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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證書-誰說學歷沒用?


           這原本只是電影〈墨攻〉的一幕。

          奉命殺人的奴隸遭到圍攻,當時的主事墨者革離釋放了他,又擔心他慘遭瞋怨已起的眾人暗算,一路護送到城外。臨走之際,奴隸不解地問:「你為什麼不殺我?」革離回他:「你為什麼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呢?」

           多棒的回答。如果把這句型延伸出去,可不可以是這樣?

 

           學生問:「為什麼要讀書呢?」

           老師答:「你為什麼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呢?」

 

           玩笑歸玩笑,我設定的問與答可都是真的。

           讀書最直接可見的立即性「利益」,是換來一張學歷證件,可「學歷」不等於「學力」,職是之故,這張學歷證書其實並不能代表什麼!

           沒錯。

           在我還是個少女的時代,最常被「學歷無用論」援引來作例證的是台塑企業的王永慶先生。他只有小學畢業,可還不是開展出偌大的事業?如果你對這種古老的舉證沒有興趣,那就談談跟新時代科技相關的。創辦微軟的比爾.蓋茲與臉書的創始人馬克.薩伯格都是哈佛大學的中輟生;新近辭世的賈伯斯,更是在里德學院只待了一個學期就決定休學……這麼多否定學歷的典範擺在眼前,你為什麼還要在乎學歷?還要忙著讀書呢?

           好孩子,眼睛睜大一點,放亮一點,這幾位先生所恃的,不是他們沒有「學歷」,而在他們有「能力」。

           先說管理之神王永慶先生。

           建立台塑王國之前,他所憑的資本來自一家小小的米店。古早的台灣,一般人的主食相對單純,大抵是米。在米店林立中,他這家後起的米店要如何爭得一席之地?就憑他的心細與眼光。


尋常店家送米,新米往米缸一倒便了事;他不是。舊米容易生蟲,他先把缸中的舊米清出,倒進新米,舊米再覆蓋其上,這就少了生蟲的問題。離開前「順便」問問這家人丁有多少,飯量又如何,不難估量出一日的用米量。只要有了第一次接觸,下一次不待顧客叫米,王永慶就自動在米用完之前的三兩天送上門了。如是的經營手法,固然讓顧客驚喜,也讓王永慶的業績在一年成長十倍。爾後從米店跨足到台灣剛起步的塑膠業,王永慶就憑踏實的手法與精準的眼光,一步步建立起他的王國。

           再來說賈伯斯。

           他從里德學院休學,一是龐大的經濟壓力,不願開小店的養父母為他花光畢生積蓄;二則是看不到自己究竟可以在大學學到什麼。他的故事比起比爾.蓋茲和薩伯格輟學之後直接創辦公司來得曲折一點。他休學之後,在里德學院足足又待了十八個月才離校。其間睡在同學的宿舍地板,撿一個五分錢的回收可樂罐換錢,每個禮拜天晚上走上長長的七哩路去一座印度神廟吃免費的好料。生活的困窮不足以嚇退他去旁聽里德學院最好的書法課。日後蘋果電腦優美的字型就從這裡發想。

           你還想不想知道?賈伯斯十九歲時曾和一名友人結伴到印度流浪,足足有兩年的時間浸淫在佛學裡。這一段經歷又有什麼意義?爾後蘋果的簡約風格正是受到禪學的霑溉。

           賈伯斯去世那幾天,我在報上讀到有人痛罵台灣教育,道是台灣的學校教不出賈伯斯。這真是典型的引喻失義。別忘了,賈伯斯絕不是美國學校教育出品的!發明家愛迪生同樣也是美國人,離開學校的時間更早。

           我無意為台灣教育現有的問題開脫,但請千萬弄清訴求對象。天才原本就是「受之於天」,是上帝的傑作,絕非人間的製品,因此歷來為數甚少。作為普羅大眾,我們必須認清的事實,是絕大多數的人只是「人才」而非「天才」。要讓人才不至淪為「庸才」,所賴的正是教育。這個教育當然可以存在於每一個地方,但不可諱言的是,最便捷的一條路仍然是學校。

           生而為人,不必拿天才的「高標」審視自己,卻須以人才的「均標」要求自己。莫忘「量變」適足以造成「質變」,用力既久,日久功成,或許人才一躍而成天才也說不定。

           回歸現實面。我家小弟在一家知名的科技公司上班,高薪公司徵才,如何在雪片般的履歷表裡「相」中真正的人才,第一步就只能看「學歷」。不是台、清、交、成,履歷表的下場就是進垃圾桶。你一定皺眉,怎麼可以這麼現實呢?何況學歷又不能代表一切?

