

敏警試譯:

感念上帝,值此三期末劫的關鍵時刻,上帝真道重來人間,期能扭轉衰敗已極的氣運,拯救即將遇劫的眾生。弟子矢志以至忠至誠之心,不斷奮鬥再奮鬥。

 

淺說:

前述的「曠劫難逢」,此處有所補充。正因毀滅的「末劫」將至,所以「帝道重光」,以期「扭乾轉坤」。

 

天帝教可以在人間重新現身,主要得力於師尊的功德與至誠感格。

當年師尊凜於末劫將至,率領正宗靜坐班第一、二期學員苦苦哀求,一年之後方得上帝恩准。如果了解帝教重來人間的大不易,以及肩負的時代使命,理當以「矢忠矢誠」的敬謹之心不斷奮鬥再奮鬥。

 

至於「矢忠矢誠」的對象又是誰呢?如果逕解作同奮比較熟悉的「師尊」,雖然稱不上離譜,但是格局不夠開闊,與天帝教的精神並不相應。

師尊誠然是天帝教奮鬥的典範,然而師尊畢竟是人,有他人性的一面,如果硬把師尊拱成偶像,師尊作什麼,我們就跟著作什麼,流弊恐怕難免。

比如說,師尊的「道氣」還沒學到半點,就先把師尊的「脾氣」學來,動輒拍桌子罵人。無有師尊的道功與為公的存心,動怒的結果只會引來極其負面的結果,與師尊教化的效果可差得遠。

或是說,師尊喜歡「偷吃」泡麵。說「偷吃」,是因為泡麵有害健康,師母雅不願師尊吞下如此垃圾食物。然而師尊畢竟是人,也有嘴饞的時候,偶而偷偷吃上幾回。如果把師尊當成偶像崇拜,師尊吃什麼我也跟著吃什麼,弄到最後還得出「師尊吃泡麵,所以長壽」如此不倫不類的邏輯,那可就麻煩了。

 

「矢忠」的合理詮釋,當是忠於上帝,忠於真道,忠於自己的天命。「矢誠」,則是以「為天下蒼生」哀求的至誠之心祈求,半點無有「為己」的私心,方是誦誥的真諦。

 

(四)

同心哀求,感應無量,化延毀滅,大地回春。

 

敏警試譯:

同心哀求上帝及應元的上聖高真,以無量的悲心與和力顯化,化延毀滅浩劫,讓人間大地春回。

 

淺說:

本節宣示天帝教重來人間的使命,亦有提醒同奮毋懈毋怠的立意。

 

(五)

昭告天人,一道同風,以正道統,萬教歸宗。

 

☆昭告:明白告知。

☆宗:祖。主。

 

敏警試譯:

謹以耿耿此心,宣告十方三界,誓願清平寰宇,端正道統,人間萬教一齊歸於上帝真道的懷抱。

 

淺說:

明白向三界十方仙佛宣告願力所在,一方面藉此鞏固自己的道心,一方面則發出祈願的親力,願三界十方眾仙佛共同護持。

 

「萬教歸宗」指的是人間教化同歸於「上帝真道」,而不是定於「天帝教」一尊。兩者有極大差異,絕不可混為一談。

師尊一貫主張「宗教大同」,「愛其所同,敬其所異」,尊重不同宗教間存在的差異。正信的宗教原是奉上帝旨意在人間傳佈,《道統衍流》的記載一清二楚。同奮對外宏教時尤應注意二者的區判,否則極易引來對外主張「宗教大同」,對內卻是「唯我天帝教獨尊」的批判。

 

至於「上帝真道」到底是什麼?敏警個人看法,上帝真道即〈上帝聖誥〉所謂的「玄德」。而「玄德」其實不玄,《道德經》明白定義為「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亦即挹注大愛,助其成長,卻不指望回報的大仁大德。或者換成傳統儒家的理想,「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也行。

 

(六)

仁恩浩蕩,威震十方,應化無疆,永馨永昌。

 

☆浩蕩:廣大曠遠。

☆應化:原為佛教語,謂佛、菩薩隨宜化身,教化眾生。此指仙佛隨方渡化眾生。

☆無疆:無窮,永遠。

☆馨:比喻可流傳廣遠的德行、聲譽。

 

敏警試譯:

祈願上帝與諸仙諸佛的慈恩浩蕩無邊,神威震服十方,教化傳播三界,至德至仁的上帝真道在人間傳佈無窮。

 

淺說:

上帝對人間子民懷著無比的大愛,故言「仁恩浩蕩」。然而上帝的「仁愛」並非「溺愛」,祂同時也以鐳炁統攝三界十方,維持宇宙運作,所以說是「威震十方」。

 

依據師尊說法,天帝教理當有三千年的天命。然而「天命靡常」,天帝教弟子若無法持續奮鬥,承繼天命,天帝教的發展未必樂觀。試觀上帝的家譜《道統衍流》便知,歷來領上帝御命在人間傳播的宗教不知凡幾,但教祚長短不一。即便領救劫使命下凡,也未必都能圓滿達成使命。

