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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天命:無形賦予的特殊時代使命。

如涵靜老人,一生有三大天命。第一天命為看守西北門戶,保留關中一方淨土,祈禱對日抗戰早日勝利。第二天命為確保台灣復興基地,第三天命加入了化延核戰毀滅浩劫。

一般而言,個人的天命除了所謂願力之外,多與其才性相關。

情到濃時情轉薄—愛在巴黎日落時(before sunset)

 attachments/201307/9960220862.jpg情到濃時情轉薄

                                      黃靖雅

情到濃時情轉薄。有時是因為年深月久,相看兩厭,深情自然轉薄;

有時卻是因為愛到深處,痛到無可負荷的時候,只能強逼著自己看淡,假裝不在乎。

           他們並肩走進中庭。與幾個鄰居愉快地寒暄過後踅進樓梯。賽琳領他一步一步走上通往住處的階梯。鏡頭裡,兩個人移動的身影比例刻意縮小,畫面的焦點反倒是背景的大片牆面,原本素色的牆上,盡是歲月的跡痕斑斑。attachments/201307/0577435222.jpg

           相對於維也納初相識的單純,九年的歲月,也在他們身上、心裡留下許多磨蝕的斑痕。他們依然可以一眼認出對方,熟悉的感覺也依舊,但有好些一時無以名之的東西畢竟變了。

 

           設若那年的約定成真,兩人在九號月臺重新聚首,也許天雷繼續勾動地火,烈焰燎原之後,兩人逐漸轉進日常柴米油鹽的平淡無味。也或許思念的強大膨脹成龐大無比的巨人,逼得現實中重相見的實體矮化成侏儒,於是兩人決絕地走上各人的陽關道與獨木橋。

    總而言之,這個故事也就終結了。

         attachments/201307/3865375603.jpg  然而,那畢竟是一個未完成的見面。懸宕了九年之後,摻和了失望、絕望、疑惑種種元素之後,浪漫的童話故事便難以再維持單純的原貌。

           歲月至少讓他們學會了偽裝。

          

           傑西否認他曾經迢迢赴約。賽琳否認她自譜的歌曲是寫給傑西。對於曾經可能成真的會面,最後僅成無盡的懸想,他們也努力表現得雲淡風輕,宛若船過水無痕。然而一任談話隨著互動的頻率茁壯,終於有了自己生命的時候,有些真實的感覺便無可遁形地冒了出來。

           attachments/201307/1265550672.jpg維也納街頭漫遊時,賽琳就曾經向傑西談起她的情感經驗。情感的巨大失落只會讓她傷害自己,而且為時甚長。巴黎再度相會,她坦承她會不由自主地深陷到每一段情感裡去,而且愈是熟悉一個人的細節,她就愈無法自拔。比如說傑西,她記得他下頷的鬍子,藏著微微的緋紅,那天清晨,在維也納月臺送她上車的時候,晨曦斜斜地探照過來,他的髭鬚閃耀著旭日的微紅。

           她一直都記得。

 

           如果連這些微小的細節她都記得如此清晰,傑西忍不住問:她怎會忘記那一夜的雲雨?

她當然沒忘。連帶那一晚的紅酒,那一晚的天空,從黑幕低垂到天光漸亮,她全都記得。假裝遺忘,只是想一併遺忘讓她迸發全數生命能量的那一段

從熱烈期待重逢到希望成空,日久年深,轉成了絕望之後,赫然發現自己的愛原來已在那一個晚上全數傾注在傑西身上,她從此再也無能付出了。attachments/201307/3833584487.jpg

所以她得去找一個無法經常陪伴在身旁的情人,就像現在的戰地記者男友,缺席是常態。他出勤的時候,她是自由自在的單身女郎;偶爾現身的時候,她享受一下久別勝新婚的喜悅。如此而已。

 

情到濃時情轉薄。有時是因為年深月久,相看兩厭,深情自然轉薄;有時卻是因為愛到深處,痛到無可負荷的時候,只能強逼著自己看淡,假裝不在乎。attachments/201307/5524399522.jpg

希臘神話裡的尼俄柏,在連喪七子七女之後,終於變成堅硬的石頭。遍體鱗傷之後,幻化成無頭可破,無血可流的石頭,從此永離悲傷,未始不是安全的選項。

 

交會時互放的光亮—愛在巴黎日落時(before sunset)

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愛在巴黎日落時(before sunset)                                     

                                                                         黃靖雅

       生命中某些物事,像煞前生註定,驚心動魄的是如此,擦肩而過的也是如此。

       即便捶胸復頓足,它就是錯過了。

再回首時已百年身。

稍堪告慰的,也許只是——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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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六月,維也納火車月臺,依依難捨的兩個戀人相約半年之後在此會晤。為免落入俗套,他們決定壓抑強大的思念,不留下任何聯絡資訊。

           「愛在黎明破曉時」在此處作結,留下懸念。

 

           續集「愛在巴黎日落時」的序幕拉開。晴好的向晚,安靜的街道。睽違九年,他們終於再度相見,在賽琳眼中巴黎最好的書店。她的身分依然是假日在書店消磨永晝的愛書人,而傑西,已是新書座談會上的暢銷書作者。attachments/201307/8033854833.jpg

           他的新書,取名叫「This Time」,寫的正是兩人邂逅,攜手同遊維也納的半天一夜。

 