是,學歷不代表學力,可這張漂亮的學歷卻代表你在求學過程中願意付出,願意學習。即便是最尖端科技的職場,少不得有些看似索然無味的工作得承擔,這張學歷,意謂著你除了自己「愛做」的,還願意扛下「該做」的!

           學歷證書,原來是保證書——肯學與能學的保證書。

          

          

 

從友善到一言堂

                  

來源:2011/11/21 聯合報

作者:王正方

                                                                           
 
                           
靖雅按:真欣賞這位敢講真話的「歐伊桑」!他的藝術細胞還活著,理性的大腦也是,最難得的是有一張敢講的嘴! 

 

某大陸雜誌主筆談台灣印象:你能感悟到一種久違了的溫馨。台灣人的臉從容淡定,優雅內斂,他們熱心……助人為樂的美德有了傳人。友善是台灣人的關鍵字。

很多外國友人對台灣最深刻的印象,通常也是台灣人的「友善」。

「友善」成為社會風氣,算是文明的表現。但是友善得過分,就變成「鄉愿」。鄉愿成了行為準則,能喪失獨立批評精神,摧毀鑑賞能力。台灣的觀眾是全世界最捧場的一群,任何國外團體來表演,都起立鼓掌,大呼bravoencore。但有的表演真不怎麼樣,何必興奮?

別的行業不敢妄論,單說影劇這個行當,台灣影評、劇評人的專業評論平台根本不存在。見到的多是言過其實的吹噓、隱惡揚善的宣傳品。抓背撓癢癢,互相標榜, 漫無止境的捧上天,台灣就出現數不清的「大師」。一旦有「大師」的稱號(多數是互相封贈,比大學推甄容易),就吃香喝辣,受用不盡。。

有戲劇大師、文學大師、哲學大師、藝術大師、創意大師、烹飪大師、美容大師、搞笑大師……。某小朋友畢業,獲「美術大師獎」,觀禮時發現同學們都得到大師獎,大師窮斯濫矣!

一念之「善」,友愛和睦,只表揚優點,姑息原諒,致命的缺點就不斷滋生蔓延。許多大師從不知道自己的缺點,盡情發揮短處,最終作品乏人問津。觀眾永遠有不買票看戲的天賦人權,國片市場曾因之蕭條。

即便是真正的大師,作品也要受得起批判和檢驗。大師的先決條件是有自知之明。海明威說:好的作家心中都有一具大糞檢測器(shit detector)。作品太臭,自己頭一個聞到,就趕快沖掉吧!沒有監測器,得靠公平的批評制度來維持專業水準。

國外有聲望、具公信力的影評人,不是影劇業工作者,球員不可兼任裁判。他們有專業訓練和知識,文化素養深,觀點獨到,言之有物,可以專靠寫影評維生。好的 影評不帶情緒性辭句,能在爛片中找出優點,領著觀眾從他的角度看戲,往往令人茅塞頓開,獲益良多。如果同時有好幾位具水準的影評人,對一部戲發表不同看 法,當地的觀眾就有福了。但此地的氛圍不對,寫評論文字報酬不高,既犯口業又落得人緣不好,何必自苦如此?

台灣還有可怕的現象,老是請政治人物評論電影;電影中的寓意我有聽到,覺得和某些人的距離很近。愛台灣的人必需去看這部電影等等。

政黨名人是最不合格的影評人,從政之後忙著跑攤,極少看戲,即便以前有幾個活著的藝術細胞,如今也都僵化、政治化了。影劇工作者切莫自貶身價,為擴大宣傳,找知名政治人物來評論,辛苦完成的電影,反被利用成政治宣傳工具,太對不起自己了。

缺乏批評制度,任何行業都會迅速腐化衰敗,便漸漸露出下世的光景來。廿多年前的國片,一片叫好聲,影評一面倒,有相反的意見就被圍剿。後來國片沒人要看,沉寂了好多年。前車之鑒,千萬不可忽視。

