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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天父之名

以天父之名

黃敏警

修持有成,並不等於從此可以登天作「英英美代子」,成日無所事事;而是意謂著擁有更高的能量與智慧,可以成為無形在人間的代言人,開始其媒介天人的使命了。

師尊當年奉天命潛隱華山,時在中日戰爭開戰前幾日。迨到中日戰爭正式爆發,有人恍然大悟,惡意十足地說:「喔,原來是上山躲戰火呢!」

不明內情的人如是解讀不為過。中國社會裡,多的是一旁煽風點火,或是說風涼話的惡質慣性。然而略明地理方位的人便知:華山與戰場相距不遠,隔著一條黃河,駐著日本大軍,一直虎視眈眈等待寒冬來臨,坦克大軍可以由結凍的冰面直接開拔殺往中國西北。

中日戰爭八年期間,師尊果真如外界所想,只是安心躲在山上,不問世事,作他悠哉悠哉的隱士?

第三期師資高教班受訓期間,師尊憶及華山八年的山居生活,一時興起,撩起褲管秀給在場的弟子看。

兩隻膝蓋上,盡是他八年長期誦誥祈禱跪出來的疤。

山居期間,師尊屢以靜參所得,送給人稱西北王的三十四集團軍總司令胡宗南將軍參考。因為屢有應驗,胡將軍不但親自上山造訪,並且在華山山腳的玉泉院設置定點,派有專員長期駐守。每半個月左右,收集師尊靜參所得,以日本在華北、長江、珠江一帶動態、佈署大略,轉送中央參考。胡將軍後有親筆專函致謝:「先生心游物外,冥契玄中,心靈與造化參通,精神合天地交感。凡所啟示,均有端倪,……」

一九三八年二月,日本大軍直撲信陽。胡宗南將軍奉命增援,但作為軍運要塞的潼關鐵橋早為日軍擊毀,欲渡無門。幾度想要修復,守在對面風陵渡的日軍立即以大炮伺候,根本無從下手。隴海鐵路軍運指揮使周嘯潮將軍,遂趕忙派遣軍站司令張英仲與警務段長王儉持函上山求助。

師尊見信,靜坐祈禱之後,很肯定地回覆來人:「三日之內,天必將降濃霧以助,應即準備搶修工程車,可於三十六小時內修竣通車。」這個答覆不是嘴嘴說說而已,還是白紙寫黑字,反悔不得的。

王儉面對如此肯定,卻又如此大膽的答案,實在按捺不住滿腹的狐疑。臨行下山,還不斷回頭對師尊說:「您老人家可千萬別開玩笑呀!」

不僅是王儉,即連一向信心堅定的賢妻智忠夫人,這回也有頗大的疑問,忍不住為夫婿擔心起來。但師尊自有他信心不惑的理由。

那天晚上,師尊獨自在北峰頂面對潼關靜坐祈禱,先前修煉出的封靈太靈殿主等則上崑崙山求援。

子時左右,師伯雲龍至聖與崑崙山性空祖師突然降臨,師尊急急想起身行大禮,兩位地仙請師尊坐下,安心等候,必有顯化。

師尊於是又打了近一個小時的坐。

待兩眼重新睜開,只見濃霧已從遠處逐漸生起,原本可見的中條山不見了,黃河不見了,淮河也不見了,最後連己身所在的地方都漸漸生起霧氣。

這位勇於承擔天命、對上帝具備無比大信的弟子,於是安心返回住處,告知賢妻:「濃霧已起,可以安心睡了。」

翌日華山籠罩在一片濃霧中,能見度極低,是日無人上山,因此亦無從知曉山下現況。第三天,隴海鐵路警務總段長全嶽青派遣王儉再度上山,這回是專誠致謝。謝函中如是說:「昨晚天降大霧,對岸敵砲失去目標,工程如期搶修竣工,軍車全部東行增援。」

這真是太神奇了!前兩天猶然滿腹疑惑的王儉,面對如此神奇的結果,實在不能不佩服眼前這位年未四十,卻已自稱老人的大膽先生。這一奇妙的因緣,讓他從此歸依於師尊座下,成為他的忠貞弟子。

以修證所得,為上帝在人間代言的例子,當然不只師尊。

摩西當年上西奈山,領得十誡;耶穌四處宣揚上帝愛你的福音;印順大師建立人間佛教的苦心孤詣;德蕾莎修女以照顧麻瘋病人,名為侍奉上帝,實則是以上帝的分身為祂實踐大愛——在在都是媒介天人的顯例。