           她早在一個月前就從書店海報看見他會出現的訊息。座談會進入尾聲時,她悄然走進書店。曾經在九年記憶中反芻無數次的身影,乍然在現實中現形,傑西呆了半晌。幸而座談會已進入尾聲,主持人出來打圓場。他看見賽琳之後心不在焉的尷尬不必維持太久。

           兩人離開書店,趕著在傑西搭飛機返美之前喝上一杯咖啡。賽琳帶他去了自己常去的咖啡館。兩人一路走,一路聊,一如九年前在維也納的街頭遊逛,只是這回場景換成了巴黎。attachments/201307/2887963436.jpg

 

           「那年的約定,你去了嗎?」賽琳提問。她自己是爽約的那一方,因為親愛的祖母去世,而且喪禮正巧就在約定的那一天。傑西一開始否認,「當然沒有」。賽琳先是慶幸,九年來經常盤旋心頭的愧疚,就是準時赴約的傑西在火車站臺悵然守候。可另一個疑問馬上浮上來:「為什麼你沒去?你得找一個好理由!我可是一心想著要去的!」

           傑西的臉上閃過一點游移,聰明的賽琳成功地捕捉了這個訊息:「天哪,你真的去了!」

           傑西坦承他跟老父借了兩千元,從美國巴巴飛到維也納。苦等不到佳人之後,唯恐遲來的賽琳找不到他,在月臺立了牌子,留下旅館地址與電話。電話鈴的確響過幾次,他滿懷希望地拿起來——全都是色情行業。

          

           錯過的,終究是錯過了。無法分身前去赴約的賽琳,在祖母的喪禮哭得一塌糊塗。可是,究竟哭的是再也不能見到溫暖的祖母,還是一心一意巴望著重逢的傑西?她沈默了半晌:「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然而他們錯過的又豈只一回?賽琳講起96年到99年紐約的留美生涯,傑西驚呼:當時他就在紐約。就在他以為必然永遠錯過賽琳,決定和大學同學安定下來的那一整個月,他瘋狂想念的,還是賽琳。結婚當天,朋友載著他進城迎娶,隔著車窗,他在濛濛細雨中,彷彿還看見賽琳收了傘,走進百老匯與十三街交口的一家熟食店。

           賽琳幽幽地接了口:「我當時就住在百老匯與十一街口。」

 

           attachments/201307/4436024626.jpg他們當時為什麼堅持不留聯絡電話呢?事過境遷,折返原初時間點的提問,只能推說是年輕不懂事的呆笨嗎?或是還有別的因由?也許就像賽琳的推論:年輕的時候,你總以為自己這一生還會不斷地遇見怦然心動的人,沒想到有些絕妙的邂逅竟然成為絕響,從此只能在夢境不斷回味,或者痛惜。

           反覆出現在傑西夢境的,是他隻身站在月臺,而賽琳,坐在火車上不斷地經過又經過,他終只能不斷地反芻錯過的滋味。或者是,賽琳終於如願躺在他的身側,他伸手摸著賽琳柔軟的腳踝,意識到那只是不可能成真的夢境,傷心的淚水流在現實的夜晚。淚眼婆娑中,他清楚地看見自己的老婆就坐在不遠,然而他的熱情就是無法分潤給眼前這個既漂亮又聰明的女人。

 

           現實的殘酷就是他再也不可能與她相見了,然而那一晚的一見如故,宛若找到靈魂伴侶的震撼始終召喚著他,恍如深深銘刻的印記,他開始設想:也許他可以透過文字書寫轉換成尋人的秘碼?

           他彷彿灌注了全部生命能量的書寫,成就了書本的生命,也成就了書本的銷量。他一路從美國到歐洲巡迴,心裡暗自期待賽琳會現身在某一場發表會上。

           他真的等到了賽琳。attachments/201307/8308633587.jpg

       那場曾經錯過的約會,終於因為書寫而成真。

 

           可是他們依然還是錯過了!賽琳美麗的眼眸含著淚:「你那該死的書喚醒了我曾經有過的浪漫,可是你卻是帶著已婚的身分前來…」

 

attachments/201307/9291114217.jpg生命中某些物事,像煞前生註定,驚心動魄的是如此,擦肩而過的也是如此。即便捶胸復頓足,它就是錯過了。

再回首時已百年身。

稍堪告慰的,也許只是——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單純的幸福——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

attachments/201307/7079856714.jpg單純的幸福——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  黃靖雅

 

           他們的故事,始於一列疾馳的火車。

 

           車廂裡拱著一座愛情的墳墓。深陷墳裡的怨偶,無奈地毗鄰而坐。做丈夫的舉起報紙放在眼前,恰似築起防禦工事。不幸強悍的老婆沒饒過他,幾番舌槍唇劍過後,索性憤怒地扯掉他手中當成銅牆鐵壁的報紙。

     隔著火車過道一心想安靜閱讀的席琳難擋女人發飆的聲浪,只好無奈地起身,走向遠離爭吵的另一端。

 

她落座的地方,隔著走道,仍然有乘客,是車廂裡另一個捧著書的乘客。那男子問她:「知道他們在吵些什麼嗎?」

她不知道。只知道吵架的夫妻講的是德語。但是,她頓了一下,「隨著夫妻相處日久,彼此的溝通能力會變差。男性會逐漸聽不懂高音,女性則會忽略低音……」attachments/201307/3046493022.jpg

 

