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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關

過關

黃敏警

一九九五年夏天。鐳力阿道場。天帝教第五期高級教職人員訓練班。

閉關生活單純而幽靜。

每日透早起床,揉著兀自與睡意搏鬥的眼皮,硬拖著兩條不大聽使喚的腿,勉強走到盥洗臺前,掙扎著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潑灑,沁涼的清水頓然驅盡所有睡意。

閉關的一天重新開始。

頂著剛剛甦醒的大腦,邁著穩定的步伐,我愉快地走出宿舍親和樓。一抬眼,大清早在鐳力阿道場上空悠悠晃蕩的雲彩。

好美啊!我在心底驚呼一聲。又繼續邁開輕快的步子往光殿移動。

彼時我是幸福的修道人,行住坐臥於每日固定的四坐與三餐,禮拜的光殿與上課的課堂,自以為在靜謐的道場窺見天堂。

那期高教班,聖訓傳示的主題是生死學。我日日捧著聖訓拜讀,揣想人由有形的物質宇宙回歸無形世界,暗自描摹擺脫肉軀羈絆的種種過程,我甚至在筆記本上製表,依著聖訓的教誨一一寫下靈魂轉換的時程。

我自信滿滿地以為我從此看透生死,徹悟生死。

子課之後下坐,從光殿返回親和樓。我習慣在那一小段路上抬頭望向蒼穹,向看不見然而感覺依然存在的導師涵靜老人報告當天所得。

我真的以為我從此了悟生死,永不為生死所迷。

我也真的以為我的生命從此晶瑩透亮,再不見汙濁迷離。

可其實還早呢!

閉關未了,二弟意外辭世的消息傳來。丈夫開車送我返家處理治喪事宜。我乾涸的眼穿過車窗,看著窗外不斷流轉變換的風景,嗅聞到滾滾紅塵逼近的氣味,作嘔的感覺不停在胸腹間翻騰。我想起在鐳力阿單純靜默的生活裡偶而生出的想望:一場溫馨的婚禮,二弟挽著他心愛的女子從此開展幸福人生不想我沒等到歡喜的婚禮,倒先來了陰沈的葬禮。

我沒能見到二弟最後一面。他在南橫意外墜崖喪生,在陰雨不斷的天候中陳屍多日之後,遺體早已佈滿蠕蠕而動的肥大蛆蟲。我站在遺體前方,沒有勇氣再往下看。我甚至不敢想像生前俊朗的二弟此刻的模樣。

為回歸自然者誦念當有益於他放下執念,無牽無掛去到另一個安祥的國度,聖訓如是說的,不是嗎?我硬生生搬出閉關期間曾經生吞活剝,而且自以為已經徹悟的生死學知識,強迫自己在移靈途中不斷為他誦念廿字真言,遺體送往殯儀館之後又不停為他誦念《廿字真經》。

我不停誦念。我不停迴向。以近乎強迫症般的用力讓自己不要停下來。我不要有空白的時間。空白的時候,我就惶惶想起墜崖喪生的二弟,痛苦得想死……

我沒死。爾後的一兩年,我仍然活著,為我其他未了的身分活著,拖著懨懨的步伐在人間世垂頭走著。偶或抬起頭來,不經意望見天空依然自在徘徊的雲彩,我會想起鐳力阿,想起閉關期間那些偉大的願景,然而似乎已經很遙遠了,遠得很不真切,像是一個未及做完就被晨光打醒的夢。看著雲彩,我恍然記起在那個夢境裡曾經擁抱過的安祥與滿足,彼時曾經何等深刻,卻原來不堪現實一考!

那兩年我直是拖著一把沮喪的刀,在心上橫也劃過,縱也劃過,迨積累的刀疤已深,無意間翻開閉關日記,看見其中信誓旦旦的文字,忍不住失笑。

道場或許是紅塵的具體而微,但畢竟不等於紅塵。在清淨的道場養出清淨的心腸,生出清淨的願想,只能視作理所當然。無須為自己的清淨歡喜,也無須為自己的偉大訝異。自以為是的清淨只是未經檢驗的知識。真正的考場,不在離群索居的窮鄉僻壤,也不在仙佛護持的道場,而是在百苦具足的娑婆人間世。