德蕾莎修女身材矮小,但溫暖的形影,即便在她已然回天的現在,相信仍然是擾攘浮世中極其美麗的形象。李家同先生就明白地說,他認為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就是德蕾莎修女。

這位美麗的天使以其過人的毅力與高超的德性,成為一個不可冒犯的象徵。南斯拉夫內戰期間,她放話要前去解救陷於戰火的孤兒。飛機一起飛,兩軍趕忙為她停火,深怕傷及這位天使。

飛抵烽火現場之後,矮小的她開口發問:「我什麼時候可以把這些孩子帶走?」

那些「英雄」立即回應:「隨時都可以!」

 

失落的一角——大法官(The Judge)

失落的一角——大法官(The Judge

          黃靖雅

他在法庭堅持的必勝哲學,他在酒吧的風流無度,終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療傷儀式。

 

           他們的衝突很快在疾馳的車廂達到極點。怒不可抑的父親高聲嚷著停車停車。負責開車的大哥格蘭一臉無奈地踩下煞車。緊跟著老父摔了車門往外鑽的,是無法停止咆哮的漢克。父子的戰火從窄小的車廂延燒到寬廣的路面,未曾稍歇,只有愈演愈烈。

           鏡頭拉高。俯瞰的鏡頭底下,開往回家路上的轎車無助地停在中央。法官父親順著原先行進的方向氣沖沖地邁開大步,尾隨他下車的律師兒子選擇了相反的方向。怒火燒掉了父子的理智,卻跳過兒子的口才便給。不曾輸過官司的律師兒子沒忘記給剛剛涉入謀殺案的法官父親最後一擊:「你走錯了,州立監獄在另一頭呢!」

           那一幕前後不過幾分鐘,卻是漢克記憶中與父親關係的典型縮影。他們父子漸行漸遠也正是從一部車開始。一場車毀人傷的嚴重車禍。原本得獎無數,極其有望進入大聯盟的哥哥報廢了他的金手臂,聯棒生涯隨之銷聲匿跡。老父把哥哥日後賣輪胎謀生的帳算在他頭上。他知道得清楚不過。不只是心裡有數,而是父親幾度對他咆哮,怪他吸毒吸到神志不清,開車肇事帶累了前途大好的哥哥。

內心深處,他既不想再見到讓自己內疚的大哥,更不想見到厲聲指責他的父親,離家於他,因此是最好的選項。可頂頂無奈的是,即使遠離了家園,父親的形象從來不曾真正遠離。他選擇了與父親一樣的法院生涯。差別只在任職法官的父親一生視維護正義為無可旁貸的天職,他偏偏反向而行,做了無良律師,專在法庭為有錢的惡棍辯護。

          

           母親的死訊,讓他重新推開睽違二十多年的家門。久違的父親仍是記憶中不假辭色的父親,也許該說,父親的嚴苛只是針對他這個逆子。他冷眼看著父親「擁抱」參加母親喪禮的來賓,對他,卻只是冷漠地「握手」。而他,當然也就以「法官」的冰冷稱呼代替「父親」回敬。

     只剩嚴父的家較諸慈母健在的時候更無意義,他當然可以毅然決然地在喪禮過後倉促離去。然而父親捲入謀殺的意外,擋住了他再次離家的步伐。

 

    開庭辯論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被迫丟開成年之後的生活圈,回到原生家庭。眼前的父親與記憶裡的嚴酷印象依然重疊,然而透過弟弟的錄影,他卻看到另一個迥異於刻板印象的父親,以及一對極其親密的陌生父子,那是年幼的自己與年輕的父親——父親曾經是滿面笑容,陪著他釣魚戲耍的慈父,與他記憶裡的冷峻判然兩立。

           他為父親展開法庭辯護的同時,意外修復了他與父親的關係。即便前者是有意為之,而後者看似無心插柳,二者的進行過程卻是極其神似。爭吵。再爭吵。個性一樣火爆的父子經常是在爭吵中釐清案情,也扒開彼此的不滿。

           其間一次開庭,他問坐在證人席上的父親,作為嫉惡如仇的法官,當年為犯案的死者判案,理當六個月到一年的刑期何以離譜到只判了三十天的監禁?父親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才幽幽說道:「我在他身上看見了你。」

 