他們的問答模式大抵如此。從眼前事件觸發,一路往下深掘。那種信手拈來的深度,也許來自平日的學養,就像他們初相見時手上拿的書,反映的正是日常的閱讀趣味;但另一種根由,則是天性的聰慧,再加上遇到一個「磁場」相應的人,因此源源激發出的天機與靈感。

電影的故事就此開展。全篇鋪排的,盡是兩人的交談;唯一的變化,只在場景。剛從布達布斯探望完祖母的賽琳原本要返回巴黎,準備從維也納下車搭機返美的傑西捨不得放下一見如故的賽琳,說服她在維也納一起下了車。

因此場景仍然是單純的,隨著兩人漫無目的地遊逛,鏡頭始終不離維也納。

它是維也納的童話故事。attachments/201307/3167536849.jpg

 

童話故事兩大元素,一曰單純,二曰浪漫。「愛在黎明破曉時」的單純,讓它在純粹的對談之外,屏除了一般電影起伏迭起的戲劇情節。它的單純,除了場景,還有服裝——兩人都是一套戲服從頭穿到尾。極簡的哲學,還反映在拍攝手法。電影像極了跟拍,似乎是一部攝影機扛著,在「無意」間「相」中了一對美麗的男女之後悄然尾隨,遂有如此渾然天成的佳作。

它的浪漫,則建構在兩人於維也納都是異鄉人。遠離原鄉,似乎也意謂著可以暫時擺脫背景,不管是生涯或情感的,因此毫無罣礙地穿梭在夢想與現實之間。

 

attachments/201307/3493475816.jpg兩人從日落時分走到午夜,再從午夜共渡到翌日的黎明。站在天已大亮的街道,傑西想起了他當天即將飛回美國,想起他寄放在朋友家的小狗,竟爾無限懊惱——他們終究得被迫回到現實。

「愛在黎明破曉時」翻得極美,只是原來的片名「Before Sunrise」—日出之前—恐怕更直白。即使是再相知相惜的美麗故事,浪漫的存在,畢竟只能與現實保持相當距離。日出之後,太陽露臉,被黑暗遮住的現實必然隨之現形。

           回到現實的戀人回到火車站,兩人同時還得回到預定的日常。讓人慶幸的是,他們相約半年後在火車站再見。

      電影便在這裡戛然結束。attachments/201307/2925478207.jpg

          

           他們會再見面嗎?在約定的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六點,九號月臺?你期待的答案會是什麼?

           他們終於再見,而且修成正果,兩人結了婚,隨著熱情消逝,兩人愈來愈受不了彼此的惡習,終於變成火車上那對惡臉相向的夫妻,就像傑西畏懼的那樣?或者是他們陰錯陽差地錯過了彼此,從此緣慳一面,只是留下無限的懸念與嘆息,不管是觀眾或當事人?

 

九年後拍成的續集當然會給我們答案。我在這部無有答案的小成本電影裡卻已看見更深刻的訊息。

童話的動人,雖然多半不切實際,但細想來原也只是許多單純的元素構成。電影如此,生活更是如此。

單純的快樂,或許只是來自一席直見心性的對話。更或許,不假詞說,只是素面相見,不僅照見了對方生命最美的那部分,也從而點燃起自身的。

 

可單純容易嗎?也不盡然。前提還得——在對的地方遇到對的人!

 

 

 

兩隻老鼠——李斯的人生導師

兩隻老鼠——李斯的人生導師

                                        黃靖雅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李斯的童年,大概不興這樣的童謠。他出身楚地,自有滿載山鬼河伯想像的內容可以入歌。他的成長沒有兩隻老虎沾溉,卻有兩隻老鼠成為他的生涯啟蒙。

 

李斯年少時為郡中小吏,在吏舍髒兮兮的廁所看見棲身其中的老鼠,吃住條件甚差不說,一聽見半點風吹草動,還得倉皇逃竄。可進了糧倉,裡頭的老鼠個個肥頭大耳,見了人來依然腆著大肚自在來去,好不快意。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李斯從廁鼠與倉鼠迥異的際遇得出結論:有沒有出息的關鍵未必在才幹,而在選對地方,跟對人!

 

兩隻老鼠深深啟發了李斯。吏舍於他,亦如臭穢的糞坑,遂毅然轉投荀子門下。學習有日,自認已盡學帝王之術的李斯,心裡飛快拈過國際情勢:祖國楚國勢不可為,至於積弱已久的六國,那更不必提了。他躋身倉鼠的快意人生,唯一的可能僅止於秦國。

荀子以性惡說聞名,認定追逐利益是人性之本。他調教出來的兩名大弟子李斯與韓非顯然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李斯與老師辭行,表明將要西進秦國之際,絲毫不掩逐利的本性,大喇喇地表明他的人生哲學:「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

生而為人,貧困窘迫是最大的恥辱。李斯的表述從反面切入,轉成正面的現實意義,則是唯有富貴,才是真正的遠大前程。

李斯的腦袋裡,必然同時顯現兩種意象,正是小吏生涯的那兩隻老鼠。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就是廁鼠的倉皇落魄;至於官廩中肥滋滋,活得有滋有味的倉鼠,才是他生命的最高典範。

 

李斯的倉鼠計劃,先是盯上了秦相呂不韋,順著這條晉身之階,得以親近秦王。一席統一天下的大計,博得秦王好感後,一路由長史而客卿而廷尉,步步青雲。二十餘年後,秦順利統一天下。志得意滿的「始皇帝」策封李斯為相。