人間修行,得在人間世裡痛過、病過、摔倒過,笑過、哭過、沈默過,真正深入紅塵核心,在其中百轉千折,流過汗,流過淚,流過血,待到身上心上的疤痕無數,終能換得堅強不屈的昂藏身軀,與一顆智慧清亮的柔軟心。

這場考試才算真正過關。

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站在高處往下望

站在高處往下望

黃敏警

維生首席看視野,認為視野有內在與外在之分。外在視野因為立足點而決定,立足點愈高,視野愈廣。內在視野則取決於胸襟,我執愈重,胸襟愈狹窄,視野也就愈小。

天帝教的靜坐修行固然有一般宗教看重心性的基本面,但更強調「性命雙修」,著眼心性煅煉之外,同時兼顧電子體,亦即一般所謂的肉體。但過度看重長生,因此撇開心性不管,一心一意在肉體下工夫,「我執」通常甚重,與師尊強調的昊天心法實在差距太大,以此期待有所大成,恐怕要大失所望。

我執重的根本原因往往就在愚癡。敢問愚癡又肇因於何處?

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中曾有論述,愚癡之因,就在「近惡友、懈怠、懶惰、極重睡眠、不樂觀擇、不解方廣、未知謂知、起增上慢、上品邪見,或生怯弱念我不能,不樂親近諸有智者。」

喜歡親近妨害正道的惡友;懈怠懶惰,貪求睡眠;對正法沒有揀擇的智慧,只能道聽途說;或是稍稍入門,就畫地自限,無意深入;於宇宙真理只是一知半解,就自以為通透已極,因此貢高我慢;或是自信不足,總以為自己根器太差,連親近善知識以與聞大道的勇氣都付之闕如。

捨棄種種障道的理由,一門深入的結果,必能如經文所謂的「壘望絕觀」,得到真正的大智慧與大解脫。壘望絕觀其實頗類《平等真經》的「智廣見曠」,附帶的補充說明則是「比如陣兵壟師營,居高臨下,悉洞進退」。

大宗師站在制高點上,對於腳下眾生的愚騃自能一目了然。正因在人間世實際走過看過,與人交接,但凡講上兩句話便能照見其人境界的高下。就像《論語》所記,有一回子貢嘆道:「我不希望旁人對我作的事,我也不會加諸其身啊!」他說得誠懇,然而層次高出他太多的孔夫子仍然是聽得搖頭:「賜啊,那可不是你目前所能達到的境界啊。」

子貢不是有意說謊,然而他的智慧尚不足以擁有足夠的自知之明。結果讓老夫子一眼看穿。

修行未臻勝境之前,一如子貢者流,就像仍然苦苦爬在半山坡,視野有限,對於高而遠的上層只有想當然爾的想像,卻未必等於清楚的認識。《平等真經》所謂「是下蒞上,莫測高深」是也。

天帝教復興之後,訓練出來的第一位侍生連光統便說,他家中原有鸞堂,亦有固定傳訊的仙佛。天帝教復興之後,透過天帝教高層次的天人交通,這位小仙才恍然大悟,他一直以為他所在的南天等於無形世界,不想這只是其中一個極小極低的天界。無形天界之龐大,遠過於他的認知與想像。

我自認亦屬於格局不高的一族,然而身在教院多年,漸漸也沾仙佛之光,學到一點自知之明與知人之明。後者讓我看見部分同奮進步的遲速多寡,從中歸納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結論:存心為公,進步飛快;反之,若有利己的念頭,即便滿嘴天下蒼生,進步仍然有限。

歸根返本,還是《廿字真經》那句老話:「唯天至公,唯地至博」,唯有效法天地的無私,才可能成就眾生,也成就自己。

 

蝸牛角上爭何事?

蝸牛角上爭何事?