           他曾經為父親對那些犯案少年的關愛吃味不已。離家多年,有了自己的家庭,也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父親角色的扮演仍然無法讓他對自己的父親多出一點同情的理解。也許因為甜美的小女兒與年輕的自己存在偌大差異,也許更因為在潛意識裡,他根本在抗拒理解父親,只是把他當作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初返家時以為父親偶或的失憶是酗酒的後遺症,後來才知道是化療的副作用。儘管父親拒絕承認大腸癌已到末期,儘管倔強的父親曾經憤怒地推開他想幫忙的手,生命已接近尾聲的父親最終還是接過了他的手。

 

           他百戰百勝的完美記錄竟然敗在自己父親的案子上。

 

    可人生的勝敗究竟該如何定義呢?他輸掉老父的官司,卻意外找回與父親共有可早已淡忘的甜美記憶。他曾經是父親親愛的兒子,更正確的說法,是他一直都是父親心愛的兒子,只是自己參不透父親嚴厲的面具底下,深藏的那顆愛心。作法官的父親一心一意導正他的人生路徑,對老父來說,那就是他對逐漸成長,卻開始步入歧途的兒子最深刻的愛。年少輕狂的自己看不見這些,決絕地選擇了一條背對父親的路,從而看不見父親關愛的目光始終戀戀不捨地停駐在自己桀驁不屈的背影上。

    浮沈人生,究竟什麼是成,什麼是敗呢?他黯然看著老父被收押入獄,意外發現自己在乎的不再是官司的勝敗。他暫時失去了與父親共處的機會,卻看見了父親關愛的那個小男孩。

   那個錯以為自己不被關愛的小男孩,一直活在他的潛意識裡,不時跳出來作怪。他在法庭堅持的必勝哲學,他在酒吧的風流無度,終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療傷儀式。當那個受傷的小男孩終於在意識層裡清楚地現身,而且是被老父關愛的光圈團團圍住,那個男孩也就順利地擺脫過去,迅速成長。

 

  職是之故,他在法庭有了另一個敗訴的記錄。幾度與他交手,深知他脾性的原告律師故意問他:「還想上訴嗎?」他表現得雲淡風輕:「輸了就是輸了。」

 

  輸了就是輸了。那可不是他過去的作風。然而輸了的確就是輸了,他的生命因為父親而圓滿之後,失落的一角老早補足。

  職涯偶而輸去的一角,何關緊要?

 

 

當我看見了你、聽見了你

當我看見了你、聽見了你

黃靖雅

 

世間男子多的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即使我對此等邏輯嗤之以鼻,然而我家婆婆仍然以此等預設立場看我這個侵入她堡壘的女子,其中多有攻防的動作。

婚前婆婆臥病,當時還是男友的丈夫巴巴載了我前去探望,順帶要求我代掌庖廚。他原是善意,一則讓老人家對未來媳婦的手藝放心,一則念在老人家病中可能胃口欠佳,烹煮一桌佳肴可以博得她的歡喜。

我真就傻傻地順著那個魯男子的要求,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料理。菜色上桌,公公看得食指大動,挾了菜直往嘴裡送,一邊不停讚好。我看見被請上桌的婆婆臉色大變,耳聽公公不知輕重的讚美,然後再顧不得風度,拉下臉來:「我吃不慣外省菜,給我拿豆豉來。」

婆婆最看不得丈夫照顧我,像是開車載老婆之類,一概歸類為禁忌。懷老大的最後一個月,憂患意識一向很重的丈夫認定我騎機車的危險指數太高,堅持開車送我上班。即使只送單程,這等體貼仍教婆婆看得冒火,她氣得大罵:「買車是讓你載小姐的?」

後來孩子出生了,人見人愛的漂亮娃兒。有一次我在廚房忙作飯,請婆婆幫忙抱一下孩子,待忙完出來,準備抱回孩子,婆婆突然出題測驗:「我裝作要帶他出去玩,妳作勢抱他,看他肯不肯?」我知道婆婆的意思,嘴裡忙說不必了,孩子一定是跟奶奶的。婆婆堅持我一定得作出動作,我只好無奈地伸出兩手,孩子果然把臉轉向門外。婆婆瞬間露出光燦無比的笑容,她興奮地大叫:「妳看,妳兒子不要妳!」