李斯從此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倉鼠哲學果然管用。

 

耗費數十年光陰,李斯終於如願從沒沒無聞的廁鼠成功轉換為躊躇滿志的倉鼠。大抵來說,利慾薰心的名利客,一雙眼睛往底下滴溜溜轉上兩下,不難揣度阿諛奉承的假面之下,必然藏有竄奪取代的禍心。李斯不可能輕易遺漏箇中訊息。

他鞏固地位的第一招,搖起焚書的狠毒大纛。

秦皇雖毒,即位之初未必有意與天下為敵。焚書的觸發因由,只是朝臣周青臣與淳于越爭論郡縣制與封建制的利弊。兩人各持一說,言之亦成理,秦皇一時難以抉擇,遂交付丞相議決。單純的政治課題,李斯可以把它無限上崗到文化課題。「道古害今」、「虛言亂實」的大帽子一扣,「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顯然是不可原宥的罪行。而一切的一切,源頭就在典籍為害。從今以後,除了「種樹、卜筮、醫藥」三類與民生相關的實用書籍,其餘一律送官焚毀!

 

焚書令布達之後,一時沸沸揚揚的景況不必我多說,造成的文化浩劫亦不必我多費言詞。至於李斯個人,認定焚書的愚民政策足以安內,繼而便安心攘外。

李斯從未為焚書感到些微不安。就像他當年陷害同窗韓非,所有的謀略考量,僅止於個人利害。凡是可能阻擋他大步往倉鼠之路前進的,格殺勿論。至於傷人害人,干他何事?

試問李斯有過不安嗎?有。他個人聲勢最隆時,長子李由貴為三川守,兒女一概與皇室結親。李由曾經告假賦歸,李斯設宴,光赴宴的車輛就有上千之多。冠蓋盈庭之際,離鄉多年的李斯忽而想起當年曾經決絕辭別的業師。

李斯想起荀子的教誨:「物禁太盛」。他一介布衣,一路平步青雲,如今富貴已極。可物極則衰的通則他必然躲不過,將來會是何等下場……

 

物極必反的確是世間的通則。李斯的反省終也只能停留在此,他聚焦於名利的眼睛始終無法再往下深探。

 

始皇三十七年,嬴政在巡狩途中駕崩,李斯的靠山倒塌。矯詔要仁厚的長子扶蘇自殺,令大將蒙恬交出兵權的陰謀,李斯也參了臨門一腳。憑李斯的政治智慧或為人最基本的品格,明知此事絕不可為,在趙高遊說之後,李斯還是硬著頭皮蹚進這渾水裡。理由無他,摸透了李斯性格的趙高,只須曉以個人利害,李斯豈有不從之理?

趙高得勢之後,唬弄年少的胡亥,假二世之名大肆整肅異己。李斯原有意勸諫,等到發現趙高居中挑撥之後,自己早已岌岌可危,立即改換立場。一篇表文寫得洋洋灑灑,極力攛掇二世遠離仁義節儉的忠臣烈士,方便為所欲為;但須嚴刑峻法,自然天下太平……

李斯昧著良心,只為鞏固個人利益的建議,使二世龍心大悅。此後嚴刑益嚴,峻法愈峻。放眼行路的百姓,泰半是受過刑的殘疾人;至於因小罪致死的屍骸,則在行刑的市集成堆擺放。

 

李斯立志作倉鼠,他也的確成功了。然而倉鼠哲學不僅後繼有人,而且更有過之。李斯不願韓非出頭,讒言之後毫不留情地以鴆酒毒死,絲毫不顧同窗之誼。趙高則以李斯參與沙丘改換太子的陰謀,完全洞明自己的居心叵測,一心一意要除掉這個眼中釘。

大內高手趙高,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成功地鬥臭鬥垮一門顯赫的當朝丞相李斯。

 

趙高隻手終結了李斯一門三族。當年不可一世的長子三川守李由老早死在秦末群雄爭霸的戰場,陪著李斯上刑場的,只有次子。

李斯臨終的一幕是極度淒涼的。這隻風光多年的倉鼠,臨了流著淚對一同綁赴刑場的兒子說:「我真想跟你再牽著家裡的老黃狗一起出上蔡城東門去追逐狡兔,如今看來已經不可能了……」

 

如果留在故鄉楚國,留在上蔡,偶而偷閒,跟兒子帶著黃狗出城打獵?如此單純的快樂,在當初一心一意進化成倉鼠的李斯眼中,恐怕直如廁鼠逐糞而居。

 

李斯絕對是一個聰明人,他在政治、書法、文學的成就皆卓然可觀,〈諫逐客書〉與〈上二世表文〉更以全文收錄在司馬遷的《史記.李斯列傳》裡。只是文采粲然的背後,仍然立足於逐利。

李斯的悲劇,從來不在無才;真正的問題出在兩隻老鼠啟迪的人生哲學。老鼠畢竟不只有圂廁與官倉兩種去處,以李斯的才幹,大可提出其他的選項,從而活出不同的人生。

是的,「人」生。李斯也許忘記了:他畢竟是人,不是老鼠。

命運的天羅地網

第六課——命運究竟有沒有?

                                黃敏警

同奮有惑:

科學都已經這麼發達了,我們還需要相信「命運」這種迷信的東西嗎?天帝教說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又是怎麼回事?