國片在復甦,形勢大好,啦啦隊不少,還是沒出現具真知灼見的影評。既然要「評」,就有褒有貶。動輒祭起不愛台灣、不支持國片的帽子,壓力太沉重。

從友善衍生出鄉愿,不小心就淪為沒有公正批評,言論一致的地方。「一言堂」是一劑毒藥,它曾致人於死地多次。

(作者為電影導演)


全文網址: 王正方:從友善到一言堂 | 名人堂 | 意見評論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OPINION/OPI4/6730909.shtml#ixzz1eXK9Ds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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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是一字訣

靖雅註:本文節錄自彭歌先生大作「文學的寂寞與期待」,原作刊登於2011/11/20聯合報副刊。

「誠」是一字訣    作者:彭歌

說了這麼多寂寞,並不表示我很悲觀。我認為一個有筆在手中、有信念在心裡的人,都不會悲觀。

所以,我對台灣的文學仍抱著熱切的期盼。

期盼什麼?

第一、對於台灣的、海外的,乃至於大陸上愛好寫作的朋友們,無論你寫的是什麼,一字訣就是「誠」,意誠則辭修。

我們看到當前社會上的百般病態,說來說去,病根都在於不誠實,從社會新聞和「道歉廣告」裡看得出來虛偽、險詐、欺騙,已成了時尚流行,上自總統用麻布包收 賄賂,下至女賭徒為詐領保險,而害死丈夫、婆母,乃至於她自己的親生母親。這些壞人惡事,似乎人們都司空見慣,習以為常。

如何「祛偽存誠」,使人心能有所澄濾,使風氣能漸有轉移,作家們能不能發揮一些作用?退一步說,作家即使並非救世主,能不能作推波助瀾的幫閒客?

記得民國25年初秋,我十一歲,在北平藝文小學讀五年級。有天早晨,老師忽然說要在後院集合,校長要對學生講話。

後院即「仁山圖書館」前的廣場,可以站三、四百人。學生們列隊集合,老師們都站在周邊的走廊上。

校長穿著藍色長袍,黑馬褂,這是他每逢「大典」時的禮服。他站在講壇上,只說了一句,「今天是九一八」,就哽咽難言,涕泣無聲。在那一片沉寂中,走廊上站 著的女老師們一個個掩面痛哭,我們這些孩子們也就不知不覺地流下熱淚來。就這樣師生痛哭流涕了一個小時,鐘聲響起,該上課了,大家便默默離開。我們就這樣 紀念了日本侵奪我東北的「九一八國難」。那一堂無言之教,種下了我此生「感時憂國」的根苗。

查良釗校長,字勉仲,浙江人,清華畢業後留美,在哥倫比亞大學學教育,藝文學校創辦人高仁山是他的同學好友。在軍閥混戰,「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年代,奉軍 老頭目張作霖在北京大捕「亂黨」,國民黨員高仁山被捕遇害。當時查先生是國立河南大學校長,為了朋友道義,也為了教育事業的神聖使命,他趕到北平接辦搖搖 欲墜、無人接手的藝文。當了大學校長又回頭來辦小學,查先生可能是全國第一人。

查先生抗戰時曾任西南聯大訓導長,來台後,梅貽琦任教育部長時,曾挽請查先生擔任台灣大學訓導長。查先生辦教育,憑的是一個誠字,被學生們稱為「查菩薩」、「查婆婆」。我永遠記得他在九一八那天的無言之教。

其實,作人如此,作文亦然。文學創作追求至真至美之境,需要專摯的悟性與高度的技巧,更基本的可能是在「止於至善」的要求。而善的追求主要是出於誠心。最好的作品,應該說就是最誠實的作品,「意誠則辭修」,誠是一字訣,是文學的核心價值!