 

但上帝的真道如果能在人間永續傳播,當然是廣大生民之福。「應化無疆,永馨永昌」,因此是對天帝教化的理想祈願,也是自我承擔的美好承諾。

 

 

封建祭壇的犧牲~魯迅祝福裡的祥林嫂

 

封建祭壇的無辜犧牲~我讀魯迅小說「祝福」

                                                                 黃靖雅

 

舊的一年已去,新的一年到臨,

所有發生過的不公不義,只要不是應在自己身上,總是會過去的。

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讓他橫眉冷對的封建社會。

 

祥林嫂列傳的贊語

 

「祝福」若搯頭去尾,整篇小說直如一篇「祥林嫂列傳」。魯迅以史家之筆,在小說中段穿插了一段贊語。

       

        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裡,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乾乾淨淨了。

 

祥林嫂在文中一出場,恰是她在人世間最後一次現身。那時的祥林嫂已完全是一個丐婆子模樣,向敘事者提過一些讓人莫名所以的問題之後便選擇自我了結。她自殺之後,敘事者「我」逮到機會向祥林嫂先前作傭工的魯家打聽死因,那位短工漠然地回答:

 

        「怎麼死的?——還不是窮死的?」

 

        一個孤苦伶仃的丐婆子選在歲暮年終自殺身亡不是大新聞,短工的冷漠充其量只是社會冷漠的反映。但是祥林嫂的「窮死」,在魯迅筆下其實有更豐富的內涵。

        以中國文化背景看「窮」,「窮」不只是財富的付之闕如,更大的可能是指際遇的不順。祥林嫂只是一個純樸的鄉下婦人,她的不遇固然不能拉抬到與文人「懷才不遇」一般的層次,卻可以理解作無法被社會接納,因此選擇了自我了結的道路。

 

逼死祥林嫂的三元凶

       

魯迅寫祥林嫂被社會逼迫至死,這個社會在小說中以三個清楚的具象呈現:一是魯四爺,二是柳媽,三是面貌模糊、言詞刻薄的一般街坊。

 

四爺

 

魯迅寫魯四爺與柳媽其人,筆調是極端諷刺的。魯四爺是「講理學的老監生」,家中書房的對聯有一邊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案頭上是「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註和一部四書襯」。魯四爺是舊社會中的知識分子,不僅是被一般社會認可的知識分子「老監生」,而且還是更高層次的「講理學的」。然而這位先生典籍未必讀得通透,魯迅以他的案頭「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典籍作了暗示。

這個在外受人尊敬,在魯迅眼中卻顯然沒把書讀通讀透的魯四爺,在祥林嫂自殺身故之後的反應是什麼?

 

四叔且走且高聲地說:「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好一個「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老監生!一個曾在家中賣過命的老傭工面臨窮途末路,選在過年前夕自殺,換不回老雇主丁點憐惜,只是徒然招來一陣無情的怒斥。自殺反應只是其一,試看這位「雖然讀過『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忌諱仍然極多」的魯四爺,怎麼在小說中展現他的「講理學」。

魯四爺第一回看見紮著白頭繩的祥林嫂便皺眉,魯迅透過四爺的妻子四嬸交待他嫌惡祥林嫂的原因:

 

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婦。

 

祥林嫂二度喪偶,連再婚後生養的兒子都被野狼吞吃之後,再度進入魯家作傭工,魯四爺更是嫌她;然而迫於形勢,「鑑於僱用女工之難」,也就勉為其難地用她。但是暗地裡又告誡四嬸說:

 

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菜,只好自己做,否則,不乾不淨,祖宗是不喫的。

 

祥林嫂喪偶,再嫁,喪子,等等堪憐的境遇無一是她可以左右的,但是這筆「敗壞風俗」的帳,「事理通達」的魯四爺全算在祥林嫂頭上。

 

柳媽

 

柳媽是害死祥林嫂的第二個間接凶手,但是她在一般人眼中與戲臺上的大壞蛋可大相逕庭。

柳媽理當不是壞人,因為她是「善女人,喫素,不殺生的」。但是這個吃素的「善女人」只肯讓嘴巴吃素,心裡可是不吃素的。因為祥林嫂「不乾淨」,碰不得「祝福」的祭禮,柳媽被請來幫忙。她與祥林嫂只是短期共事,就有本事攪得祥林嫂已然無波無浪的心湖再度掀起滔天巨浪。

她聽過祥林嫂被迫再嫁,在拜天地的廳堂上寧死不從的那一段,偏要特意尋了來作文章。

 

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疤上,不就是那時撞壞的麼?」

「我問你:你那時怎麼後來竟依了呢?」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願意了,不然……」

「我不信。……你後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

 

柳媽對祥林嫂有一套自以為是的解釋,祥林嫂答與不答,柳媽的解讀都不會因此而有任何變動。這個吃素的善女人咄咄逼人地扯出一堆問號與解答之後,露出「詭秘」的神色唬弄無助的祥林嫂: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