婚後料理三餐,婆婆自有一套嚴格的家規。

時間一到,我走到婆婆面前,請示今晚菜色該當如何。婆婆眼睛盯著電視,面無表情,一一數過當晚的配菜,詳細之至,直如食譜。我依照指示操演,宛如執行軟體程式,全然喪失創作的趣味,日久便只當作菜是義務,再無婚前那種興致。

婆婆對於下廚時間非常計較。晚上六點,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得出現在廚房。稍遲兩分鐘,婆婆必然大怒,認定我偷懶,少不得厲聲責罵。

下廚於我彷彿上緊發條。

有一回切傷了手。我心想,這下完了,少不得又得招來一頓痛罵。本想自行止住傷勢,繼續未了的工作,奈何出血不止,我只好暫停工作,怯怯地走出廚房,心裡驚懼非常。不想傷指一出,婆婆居然笑逐顏開,而且是快樂異常的笑靨:「唉,我就說妳不會嘛!」

婆婆含笑走進廚房。我當下有點錯愕,繼而恍然,原來我的無能可以換來別人的快樂。

婚姻生活陰陰慘慘的幾年裡,我曾經掉到谷底,然後又因著仙佛慈悲的且拖且拉,一步一步往上走,一點一點回過神來。

我看見了自己性格的懦弱,也清楚地看見了婆婆的恐懼。

她平素動不動就怒聲相向的背後,該有多大的恐懼,擔心她的兒子因為有了妻子就不要她?她長年以怒氣來捍衛她數十年架構起來的堡壘,其實只是一種無助的呼告,要我別去打散她的王國。

她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母親,很盡職的妻子,也是一個非常疼愛孫子的祖母,唯獨對我這個最具威脅力的女子,不自覺地以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方式在對待。我在幾年的摩擦裡試著參透上帝給予這項功課的意義,最後似乎有點弄懂:也許是讓我學會體諒與成全。

結婚的前幾年,最快樂的日子是丈夫帶著婆婆出去玩。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也照顧公公,埋頭操作家務,不必擔心不小心踩到地雷,被炸得渾身是傷。

這等「豁達大度」的背後,泰半是出於自利自私的動機:我只求自己免於挨罵,免於捲入暴風圈。

這兩年,我仍然喜歡丈夫帶著婆婆出門,然而已經不是那個令我愧怍的理由了。婆婆入門的燦爛容顏,既成全了丈夫為人子的孝,也讓我自覺總算勉強盡了一點為人媳的本分。

這項功課也許還有其他附加的意義。

是婆婆在情感的多所執著,讓我不斷反向提醒自己,千萬別把家人當成私人財產,企圖掌控一切。

也是因為婆婆編派了許多莫須有的理由厲聲相向之後,我才終於了解:人生於世,不必太在乎別人的認可,卻應求自己問心無愧。

在百般討好婆婆無計之後,我也終於學會,與其想要改變別人,不如先回來改變自己。

再有,是讓我在各式奇異的聲響中,學著去傾聽背後的求救訊息。

維生首席常笑說:各領天命各了天命。真是大哉斯言!婆婆確乎是領了教化我的天命來的,在我終於學會了某些功課之後,面貌幡然一變。

有一次下班回家,忙碌了一天過後,在顛峰時間擺脫掉長長的車陣,入門時早已是一身疲憊。拖著蹣跚的腳步走進廚房準備作飯,赫然看見餐桌上不但有現成的吃食,還有紙條。

受日本教育的婆婆寫了大大的字在上頭:「電鍋內有素大麵」。她知道媳婦的習慣,大抵略過電鍋,匆忙檢查過餐桌就埋頭作菜的;特意提醒是素的,是知道媳婦久已不進葷食。

我看著字條,只有滿懷感激。那晚特別當著婆婆的面盛了大大一碗麵吃。

中午剩下的麵條,黏糊糊的,不大像麵條,但是心意非常動人。

 

舊稿,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過關

過關

黃敏警

一九九五年夏天。鐳力阿道場。天帝教第五期高級教職人員訓練班。

閉關生活單純而幽靜。

每日透早起床,揉著兀自與睡意搏鬥的眼皮,硬拖著兩條不大聽使喚的腿,勉強走到盥洗臺前,掙扎著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潑灑,沁涼的清水頓然驅盡所有睡意。