 

敏警試答:

師尊駐世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命由我不由天」是一再出現的說法。命運當然存在,而且足以宰制凡人於無形之中;但是修行的意義,就在透過修行,從而擺脫宿命的影響,這既是師尊的「夫子自道」,也是每一位天帝教同奮努力的目標。

講到命運,我想很多人會聯想起「福報」:命好的人,福報當然就多一點。緣於師尊的慈悲,「不求個人福報」的天帝教卻有一本「祈福」的經典——《天人親和北斗徵祥真經》。我們先拜讀斗姥元君的相關看法,再以名氣響噹噹的袁了凡先生做例子說明。

 

仰啟。祿壽之謂。是意云何。

元君曰。祿者落也。壽者籌也。惟人之落。定人之祿。祿之所名。蚤定天心。不墮天心。祿必落焉。能為善積。天必介壽。是積善因。是籌天壽。(北斗徵祥真經)

 

譯文:
崇仁教主再度虔誠叩問:「請問元君,所謂祿與壽,究竟該如何說解,吾人又當如何獲致呢?」

元君答道:「簡單說來,『祿』就是『落』,『壽』就是『籌』。所謂『落』,意有雙關:第一層指『身』,人一生的祿分如何,往往是在其人哇哇落地時就已註定的;第二層指『心』,一個人的祿分多寡,往往與其起心動念息息相關。而福祿之有無多寡,關鍵往往取決於是否合乎天心。人的祿分,往往與其心念密切相關。心落於善是加分,落於惡則是減分。人之一言一行,乃至極微的一念,若能不離天地的良善本心,必得上天降祿以報。若能不斷積功累德,上天必然會添壽相助。換言之,累積的善因愈多,愈有增壽的資糧。」

 

命運的天羅地網

 

        人生於世,究竟有沒有所謂命定?

        篤信科技的現代人,對算命多半抱持嗤之以鼻的態度,認定是怪力亂神。然而人生的際遇,有時似乎真有冥冥之中的定數,自有一套玄之又玄的律則,終非尋常學理可解,於是半信半疑算命去。若正巧遇見極其高明的術士,掐指一算,所言奇準到驚人無比的地步,於是一改「鐵齒」,從此篤信不疑。

        明朝嘉靖年間的袁了凡先生就遇過這等神算。

        了凡自幼喪父,無力維持家計的寡母只好忍痛要孩子輟學。無奈的母親對孩子端出的說辭是:學醫既能自救,又能救人。如果有幸在這個領域闖出一點名聲來,也算圓了亡父的心願。

        從此埋頭辨識百草的了凡有一天無意在慈雲寺中遇見一位老人。老人留著長長的鬍子,看上去極像是仙風道骨的高人。年輕的了凡不禁對老先生滿心仰慕,對著老人深深禮敬。

老人看著他的眉宇,便說:「你明明就是仕途中人,眼看明年就可以考上秀才,怎會輕易放棄舉業呢?」了凡於是一一稟告過箇中原委,順帶請教老人姓氏籍貫。老人回說姓孔,雲南人氏,是宋代大儒邵雍皇極經數的正統傳人。而袁了凡,這位初識的青年,正是命數中下一代的傳人。

        了凡於是迎請孔老先生返家,向母親秉明始末。母子把孔先生卜算的結果一一比對,果然是鉅細靡遺,無一不驗。了凡於是生起讀書應考的念頭,與表兄沈稱商量過後,在友人私塾寄讀。

        孔先生為他卜算今生仕祿。秀才考試,第一次當為第十四名。再來的府考,是七十一名。而後提學考,得第九名。

第二年,了凡赴試。三種考試名次皆與孔先生預測相同。

        至於了凡一生吉凶,孔先生卜算的結果:某年考第幾名,某年可以補為廩生,某年又可以升為貢生。爾後幾年,可以在四川出任知縣。居官三年半之後,就該告老還鄉。五十三歲那年的八月十四日丑時,合當壽終正寢。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子嗣。

了凡一一援筆記錄。

        從此以後,凡有考試,孔先生的預言簡直像是符咒,穩穩地控制全局,了凡所有的名次完全不出孔先生的卜算。

其間唯一有過的意外,是孔先生算定了凡在領取俸米九十一石五斗之後,可以被提為貢生,他的上司屠宗師卻在他剛領到七十餘石時,就已經批准補貢。了凡不禁暗暗生疑。

        批准的公文往上送,很快被代理的楊公駁回。一直到丁卯年,宗師殷秋溟無意中發現了凡在考場中的備卷,大感驚艷:五篇策文,都是值得在朝中呈獻皇上的奏議,怎可任令如此博學淵洽的碩儒老死寒窗?於是提筆在申請的公文上核可。

了凡把這段時間的俸米仔細算過,不多不少,正是九十一石五斗。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命定的大樹竟是如此盤根錯結,任有風吹草動,也是半點動搖不得。那是一張彌天大網,窮八荒九垓,無邊無際劈頭蓋下。妄想逃開既然無益,那就趁早斷了這個癡念。

了凡因此深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對於人生,從此淡然無求。

 

推倒命運大山

 

        被孔先生算定終身的袁了凡,在經歷了許多人事的驗證之後,確信「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從此對諸事表現得一派瀟灑。