 

活著的現世不算,死後到了陰司地府還有另一場鬥爭等著,這已經讓純樸的祥林嫂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殺生」的柳媽卻還要製造異常可怕的意象來嚇唬她:

 

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

 

這些可怕的處遇在出身山村的祥林嫂而言自是「聞所未聞」,「她臉上就露出恐怖的神色來」。但是作為社會認可的善女人,柳媽不能只是恫嚇,還得善盡職責,提出她的解決方案: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這便是柳媽。作為社會善良百姓的代表,她認定再嫁,即使是被迫再嫁,一樣是有罪的。生前作過兩個男人妻子的女人死後註定不得平安,必定得想法子為自己贖罪——唯一的救贖之道便是花錢消災。

祥林嫂依言作去,但顯然柳媽提供的方法並不管用。她賣命工作一年之後終於有能力捐出一條門檻,天真地以為她從此可以洗清世人認定的罪惡,但明知她已捐出門檻的女主人一發現她碰觸祭品之後嚇得趕緊攔下。女主人以行動證明了她認定祥林嫂依然是不淨的想法,這個反應徹底擊垮了祥林嫂。

祥林嫂在自殺前夕遇見敘事者「我」,向他提出許多奇異的問題:有無靈魂?有無地獄?死後的一家人都能見面嗎?一個純樸善良的婦人怎會在基本生活無著的背景下提出如是的問題,說穿了,還不是拜「善女人」柳媽之賜?

 

魯鎮街坊

 

作為逼死祥林嫂的第三個間接元凶,魯鎮的街坊面貌模糊,但嘲弄祥林嫂的嘴臉則是清晰而一致的。

祥林嫂再嫁後喪偶喪子,再度回到魯鎮工作。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

 

祥林嫂反覆她失去兒子阿毛的故事,這群好奇的聽眾先是「陪出許多眼淚來」,或是「歎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待到反覆的次數多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她一開口,那群厭煩的聽眾就「立即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

魯迅在這裡有一段小小的評註: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鑑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彷彿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

 

祥林嫂和共事數日的柳媽聊過一次之後,許多人對她額上的傷疤重新產生興趣,紛紛來逗弄她。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麼竟肯了?」

「唉,可惜,白撞了這一下。

 

祥林嫂被迫出嫁時原想以她的力量與命運抗衡,但是她一個女人敵不過三個強押著她聽命的男人,她的傷疤是勇敢向命運抗爭的註記,不幸她的抗爭不僅是失敗,甚且因為這個不幸的註記,招來那群眼冷心冷的觀眾無情地澆灌——他們在傷口上澆的是高濃度的鹽水!

痛徹心扉的祥林嫂在現世找不到立足之地,於是轉身走到盡頭,走到另一個世界。

 

悲情女主角——祥林嫂

 

在這個冷漠世界找不到存活空間的祥林嫂,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第一次出現在魯家,作者透過四嬸的眼光寫她:

 

「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

 

雖是男主人討厭的寡婦身分,但因為看上去還挺牢靠的,女主人便不管男主人的皺眉,執意把祥林嫂留下來了。

事實證明四嬸沒有看錯。

 

「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閒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

 

祥林嫂的「耐勞」,不僅是試工期間貪圖表現,好讓主人家留下好印象而已。接續的日子,她依然還是那副勤快的樣子。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她的做工卻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裡僱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要勤快。」

 

        勤於動手的祥林嫂並不勤於動口。

 

    「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纔回答,答的也不多。」

 

        因為不愛說話,別人只能約略探知她的背景。但是三個半月後,她那「嚴厲的婆婆」便帶人尋了來,魯家這才知道她原來是逃家出外謀生的。但是祥林嫂為什麼逃家?看她在魯家工作的表現,顯然不是因為在婆家吃不了苦。

 

「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這個愈是勞動愈見笑容的純樸婦人,被婆婆帶人強行捉回去之後被迫再嫁。魯迅以中人衛老婆子之口寫她的反抗:

 

「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墺,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擒住她還拜不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

 

        反抗無效,她認命和丈夫作了夫妻。這回算是交了好運,一來家中不但沒有「嚴厲的婆婆」,而且是根本沒有婆婆;丈夫也不是上回婚姻裡小她十歲的小丈夫,而是一個願意幹活的殷實男人。但是好運沒能持續太久,不過三四年光景,丈夫死於傷寒。堅強的祥林嫂「幸虧有兒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著,誰知道那孩子又會給狼啣去」。夫死子喪,自有的屋子被婆家的大伯收了去。她又落得孑然一身,只好再度來到魯鎮謀生。

        魯迅寫祥林嫂兩度在魯家現身,刻意以衣著來描寫她的困窮。她第一次在魯家出現:

 

「頭上紮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

 

及至第二度出現:

「她仍然頭上紮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

 