閉關的一天重新開始。

頂著剛剛甦醒的大腦,邁著穩定的步伐,我愉快地走出宿舍親和樓。一抬眼,大清早在鐳力阿道場上空悠悠晃蕩的雲彩。

好美啊!我在心底驚呼一聲。又繼續邁開輕快的步子往光殿移動。

彼時我是幸福的修道人,行住坐臥於每日固定的四坐與三餐,禮拜的光殿與上課的課堂,自以為在靜謐的道場窺見天堂。

那期高教班,聖訓傳示的主題是生死學。我日日捧著聖訓拜讀,揣想人由有形的物質宇宙回歸無形世界,暗自描摹擺脫肉軀羈絆的種種過程,我甚至在筆記本上製表,依著聖訓的教誨一一寫下靈魂轉換的時程。

我自信滿滿地以為我從此看透生死,徹悟生死。

子課之後下坐,從光殿返回親和樓。我習慣在那一小段路上抬頭望向蒼穹,向看不見然而感覺依然存在的導師涵靜老人報告當天所得。

我真的以為我從此了悟生死,永不為生死所迷。

我也真的以為我的生命從此晶瑩透亮,再不見汙濁迷離。

可其實還早呢!

閉關未了,二弟意外辭世的消息傳來。丈夫開車送我返家處理治喪事宜。我乾涸的眼穿過車窗,看著窗外不斷流轉變換的風景,嗅聞到滾滾紅塵逼近的氣味,作嘔的感覺不停在胸腹間翻騰。我想起在鐳力阿單純靜默的生活裡偶而生出的想望:一場溫馨的婚禮,二弟挽著他心愛的女子從此開展幸福人生不想我沒等到歡喜的婚禮,倒先來了陰沈的葬禮。

我沒能見到二弟最後一面。他在南橫意外墜崖喪生,在陰雨不斷的天候中陳屍多日之後,遺體早已佈滿蠕蠕而動的肥大蛆蟲。我站在遺體前方,沒有勇氣再往下看。我甚至不敢想像生前俊朗的二弟此刻的模樣。

為回歸自然者誦念當有益於他放下執念,無牽無掛去到另一個安祥的國度,聖訓如是說的,不是嗎?我硬生生搬出閉關期間曾經生吞活剝,而且自以為已經徹悟的生死學知識,強迫自己在移靈途中不斷為他誦念廿字真言,遺體送往殯儀館之後又不停為他誦念《廿字真經》。

我不停誦念。我不停迴向。以近乎強迫症般的用力讓自己不要停下來。我不要有空白的時間。空白的時候,我就惶惶想起墜崖喪生的二弟,痛苦得想死……

我沒死。爾後的一兩年,我仍然活著,為我其他未了的身分活著,拖著懨懨的步伐在人間世垂頭走著。偶或抬起頭來,不經意望見天空依然自在徘徊的雲彩,我會想起鐳力阿,想起閉關期間那些偉大的願景,然而似乎已經很遙遠了,遠得很不真切,像是一個未及做完就被晨光打醒的夢。看著雲彩,我恍然記起在那個夢境裡曾經擁抱過的安祥與滿足,彼時曾經何等深刻,卻原來不堪現實一考!

那兩年我直是拖著一把沮喪的刀,在心上橫也劃過,縱也劃過,迨積累的刀疤已深,無意間翻開閉關日記,看見其中信誓旦旦的文字,忍不住失笑。

道場或許是紅塵的具體而微,但畢竟不等於紅塵。在清淨的道場養出清淨的心腸,生出清淨的願想,只能視作理所當然。無須為自己的清淨歡喜,也無須為自己的偉大訝異。自以為是的清淨只是未經檢驗的知識。真正的考場,不在離群索居的窮鄉僻壤,也不在仙佛護持的道場,而是在百苦具足的娑婆人間世。

人間修行,得在人間世裡痛過、病過、摔倒過,笑過、哭過、沈默過,真正深入紅塵核心,在其中百轉千折,流過汗,流過淚,流過血,待到身上心上的疤痕無數,終能換得堅強不屈的昂藏身軀,與一顆智慧清亮的柔軟心。

這場考試才算真正過關。

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站在高處往下望

站在高處往下望

黃敏警

維生首席看視野,認為視野有內在與外在之分。外在視野因為立足點而決定,立足點愈高,視野愈廣。內在視野則取決於胸襟,我執愈重,胸襟愈狹窄,視野也就愈小。

天帝教的靜坐修行固然有一般宗教看重心性的基本面,但更強調「性命雙修」,著眼心性煅煉之外,同時兼顧電子體,亦即一般所謂的肉體。但過度看重長生,因此撇開心性不管,一心一意在肉體下工夫,「我執」通常甚重,與師尊強調的昊天心法實在差距太大,以此期待有所大成,恐怕要大失所望。

我執重的根本原因往往就在愚癡。敢問愚癡又肇因於何處?