黃敏警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王昌齡《閨怨》詩中,原本歡歡喜喜的少婦,在繁花似錦的春日,把自己打扮得如春花一般。上得高樓之後,眼望綠柳如煙,忽而想起遠在他鄉出仕的良人,眉頭一緊,萬般悔恨於是齊上心頭。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晏殊的《蝶戀花》則寫秋風吹盡所有繁華,紅花綠葉辭枝既盡,隻身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心境為之丕變。生命勢必進入另一番寬闊的境界。

古典文學裡,多的是如此這般登樓遠眺後眼界頓寬,心境頓改的描述。

文學之所以動人,原由之一是實踐了現實的不可能;原由之二卻在是華美的文字之後,隱然有現實人生的顯影。

登高適足以望遠,所站的立足點愈高,所見的視野愈大,因之而來的不只是眼界的放寬加大,更有心境的。弄清了這一點,便不難解釋何以愛山人士通常胸襟開闊,那是一種涵容了高山本身的沈穩,與登山所見得來的寬闊。

基於同一個理由,我們就不難理解,何以修持極高的大宗師往往較門下弟子寬容開闊得多。

愈是立足點愈高,愈是容易了然,許多平日自信滿滿,奉為圭臬的準則未必站得住腳。真爬上了頂顛,放眼環顧,這才驚覺千辛萬苦走來,卻原來是走了好長一段冤枉路。稍稍改換個方向,便有捷徑可走,不但快速,而且安全得多。

可這些體悟不會在攀爬的半山腰上產生,必須到了山顛之後,才有恍然大悟的可能。

在屈曲迂迴的山徑層層轉進,眼前既有重重大山阻隔,復有叢生的草莽茂林,視野所及,其實極其有限。偶而竄出森林之外,在一個點上稍事停留,較諸山腳所見,當然寬闊許多,但受限於山坡遮蔽,其實還是有限。

修持的意義就在不斷拉高立足點。所站的點愈高,於是順理成章擁有更寬闊的視野,亦即更高的智慧與更廣的胸襟。在不斷拔高的過程中,可以照見自己的無明,同時看見別人的不足,因而產生極大的悲憫,而不是貢高我慢的鄙夷。

只可惜,一般人多的是在平地兀自自我膨脹,根本無能看見自己的不足不說,更糟的是還自信滿滿地以為肉眼所見即世界的實相。

在凡俗世間爭來鬥去,所欠者不唯宏觀而已,那根本就是在鑽牛角尖。這個牛還不是一般的牛,而是蝸牛。

《莊子》的《則陽篇》中有一個寓言故事。有兩個彼此征伐不斷的國家,一名為蠻,一名為觸。兩國的交戰從來不曾間斷,即便死傷無數,耗費曠時,也在所不惜。

敢問兩國位在何處?蠻國在蝸牛的右角,觸國則在蝸牛的左角。

我們看待兩國交戰頻繁,已經覺得無聊至極;再弄清背景,原來所謂的兩國是在渺小的蝸牛身上,而且還是在窄仄無比的兩隻觸角上,更覺荒唐可笑:這麼丁點大還爭些什麼?

然而以超高智慧之眼俯瞰凡俗世間,種種名利權勢的爭奪,不正如我們看待蝸牛角上的征戰?

 

生命是一所學校

生命是一所學校

黃敏警

        生死學大師依莉莎白.庫伯勒說的極好:「生命是一所學校,你學的愈多,上帝給的愈難。」

        生命究竟要我們學會什麼?言人人殊,然而和平使者的答案不妨作為參考。

人生在世的種種不如意,終歸只是讓人學到依天道而行而已。

        和平使者為祈求和平繞行美國全境不只一次。她在荒山野徑走,或是通衢大道走,偶而與人相遇,交換一個溫暖的問候。

她有時也走到鬧區去,儘管頻率極小。穿行在車水馬龍的商業區裡,無可避免地看見那些所謂的時尚商品。

以實用觀點,「有些還多少有點用處,更多的根本就是無用的垃圾。」

若是改以審美觀點視之,「只有少數勉強稱得上美觀,大部分的商品其實都很難看。」但這還不是重點,真正的關鍵在「這些商品不會有我們生命裡真正重要的東西」。

        五彩繽紛的各式商品隨時都在推陳出新,然而人的物慾不可能因此而滿足,更重要的是,和平使者說:「最重要的東西不在裡面。自由不在裡面,健康不在裡面,快樂也不在裡面,更不可能有內心的安寧。」

她的結論是,如果真想擁有自由、健康、快樂及內心的安寧,我們必須學會「冒著被別人瞧不起的危險,選擇逃離這支庸俗的隊伍。」

        逃離流俗之後,如果不能清楚看見自己真正的需要,不能清楚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總有一天,寂寞的感覺會逼得人再一次流入庸俗的隊伍找尋慰藉,從此茫茫不知所終。