        兩次出現,衣著全然相同,一則固是因為新寡,一則也是因為除去這僅有的外出服之外,一無所有的祥林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套來了。

        被命運擺弄的祥林嫂第一回出現在魯家,「臉上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到了第二回,臉色依然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

祥林嫂抗婚的事件始末,及至後來失去丈夫與兒子的悲劇,透過衛老婆子的大嘴放送,魯鎮的居民不難知曉。但是她孤單地回到魯鎮之後,魯鎮的居民給她的並不是一個成熟的社會該有的溫暖支持。他們把祥林嫂的遭遇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待到這個材料既冷,繼之便是厭煩與無情的嘲弄。

祥林嫂受到街坊鄰居的種種威嚇,自認是不淨之身,偏又無法洗清之後:

 

「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獃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髮也花白了……」

 

祥林嫂必死。在這個封建與迷信的社會威逼之下,祥林嫂只有死路可走。她在臨死前與敘事者的會面:

 

「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莫過於她的了:五年前花白的頭髮,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彷彿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祥林嫂從一個堅韌的女人,到淪為丐婆子,最後無聲地墮入陰司地府,誰該負責?

 

魯迅的批判之筆

 

魯迅藉由祥林嫂之死批判了社會,除去前述代表封建與迷信的魯四叔、柳媽及街坊之外,魯迅狂厲的筆鋒所至,兼及其他課題。

魯迅筆下的傳統社會是男尊女卑的社會。魯鎮年終的祭祀大典祝福,照例由女人準備雜什,真正可以在儀式拜請福神降臨的卻只限男人。

在男尊女卑的框架下,傳統社會既定的婚姻觀,女子等同是夫家的財產。祥林嫂的第一任丈夫小她十歲,意思便是祥林嫂是童養媳,從小被賣在婆家勞動及至與小丈夫圓房。她喪夫後離家,婆婆尋了來,一邊擄人一邊向主人家賠罪,魯家便把祥林嫂辛苦勞動的薪水全數支給婆婆。祥林嫂被擄回之後,被「精明強幹」的婆婆賣到聘禮較高的深山去,婆家拿了這筆聘金為祥林嫂的小叔娶妻,辦完喜事之後還有盈餘。也就是說,傳統社會根本只把已婚女人當作婆家的財產,是可以隨意處置的。

這個社會對不幸的女人給予清楚而嚴苛的評價,對於是非卻又顯得模稜兩可。敘事者在文中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然而遇到嚴肅的課題卻無力回答,生怕過於精準的答覆惹來是非,自己無能承擔後果,索性使點小聰明,給個模糊的答案:「說不清」,這個答案頗類胡適先生所謂的「差不多」。好處便在:

 

「明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麼事,於我也毫無關係了。」

「說不清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於給人解決疑問,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遙自在了。」

 

        一推了事。乾淨俐落,什麼責任也不必負,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

 

魯迅筆下的民間信仰,是一個類同交易式的「信仰」。百姓「殺雞宰鵝」,「致敬盡禮,迎接福神」,為的是「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福氣」。在這個交易裡,我求你給,一來一往的前提是「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也就是說,只要花得起錢,就可以買到來年的平安。天上的眾神在乎的是老百姓能不能供得起祭禮,公理正義全然拋諸腦後,是以在祥林嫂孤獨地死去之後,天上眾神可以無視於魯鎮人民的無義:

 

「天地聖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預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在魯迅眼中,天地聖眾不能自外於逼死祥林嫂的共犯結構,即連魯迅本身,作為故事的敘事者,他也把自己放進這個吃人的社會。他聽聞祥林嫂自殺後,初初心裡還有些不安,但是社會的空氣普遍如此,他的自省很快也就隨著消逝無蹤:

 

「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嬾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

 

        舊的一年已去,新的一年到臨,所有發生過的不公不義,只要不是應在自己身上,總是會過去的。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讓他橫眉冷對的封建社會。

 

 

 

 

 

 

洗我清淨三昧水

第九課——為何磨考重重?

                                          黃敏警

 

同奮有惑:

天帝教修行常講「磨考」,點道開天門之後,磨考尤其多,真讓人吃不消。這是仙佛愛整人還是怎樣?

 

敏警試答:

師尊幫同奮開天門之後,的確有「加速」累世冤親債主催討業力的「副作用」,然而宿業本來就存在,並不是進了天帝教或者開了天門才有。天門打開,如果好好奮鬥,累世的業力可以因此「速戰速決」,加快還債的速度,也有可能因為奮鬥功果而抵銷。回到問題的原點來,磨考現形固然惱人,卻無半點好處嗎?或者也可以換個方式表述:稱心如意必然是好事嗎?

