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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國 妖精

王定國 妖精

(本文收錄於印刻出版 王定國新書《誰在暗中眨眼睛》) 

到底不是真心想去的地方,車子進入縣道後忽然顛簸起來。

他們的心思大概是超重了。從後照鏡看到的兩張臉,可以想像內心還在煎熬,處境各自不同,連坐姿也分開兩邊:一個用他細長的眼睛盯著後退的街景,彷彿此生再也不能回頭;一個則是雙手抱胸挺著肩膀,像個辛酸女人等待苦盡甘來,一臉熱切地張望著前方。

我載著這樣的父母親。途中雖然有些交談,負責答腔的卻是我,時不時回頭嗯喔幾聲,否則他們彼此間無聊的斷句難以連結。他們都還小。就生理特徵來說,要到垂老的腦袋覆蓋著一頭銀髮,那時的坐姿也許才會鬆緊一致,然後偎在午後的慵懶中看著地面發呆。

人的一生除非活得夠老,漸漸失去愛與恨,不然就像他們這樣了。

我們要去探望多年來母親口中的妖精。

那個女人的姊姊突然打電話來,母親不吭聲就把話筒擱下,繃著臉遞給我聽,自己守在旁邊戒備著。

「唉,真的是很不得已才這麼厚臉皮,以前讓你們困擾了,真對不起啊。但是能不能……,我人在美國,這邊下大雪啊,聽說你們那邊也是連續寒流,可是怎麼辦,我妹妹……。」

我還在清理頭緒的時候,她卻又耐不住,很快搶走了話筒。

「阿妳要怎樣,什麼事,妳直說好了。」

對方也許又重複著一段客套話,她虎虎地聽著,隨時準備出擊的眼神中有我曾經見過的哀愁,那些數不清的夜晚她一直都是這樣把自己折磨著。

後來她減弱了,我說的是她的戒心。像一頭怒犬慢慢發覺來者良善,她開始溫婉地嗯著,嗯,嗯,嗯,是啊全世界都很冷,嗯。天氣讓她們徘徊了幾分鐘後,母親彷彿聽見人世間的某種奧祕,她的回應突然加速,有點結巴,卻又忍不住插嘴:「什麼,妳說什麼,安養院,她住進安養院……。」

然後,那長期泡在一股悲怨中的臉孔終於鬆開了,長長地舒嘆了一口氣,整個屋子飄起了她愉悅的的迴音:「是這樣啊……。」

掛上電話後,她進去廁所待了很久,出來時塞滿了鼻音,一個人來回踱在客廳裡,那時接近中午,她說:「我還要想一下,你自己去外面吃吧,這件事暫時不要說出去。」

所謂說出去的對象,當然指的是她還在怨恨中的男人。

他是在跑業務的歲月搭上那女人而束手就擒的。他比一般幸運者提早接觸心靈的懲罰,或者說他自願從此遁入一個惡人的靈修,有空就擦地板,睡覺時分房,在家走動都用腳尖,隨時一副畏罪者的羞慚,吃東西從來沒有發出嚼動的聲音。

午飯後我從外面回來時,客廳的音樂已經流進廚房,水槽與料理台間不斷哼唱著她跟不上的節拍。她突然發現自己才是真正的女人吧,那種勝利者的喜悅似乎一時難以拿捏,釋放得有些生澀,苦苦地笑著,大概是忍住了。

父親回來後還不知道家有喜事,他一樣把快退休的公事包拿進書房,出來準備吃飯時,才知道桌上多了三樣菜和一盤提早削好的水果。在他細長的鳥眼中,這些東西如夢如幻卻又無比真實,他以謹慎的指尖托住碗底,持筷的右手卻不敢遠行,只能就著面前的一截魚尾細細挑挾。如此反覆來去,愈吃愈覺得不對勁,眼看一碗白飯已經見底,他只好輕輕擱下碗筷,不敢喝湯,像個借宿的客人急著想要躲回他的書房。

「漢忠,多吃一點。」母親說。她滑動轉盤,獅子頭到了他面前。

我沒聽錯,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母親總算叫出他的名字,那麼親暱卻又陌生,像一桶滾水倒進冰壺裡,響起令人吃驚的碎裂之音。她過去多少煎熬,此刻似乎忘得乾乾淨淨,沙啞的喉嚨也痊癒了,一出聲就是柔軟的細語。

當然,他是嚇壞了。但他表現得很好,除了稀疏的睫毛微微閃跳,我看不出他作為一個懦弱的男人,在這樣的瞬間還有什麼可以挑剔的。他把魚尾吃淨後,聽了她詭異的暗示,果然暫且不敢提前離席,委婉地挾起盤邊的一截青蔥,等著從她嘴裡聽出什麼佳音。

我聽見他激動的門牙把那截青蔥切斷了。

漢忠,還有獅子頭呢。我心裡說。

她的笑意宛如臉上爬滿的細紋,一桌子菜被她多年不見的慈顏盤據著,為了這些料理她耗盡一整個下午,我懷疑要是沒有那通電話,這些菜料不知道躲在什麼鬼地方。他們之間的恩怨讓這個家長期泡在冰櫃裡,多年前我接到兵單時,妖精事件剛爆發,家裡的聲音全都是她的控訴,男人在那種時刻通常不敢吭聲,沒想到時日一久,他卻變成這樣的父親了。

青蔥吞了進去,她的下文卻還沒出來,他只好起身添上第二碗。平常他的飯量極小,別人的一餐可以餵他兩頓,此刻若不是心存僥倖,應該不至於想要硬撐。顯然他是有所期待的,畢竟眼前的巨變確實令人傻眼。