順著命盤,順理成章做了貢生。先是去了北京,終日只是靜坐,對文字提不起半點興趣。一年期滿,轉回南京就讀。

報到之前,了凡特意前往棲霞山,拜訪久居深山,卻名震四海的雲谷百會禪師。

無意邂逅神算孔先生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奇遇,有意拜見的雲谷禪師則是他的第二次奇遇。第一次讓他開了眼界,讓他照見命運那座大山。第二次不僅讓他大開眼界,甚且讓他開啟了另一個契機,終於推倒那座巍峨的大山。

雲谷禪師蟄居山中已久,對於絡繹來訪的求道之士慣常不言不語,只是丟過蒲團,令其人一起盤坐。

了凡上山,待遇與他人一般。只是這位先生資質秀異,好奇而來的訪客經常通不過禪師兩腿盤坐這一考,不多時便如坐針氈;了凡卻端坐蒲團,與禪師連坐三天三夜不闔眼。

雲谷禪師不禁生起極大的好奇:「凡人無法成聖,多半是因為妄念相續,糾纏不斷,怎的閣下連坐三天,卻不見起半點妄念?」

了凡對著這個問號淡淡一笑:「我的命老早被孔先生算定,生死吉凶,都在既定的軌道裡,就算要妄想,也無從妄想起。」

雲谷禪師聞言笑開:「我當您是豪傑呢,原來只不過是一介凡夫。」

禪師的話裡顯然有極深的禪機,了凡不肯輕易放過,趕緊追問下去。

雲谷師便說:「人一旦念起心動,就得被陰陽五行所束縛,否定命數是不可能的事。但也只有『凡夫』得受限於命數。既定的命數對極善之人起不了作用,對於極惡之人,同樣是莫可奈何。您這二十年來,被孔先生算得死死,一點變異都沒有,不是凡夫是什麼?」

這個由頭一起,了凡變成好奇寶寶:「命數也是逃得了的?」

大師說:「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從這個大原則開展,列舉儒、佛兩家經典為例,證明所言不虛。再舉六祖名言:「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道德仁義,功名富貴,能不能求得,關鍵還在個人。

內外雙修,如此求法自然有利於得。如果不能反躬內省,只知向外攀援,無異捨本逐末,當然無濟於事。

雲谷禪師講完理論,問起孔先生:「他算您這一生命定如何?」了凡據實以告。大師便問:「那麼您自問該不該考上進士,該不該有子嗣?」袁了凡低頭沈吟許久,很老實地說:「不該。」

他很誠懇地反省了自己的性格與平生作為:不耐煩擾,器量褊狹,無法容人,刻薄傲慢,輕言妄談——別說是功名無望,根本就是福薄之相。

再者自己有潔癖,愛發脾氣,過分愛惜羽毛,不能捨己救人。多言耗氣,又愛飲酒,愛通宵長坐,不知保養精氣,自然不能生育子嗣。

這都還只是犖犖大者,更慘的是其他大大小小的過患簡直不計其數。

大師又從功名的主題轉至世間財富:「不只是功名一事,世間得享億萬財富的,必是億萬富豪的人品。得享千萬的,也一定是千萬富翁的性格。命中註定該餓死的,必定有讓他餓死的原因。上天只不過順著個人本有的材性稍稍使力,扮演命運的推手而已。

就像生子,有澤及百世的大德行,自然就有百世的好子孫。有庇蔭十世的德行,就有十代的孝子賢孫。香火無法繼續的,自然是德行至薄之人。如今您既然知錯,務必要將從前的毛病一一改過……」

博學的大師因著袁了凡儒生的背景,再引儒家典籍為例。

《書經.太甲》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又引《詩經》:「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說明命中無有子嗣、無法考中進士,都可以自力救濟,以修德行善挽回頹勢。《易經》開篇便講「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大師問了凡:「這些話,不知閣下信得過信不過?」

袁了凡點頭,屈身下拜,向雲谷禪師深深禮敬,把這些直指核心的良方接過。即將平生惡行一一在佛前表白懺悔。再書寫表文一通,祈求登科,並誓願以三千善行回報天地祖宗之德。

大師再以施行細則相授,了凡遂以每日所行所思的善惡填就功過格,並誦持〈準提咒〉。

了凡原以「學海」為號,自此改為「了凡」,表明「了」悟立命的根本之後,不再重落「凡」夫窠臼。

此後終日戰戰兢兢,大改從前放任的習性。即便是獨處於暗室之中,也深恐得罪天地鬼神。至於外人的毀謗等等,更能淡然處之。

第二年春,了凡赴禮部考試。孔先生算定的名次為第三,了凡竟然一舉奪魁。到秋季大考,了凡金榜題名。

神算孔先生吐出的命運迷霧,終於因為雲谷禪師悟透的宇宙大道而撥開。

此後袁了凡續求生子,續求得中進士,原是命中所無,卻都一一如願。即連原先算定的五十三歲壽限,了凡早就拋諸九霄雲外,不曾為此祈求,卻因立德無數的造命工程,順利延長了命定的跑道。

他輕鬆跨越五十三歲的局限,以七十四歲高壽而終。

光與影的見證——卡帕百年回顧展〈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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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距離現場不夠近。」——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attachments/201306/1852128931.jpg

 

1

           設若要為二十世紀戰爭攝影立傳,必然有一個不可不提的名字: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19131954)。