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中曾有論述,愚癡之因,就在「近惡友、懈怠、懶惰、極重睡眠、不樂觀擇、不解方廣、未知謂知、起增上慢、上品邪見,或生怯弱念我不能,不樂親近諸有智者。」

喜歡親近妨害正道的惡友;懈怠懶惰,貪求睡眠;對正法沒有揀擇的智慧,只能道聽途說;或是稍稍入門,就畫地自限,無意深入;於宇宙真理只是一知半解,就自以為通透已極,因此貢高我慢;或是自信不足,總以為自己根器太差,連親近善知識以與聞大道的勇氣都付之闕如。

捨棄種種障道的理由,一門深入的結果,必能如經文所謂的「壘望絕觀」,得到真正的大智慧與大解脫。壘望絕觀其實頗類《平等真經》的「智廣見曠」,附帶的補充說明則是「比如陣兵壟師營,居高臨下,悉洞進退」。

大宗師站在制高點上,對於腳下眾生的愚騃自能一目了然。正因在人間世實際走過看過,與人交接,但凡講上兩句話便能照見其人境界的高下。就像《論語》所記,有一回子貢嘆道:「我不希望旁人對我作的事,我也不會加諸其身啊!」他說得誠懇,然而層次高出他太多的孔夫子仍然是聽得搖頭:「賜啊,那可不是你目前所能達到的境界啊。」

子貢不是有意說謊,然而他的智慧尚不足以擁有足夠的自知之明。結果讓老夫子一眼看穿。

修行未臻勝境之前,一如子貢者流,就像仍然苦苦爬在半山坡,視野有限,對於高而遠的上層只有想當然爾的想像,卻未必等於清楚的認識。《平等真經》所謂「是下蒞上,莫測高深」是也。

天帝教復興之後,訓練出來的第一位侍生連光統便說,他家中原有鸞堂,亦有固定傳訊的仙佛。天帝教復興之後,透過天帝教高層次的天人交通,這位小仙才恍然大悟,他一直以為他所在的南天等於無形世界,不想這只是其中一個極小極低的天界。無形天界之龐大,遠過於他的認知與想像。

我自認亦屬於格局不高的一族,然而身在教院多年,漸漸也沾仙佛之光,學到一點自知之明與知人之明。後者讓我看見部分同奮進步的遲速多寡,從中歸納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結論:存心為公,進步飛快;反之,若有利己的念頭,即便滿嘴天下蒼生,進步仍然有限。

歸根返本,還是《廿字真經》那句老話:「唯天至公,唯地至博」,唯有效法天地的無私,才可能成就眾生,也成就自己。

 

蝸牛角上爭何事?

蝸牛角上爭何事?

黃敏警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王昌齡《閨怨》詩中,原本歡歡喜喜的少婦,在繁花似錦的春日,把自己打扮得如春花一般。上得高樓之後,眼望綠柳如煙,忽而想起遠在他鄉出仕的良人,眉頭一緊,萬般悔恨於是齊上心頭。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晏殊的《蝶戀花》則寫秋風吹盡所有繁華,紅花綠葉辭枝既盡,隻身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心境為之丕變。生命勢必進入另一番寬闊的境界。

古典文學裡,多的是如此這般登樓遠眺後眼界頓寬,心境頓改的描述。

文學之所以動人,原由之一是實踐了現實的不可能;原由之二卻在是華美的文字之後,隱然有現實人生的顯影。

登高適足以望遠,所站的立足點愈高,所見的視野愈大,因之而來的不只是眼界的放寬加大,更有心境的。弄清了這一點,便不難解釋何以愛山人士通常胸襟開闊,那是一種涵容了高山本身的沈穩,與登山所見得來的寬闊。

基於同一個理由,我們就不難理解,何以修持極高的大宗師往往較門下弟子寬容開闊得多。

愈是立足點愈高,愈是容易了然,許多平日自信滿滿,奉為圭臬的準則未必站得住腳。真爬上了頂顛,放眼環顧,這才驚覺千辛萬苦走來,卻原來是走了好長一段冤枉路。稍稍改換個方向,便有捷徑可走,不但快速,而且安全得多。