但是別傻了,漢忠。什麼苦都吃過了,還稀罕什麼驚喜嗎,回房去吧,不然她就要開口了,除非你真的想聽,你聽了不要難過就好……

菜盤轉過來一隻完整的土雞,還有煎炸的海鮮餅,還有一大碗湯。

果然,她鄭重宣布了:那通電話,那個妖精,那安養院的八人房……

「聽說她失智了。」她舉起了脖子,非常驕傲地揚聲說。

我看見那顆獅子頭忽然塞進他嘴裡,撐得兩眼鼓脹,嘴角滴出油來。

「聽說一件冬天的衣服都沒有,我們去看看她吧。」母親說。

棉襖、長襪、毛線帽和暖暖包,一袋袋採購來的禦寒用品堆在我的駕駛座旁。一切都由她作主,昨晚那頓飯吃完她就出門了,聽說買這些東西一點都不費力,憑她當年抓姦的匆匆照面,那兩條光溜溜的肉體如今還在眼前,想也知道那妖精的胖瘦原形,肩寬腰圍一概來自那段傷心記憶,不像她自己買一支眉筆要挑老半天。

一大早督促父親向學校請了假,接著說走就走,顯然是為了親眼目睹一個悲劇才能安心。她昨晚應該睡得不好,出門時還是一雙紅腫的眼睛,遲來的勝利使她亂了方寸,不像他吃了敗仗後投降繳械反而安定下來。

我覺得她並沒有贏。那女人是被自己的腦袋打敗的,何況那也只是記憶的混亂,說不定從此可以忘掉愛的紛擾。失智不過就是蒼天廢人武功,把一個人帶回童年的荒野,任她風吹雨淋,化成可愛精靈,再回來度過一段無知的餘生。反倒是她這個受害者還走在坎坷路上,若不是慷慨準備了一堆過冬衣物,簡直就像是押著一個男盜要來指認當年的女娼。

安養院入口有個櫃檯,父親先去辦理登記,接待員開始拿起對講機找人。我們來到一排房子的穿廊中等待,一個照護媽媽從樓層裡跑出來,邊說邊轉頭尋著建築物的角落,「奇怪啊,剛剛還在的呀。」

母親四下張望著,廊外的花園迴灌著風,枯黃的大草地空無一人。

「喔,在那裡啦,哎喲大姊,天氣那麼冷……。」

隨著跑過去的身影,偏角有棵老樹颯颯地叫著,一個女人光著腳在那裡跳舞,遠遠看去的短髮一叢斑灰,單薄的罩衫隨風削出了纖細的肩脊。

父親跟上去了,他取出袋子裡的大襖,打開了拉鍊攤在空中,好似等著一隻鴨子走進來。那幾個乏味的舞步停曳下來時,她朝他看了很久,彷彿面對一件非常久遠的失物,慢慢搖起一張恍惚的臉。

靜靜看著這一幕的母親,轉頭瞧我一眼,幽幽笑著,「妖精也會老。」

那件棉襖是太大了,他從後面替她披上時,禁不住一個觸電般的轉身,左肩很快又鬆溜出來,整條袖子垂到地上。

她跟著他來到穿廊,眼睛看著外面,臉上確有掩不住的風霜。但我說不出來,她身上似乎有著什麼;還有著時間過後的殘留吧,那是一股還沒褪盡的韻味,隱約藏在眉眼之間,想像得出她年輕時應該很美,或許就因為這份美才擄獲了一個混蛋吧,怎麼知道後來會這樣一無所有。

父親難免感傷起來,鼻頭一緊,簡單的介紹詞省略掉了。幾個人無言地站在風中,母親只顧盯著對方,從頭看到腳,再回到臉上,白白的瘦瘦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浮現出來。

「有沒有想起來,我們見過面了。」母親試探著說。

面對一張毫無回應的臉,在母親看來不知是喜是悲,也許本來都想好了,譬如她要宣洩的怨恨,她無端承受的傷痕要趁這個機會排解,沒想到對手太弱了。她把手絹收進皮包,哼著鼻音走出了廊外。

我們要離開的時候,那女人不再跟隨,她總算把手穿進了袖口,牢牢地提上拉鍊,然後慢慢走進旁邊的屋舍中。然而當我把車掉頭回來時,這一瞬間我卻看到了,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悄悄掩在一處無人的屋角,那兩隻眼睛因著想要凝望而變得異常瑩亮,偷偷朝著我們的車窗直視過來。

長期處在荒村般的孤寂世界裡,才有那樣一雙專注的眼神吧。

我想,父親是錯過了;倘若我們生命中都有一個值得深愛的人。

 

人呀人…

人呀人

黃靖雅

要到年齡漸長,才慢慢了解:愈是關心自己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去說我們的不是。

 

        很久很久以前,是剛接這個班不久的時候,我就從週記裡發現:不大說話、甚至不大有表情的勇超,是個天生的詩人。他的用辭是詩人,思維亦然。因為覺得他是個可愛的詩人,校慶集合時見他在圖書館外的走道面無表情地站衛兵,我忍不住站近了去逗他,他當然還是一如從前的一無表情,只是眼睛眨了一下,就只是一下。我就想:這個男孩子,真是可愛啊!

        這個學期的週記,我找到擁有相同慧眼的知音。有人發現了勇超的詩人特質,在週記裡大大地讚揚了一番。這個禮拜,另位男士也有相同的發現,並且以他一貫的甜蜜口氣說勇超是讓他歡喜來上課的動力呢。

        這回還看見一句很棒的話。有位曾參加民歌的同學在已喪失決賽資格的時候,很有氣度地說他要「成為台下的熱情觀眾,為所有參賽者尖叫鼓掌。」我從來不是那種會尖叫的聽眾,但是知道有人必須從臺上走到臺下,卻依然保有如此寬闊的胸襟時,我的心頭是極度溫暖的。

        與一個人的相處真的是很像讀一本書的,遠看是一種印象,近看了可能又是另一種。有人是耐讀的好書,是禁得起一讀再讀,而且是愈讀愈有興味的,我很高興班上有好些這般的「好書」,讓我覺得可以來到班上上課是很大的福氣哩。