        師尊入道之後的經歷,很可以與和平使者的說法相互支援,並且為這一段經文作註腳。

他自稱三十歲皈依蕭宗主之後是「以身許道」。一九七八年,以七十八歲高齡在台灣創辦宗教哲學研究社,即「以教為家」。到了八十歲高齡,復興天帝教之後,則是「以宇宙為家」。

從以身許道開始,這條路上即便走得坎坎坷坷,他也從來不曾有過喊停的念頭。也就因為不曾中斷,入道不久即因創辦上海宗哲社的功德,奉詔受封太靈殿主。

遵天命上華山,八年之中煉得封靈三十四位。封靈誕生的意義,等於是在無形接力,繼續投入無形的救劫行列。

來臺之後,初因人道多艱,封靈的修煉停頓,然而靜參等日行功課不曾間斷。

爾後因為浩劫將起,哀求上帝讓天帝教重來人間之後,又以無比的殊勝因緣在地球上煉成鐳炁真身兩尊,即首席督統鐳力前鋒與首席正法文略導師。把肉身當成核子反應爐,淨化劫氛,可謂開宇宙歷史之所未有。

謹以無限敬謹之心拜讀師尊的奮鬥史。這卷史冊一旦翻開,其中固然血淚斑斑,卻又是光輝燦爛,照得肉眼幾乎睜不開。

 

青田街口夕陽斜

青田街口夕陽斜

       黃靖雅

        老師有顆發亮的頭顱,端端整整地安在頎長的身材上,他往那兒一站,那兒便隨著發光。

        我連著兩年都修老師的課。選修的學生不少,課室裡擠得滿滿的,我坐在課室後頭,眼睛穿過許多黑壓壓的後腦勺,看見老師的頭顱兀自在講臺上發亮。我向來討厭人家抽煙,但老師頂愛抽雪笳,上課時不時擎出那管典雅的木製煙斗吞吐兩口。一縷氳氤的白煙在墨綠的黑板前輕輕升騰,隔著極遠的距離,都還嗅聞得到那股氣味,是極淡極淡的香氣。我還是討厭人家抽煙,但老師例外,老師抽煙的樣子像煞仙人吐納,一點也不惹人嫌。

        有一回我正好在學校外頭遇見他,挽著師母從和平東路一家書畫社的簷廊走過。他的手上沒有煙斗,微微拱成半彎,好讓師母的手輕輕穿過,兩人正低低地說些什麼。我故意不跟他打招呼,直到錯身而過之後,忍不住又偷偷轉頭目送他和妻子離去。老師那年五十好幾了吧,師母的年齡和他彷彿,我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遠,心裡想著,是了,這就是白首偕老了。

        爾後,畢業前的謝師宴上,老師來赴宴。他酒量極好,幾杯下肚,毫無醉意,但因為離開了課室,閒話多了起來,笑容也多了起來。我一直都記得那個鐫在心版的美麗畫面,故意取謔他老來還和師母如此恩愛。老師笑著聽我在席中取笑他,先是解釋師母身子不好,有過行進間暈倒的記錄,繼而便悠悠地講起他們年輕時的故事。

        從大陸撤退來台時,老師僅只是一個窮苦的流亡學生,師母則是富家千金,不顧一切跟了他。小兩口婚後在永和賃屋居住。永和昔時尚是一個水來便淹的小地方。有一回洪水來了,家中桌椅漂浮不說,水中尚有蟲蛇四處游動,師母嚇得失聲尖叫。老師拖了桌子墊在腳下,硬是憑著對妻子的摯愛把她舉過頭頂,遠離蟲蛇的騷擾。我們凝神聽著年代已遠的故事,在心裡為他們的愛歎息。

        謝師宴後我們去了老師的家,正式見過師母。故事裡的女主角年華已老,風華猶在。從老師家告辭出來時,我再一次依依回頭。青田街的夕陽斜斜地照在老師家的簷角,將老的暮色,但是很美。

      老師和師母的身影便這樣留著,襯著年輕的永和,將老的和平東路。年輕的我傻傻地以為會一直這樣留著,然而沒有。不幾年,老師轉進政界,剛剛卡好位子,他自拍的性愛錄影帶就曝光了。消息見報時,我怎也不願相信那個把愛妻扛離水難的好丈夫會在慾海中浮沈。然而這就是人間世。老師還沒坐熱的位子因為證據確鑿丟了。我對愛情堅貞美麗的信仰也一併粉碎了。