可這些體悟不會在攀爬的半山腰上產生,必須到了山顛之後,才有恍然大悟的可能。

在屈曲迂迴的山徑層層轉進,眼前既有重重大山阻隔,復有叢生的草莽茂林,視野所及,其實極其有限。偶而竄出森林之外,在一個點上稍事停留,較諸山腳所見,當然寬闊許多,但受限於山坡遮蔽,其實還是有限。

修持的意義就在不斷拉高立足點。所站的點愈高,於是順理成章擁有更寬闊的視野,亦即更高的智慧與更廣的胸襟。在不斷拔高的過程中,可以照見自己的無明,同時看見別人的不足,因而產生極大的悲憫,而不是貢高我慢的鄙夷。

只可惜,一般人多的是在平地兀自自我膨脹,根本無能看見自己的不足不說,更糟的是還自信滿滿地以為肉眼所見即世界的實相。

在凡俗世間爭來鬥去,所欠者不唯宏觀而已,那根本就是在鑽牛角尖。這個牛還不是一般的牛,而是蝸牛。

《莊子》的《則陽篇》中有一個寓言故事。有兩個彼此征伐不斷的國家,一名為蠻,一名為觸。兩國的交戰從來不曾間斷,即便死傷無數,耗費曠時,也在所不惜。

敢問兩國位在何處?蠻國在蝸牛的右角,觸國則在蝸牛的左角。

我們看待兩國交戰頻繁,已經覺得無聊至極;再弄清背景,原來所謂的兩國是在渺小的蝸牛身上,而且還是在窄仄無比的兩隻觸角上,更覺荒唐可笑:這麼丁點大還爭些什麼?

然而以超高智慧之眼俯瞰凡俗世間,種種名利權勢的爭奪,不正如我們看待蝸牛角上的征戰?

 

生命是一所學校

生命是一所學校

黃敏警

        生死學大師依莉莎白.庫伯勒說的極好:「生命是一所學校,你學的愈多,上帝給的愈難。」

        生命究竟要我們學會什麼?言人人殊,然而和平使者的答案不妨作為參考。

人生在世的種種不如意,終歸只是讓人學到依天道而行而已。

        和平使者為祈求和平繞行美國全境不只一次。她在荒山野徑走,或是通衢大道走,偶而與人相遇,交換一個溫暖的問候。

她有時也走到鬧區去,儘管頻率極小。穿行在車水馬龍的商業區裡,無可避免地看見那些所謂的時尚商品。

以實用觀點,「有些還多少有點用處,更多的根本就是無用的垃圾。」

若是改以審美觀點視之,「只有少數勉強稱得上美觀,大部分的商品其實都很難看。」但這還不是重點,真正的關鍵在「這些商品不會有我們生命裡真正重要的東西」。

        五彩繽紛的各式商品隨時都在推陳出新,然而人的物慾不可能因此而滿足,更重要的是,和平使者說:「最重要的東西不在裡面。自由不在裡面,健康不在裡面,快樂也不在裡面,更不可能有內心的安寧。」

她的結論是,如果真想擁有自由、健康、快樂及內心的安寧,我們必須學會「冒著被別人瞧不起的危險,選擇逃離這支庸俗的隊伍。」

        逃離流俗之後,如果不能清楚看見自己真正的需要,不能清楚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總有一天,寂寞的感覺會逼得人再一次流入庸俗的隊伍找尋慰藉,從此茫茫不知所終。

        師尊入道之後的經歷,很可以與和平使者的說法相互支援,並且為這一段經文作註腳。

他自稱三十歲皈依蕭宗主之後是「以身許道」。一九七八年,以七十八歲高齡在台灣創辦宗教哲學研究社,即「以教為家」。到了八十歲高齡,復興天帝教之後,則是「以宇宙為家」。

從以身許道開始,這條路上即便走得坎坎坷坷,他也從來不曾有過喊停的念頭。也就因為不曾中斷,入道不久即因創辦上海宗哲社的功德,奉詔受封太靈殿主。

遵天命上華山,八年之中煉得封靈三十四位。封靈誕生的意義,等於是在無形接力,繼續投入無形的救劫行列。

來臺之後,初因人道多艱,封靈的修煉停頓,然而靜參等日行功課不曾間斷。

爾後因為浩劫將起,哀求上帝讓天帝教重來人間之後,又以無比的殊勝因緣在地球上煉成鐳炁真身兩尊,即首席督統鐳力前鋒與首席正法文略導師。把肉身當成核子反應爐,淨化劫氛,可謂開宇宙歷史之所未有。