        可也有不是很舒服的時候。我知道有些同學不是有意為之,但是長久以來,這個問題始終存在。自動延長下課時間,自動把午餐時間挪後,於是乎早修除非考試,否則導師未出現前都不算正式開始;午休是會餐時間,不管有多少同學渴求在這個難得的時段稍事補充睡眠,還是會有少數人旁若無人地閒聊。如果有同學因此受到干擾,而且已經為之發出求救訊號的時候,我覺得我這個導師似乎不能置之事外,繼續裝襲作啞。出面干預會討人嫌,但是不出面,對我而言那意謂著不盡責,而且對絕大多數守秩序的同學而言很不公平。同學,我想你會注意到:我們相處近一年來,我不只一次提到這個字眼。是的,公平,天下沒有絕對公平的事,然而如果可以,我很期望可以藉著我微薄的努力,盡量使能力所及的地方維持一點起碼的公平。

        我是導師,與同學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因為有點距離,但又不致離得太遠,那使我得以保持一種相較之下客觀的態度看待同學的反應。我有時會覺得:同學責「人」(當然也只限某些人)頗嚴,但是律己卻未必。對學校的行政如此,對我們班的數學老師也是吧。儘管他的表達方式不盡如人意,但仍然可以聽聞到許多前屆的學長姊提及他的好,他是那種必須要花上很多時間之後才能習慣的老師,而且是一旦習慣了之後就會愛上的老師。如果不幸,到目前為止你都還沒能產生這種感覺,那麼可不可以不要在他嘗試講笑話的時候噓他?他容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卻還是一個相當敏感的人,如果在臺上感覺不到被接納,我們如何期待他能有更精彩的演出?我自己執教多年,至今尚未能夠免除被學生反應牽著走的窘況。學生在臺上冷漠如死去時,我會因為心慌意亂而喪失流暢表達的能力。對數學老師而言,他難道不會?同學面對他的時候,不妨認真思維你們真正的需要。你們只是希望可以忠實表道自己對他的不滿,讓他在上課的時候每下愈況呢,還是很希望他可以在一個比較和諧的氣氛裡真正發揮他的所長?

        有同學提及學校考試太多,這點我不否認。但是來到文華之後,我衡量過學生的狀況,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要求學生考試。我自己在求學階段,尤其是高中一二年級階段,對小考只能說是聞所未聞,但是班上到了高三以後,學號前十餘名都是學姊!我初至文華任教時,還傻傻地把從前的舊思維帶進來,放任學生自行準備的結果是我的班級成績爛到不行。之後學著調整,一邊給學生考試一邊嘆氣:那不是我的初衷,可是在文華,這似乎變成不得不然的大趨勢。

        除去學業成績與秩序,有位同學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我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兒?大哉斯問!這其實是一個很普遍的問題,只是有人願意對我提,有人不願,或是暫時還沒想到而已。我對這個問題有清楚的答案,也許不足以說服各位,然而我自己很相信。找個適合的時間再和各位分享吧。

 

2003/5/1

又,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相處近一年來,不知同學是否已摸清了導師的脾性?我容或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導師,但基本上並無挑剔同學、找同學麻煩的怪癖。有時候,逼不得已一定得糾正同學,我往往得在心裡掙扎許久之後才能付諸行動。就我自身而言,我很清楚禁止某些同學從事某些事情並無惡意,然而刻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同學很難不作如是的聯想。如果在相處的這一年中,我無意冒犯同學、傷及同學自尊,那請同學原諒,那真的不是我的初衷。到了我這把年紀,人與事向來分得清楚。我喜歡某些人,並不意謂著我同時可以忽視那人的缺點,當然,如果是無傷大雅,我通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如果是牽涉到大眾,或是很可能會傷害你自己,對不起,我會硬著頭皮出面制止。

像是上個禮拜,我當眾責怪旻阡,指責他當風紀股長不盡責,這是實情,我無法忍受他利用午餐時間打球,午休時間放著秩序不管自顧自吃午餐。對班上而言,他不盡責有傷他身為風紀的職守;對他個人而言,中午延遲休息下午便打瞌睡,絕非好事。我當眾罵了他,然而各位,你們當中有人會認為我討厭旻阡嗎?我不只不討厭他,心裡還挺喜歡他的,只是常為他浪費上好的資質不肯好好讀書惋惜而已。

        這幾天還嘲謔了我們的班寶皓之。他交了一張很像從破爛堆裡撿回來的「週記」,因為深知他不會因為我損他而誤以為老師敵視他,我也就毫不客氣地在班上嘲弄他。皓之是那種極端會關心別人的好人,兼且個性開朗,我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因老師說他而以為我找他麻煩。

        同學,與人的相處其實很單純的,至少,和我的相處,各位可以放心,我容或會扮扮黑臉,說說同學的不是,但絕無惡意。要到年齡漸長,才慢慢了解:愈是關心自己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去說我們的不是。日後同學遇有老師板著臉的時候,請你千萬記得,我在乎的是你做錯了「事」,請你就此事加以改進,可沒有因此為「你」貼上標籤,把你打進地獄的意思。

敬祝各位在瘟疫橫行的時候平安快樂!