全文網址: 文學的寂寞與期望 | 聯副‧創作 | 閱讀藝文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READING/X5/6728959.shtml#ixzz1eD9zyr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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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重聆〈松花江上〉

田浩江唱〈高山青〉,台下賓客齊聲合唱。唱〈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大家也跟著一起唱。


1983年自北京去美國攻讀聲樂的田浩江,現在被《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和《華爾街日報》等美國主流媒體譽為「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最耀眼的華裔歌唱家」。連續二十年在大都會歌劇院擔任主要演員。今天想在紐約聽他演唱,票價不菲。而幾天前他飛了數千里到台北,在《遠見雜誌》主辦的「華人企業領袖高峰會」晚宴上獻唱。不唱歌劇的詠嘆調,唱〈本事〉、〈花非花〉、〈紅豆詞〉、〈教我如何不想他〉,唱台灣民謠。賓客跟他面對面,而且「同台演出」一起唱。

田浩江說,有一首歌,他最希望為大家演唱,因為這歌一直沉潛在他生命血流裡:「二十八年前,作為一名學聲樂的學生,我從科羅拉多州到紐約找機會。一位朋友對我說,紐約華人明天在『時代廣場』集會追念『南京大屠殺』,你一起來好嗎?我就去了。美東十一月,天已冷,又下雨,現場的警察與會眾一起淋水。朋友說,你唱支歌吧!我說好。我就唱了這首……」


宴會賓客們注意到,田浩江忽焉哽咽不能成聲。他轉過頭去,定定神,走到鋼琴旁,坐下來,彈琴高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蒼涼悲壯而又元氣淋漓。曲終音未了,全場起立鼓掌。田浩江轉身走到舞台一角,掏出手帕。


生於北京的田浩江,可能沒到過東北,也沒見過松花江,但他有中國人共同的歷史記憶。這項記憶,使祖籍遼寧的齊邦媛教授在「九一八事變」接近八十年時,寫出磅礴大著《巨流河》。也使1968年在美國新澤西出生的張純如用英文撰成《被遺忘的大屠殺:1937南京浩劫》。這位年輕的姑娘「用情太深」,她常為書中的受害人感傷,終於精神不能負荷,於2004年舉槍自戕。


中國持續兩百年的民族衰落,所受外國強權的凌虐與屈辱,沒齒難忘。其中以日本最為凶殘,而又以南京大屠殺最令人髮指。儘管日本官方一直以緘默拒絕承認,但其民間仍可找到不少證據。


中國大陸到日本經商的薩蘇,諳日語文,常跑檔案館、圖書館,動手動腳找東西,成了業餘的歷史作家。2009年8月17日薩蘇在「網易歷史」上發表文章,引用原日本海軍第13航空隊轟炸機隊隊長奧宮正武在〈我所見的南京事件〉的報告中,描述他目睹的大屠殺場景:


在下關刑場附近,從城中開來滿載中國人的敞篷卡車絡繹不絕,停在倉庫中間。看到手被綁在背後的中國人,一個個被拉到江邊,用軍刀和刺刀殘殺,投入揚子江。江中只見層層疊疊的屍體,靠近岸邊的江水為之阻塞,以肉眼幾乎難看出的速度裹挾著屍體艱難流向下游。有些人還沒有徹底死,掙扎著向岸邊淺灣處逃生,那附近已經是一片血海,因為等待他們的,早有準備好的槍與刺刀。整個過程如同流水線一樣井然有序,看來明顯是根據上級的命令在進行。我向刑場入口的一名下士問道:這麼多中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被帶來,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回答說:在城裡,對著在廢墟上收拾的中國人問他們,肚子餓的舉手,就把舉手的人裝上卡車,像送去吃飯的樣子,就帶到這裡了。我又問:為什麼用刺刀行刑呢?回答是:長官說,要節省子彈。


從1931年的「九一八」到1945年的抗戰勝利,中國對抗日本侵略十四年,以空前的生命與財產犧牲,爭回了國家的尊嚴,收復了國家的失地──包括台灣。

現在居然還有人懷念日本,想望「回歸」日本,或「聯日抗華」。這些人也許不歡喜目前統治大陸的共產黨,但共產黨不是中國。國民黨和民進黨也不是,13億加上2300萬中國人才是。人有人格,國才有國格。


仇恨可以寬恕,教訓必須記取。忘掉歷史,歷史會重演;忘掉戰爭,戰爭會再來。人都應該記住這一點,不管你家住在哪兒。


【2011/11/10 聯合報】@ http://udn.com/

髒話進行曲

來源:沈宗霖/聯合報
長居男宿,經常有些鏗鏘的字眼夾在語句如砲彈轟隆隆地穿過我的耳朵,炸不了我,炸不了我,因為我已經習慣了,我習慣聽髒話。

男孩子都應該罵髒話,K是這樣告訴我的。球隊隊長,男子氣概從透氣輕薄的球衣球褲中不停散放,混揉汗水味道,統領球隊如率兵出征,髒話是軍令是軍歌,不得不聽,不得不講,每罵一句賀爾蒙就增加一毫,大夥男兒就多敬你三分。我反駁,我說我是男的,但不會罵髒話。於是他說我是娘炮,娘炮娘炮,他拚命說,句尾還要墊著厚厚的髒話,彷彿這樣,娘炮這兩個字才不會弄髒他高貴的舌根。