 

御於侍境。溺於狂境。制強抵厲。無烈折撓。必達正鵠。大迨與國。小即與饐。振己自己。越舉奮鬥。(奮鬥真經)

 

譯文:

在順境中長保正念,不因諸事順遂而迷失善良的本心與奮鬥的初衷;處於難忍的逆境,亦能無損奮鬥的勇氣與毅力。在狂風暴雨中愈挫愈勇,不因外境的強厲而折摧,必能於艱苦遍嘗之後,如願抵達成功的彼岸。換言之,奮鬥的真義是大至國家,小至餿掉的飲食,一體適用的。所謂向自己奮鬥,就是不斷提昇奮鬥能量,挑戰愈大,對應的能量愈強!

 

洗我清淨三昧水

 

小時候讀到的童話故事大抵都有個甜美的結局:「從此以後,王子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現實始終存在著為數不等的苦難,幸福快樂的生活變成可遇不可求的想望,只好投射到童話故事,自我安慰一番。

  事事順遂,固然是人人期待,然而現實中無法事事如意,卻未必是壞事一樁。如果真是功成名就,如果真是兩情繾綣,到了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時候,修道何曾進得眼來,入得心來?

即令是已然身在道場中,捨離世俗,不斷精進,為自己在出世的領域掙得些許美名,結果又如何?寫作《三昧水懺》的悟達國師於此當別有會心。

唐朝的悟達國師本名知玄,名聲未顯之前四處遊方,曾在長安某寺院邂逅一病僧。這位罹患怪病的僧人渾身惡臭,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知玄卻殷勤照拂。病僧痊癒之後,與知玄各奔前程,臨行之際特別叮嚀:「日後若有大難,可至四川九隴山相尋,山上有二株凌霄的蒼松為記,蒼松後即我棲身之處。」

爾後知玄因緣際會,聲名大噪,得唐懿宗敕封為悟達國師。主持安國寺期間,講經說法,懿宗不僅親自前來聽法,甚至御賜沈香以莊嚴寶座。禮敬之重,當代無人可出其右。但就在聲譽登峰造極之際,他的膝上居然長出眉目口齒俱全的人面瘡來。

此瘡不僅肖似人面,甚至可以開口飲食,與尋常人無異。懿宗為他遍訪國內名醫,結果都是無功而返。群醫束手之際,痛不欲生的悟達國師忽而想起當年病僧臨別贈言。

千里跋涉之後,他如願在九隴山找到睽違多年的舊識。

病僧此時已全然脫卻舊日病容,全身煥發著異樣丰采,佇立在崇樓宏宇前相候。一俟悟達國師開口求救,老僧隨即告以寺外的溪水可以洗淨病根。翌日一早,老僧指派童子引路,帶到溪畔。悟達國師迫不及待攘臂掬水,人面瘡忽而大聲叫嚷起來:「且慢且慢,讓我先告訴你一段宿世因緣。」

兩人在漢朝曾經共事,當時的身分是史冊有記的袁盎與晁錯。晁錯在景帝時為御史大夫,因提議削減諸侯封地引起七國之亂,諸侯叛變,打的旗號便是誅殺晁錯以謝天下。與晁錯向有嫌隙的袁盎遂借刀使力,上書景帝,極言斬殺晁錯,以杜諸侯悠悠眾口。

晁錯既斬於市,累世尋隙報仇。「然而你十世以來,皆為戒律精深的高僧,冥冥中有戒神相護,我動你半點不得。」人面瘡接著說:「如今你深受皇帝寵信,名利心起,於陰德有損,我自有機可乘。現在既有迦諾迦尊者出面調解,洗我以三昧水,我們的宿業從此一筆勾銷!」

悟達國師聽得心驚膽跳。待人面瘡終於說完因緣始末,國師甫一掬水,心扉痛徹,隨即暈死過去。等到甦醒過來,人面瘡果然神奇地消失於無形。悟達國師意欲回拜老僧,返回原地時,不僅人跡杳然,連原先的寶殿都已消失蹤影。國師遂於其地修建寺院,於寺中精進修持,日後終老其地。《三昧水懺》即國師殷重懺悔的示現本。

以此檢視世間企求的心想事成,於修行一事究竟是加分或減分?心中自當了了分明。

       

 

順境是惡的溫床

 

人見人羨的順境,通常是消磨福報的溫床。

今生福報多是前世修來。徒有福報而不知以智慧相輔,最可怕的是豐厚的資糧反成作孽的資本。等而次之,則是在世俗的幸福裡忘卻既有的使命,在紅塵慾海中載浮載沈。終有一天,前生所種的福果消受已畢,等在後頭的,恐怕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惡果,那時可就要痛恨起此生的種種富貴榮顯了。

若論人間富貴,帝王當屬第一,所以人人都會趨之唯恐不及囉?佛教溈仰宗大師溈山禪師絕不作如是想。他自云曾經三世為帝,富貴已極的帝王生活讓他的神通與智慧幾乎喪盡,發誓爾後生生世世絕不再生在帝王家。

我無有那麼大的福報,類似的問題不勞多想。然而人到中年,偶而回顧從前,不免會生出一種假設:如果不是已經身在天帝教,如果不是在人道中經歷過如許磨折,今天的我會是何等樣相?