 

2003/5/6

換本命運記錄簿

換本命運記錄簿

黃敏警

《了凡四訓》裡,記錄袁了凡先生始則為命數已被算定,從此澹然無求。

既然一切莫非前定,索性落得輕鬆,再無貪求之想。看似澹泊,其實是消極的包裝美化。

帶領他走出頹唐幽谷的,正是雲谷禪師。

雲谷禪師知道袁了凡淡泊的背後,原來還有這麼一段不為外人知的插曲,不禁哈哈一笑:「我還以為你是英雄豪傑呢,原來只不過是個凡夫!」

雲谷禪師肯定凡人命中確有定數,然而世上卻有兩種人是命數拘縛不得的,一是大善之人,另一則是大惡之人。

大善人積功累德有日,自能以其新添的善業一改本有的多舛。大惡之人則提早把今生的福報提領用盡,弄出一本赤字累累的存摺來。

之後的故事不必我再贅述。既是悟透這層機轉,斷無立志作惡徒的道理。袁了凡從此積極行善,換來一個全新的命盤。

師尊享壽九十四,根據他對自身命盤的了解,那遠遠超乎他既定的壽限。得以改換的理由,在他十三歲就已奠定基。

他十三歲那年,父親德臣公仙逝。爾後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畢業於江蘇第一師範附小,在上海的兩位叔叔希望他能離開蘇州,到上海就學,順便見見世面。

離開家鄉那天,母親劉太夫人慎而重之地從一個箱篋請出兩本薄薄的手抄本,要愛兒跪下來接過,一邊便叮囑他:「這是你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產……」

師尊遵母命,帶著父親手抄的《太上感應篇》與《陰騭文》來到上海,每天天未明即起,兩本各誦讀一遍。

《太上感應篇》開篇便是:「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如此一年,師尊說他深覺報應不爽,但轉念一想,光他一個人知道又有何用?於是興起印製善書,廣渡眾人的念頭。

十四歲的師尊於是利用假日在小巷穿梭,找尋印書店。

這個為大眾奔走的小小身影,對我而言,等同他日後為了宏教四處奔波的具體而微。

他終於如願找到一家印書店,歡歡喜喜地掏出零用錢節餘的十幾個銀元。

那是兩位叔叔的愛心,每月各給他一個銀元。儉省的他一個月花不到一塊錢,存了一年,足足有十幾塊錢。

店老板是個好心人。提供給他有插畫的書版不說,在兩人講妥價錢之後,天真的少年趕忙要付清款項,老實的老板卻讓他把錢先收好,等善書印妥再付。後來甚至還找到學校來,告訴他原先的金額算多了,應該再少一塊錢的。

師尊八十幾歲時對天帝教同奮講起這件事,在感念中還有回味:「這個老板人很好啊,他不會欺騙我們小孩子!」

善書前後三度印行,沿著來往長江的大船發送有緣。這件無心為之的大善行,無形中為師尊作了長壽的籌碼,實是他始料未及的。

 

地底三四八

地底三四八

黃敏警

因著修持而有能力超越自然,除去華山時期,爾後類似的記錄仍然不絕。

天帝教在清水的青雲嶺開闢天極行宮道場,曾遇到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缺水。日據時代曾經試著開挖水井,一百尺,二百尺,水源始終不見。鍥而不舍地往下鑽到八百尺,依然望眼欲穿,只好放棄。

然而天極行宮已經選定作為教育訓練的人曹道場,解決飲水用水的需要不僅是不得不然,且是首要之務。如果確信人力無法奏效天帝教既信天人合力,那麼就請無形參與應化。

師尊委請東海龍王相助。地龍在三四八尺處穿越岩脈,引水入山,終於得到甘泉。

天極行宮缺水的窘況從此解決。

天極行宮獨有的特定任務有三,其中一項即是「迫使中共褫魂奪魄。策動大陸人心歸向。」當年共產勢力盛極一時之際,兩行字怎麼看都很像是只有兩個字:「荒唐」!然而師尊自有他的堅持。

天帝教的祈禱迴向文,有很長一段時間,始終不厭其煩地表明希望共產集團垮臺。事實證明,曾經圈住許多國家的鐵幕,於一九九一年蘇聯垮台之後,一個一個瓦解,而且是兵敗如山倒。

這個鐵證的背後,不是純粹的世事無常,而是精神感格的高度發揮,典型的「無形應化有形,有形配合無形」。

如果再要把空間推向海外,那麼不妨說說一九八三年的東京地震。

那年日本名氣象學者相樂正俊先生發佈一項預測:富士山行將爆發,而後引發東京大地震。罹難者預估至少六十萬,或有可能多到四百萬。

相樂正俊先生在日本極具權威性,消息傳出之後,日本各界開始有一連串的預備動作。

師尊得知消息,並與無形確認無誤後,決定為日本生靈請命。

化劫祈禱法會的時間定在九月四日,地點則在富士山上,標高二四○○公尺的新五合目。

在外界眼中,它的表演性質可能多過實質意義。可對師尊而言,他老人家把它當成一件大事,而且是天人合力的大事。

台灣同奮配合法會,事先啟動緊急誦誥,祈求無形加持。

師尊致函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請他在法會當日,在家中或辦公室裡肅立祈禱配合。抵日後先與相樂正俊先生當面會晤,就地震一事詳加討論。

法會當,會場遍插中日國旗與天帝教教旗,師尊帶領跨海前往的同奮虔誠誦持皇誥。聲情之哀懇,遠非筆墨所能形容──科技發達的今天,其實已無須我這支拙筆徒然使力,天帝教網站自有歷史錄影為證。

法會結束。九月十日,師尊自無形處得知,日本此一重大災劫已因法會的精誠感格,得以化延。如釋重負之後,當日立即援筆通知中曾根首相,第二天再度致涵,這回是通知相樂正俊先生。

這個事件前後還發生過兩支小插曲。

師尊初抵日本時,被當作拿著宗教幌子招搖的騙子。有愛國僑領不願自己的同胞遠來「出洋相」,巴巴跑來致贈現金,希望師尊拿了錢早早回家。師尊當然婉拒了。

另一件,是法會之後,救劫的動作奏效,既沒有火山爆發,也沒有東京地震。可富士山周邊的旅遊業者怎知有背後這一段故事?——即便聽聞了,也只當尋常的怪力亂神解讀吧。——不甘平白無故受損的業者聯名控告相樂正俊先生。這位無辜的氣象學者出庭應訊,支持他得以獲判無罪的,正是師尊那封報喜的信函。