卡帕其人早已在法越戰爭中誤觸地雷離世多年。時值卡帕出生百年的今年,國美館向這位偉大攝影家致敬的方式,是向東京富士美術館借來百幀典藏的卡帕作品,促成「卡帕百年回顧展」。

呼應卡帕生前的名言:「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距離現場不夠近。」展覽的副標就定名為〈在現場〉。

 

2

           不世出的傑作往往得以生命換取,套在戰地記者的攝影作品尤其適用。卡帕年少時原擬以寫作為一生志業,因為政治傾向過於激烈,遭政府驅逐出境後投身暗房,以沖洗工作維生。照片如實記錄真相的工具性與藝術性讓他心嚮往之,遂轉而投入記者的職業。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戰地攝影的挑戰性與豐富性與他的人文關懷合流,從此造就卡帕在戰地攝影不可取代的地位。

           attachments/201306/7587439495.jpg百年回顧展劃分成四個子題,其中的「回望生活:卡帕與他身邊的人們」大抵算是最具親和力的一環,畢卡索逗弄娃兒允為代表作之一。但真正奠立卡帕大師地位的,恐怕還在戰爭的主題。

展覽中的另三個子題,本質其實都與「戰爭」攸關,唯一的區判,只在「地域」的不同。館方策展人員分作「聚焦事件:西班牙內戰與對日抗戰」,「目擊歷史:第二次世界大戰及其前後」,及「諦視原鄉:以色列建國及法越戰爭」。如是的劃分對歷史研究當然極具意義,但以觀展人的角度,或者說,回歸到「人」的本質,乃至回溯卡帕拍攝的心路歷程,如是的區別意義並不大。

           卡帕最為關注的主題,未必在戰爭發生的地區,而在討論挑起戰爭的殘酷本質,從而引發對戰爭的悲憫反省。

 

3

愈是慘烈的戰爭,愈足以成就優異的藝術作品。然而不論以何種形式,或在哪個地域顯現,背後必然藏有死亡的因子。而死亡,正意謂著生命消逝的同時,也帶走未來無限發展的可能。反映在卡帕的成名作〈倒下的士兵〉,明明頂著滿天陽光,可當士兵轟然倒下時,他很快就會與身後那片投射出的黑影合而為一。即便他眷戀的眼眸仍然看向廣袤的大空,他依然得在瞬間被迫拋開一切,不僅是畫面上手中那把來福槍,還有他自己年輕的生命,與對人世許多不捨的記憶。attachments/201306/8061751783.jpg

從死亡的當事人眼中看出去如此,對亡者的眷屬更是。

卡帕1943年在義大利那不勒斯拍下的一幀照片,畫面擠滿悲痛的婦人。她們的表情除了明顯的哀戚,似乎還有控訴。張大的嘴型吐出的,不光是哀悼的哭聲,顯然還有憤怒的咒罵。所有複雜的情緒,來自畫面中央一名婦人手持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名戎裝的青年。青年不可能是前述那個倒下的士兵,但他們倒地死亡的身姿很可能是雷同的。attachments/201306/0444372958.jpg

死去的年輕士兵無可奈何地放開兩手,結束一切,留下無限的哀思給愛他,或他愛過的人。

 

4

        如果不是前線的士兵,對於戰爭的恐怖,感受是不是就會因此淡薄一點?恐怕也未必。

卡帕1945324日在韋塞爾拍下的失火農舍,完全反映了戰爭無情而又無所不在的爪牙。被流彈波及的農舍冒出濃濃黑煙,倉惶出逃的農婦顯影在靜止的攝影畫面上,可感覺到的腳步卻是意外的蹣跚。attachments/201306/7386018594.jpg

兵燹遍地時,烽火時不時會轉成一簇一簇的焰火在四處延燒,司空見慣後,於是見怪不怪。

 

5

        卡帕最「精采」的作品,也許是194466日聯軍在諾曼第登陸。

灰白的水天一色,前方的灘頭布滿棘刺。卡帕的相機緊緊跟著背負重擔、半身泡在海水中拔足前進的大兵。分秒間樹立的,可能是生與死的巨大樊籬。他因為激動而略微抖動的雙手讓部分作品失焦,卻完全不失真。這個系列,他拍足了106張。比站在前線的卡帕還激動的Time雜誌人員在暗房處理時因為緊張過度,僅止成功地沖印出11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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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帕追逐著戰火前進。他的足跡曾經深深地印在亞洲、歐洲與非洲,見識過世界大戰、區域內戰。如果容許我越俎代庖,為他發聲,戰爭的真實面貌該當如何?

        19478月在史達林格勒的一張照片也許說盡了卡帕內心的千言萬語。二次世界大戰後,他與美國文豪史坦貝克同遊,卡帕以影像,史坦貝克則訴諸文字,兩人合作記錄了戰後的滿目瘡痍。

        卡帕拍下史達林格勒的一座噴泉。作為焦點的噴泉早已枯涸,噴泉中央原先的出水口,上頭六個娃娃手拉著手嬉戲的雕像依然完好。後方的背景,是二座矗立的大樓,在戰火中銷融了所有的骨肉,僅剩焦黑的殘骸。attachments/201306/0498152863.jpg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猜這幀照片足以總結卡帕對於戰爭的印象。

 