於是我對鏡子練習說髒話。一字經三字經,最長拖了十六字。嘴歪斜,頭抬高,出口剎那要大方自然,不能存有道德感,禮義廉恥全要忘。眼神含箭,要夠利夠殺,罵人時和髒話一起射向箭靶,中了靶心,得分,人人奉你男子漢,你高興,你不是娘炮,繼續罵,好比阿彌陀佛梵音喃喃,念了就能降魔除妖。
在鏡子前彆扭地練習髒話,念著念著,我想起我阿爸。

阿爸也是說髒話的。從阿公、大伯到阿爸每個都說了一口流利的髒話。小時候我對此驚訝非常,阿公講髒話,露出檳榔紅牙,口齒不清嘴邊有泡;大伯講髒話,語調太柔,溫文儒雅,殺氣在他溫馴的臉上融化;阿爸才是正港的男子漢,他的髒話最嚇人最粗鄙最沒有道德感,祖宗八代進階到九代十代,連別人家裡的小狗小貓都可以順便叫罵。捲頭花衫,藍白拖抖腳喀喀響,髒話配著檳榔香菸細嚼細嚼,阿爸說他是正港的台灣男子漢。

阿母說聽到阿爸講髒話要把耳朵捂起來,可是阿爸每一句彷彿都帶著髒話,猙獰的表情和繁複的手勢穿插話題。阿公也是,每一字和著檳榔紅渣噴出來,地板瞬間如兇殺現場。大家感覺情緒都好激昂,髒話天天講,每天有人該死,死法不停換;每天有人該打,打法千百樣。漸漸我也分不清哪句乾淨哪句髒,我一直捂著耳朵,大人的話我都聽不到。紅燈等太久,被燈泡電到,客廳蚊子多,阿爸都要說髒話;清明中秋大過年,髒話變成吉祥話,越說越痛快,日子越平安。

鄰居的男孩也會罵髒話,捉迷藏被鬼抓到,糖果賣完,腳踏車落鏈,他們都罵,嘴裡缺了幾根牙,罵得漏風,口水牽絲;外省小孩,台語不輪轉,北京、上海話混著罵,大家聽不懂就笑,笑也減不去他們的銳氣一絲一毫。只有我,不會罵,怎麼罵都罵不好,阿母說罵髒話不好,我有聽進去;阿爸每天照三餐罵,我也有偷學,兩者折衝之下讓我結結巴巴。他們最後不和我玩,說我講話太娘,去和女孩子玩芭比娃娃,我哭,我覺得和鄰居的男孩們差異甚大。

到了大學還是一樣。男宿走廊一步一髒話,車子被偷便當難吃颱風不放假都要罵,從現實聲音到網誌文字都塞滿邋遢的髒話,男生話裡總是有縫就插,插的不是大規模沉默就是銳利的髒話。一字三字五字在你的耳朵纏繞停駐留紮,我想到底有什麼好罵,為何我就不罵,大多數的女孩也不罵。阿爸有天喝醉酒也對著小狗旺福說髒話,踹牠的屁股要牠滾出去流浪,阿母衝向阿爸,也朝他痛罵,一個一個顫抖的髒話在空氣裡被阿爸的嘴臭打散,阿母像我一樣,把髒話輕輕擺在句子不小心就會落掉。抱歉抱歉,阿母說,她不該罵髒話,我說我知道,阿母和阿爸不要吵架,我有捂耳朵,什麼該聽該學,我都知道。

大人也是說髒話的,何況乳臭未乾的大學少男。

我對著鏡子刷牙,薄荷泡沫含在嘴裡咕嚕吐掉,我還是男孩,雖然我不說髒話。鏡子裡的我不夠有男子氣概,罵髒話像讀一首徐志摩的詩篇,我尷尬,我結巴,我決定不講,不勉強捶男人胸膛顯得義氣昂揚,不刻意蓄鬍強調我是正宗男子漢,我不說髒話,道德平凡偶爾使壞,飲食起居一切正常。