現代人強調眼見為憑,一切都得「拿出證據來」。對於當年的傳奇事件,我相信更多人的反應是嗤之以鼻,根本不願相信。然而師尊始終深信:科學愈益昌明的結果,絕對有益於宗教的正向發展。今天的傳訊科技等已證明天人交通的原理依據,日後科技超速躍進,更將證明神蹟絕非無憑無據。

收集幸福

收集幸福

黃靖雅

週末中午,一切例行事務完畢,我暫時放下母親角色,飛車趕往魚池道場。道場開設採訪課程,可能動用不少關係,請來一位在廣告界任職的前輩前來授課,負責課程的朋友極力推薦,直說那是不可錯過的課程,我接下她的好意,把其他應行事務一一提前完成後飛車前去。


一路狂奔,進得道場,預計在入口處淨身,我關掉一路陪伴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激越的男高音還在最後一個樂章與不斷上衝的音符難分難捨哩。


到達教室時下午二點剛過,課程二點三十分開始,講師已西裝筆挺在講臺前測試相關設備,好生敬業的!為趕時間,我自動跳過午膳,兼且一路飛車,到達現場後原就不怎麼配合的身體開始抗議:腦袋明明是昏沈的,心臟卻意外地處在亢奮狀態,我只好趴伏在桌上假寐。閉上眼,有些感官作用暫時停止了,耳朵方才活躍起來,這才發現原來教室一直都有音樂。伏臥的身體被樂音輕輕包圍,很溫柔的觸感,於是我享有一個美麗而短暫的午寐。而後上課,講師果然名不虛傳,藉著多媒體與生命經歷帶領我們與生命相遇,很棒的經驗!


週日上午,草坪上開展一場辯論:這個世界究竟是光明還是黑暗?主持人要我們就立場排開座位。這個世界究竟是黑暗還是光明?我自有答案,判然兩立的辯論我從來不愛,作為思考邏輯訓練倒好,用來看待真實人生那可是窒礙難行的。然而不管怎樣,在這樣的場合裡我必得選邊站。太陽已經開始慢慢爬高了,長長的大腳伸得斜斜的,我抓起椅子,往有遮蔭處躲去。我所在的一方是贊成黑暗的,嗯,所以此刻我與撒旦同在一個陣營。


靜觀兩方交戰,我在自己的心裡揣摩起我的太極圖說。這個世界一如太極圖,看似由黑白兩條純色的魚兒構成,但黑魚有白眼,白魚有黑眼,兩者並不是全然無涉的。一如我自己,真正到了有些經歷之後,再也無法以全黑或全白的單一色調描繪世界。外在的世界正是內心世界的投射,人心中一向都是道慾並存的,如果這個名詞太玄奇,那麼我換個說法會不會好一些?人心中一直都是同時存在著天使與魔鬼的,遇事時兩方交戰,於是明明是同一個人,在某個場景可能大惡不赦,換了另一個舞臺卻可能是一個善良的可人兒。世界不也是這樣,因為組成世界的人心不同而呈現迥異的樣貌?或者也因為當下個人的心情不同,解讀世界的眼光便不同?


我沒能躲過辯論。主持人在辯論近乎終結的時候開始人,那些不曾開口說話的我被坐在前方的朋友「陷害」,從後方的座位被逮起來發言。言不由衷對我而言難度太高,兼且又來不及打草稿,我只好把放在心裡已久的那套太極圖說掏出來應卯──非黑亦非白的說法乍聽倒像平日社會裡最常被唾棄的騎牆派。


最後一堂來了位大眾傳播碩士,她帶了些得獎廣告影片。先是香港的,粵語發音,外加生活背景差異著實太大,明知那其中夾帶著些訊息,任憑搜索枯腸,我只能莫名所以。台灣的好得多,那是我們熟悉的生活場景與文化,看著便莞爾。然後回到自身的教學經驗,日後真得在上課舉例,靖雅可得多考慮各位的「背景」:任是如何貼心,那些因為時代、年齡懸殊形成的差異可不會因為感情因素就可以化為烏有的,下回可千萬別再對著各位談起一些艱深古奧的東西了。


我的週末生活報告完畢,來回應各位的週記。有一位很可愛的女生提供了她在網路上看到的好方子:紅糖(台語說成黑糖的那種)薑汁,平日可以用來保健,治頭痛生理痛有奇效的,若是生理期,可以加上紅豆熬湯喝,非常管用的。這位可愛的女生列印了方子在週記上,叮囑我必得向同學報告,而且還特別提醒:千萬別說她的名字,免得她不好意思,真是可愛!但是我還是有點想「出賣」她哩,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折衷一下好了:「禁語」,射一人名,這個謎底就是她的芳名。


有同學在週記上寫敘文老師論高中三階,說是一年級的學生最可愛,二年級的是可恨,三年級的可就不是人了!我看著週記笑,真是有趣的說法,二三年級倒也不盡如此啦,但是一年級的「小朋友」的確很可愛。當導師雖則是很辛苦的工作,很多老師寧可教授更多課程,在課堂上聲嘶力竭,也不願蹚這種「渾水的」。但是當一年級導師算來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一年級的孩子的確很可愛,相對使得這苦差事得快樂許多。就像去年年底,我去參加剛畢業時教的學生的婚禮,遇見一些多年不見的臉孔,當年天真可愛的樣貌多數已轉成「入世」頗深的社會人士。我一則感慨,一則又暗自為自己的職業慶幸:身為中學老師,最幸福的事當是工作環境中面對的,是如此天真純稚的臉孔,或說是純真的吧。這些可愛的孩子一旦離開學校,進入社會染缸既久,保有初心的畢竟是有限的少數。異時相對,這些舊時回憶便顯得何其珍貴!