也許我會是一個幸福的小婦人,讓丈夫豢養在家中,生活的全部,即是丈夫與小孩,吃穿與消費。每天在丈夫、小孩出門之後守在家裡,或者與一群同樣無所事事的貴婦相約作臉、逛街、血拚,或是喝咖啡聊是非。看似燦爛繽紛,實則窮極無聊的一天過去,回家等候先生小孩,然後上床睡覺。第二天眼睛睜開,又開始另一個安逸的日子。而後有一天無常來臨,也許是自己,也許是親密的家人,方才大嘆人生無常。

我在如是的設想裡只覺不寒而慄。以宇宙真道去審視這庸俗的幸福時,幾乎忍不住要大叫:何其恐怖的人生!

謊言的烙印

謊言的烙印

                                                                          黃靖雅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原來既薄且脆,像是早秋的霜白,禁不起朝陽照射,隨即化為雲煙。attachments/201308/1616371451.jpg

          

眼看悲劇在眼前無垠無際地延伸,洞悉一切的你明知受害者絕對是無辜的,卻無能阻擋從四面八方惡意投擲而來的石頭與亂箭——那是什麼滋味?

 

從克拉拉童稚的眼裡望出去,盧卡斯是十足迷人的男子。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也是幼稚園最受歡迎的老師,高大英挺,而且完全了解她。她天生畏懼地上的線條,為了躲避那些「路障」,不小心迷了路的時候,如果幸運地遇上盧卡斯,盧卡斯會替她解圍:「喔,那麼我來看地上,妳負責看方向。」然後牽著她的小手護送她回家。

attachments/201308/1962636752.jpg她認定自己愛上盧卡斯。煞費苦心地包裝心型摺紙偷偷夾在盧卡斯的辦公桌,在小朋友和他嬉鬧詐死時趁亂趕上去獻吻。她一心以為,盧卡斯會像每一次她迷路那樣接納她,但這回盧卡斯退回她辛辛苦苦製成,而且慎重其事簽了名字的禮物,還正色告訴她:「除了爸爸媽媽,妳不可以親別人的嘴。妳把禮物帶回去給爸媽……」

 

興高采烈地把秋千往前方送去,原以為自己會飛向幸福的天空,哪知是墜落在萬丈深淵。跌得鼻青眼腫的剎那,突然恨起那個不肯熱情伸手擁抱自己的人。

既然摔痛了自己,總要叫對方也付出些許代價。

如此狠毒的心思,依編導湯瑪斯凡提柏格的看法,並不局限於成人世界。五歲的克拉拉也會瞬間生出。

 

就在不久之前,十來歲的哥哥曾在無意中對她展示過色情照片。克拉拉力圖報復盧卡斯的當口,那個醜陋的映象浮上來。她告訴園長:她討厭盧卡斯,盧卡斯很醜,而且她還看過他站起來的雞雞,像根柱子一樣……

謊言像極病毒,不但可以瞬間突變,而且傳染速度不可思議地快。從原先只是露鳥,很快自動質變成性侵;受害者也由克拉拉一人,迅速擴散到幼兒園的男童。指控盧卡斯染指的孩子如雨後春筍,一夕飛竄而出。

對於這種「變態」男子,十目所視,十手所指還不足以懲罰他的罪行。同仇敵愾的小鎮居民毫不掩飾他們的厭惡鄙視,而且付諸實際的報復行動。盧卡斯丟掉工作,好不容易爭取到監護權的兒子也因為他「令人作嘔」的罪行,讓前妻斬斷父子同住之路。他被列為超市的拒絕往來戶,尋常的生活物資即使有錢也無處買。attachments/201308/5557816590.jpg

自視坦蕩的盧卡斯即使走投無路,仍然不願輕易屈服。更何況,真上了法庭,法院的判決還了他清白。被害的小孩異口同聲描述他的罪行,也描述他家地下室的壁紙與沙發——但盧卡斯的住所從來不曾有過地下室!

 

attachments/201308/1192588365.jpg謠言的流布原是不可逆的進程。謊言的烙印一旦上身,也許隨著歲月消逝稍稍變淡,但不可能完全還原成清白樣相。法院的判決與無罪開釋解救不了盧卡斯,群眾眼中有罪的惡人終究是該死的惡人。人命不可隨意輕奪,狗命卻無法律保障——盧卡斯父子視若珍寶的愛犬芬琳變成代罪羔羊。

 

現實中不存在的事件可以經過眾人的口水交相餵養,茁壯成龐大的怪獸,穩穩盤據現實的空間。孕育的胚胎源自童稚的小嘴——一般假設絕無說謊可能的天真孩童。

我們一廂情願的假設究竟有多少可靠性?透過鏡頭,俯瞰盧卡斯的遭遇,洞悉的心眼直如悲憫的天使。可一旦抽離鏡頭,讓我們轉化成置身其中的凡人呢?attachments/201308/4146221362.jpg