K對我說髒話,聲音裡髒話像路邊的口香糖,我視而不見繞道避開;又像地雷炸我耳朵,轟隆轟隆,但我的聽力依舊發達,不受影響。罵髒話是義氣,是團結的口號,K強調,他說話的時候喉結滑動了幾下,閃閃發亮,全身肌肉突起來支持他把髒話說完。我點頭,我微笑,心裡知道髒話是男生溝通的樞紐,啟動它就能展開一扇門,進入男孩子封閉羞澀脆如玻璃的心房。一字二字三字都是《聖經》,唸出來彷彿就置身教堂,大家信仰相同宗教縈繞相同氣調,稱兄道弟,世界和平。髒話是句子連接詞,是標點符號,逗點句點驚嘆號,轉折語氣煞話題,對有些人來說確實必要。

我知道世界上有許多話比髒話更壞,髒話只是湯面浮的幾片蔥花,有人嫌棄有人愛它;扭曲的謠言和謊話像硫酸,一出口就能造成永久傷害難以癒好;諂媚和拍馬屁則像黏膩的方糖,說出來讓螞蟻欣賞,卻讓別人成為精神的糖尿病患。我不罵髒話,但我尊重髒話,我打好領帶對鏡子笑,K打著赤膊對我說你好帥;我們都是男孩,各捧各的《辭海》,各有各的語調,相親相愛,友情從眼神裡展開。
 

先「人」後「神人」

先「人」後「神人」——班導週記8


           「取法乎上,僅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僅得乎其下。」還記得這句話嗎?我們曾經在上課寫在黑板上,很認真地解說了一番。作為資訊的傳播者,我的體會理應最深,可慚愧的是,在班導的事務上,我卻犯了大忌。

           成班之初,我就坦言不會計較班上整潔、秩序的名次,但希望同學各盡本分。名次如何,畢竟只是配合評分標準而設。尤其是我親眼看過好些得獎班級,即便獎牌掛得滿滿,教室依然髒亂不堪,牆上的獎牌變成絕大的諷刺。我於是聲言不在乎那塊獎牌,但幾個月下來,赫然發現,同學對於言語的接收,慣常是選擇性的。前一句不在乎名次可能聽進去了,後一句的各盡本分卻當馬耳東風……

           開學不過兩個月,我們班已經穩居整潔榜上的「孫山」了,果然是「神人」!只是這個神人何其諷刺!我悔不該坦白自己的不計較名次,「取法乎中,僅得乎其下」,同學「以身力行」的結果,果然強烈印證了老祖宗的名言。

           我想同學心裡會嘀咕:「掃地工作不過小事啦!」沒錯,可惜我們畢竟都只是凡人,大事通常也輪不到我們,日常生活,點點滴滴都是小事的累積——即便是大事,小事還是看得出端倪。

           記得中國歷史上那個遭後人唾罵的滿清政權嗎?列強入侵的血淚斑斑,同學在歷史課本上必然讀過,記憶之新,絕對勝過老師。活在那樣的時代,熱血青年幾曾少過?一番慷慨陳辭,全國推動大力改革。洋務運動搞得沸沸揚揚。留洋取經、引進先進硬體等等,一時大有振衰起弊的態勢。

與中國同時起跑的,還有隔鄰的日本。日本透過維新運動全面翻轉之後,矛頭指向他們向來覬覦的沃土中國。中日未正式開戰前,老早有西方的先知預言中國必敗。「唱衰」的理由可能會讓同學很驚訝:他先前參觀過兩國的艦隊,日本的船隻一塵不染,各色物事井井有條;中國的因為剛剛購入,全新的船隻不至於髒到什麼程度,可樓梯的扶手掛著海軍晾晒的衣物,有些地方還摸得到灰塵。

很小的事對不對?據此論斷兩國勝負也未免太扯了。如此質疑同樣出現在當時,那位先生倒是很篤定:小事反映紀律,中國必敗!

看似枝微末節的小事,這位先知把它當作紀律的鏡子,從中鑑照出中日兩國未來的命運。而戰爭的結果恰恰與他站在同一邊,歷史證明他的眼光絕對敏銳!