人生無常的,不是嗎?天真的孩子會長大成不再可愛的大人,然後衰老,舊時的記憶變成一種幸福的夢幻感。這些感覺也許不敵現實,可是人活著,在冷得發顫的時候畢竟還是需要一點溫柔的慰安,正如有位同學說的:她喜歡收集幸福的感覺。


收集幸福?很棒的嗜好。幸福的感覺可以在幾米的圖文裡找,在其他人的作品找,在自己過去的記憶裡找,如果能認真活在當下,在當下裡品嘗平凡的幸福滋味,那就是真正的長大吧。又來了,我好像又要開始說教了,就此打住。


靖雅20020313


笑他不敢渡黃河

笑他不敢渡黃河

黃敏警

涵靜老人上華山的頭兩年暫住在北峰。

蕭宗主探望愛徒過後,實在放心不下,第二年又派了一位弟子前來。

這位弟子名喚閻仲儒,為湘軍師長。

那是一九三八年農曆三月一日,當晚兩人在光殿會坐。

閻氏一直覺得渾身發癢,一開始還以為是螞蟻作怪,起身撥弄了一番。才一坐下,發癢的感覺竟然又來了。橫豎是坐立不安,最後索性下坐。他往睡房的方向走去,這才知道坐不安穩的真正原由。

他看見廚房的火舌竄起,準備往其他空間延燒。

這下可不得了,他嚇得失聲大叫:火!火!火!

華山本身是一塊巨大的花岡岩,無有水源。平素道眾飲用水是天賜的雨水,存在地下的石窖裡好生省著用。至於待客泡茶的泉水,得從山下一擔一擔挑上來。

缺水已是先天不良,後天又失調。當晚有西北風助陣,火勢順著風勢,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整座道觀的道眾全數驚醒不說,連帶住在對面聚仙臺的也一併瞪大了眼。聚仙臺上住著一位退休的李旅長,一邊差人接涵靜老人四個小孩過去,一邊指派手下的勤務兵過來幫忙滅火。

華山蓄水量本來有限,援手派來,其實還是愛莫能助。

涵靜老人力圖鎮靜。看過火勢,先折返光殿祈禱,請求無形護持。而後與智忠夫人各持三杯淨水,往大火潑去。

風勢瞬間疾轉,火燄頓時熄滅。

眾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神奇事件,主要仰賴無形護持的首席法源童子顯化。另一位功臣,仍是無形護法,法名惠神。

華山缺水的問題,在涵靜老人一家遷至大上方以後順利解決。

涵靜老人的四個孩子滿山亂跑,四處尋幽訪勝,意外挖出一窪小小的泉水,就在隱居的玉皇洞附近。從此再無缺水問題。

天賜的神泉極妙,小歸小,出水量卻能自動調整。有時跟隨將軍上山的士兵多過百人,泉水居然也夠用。等到涵靜老人一家離開,這泓清泉就自動封閉了。

次子維公曾在藏經閣前失足墜崖,往華山老道的墳場落下。該處眾石纍纍,眾人嚇得不知所措,權且派人下去搜尋──其實夥兒心裡都有數,只是嘴上不好明說而已。

這個命大的孩子居然好端端坐在草堆上。來人既驚且喜,問他何以平安無事,他說是半途就有人抱住他,順勢落地之後,把他安頓好了就走人了。

涵靜老人從無形探得消息。搭救這孩子的仍是無形護法,法名惠忠。

維公樞機後來赴美,任職〈紐約時報〉。自己也升格作父親後,請涵靜老人為兩個在美的孫子命名。涵靜老人取了「顯國」與「顯華」,顯是家譜中的序宗,華與國二字,則用以提醒久處異國的孩兒,莫忘中華民國。當年上帝保他一命,有祂深刻的用意在,切莫辜負了呀!

山居期間,涵靜老人與當地的挑伕相處融洽。多年以後,維生首席重返華山故地有老人家記得他,看著他高高興興地說:「啊,你就是李導師的那個娃兒!」那時節維生首席兩鬢已霜,算是個老人家了,這些挑伕還記得當年的李導師。

他們有時也稱涵靜老人為「李半仙」或「李神仙」,因為深知他講的話多半兌現。華山若是久不下雨,這群質樸的老百姓會來央求這位和藹可親的高人:「好久沒下雨了,幾時下雨啊?」涵靜老人但凡給一個答案,眾人就可以安心等待那天下雨了。

華山時期最大的顯化,已在前文略作敘述,正是日軍有意侵犯風陵渡那回,涵靜老人祈禱,得使天降大霧,潼關鐵橋順利修復。

再有一件。日本軍隊始終沒有忘記他們的夢想,迨冬天來臨,黃河結冰,他們的坦克車就可以浩浩蕩蕩開上凍結的冰面,直接殺向西北或西南。

可真是抱歉,就如涵靜老人在詩中透露的:「早獲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且坐山頭舵把穩,笑他不敢渡黃河」。被視為中國母親的黃河,在中日戰爭八年期間完全發揮她的母性,不願讓敵人踏上她本該孕育子民的河床,在此進行殺戮。

那八年當中,黃河始終不曾結冰。直至戰爭結束,這個母親才放下她不肯結冰的堅持,又在嚴冬結起來。

鐘樓怪人的嶄新人生(下)

鐘樓怪人的嶄新人生(下)

黃敏警

「這有什麼意義?」最痛苦的時候常常出現在心裡的問號,我在開刀之後終於找到了答案。

爾後再上光殿,我的誦誥終於有了能量。

確知自己被祝福的時候,也就有了祝福別人的力量。

拖著一條術後受傷的左手,我有幸在不同的醫院裡遇見許多仁心仁術的好醫師。

開完刀後在加護病房待過幾天,我因此看見此生變得最快的一張臉。

開刀醫師帶著一張愉快無比的笑臉出現,站在病床左側,他蜜糖一般地問:「怎麼樣?」我從照顧的護士那兒知道,他自認手術成功,開開心心地返回外地的家,與心愛的妻兒共渡幾天後又返回工作崗位。此刻他甜美的聲口完全印證了護士先前的耳語。