 

「人山人海的市集若有猛虎出現,敢問閣下信不信?」戰國時代的龐恭陪同魏太子出行趙國作人質時,曾經如此提問。魏惠王的答覆反映了十足的人性:如果只是一兩人嚷嚷,他不信;可要指證歷歷的人多了,教他如何不信?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原來既薄且脆,像是早秋的霜白,禁不起朝陽照射,隨即化為雲煙。僅止三人三張嘴,鬧市的猛虎出沒就可能從無有合理基礎的謠傳搖身成為不爭的「事實」。眾口足以鑠金,積非足以成是。

傷人的謠言小則讓人身敗名裂,大則動搖國本,最初的根源卻可能非常廉價

——只須一點惡意就行。

上山修道下山行道

第八課——自了漢有什麼不好?

                                                        黃敏警

同奮有惑:

我很喜歡打坐,天清地寧的感覺實在太棒了!但是我實在搞不懂師尊為什麼一直強調不能做自了漢?

 

敏警試答:

關起門來清修看來很幸福哪!但就消極面來說,劫運一來,這種閉門自修很難;就積極面來說,如果希望修道大成,只顧自己不管別人的想法、作法與天地真道不相應,這個願望恐怕就很難實現。

 

百兆力風永矢行。雲天凌高叩帝座。天人和同盡穆親。(奮鬥真經)

 

譯文:

願萬性萬靈都能效法宇宙生生不息之道,不斷奮發向上,必能在奮鬥有成之日回到上帝身邊,共享大同世界的和穆親愛。

 

上山修道下山行道

 

天帝教第二任首席維生先生很喜歡引用發條理論。

舊時某些器械運用發條使力,向內旋緊之後,一旦鬆手,發條自動轉開的同時,推動器械運作。

所有的修行歷程大抵亦類同於此,先內轉後外推;或者說,是先上山修道,而後下山行道,以求人間淨土或大同世界的實現。

少卻前一層的潛心苦修,後面的行道徒具熱情而無有內涵,很容易變成華而不實的空殼子。光想躲在山上清修而不肯踏入紅塵行道,那又像是十足的盜寶人,偷了宇宙的明珠之後,只肯放在自家斗室欣賞。此等私心可與修道的本義背道而馳呀!

《金剛經》裡,佛陀對佈施有一段非常殊勝的說解。「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

以無量數的稀世奇珍來佈施固是極大的功德,然而若與以全然利他的菩提心為人講說《金剛經》相較,即使只是摘取其中的一首四句偈,這等功德甚至遠勝前述的無量珍寶佈施。

把講說四句偈與無可計量的珍寶擺在天平上,凡夫俗子必說財施為重,法施為輕;但是佛陀的說法否定了世俗既定的價值觀。其間最具關鍵性的判準在「發菩提心」,亦即全然利他的出發點。

是大慈大悲的菩提心使得經文的說解變得殊勝無比,因為心懷芸芸眾生,一心一意「普渡蒼生過前川」,這個功德也就龐大得無可計量。

然而菩提心絕不等同一般世俗的心軟。為了丁點小事落淚,充其量只是易感或婦人之仁,與菩提心的距離仍然遙遠。兼通儒釋道三家的南懷瑾先生調侃這種人,戲稱那是神經不健全或肝氣未足所致,再不然就是腎虧,以致容易悲觀掉淚而已。

大同世界如何築基?就在學著愛一切眾生,以一切方便法度一切眾生,而不是躲進冷廟作孤僧,或是潛隱深山作自命清高的隱士。佛教淨土宗的印光大師,一生總勸人勤於念佛,日後必然往生西方淨土;然而一般人常常忽略的是,他老人家在後面還附有一條但書:「念佛雖能滅宿業,然須生大慚愧,生大畏怖,轉眾生之損人利己心,行菩薩之普利眾生行。」反省懺悔的功課不能省,利他的菩提心更不可少,真能把這些功夫做足了,才可能消清舊業與現業,使誦持的佛號在濁世中放射出清淨的大光明來。

師尊復興天帝教,對教徒同奮最基本的要求即是:「不為自己打算,不求個人福報。」意思也就是決不作自了漢。他老人家駐世時很喜歡提高嗓門講「自了漢」三個字,緊接著提問:「你自己成仙作佛去了,那別人可怎麼辦啊?」

是啊,各人自掃門前雪,圖得一時清淨;可雪如果下得兇了,別人家清不了的雪先是堵死自家,最後必然堵得四處都是,誰也不得倖免。

當有情人終成眷屬——愛在午夜希臘時

當有情人終成眷屬——愛在午夜希臘時

           黃靖雅attachments/201406/7050584119.jpg

 

回首向來蕭瑟處,不難恍然那短暫燒起的火苗畢竟只是紙頭點燃的,撐不了多久。

他們終究還是願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1995年,他們在歐陸列車相遇。一見鍾情的兩人一起在維也納下車,四處遊逛。明知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得因為傑西預定的旅程結束這一回的浪漫,掀開的話匣子便如潘朵拉的盒子,再也關不住。

不想落入俗套的兩人,最後還是抗拒不了難捺的吸引力,相約半年之後在原地再會。

 

2004年,躋身為暢銷小說家的傑西,在巴黎書店與賽琳重逢。從新書發表會到上飛機的短暫時刻,他們繼續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其中當然包括了觀眾的疑惑,那年的約定,他們究竟去了沒?