6

展覽中有卡帕生前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

1954525日,他尾隨移防的士兵,從背後取景。幾名預計從越南南定省前往太平省的士兵扛著沈重的背包,手中持槍,從大片蔓生的野草中散開前進。

attachments/201306/2239780743.jpg這張照片成為他的「遺照」。按下快門不久的卡帕踩中地雷身亡。

畫面中的士兵理當是他彼時關注的對象。我不免揣想,對於戰爭滿懷悲憫的他,離開人間的剎那,應當也是上帝關注的對象。

在那聲驚天大響之後,上帝的手接引著他走上天堂。短暫的一生,卡帕以光與影留下戰爭的見證。而所謂天堂,理當了無戰火。上了天堂的卡帕,從此無須急急忙忙地架起相機——他只須把和平的燦爛光影留在眼底,留在心頭。      

靖雅附註:卡帕的照片來自網路分享,非現場偷拍。:)

 

卡帕百年回顧展展出資訊:

時間:20136/159/15

地點:國立台灣美術館B1展覽廳

定格的時鐘

定格的時鐘

             黃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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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匹普坐在馬車上,第一次看見那座豪邸。他驚訝不置地指著外牆掛著的大時鐘:「它壞了!」一旁的叔叔嚇阻了他,要他別亂嚷嚷。他勉強閉上嘴,目光游移向整座建築。這裡的時鐘怪,古堡更怪。明明乾坤朗朗,可古堡偏氣色灰敗,似乎極力在抗拒燦爛的陽光。

 

2

精雕細琢的大門鎖著絕不搭軋的粗鐵鍊,大門內,一座荒蕪的庭園明白展示著主人的頹廢。

attachments/201306/4416093745.jpg這是一個怪得徹頭徹尾的地方。匹普從晦暗的樓梯走上去,坐在妝臺前的女子霍地轉過身來,露出詭魅的笑容。

幾乎不透半點天光的高堂大屋,尋常日子,女主人竟然披掛一身正式的婚紗,連同頂戴的頭紗都不缺。

 

3

瞥見匹普走進,她翻下一層頭紗罩面,拿起長柄放大鏡擱在頭紗外,細細打量這個她開了條件找來「玩耍」的小男孩。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詭異。花錢找人來玩,因為看人玩耍是她的樂趣。可她還有更大的樂趣,她明白說了:「看見身邊的人痛苦才是我最大的樂趣!」

古堡像煞一座超大的囚房。甘於自囚,又樂於折磨人的郝薇香除了唯一的養女伊斯黛然,相伴的只有她依然驚人的財富,以及為了追逐利益而來的窮親戚。attachments/201306/0386771611.jpg

 

4

多年之後,匹普終於知道古堡的秘密。年輕貌美的郝薇香曾經追求者眾,她愛上的那個男人,卻在婚禮當天惡意缺席。那個男人愛的只是她的錢,設計捲走她的大筆投資之後,用以表示一點歉意的,只有一封寥寥數筆的書信。

她接到信的時間,正是八點四十。

古堡的時鐘,從此定格在八點四十。古堡的布置,也從此定格。連同五層的婚禮大蛋糕、婚宴的擺設。即使老鼠四竄,灰塵滿布,都改變不了她不變的決心。

 

5

她的人生,從此停滯在那個心碎的八點四十分。

八點四十分在鐘面上形成一個狹小的夾角。先是愛情的失落,再後是背叛的仇恨,她的生命,從此被塞進這個進退失據的角尖。

 

6

她堅持不肯褪去婚紗,其實是另類的宣示:她決不褪去仇恨。不單是對那個負心男子,更擴大到全天下的男人。她要天下有情人都不成眷屬!

 

7

失去戀人之後的郝薇香再也沒有「心」,沒有心的人無法感知別人的痛苦。這是伊斯黛拉的解讀。而事實卻是,她失去的是愛的能力,因此只能把復仇的快感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唯有別人痛苦,她才能稍稍扳回當年被背叛的痛楚。

職是之故,即使她愛伊斯黛拉,她也喜歡匹普,她仍要拆散這對相愛的戀人。非理性的直覺驅遣著她劈開兩對脈脈含情的心與眼。

 

8

飽受愛情折磨的郝薇香因此只能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黛玉孤女的眼睛看進的始終是「嚴相逼」的「風刀霜劍」;郝薇香在情變之後亦然。她透過面紗看出去的世界,也註定是仇恨遍滿的世界。萬一仇恨的因子太少,滿足不了她幸災樂禍的心理,她就自行製造。

 

9

她困在八點四十分的窄角裡,拖著那身繁複的婚紗蹣跚行進。她希望時間因為時鐘的靜止而停止向前,但客觀的事實是,她的美貌在逐年流逝,她塞進婚紗的仇恨也逐年加重。

終於有一天,燭台倒塌,猶在燃燒的燭火戀戀撲向婚紗笨重的長襬,飛快纏綿而上。attachments/201306/4021886832.jpg

她執意不肯離身的婚紗,此刻引著熊熊烈火,執拗地拉著她走向死亡的國度。她長年拒絕的陽光,此刻由火光瓜代,向她演示光明的意義。

她終於在嚥氣的一刻,對匹普連聲擠出對不起!

 

10

           老子深明「五色令人目盲」的大義。對郝薇香而言,令她目盲的是愛情,或者,也可以說是仇恨。輕者只傷在一時,短暫的目盲之後還能重新張開眼。重者只便隨郝薇香一般,靜止在仇恨的時間點裡,聽任仇恨宰割。

直到死神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