我只應了他一句:「我的左手不能動了。」然後我就看見這輩子見過最沮喪的臉。他快樂的笑臉立時垮了下來,很細心地作過一些檢查,而後無比沈重地說:「可能是拉勾拉到了。作半年復健看看。」

轉到普通病房之後,心急又內疚的開刀醫師便找來神經內科與復健科醫師會診。

那天一早,神經內科的李超醫師帶著一張燦爛的笑臉出現在病床前。他開開心心地道過早安,而後自我介紹,而後趨近病床,擺好檢查的架勢,要我伸出手讓他檢視。

與開刀醫師一般的戲碼又上演了一遍。

那張春陽一般的笑臉,在確定左手驅遣無計時,立即轉作冰冷的寒冬。

他沒有提出任何建議,只是滿臉哀憐地看著我:「妳怎麼辦?妳還這麼年輕!」

爾後出院回診,我又去了李醫師的門診一次。

他見我進了診室的門,立時站起身來,頗有迎迓之意。他臉上堆滿了笑意,整個檢查手續又重新進行一次,而後還是無比的同情:「妳怎麼辦?妳還這麼年輕!」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但是不忍非親非故的李醫師為我如此傷感,於是選擇逃離。

出院後一個月。台北長庚醫院,整型外科,莊垂慶醫師。丈夫送我抵達醫院時已近下午三點,他驅車返家,我慢慢踅進候診室,老早等在那兒的好友淑美迎了上來。

看診的燈號在許久以後忽而從四五十號跳回一號,長長的號碼原來是早班未完的病人。我拖著孱弱的身子歪在椅子上,坐也難安,立也難安。

淑美在一旁看得萬分不捨,不停出主意。去找家美容沙龍躺著休息好嗎?去找家餐廳靠在沙發好嗎?……我忘了她還說些什麼,只記得她不斷想減輕我的痛苦。

好不容易熬過三個小時,近晚的時候,終於輪到我。

我沒忘記漫長等候的辛苦,也沒忘記外頭還有一長串猶在守候的病人。在診室落座後,莊醫師方才開過口,我就霹靂啪啦開始敘述病情摘要。

我講話速度原就比一般人快上許多,為了縮短醫師問診時間,刻意趕得更快。

才剛剛說了兩句,就被莊醫師打斷了:「講慢一點!」我只好收住,稍稍放慢速度,才又開口講了兩句,他又打斷了:「不行,妳得從頭開始講起。」

我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溫文儒雅的莊醫師。心想外頭還有好多病人,如果真得從去年意外受傷的源頭講起,那得花上好多時間呢。於是傻傻地問:「從去年受傷講起嗎?」他竟然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我其實不曾問過開刀醫師病況。加護病房他垂頭的那一幕把我嚇壞了,我不敢開口問他,以免生出我在懷疑他有過失的誤會。然而這套病歷我幾乎是熟極而流,住院時從加護病房以迄普通病房的護士交班時聽來的,總數大抵近百。先前有醫師聽我摘述病歷,還好奇地問我是不是醫護人員。

我自認這套條理分明的摘要足夠應付了,然而他耐心聽完之後,仍然皺起眉頭,慢條斯理地說:「妳回去找妳的開刀醫師,請他寫下開刀的發現和過程。」

也許擔心我這個傻乎乎的病人交代不清,他還以醫師難得一見的工筆正楷寫下標題,吩咐下回看診時務必帶來。

那晚離開醫院,病體的倦怠似乎達到極點,然而心裡有一點火苗慢慢在燃燒。我誠知莊醫師與我非親非故,可在他溫暖的對待裡,我看見了一個人存在的價值。

這點火光不僅在醫院燃燒,還一路燒回台中。

始終陪伴在側的好友淑美,看完病後不肯放我獨自回家,硬是叫了計程車把我帶回她汐止的家。

稍事休息,餵過晚餐,又以她無法忍受我在長途巴士上顛簸為理由,堅持讓夫婿英資開車一起送我。

她懷抱著尚在襁褓的幼兒坐在後座,一路或是往夫婿口中塞點吃食,或是逗他開口說話,以免長途開車勞累,不小心睡著。

車抵台中,子夜十一點。我下車按了門鈴,送我北上之後即匆匆返家的外子前來應門,她們一家隨即驅車北上。她的夫婿第二天還得趕早上班。

我在清冷的夜色中目送她們離去,心裡滿溢無法言詮的感動。如果確知在這個世界上,原來一直有人愛著自己的時候,所有的頹唐自棄似乎都該全數拋開。

我在眾人的愛裡看見了上帝,祂是淑美,祂是莊醫師與李醫師,祂也是我從開刀以來一路重複兒時褓抱提攜經驗的老母親。

我在上帝溫暖的擁抱裡找回自己,找回奮鬥的勇氣。

受傷八個月之後,我那隻受傷的左手意外撿了回來,與從前幾乎一般無二,只是偶而帶點酸麻的痛感。

我覺得挺好,活像是上帝刻意留下的標記,好提醒我千萬不要忘記這段美麗的經歷。

上帝給了我八個月的長假,開婚後所未有。我把這八個月視為難得的大禮,在復健的空檔裡,認真地思索了人生的意義,尤其是屬於我個人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一場意外,卻意外把我從世界的邊緣拉拔回來。我沒有忘記目送好友的車離開時,我在心底對自己說:好生記著,妳再也沒有自暴自棄的權利了!