謹以無限敬謹之心拜讀師尊的奮鬥史。這卷史冊一旦翻開,其中固然血淚斑斑,卻又是光輝燦爛,照得肉眼幾乎睜不開。

 

青田街口夕陽斜

青田街口夕陽斜

       黃靖雅

        老師有顆發亮的頭顱,端端整整地安在頎長的身材上,他往那兒一站,那兒便隨著發光。

        我連著兩年都修老師的課。選修的學生不少,課室裡擠得滿滿的,我坐在課室後頭,眼睛穿過許多黑壓壓的後腦勺,看見老師的頭顱兀自在講臺上發亮。我向來討厭人家抽煙,但老師頂愛抽雪笳,上課時不時擎出那管典雅的木製煙斗吞吐兩口。一縷氳氤的白煙在墨綠的黑板前輕輕升騰,隔著極遠的距離,都還嗅聞得到那股氣味,是極淡極淡的香氣。我還是討厭人家抽煙,但老師例外,老師抽煙的樣子像煞仙人吐納,一點也不惹人嫌。

        有一回我正好在學校外頭遇見他,挽著師母從和平東路一家書畫社的簷廊走過。他的手上沒有煙斗,微微拱成半彎,好讓師母的手輕輕穿過,兩人正低低地說些什麼。我故意不跟他打招呼,直到錯身而過之後,忍不住又偷偷轉頭目送他和妻子離去。老師那年五十好幾了吧,師母的年齡和他彷彿,我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遠,心裡想著,是了,這就是白首偕老了。

        爾後,畢業前的謝師宴上,老師來赴宴。他酒量極好,幾杯下肚,毫無醉意,但因為離開了課室,閒話多了起來,笑容也多了起來。我一直都記得那個鐫在心版的美麗畫面,故意取謔他老來還和師母如此恩愛。老師笑著聽我在席中取笑他,先是解釋師母身子不好,有過行進間暈倒的記錄,繼而便悠悠地講起他們年輕時的故事。

        從大陸撤退來台時,老師僅只是一個窮苦的流亡學生,師母則是富家千金,不顧一切跟了他。小兩口婚後在永和賃屋居住。永和昔時尚是一個水來便淹的小地方。有一回洪水來了,家中桌椅漂浮不說,水中尚有蟲蛇四處游動,師母嚇得失聲尖叫。老師拖了桌子墊在腳下,硬是憑著對妻子的摯愛把她舉過頭頂,遠離蟲蛇的騷擾。我們凝神聽著年代已遠的故事,在心裡為他們的愛歎息。

        謝師宴後我們去了老師的家,正式見過師母。故事裡的女主角年華已老,風華猶在。從老師家告辭出來時,我再一次依依回頭。青田街的夕陽斜斜地照在老師家的簷角,將老的暮色,但是很美。

      老師和師母的身影便這樣留著,襯著年輕的永和,將老的和平東路。年輕的我傻傻地以為會一直這樣留著,然而沒有。不幾年,老師轉進政界,剛剛卡好位子,他自拍的性愛錄影帶就曝光了。消息見報時,我怎也不願相信那個把愛妻扛離水難的好丈夫會在慾海中浮沈。然而這就是人間世。老師還沒坐熱的位子因為證據確鑿丟了。我對愛情堅貞美麗的信仰也一併粉碎了。

        多年之後,在哀樂不入的中年,我回想起那張美麗的圖譜,感覺像煞在博物館中隔著昏黃的燈光欣賞一幅裱框的圖畫,古老而失真。念大學那些年,我常一個人從溫州街走過。安靜的溫州街,古老的日式房舍裡,寧謐的窗口慣常透出一盞溫暖的燈光。我偶而停步,從不試圖張望,以免予人偷窺的聯想;我只是駐足在庭園外想望屋內溫暖的燈光,以及燈光下團團圍聚的一家,而後心滿意足地離開。如今想來,那其中究竟有多少真實?恐怕更多的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投射。

回首青田街,艷麗的夕陽美則美矣,斜斜的暮色訴說的卻是長日將盡的無奈,他想告訴我這些,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年輕女子卻拒絕接受。

 

(舊稿,原刊於中時浮世繪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