各位很幸運地活在一個富足的年代,衣食無虞之際,想的盡是如何活出自我這一類的課題。忠於自我當然是很幸福的事,但也別忘了「個人」畢竟活在「群體」當中。我的意思不是要大家學會「虛與委蛇」,把世俗那套壞習性全往身上攬;但請記得,除非你可以離群索居,完全不仰賴任何「他人」就可以滿足你日常所需,否則請記得你對團體的「責任」,不論這個團體是大是小。

「除了幸福,人還有責任。」這是哲學家卡繆的名言。對我這個班導來說,對班級的責任,可以大到讓我放棄原本不愛(其實是討厭)管人的習性,當起管家婆。對同學來說,你的課業如何,那畢竟是你個人的事,我無權置喙;但是維持班上的整潔、秩序,那可就是人人有責。掃地時間,請同學務必以打掃為先,完成了自己的本分,盡了自己的責任之後,再去辦你個人的私事吧。

我信奉的宗教有一個很好的教示:天上沒有富貴仙佛,只有忠義仙義。唯有在人間善盡本分,先做好「人」,才能做好「神」。這其實也是傳統中華文化一貫的看法。親愛的同學呀,我們不必忙著做虛無縹緲的「神人」,先老老實實地腳踏實地,好好做一個盡責的「人」吧。

靖雅2011/11/9

 

捨得

捨得——班導週記7

           首先感謝佳燕、金麟、智凱與偉玲犧牲假日來學校作教室佈置,而且是火力全開,全日加班;然後要感謝同學們願意和老師分享你的生活。拜讀完各位的週記,我最大的感觸是:你們可真忙啊!    

    

           忙碌有時意謂著生活的多姿多采,令人好生羨慕;可從另一個角度解讀,是不是也意謂著自己其實還沒找到生命的目標,因此尋尋覓覓,覓覓尋尋,可最後的結果卻是悽悽慘慘、慘慘悽悽?

           甫離世的賈伯斯二○○五年在史丹福大學的演講,以三個生命的故事作為主軸。第一個故事,他在里德學院只讀了一個學期,就因為課程無趣與學費高昂到足以花掉他養父母一生積蓄而輟學。爾後滯留校園十八個月,即使窮到只能睡在朋友宿舍的地板上,憑藉回收可樂罐換取吃食,仍然苦心學習他認為美麗至極的英文書法。這個排列字型、字距、行距的藝術,後來出現在他的電腦上,成為電腦得以輸出美麗字型的大功臣。

年少時無心學習的種種,可能在日後化身為另一個看似了不相干領域的資糧。站在今日的點上,回頭審視從前種種,當時毫無意義的「點」可能是轉折的關鍵點。賈伯斯的例子,適足以印證多方探索的重要性。     

    

可同學別忘了,賈伯斯幾歲創業,幾歲成功。即便他的皮克斯因為〈玩具總動員〉獲得空前的勝利,他也深具自知之明,導戲既然不是他所長,這一塊,他就自動讓開了。蘋果大發利市,固然來自他近乎天馬行空的發想,可技術開發的部分,仍然另有其人專司其職。人生,果然是有「捨」才有「得」。

誠如王溢嘉在《蟲洞書簡》裡所說的:「很多人與其說他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如說是不知道自己該『放棄』什麼。」選擇究竟意謂著什麼?一般人反射性的聯結建立在隨心所欲的「自由」上,但選擇的背後,更大的意義卻是你必須「放棄」什麼。因為這些可能不相干,乃至類似的「什麼」,最後必然「限制」了未來發展的可能。

法國小說家紀德,在他去到剛果旅行之前,曾經熱烈鼓吹年輕人擺脫束縛,追求自由,多方嘗試,因此被譽為「法國青年的導師」。一趟非洲之旅,各色新奇景象紛陳,可卻是布拉薩城的白蟻讓他深深動容。他因此改口:若有來世,再不作什麼導師,只想心無旁鶩地研究白蟻,作一個「白蟻專家」。

紀德的結論,來自看向「一切」的眼睛其實看不出什麼,唯有聚焦於「一點,才可能跳脫浮光掠影式的印象,從而深入,從而深刻。

人生的確擁有無限可能。但有此認知的同時,也別忘記人其實還存在著「有限性」。只有甘心於專注在一塊小小的土地上耕耘,才可能讓這塊土地開展出「無限的」可能性。就像種子,隨意飄揚的可能性一直都在,但也唯有落地於一個點上,爾後才能生根、發芽、開花。