那段為時不短的日子裡,我戴著支撐左手的手架,走起路來,不僅孱弱的身形有些搖晃,連帶那顆過大的頭顱都像接在彈簧上,不時微微晃兩下。返校處理諸般雜務時,有雅好戲謔的同事當面便笑我像黃俊雄布袋戲裡,又駝又跛、集殘缺於一身的怪咖「祕雕」。

我笑著回他:「您真是太抬舉我了,我看我比較像鐘樓怪人呢。」

那是我一生中最感恩的歲月。在上帝與眾人的寶愛裡,我如實地學會了愛,愛自己,也學會愛別人。老想把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愛分潤給一切有緣眾生。

「這有什麼意義?」最痛苦的時候常常出現在心裡的問號,我在開刀之後終於找到了答案。

爾後再上光殿,我的誦誥終於有了能量。

確知自己被祝福的時候,也就有了祝福別人的力量。

然而自愛絕不等於現時世俗的「寵愛自己,寶貝自己」。

愛的意涵多矣。從尊重以至了解、照顧等等,都在愛的範疇中,然而這其中絕無以物慾填充的層面。浮世把消費與寶愛劃上等號,只是徒然暴露了資本主義的無孔不入而已。

陷足在物慾的泥淖裡,宣稱走在時尚最前線,往往只是喪失了自在心靈之後另一種迷途的表現。

忘了是哪一位哲人說的:「愈是迷路的人,走得愈快。」總有一天,吃盡穿絕之後,仍然解決不了心靈空虛的問題。回過頭來凝想生命中的經驗,如果有幸想起自己曾經受過的祝福,曾經被某人疼惜,曾經被上帝深深寶愛,於是積極探詢生命的意義,終能開啟人生的新契機。

這才算不枉人間走一遭。

鐘樓怪人的嶄新人生(上)

鐘樓怪人的嶄新人生(上)

黃敏警

電影《天使的孩子》改編自《安琪拉的灰燼》這本自傳。其中有一幕,受盡酗酒父親凌虐的男主角跑到教堂,跪在聖方濟的雕像前。一旁跪著陪他祈禱的教士很真誠地告訴他:

「上帝愛你,你也要愛你自己,這樣你才能愛祂所創造的一切。」

很短的一幕,卻像烙印一般留在我腦海裡。教士說的一點都沒錯。如果不是深信自己活在上帝的寶愛裡,男主角怎能從兒時充滿暴力的家庭氛圍裡走出,我又怎能從磨折重重的人道考驗裡奮發出新生命?

我曾經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見了人只是歡歡喜喜,識與不識,未語先奉送一個燦爛的微笑。跨過婚姻的關卡,我原本上揚的嘴角開始下垂,轉成一張拒絕與現世對看的苦瓜臉。

懷老大的那一年,每日忙完幾乎作不完的家事,有時還得聽完婆婆不實的指控,回到房間,終於可以放鬆的時候,常常不禁悲從中來,放聲痛哭。

孩子就在肚子裡,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又轉而暗恨自己無視於胎教,居然肆意落淚。

日子百般難忍,然而為了孩子,總得咬牙吞下。

熬到產期的前兩個月或三個月,有一晚我在房間哭完之後,決絕地站了起來。我決定不管未曾見面的胎兒,我要去試試自己的運氣。

離家之後,我騎著機車在台中市的街道狂奔。心裡不停祈禱上天,趕快物色了好人出現,趕緊把我撞死,好讓我從此結束這般苦刑。那時我還不是天帝教徒,從民間信仰裡粗略得來的印象:自殺會遭天譴,因此不敢自殺,只敢怯懦地期待有人撞死我,而後把這個結果推給「意外」。

對於那個可能出現的救贖者,我滿懷期待,「我一定不怪你,我一定不怪你……」,我不停地在心裡喃喃自語。

然而那個救星沒有出現。

如果上天不准我自殺,這種日子必有特別的意義吧?我只好垂著頭回家。

而後孩子出生,長到可以四處走動了,看著別人家的娃娃老是露出欣羨的表情,我於是又懷了老二。

日子在眼忙心盲中茫然過去。

孩子長得極好,然而我看著兩個天真可愛的幼子,心裡卻充滿悲欣交集的複雜情緒。我對未來沒有想望,沒有憧憬,我想的只是養大兩個孩子以後趕緊赴死,讓苦難的一切在魂歸離恨天之後歸向徹底的虛無。

生下老大之後我因緣際會進了天帝教,然而根本談不上成為共同奮鬥的「同奮」,勉強只能算是「同混」的層次。偶而偷到空檔上光殿誦誥,心裡想的只是還清上正宗靜坐班時承諾的誦誥數,對救劫了無願景。

為什麼要救劫呢?我不敢對別人坦誠說我內心深處一點也不想救劫。如果三期末劫意謂著一切的性靈和子再無重來的機會,不存在不就等於不再有痛苦,那不是我最最期待的結果?

我只是以一種近似還債的態度誦誥。

因於人道背景,不大可能有太多時間上光殿,誦誥數當然也是少得可憐。然而這條偶而才上光殿的懨懨魂靈並沒有被上帝忽略。

二弟意外過世前,我被無形媒挾去閉關。第二年,發生一場別人眼中的無妄之災。又過了一年,先前的意外帶出另一場意外,我因此開了一檯大刀,左手在術後受傷,再無使力的可能。

就因著這隻惹禍的左手,我的人生轉回微笑的上揚曲線,但已不是婚前天真無邪的那張。這回是歷盡滄桑後重新睜開的眼,含笑凝望喜怒哀樂流轉的娑婆世界。

一隻無用的左手可以帶出什麼後果?我個人的醫療記錄裡呈現的是肌肉萎縮等等後遺症。長庚醫院的莊醫師每回檢查過後,總是又心痛又著急地說哪一塊肌肉又萎縮了。

一段時間之後,我對著前來探視的好友,伸出逐漸萎縮的左手。與日益粗壯的右手對照,正巧是右手的一半。

我不禁讚歎地說:「看呀,多麼秀氣柔美的左手呀!」

好友無奈地瞪了我一眼。我繼續安慰她:「左手為陰,右手為陽。一陰一陽之謂道哪。」

我的嬉笑怒罵顯然推翻了一般人對於受傷,或者說是受苦的認知。不是因為我天生樂觀,也不是因為我生來勇悍,敢於向不可知的未來挑戰。純粹只是因為在身體受折磨的同時,我在不經意中看見了眾人與上天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