沒有。所以傑西寫了此時》這部半真實半虛構的小說,故事主軸便是他與賽琳的邂逅與相戀。

他寫書召喚賽琳的企圖成功。兩人從巴黎街頭一路聊進咖啡館,再聊上塞納河的遊艇,而後一起坐上原先準備送傑西往機場的私人專車,再轉往賽琳租賃的公寓。

傑西巴著賽琳為他獻唱一首自譜的情歌。帶著笑的嘴角不勝依依。賽琳提醒他:你會錯過飛機。傑西嘴巴回說我知道,身體仍安穩地坐在沙發上。

 

愛在午夜希臘時〉的前兩部曲,情節極簡,說穿了,就是一對佳偶的對話與對話,不時爆出愛的火花。attachments/201406/8634093377.jpg

如果這僅止於表演,它無疑是成功的;深層的思想元素足以撐得起全場,全片不見冷場。如果這僅止於人生中的某個片斷,它依然算得上成功,短暫的交會,迸發的強烈光亮,即便此後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在記憶深處,總會有它頑強佔據的一角。

但下探到人性的更深層面,明明遇上了靈魂伴侶,就只能如此這般嗎?或者,午夜夢迴,懷抱著思念的倩影反覆溫習的時刻,會不會突然憬悟:其實他們的相處,加總起來連一整天都不到!未經現實考驗的眷戀與海市蜃樓相去幾希……

 

2013年,第三部曲愛在午夜希臘時〉推出之際,曾經為先前錯過的兩人低迴不已的觀眾,引領翹盼的是什麼?為影片留下懸念的導演,自己的答案又是什麼?

 

套用最俗濫的語言,他們終於「修成正果」。曾經錯過賽琳的傑西在2004年的巴黎與賽琳重逢,不願繼續他餘憾無窮的錯過,這一回,他選擇錯過返美的班機。

現實中得失互見的自然規律,如實反映在從天上掉落人間的第三部曲。如果不想錯過心繫九年的靈魂伴侶,錯過班機事小,錯過陪伴小孩成長事大。當他選擇了留在歐洲與賽琳雙宿雙飛的同時,他必須結束原先的婚姻。放棄早已走調的婚姻,於他無感;真正有感,而且痛入骨髓的是他必須放棄心愛的小孩。

 

對無法取得監護權的他來說,每一次與孩子短暫聚首之後的別離,恍若硬生生塞進囊中的利刃,原以為收拾得妥妥貼貼,可它偏偏會在目送孩子遠走的時候刺破包藏的皮囊,惡戲似的咧嘴呲牙。即便他與賽琳已生養了一對美麗又可愛的雙胞胎女兒,與親骨肉分離的痛楚仍然無法抵銷。

attachments/201406/9710290151.jpg旁觀者清。賽琳一對銳利的智慧眼完全洞悉他內心的痛。她也愛那個孩子,和孩子處得也不差,但當局者迷的傑西割捨不下,胡亂找藉口鬧情緒的時候,就是他們大吵特吵的時候。

 

「愛在……」三部曲的浪漫成分,每往後發展一步就減少一些,但無礙它成為好電影的質素。而且愈是往現實趨近,愈見它挑戰自我的勇氣與智慧。第一部曲的愛在黎明破曉時〉,身兼編導的李察.林尼特或許只是單純地把他個人偶發卻又念念不忘的人生遭遇轉換成電影敘事,爾後的二、三部曲,片中的男女主角開始加入編劇團隊,電影成為他們三人共同的思想結晶。

三者的才情原本無可置疑,可喜的是真實人生加進了歲月的歷練之後,巧妙地在藝術創作中把浪漫糅合進現實。

愛在午夜希臘時》因此遠遠不及前兩部曲的「賞心悅目」。前兩部即便不是完全跳脫現實,但至少與現實若即若離,可以單純地享有近似形而上的快樂。一俟落到活生生的人間世時,逼到眼前的坑坑坎坎偏就讓人無法忽視。attachments/201406/3219306053.jpg

 

當王子終於娶了公主,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終只是虛構的幻想。當有情人攜手走過千山萬水,終於做成如花美眷,卻免不了磕磕絆絆,未必意謂著愛情從此遠離。戰火或許一時衝天,但須曳甲卸兵片刻,回首向來蕭瑟處,不難恍然那短暫燒起的火苗畢竟只是紙頭點燃的,撐不了多久。

他們終究還是願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愛,便有了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