           親愛的小朋友,青春正像身處繁花似錦的園子,放眼望去,一片萬紫千紅,好不熱鬧。你當然可以肆意賞玩,但別忘了,真想帶花離開,你畢竟只有一雙手,至多只能帶走一捧。

           活到某個年紀,經歷會告訴你:人生,真的是有「捨」有「得」哪。

靖雅2011/10/26

          

死亡,是生命最棒的設計

段考過後,少不得在週記裡檢討一番。有些純粹只是「應景」,剛考完嘛,沒啥好寫,就只好寫這個囉!另一種是「一步一腳印」,踏實得很,考試變成檢測自己的標竿,據以檢視自己前一階段的學習成果,會寫檢討的當然都是「自覺」不夠理想的。普遍報憂不報喜的結果,我看到的幾乎是全面的「藍」,憂鬱的藍。

 

這陣子原本就有些小小的感傷。入秋的天候,微涼的空氣很容易把記憶底層那些過往的神傷一樣一樣翻檢出來。不知道各位還記不記得我講過那個故事治療師的故事?她在催眠中回到襁褓時期,媽媽抱著她,哭著對她說:「如果不是因為妳,我早就和妳那個酒鬼爸爸離婚了!」還是娃娃的她彼刻無能回答什麼,卻在心裡回應:「媽媽,我會讓妳覺得很值得的!」此後她一路成長,這些底層記憶當然不復在意識層面出現,卻奇妙地驅遣著她,讓她積極奮發向上,一切只為了:讓媽媽覺得她的犧牲是值得的!

 

我幸而沒有一個酒鬼父親。存在童年記憶裡的,大抵都是做工的父親濕透一身衣衫返家的艱苦形象。我甚至還跟隨父親上過工,做他小小的,不甚得力的幫手,得以親眼目睹他工作時的筋疲力竭。父親辛勤養家的形影,始終如影隨形地跟在我的成長路上。因此即便年少輕狂,偶而瘋瘋顛顛一陣,也不敢越過底線。成年以後,先是很親的二弟意外去世,而後是自己在生死關口晃過一回,活著,恍如上帝所賜的恩典,驅策我進入極其自律的生活軌道。

 

新近辭世的賈伯斯曾說:「死亡,是生命最棒的設計。」那是他在史丹佛大學畢業典禮的演講。這之前一年,他被診斷出罹患胰臟癌。隱約看得見死神在不遠處招手的時候,賈伯斯的回應是:從此以後把每一天當成生命的最後一天。

 

如果知道明天就得和這個世界說再見,那麼今天的我們會想做些什麼呢?只是責怪生活的百無聊賴嗎?那恐怕是生命更大的浪費。我的生命經驗是推著我看見自己的責任,也推著我往文字裡去,或讀書或寫作,而且樂在其中。丈夫前不久才笑著說他曾偷聽到我們家兩個小子的對話:「媽媽好奇怪,她讀書都不會累!」是啊,找到意義的時候就不累,不僅不累,乃至津津有味。

 

我新近的感傷,除了緣於回想起二弟的離世,有大半是來自對班級事務的無力感。原以為班上同學能力極強,有些事但須提醒即可,不想即便是三次四次提醒,多半是當面應承,隨即人間蒸發。退一步想,也許是同學忙著社團去了,無心也無力於此。可又覺得:如果認清了那是自己的責任所在,不是該多一點承擔嗎?我們先前設立的那個偉大的願景,會不會到最後只能頹然承認:那終只是空中樓閣,因為想像力恆大於執行力?且不說別的,這個禮拜一清早,當我獨自站在花臺前奮力鬆土,發現愈往下挖愈是使不上力,那一大坨死硬的土壤只逼得我手臂的青筋虬結,可卻動它不得。我當下第一個生起的念頭竟是慶幸:幸好先前已說服同學不弄魚池,否則以班上的執行力而言,光挖掉這些土,大概就是曠日費時的大工程了。

 

或者追根究柢,只是我這個班導太過龜毛,想得太多?畢竟我胡思亂想沒有維持太久,便有同學跑來幫忙,我假日從花市「相」來的變色植物很快便乖乖地昂然挺立。

 

生命應該還是充滿希望的。但願我們的211也是!

靖雅2011/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