        多年之後,在哀樂不入的中年,我回想起那張美麗的圖譜,感覺像煞在博物館中隔著昏黃的燈光欣賞一幅裱框的圖畫,古老而失真。念大學那些年,我常一個人從溫州街走過。安靜的溫州街,古老的日式房舍裡,寧謐的窗口慣常透出一盞溫暖的燈光。我偶而停步,從不試圖張望,以免予人偷窺的聯想;我只是駐足在庭園外想望屋內溫暖的燈光,以及燈光下團團圍聚的一家,而後心滿意足地離開。如今想來,那其中究竟有多少真實?恐怕更多的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投射。

回首青田街,艷麗的夕陽美則美矣,斜斜的暮色訴說的卻是長日將盡的無奈,他想告訴我這些,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年輕女子卻拒絕接受。

 

(舊稿,原刊於中時浮世繪版)

 

聽天安排有何言

聽天安排有何言

黃敏警

定命或指消極的宿命,一如世人耳熟能詳的鄧通或袁了凡;但也可以是積極的天命。

天命加諸其身,意謂著其人已通過層層的考驗,可以開始在人間為上帝實踐真道了。

天命必然與磨考重重結合,聽來沈重。但有時伴隨天命而來的,未必沈重。師尊與賢妻智忠夫人的結合,就只是一個很美的故事。

年少得志的師尊,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正是標準的黃金單身漢。熱心的媒人不時上門來打聽口氣,問問到底喜歡誰家的姑娘。傳統習俗當然不是直接找上當事人,而是長輩。結果是祖母看上過家小姐,母親中意唐家姑娘。兩位老人家都不曾看過對方選上的對象,但心裡都認定自己的選擇比較適合。這下子可就有點麻煩了。

師尊的父親早逝,叔父只好召開家庭會議決定。婆媳倆相中的對象不同,既不好當面堅持,可也不願棄守。最後只好祈請觀音大士裁決:四叔作籤,請當事人在大士像前抓鬮決定,拈起的是「過」就是過小姐,是「唐」就是唐姑娘。

師尊依言抓鬮,是「過」。祖母不禁面露喜色,是她中意的小姐嘛。可孝順的師尊看見母親的面色微微一沈,趕緊開口請求主持的叔父:「可否再給母親一個機會?」拈起第二籤,還是過小姐。這下子總沒話說了?不,孝順的師尊沒有忘記母親情有獨鍾,復次請求再給母親一次機會。

        第三籤抽出來,仍然是過。

過小姐連中三元,母親再無二話。

        師尊日後解釋此事,明白交代這是天作之合,德配智忠夫人也是領天命下凡,此生為輔佐賢婿而來。如果見識過智忠夫人一生事夫之誠之忠,必然同意師尊所言,果真是半句不差呀。

        天命加身,不僅有賢配攜手相助,有時也意謂著比別人多一些「憑藉」——超白話版就叫「靠山」。

一九三八年,中日戰爭期間,日本炮轟潼關,當時遵天命潛隱華山的師尊曾援筆賦詩,寫成《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詩作一首:

「可憐三晉劫黎多,劫去劫來可奈何,且坐山頭舵把穩,笑他不敢渡黃河。」

三天後,再度提筆,《樂土樂土爰得我所》:「早奉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十方三界齊擁護,豐鎬重開太平風。」

前一首大膽嘲諷日軍不可能渡過黃河,後一首則信心滿滿地表述關中這塊淨土早蒙上帝御裁,自有十方三界仙佛護衛,將是重開太平的基地。

站在已知中日戰爭結果的此際回首當年,兩首詩作的預言末必有任何殊勝之處。然而若回歸到當日的時空,盱衡時局,前途只是一片渺茫,必覺此詩真是道盡了天命加身的大信。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願意為天命全力以赴,如果不是因為確信上帝必不負我,「早奉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的信心如何生出?又怎麼可能意氣昂揚地道出「笑他不敢渡黃河」這麼大口氣的話,而且還敢題贈給當時領軍的西北王胡宗南將軍?

 

月迷津渡

月迷津渡

黃敏警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子夜時分,兀自陷溺在無以名之的夢境中。屋宇搖晃了起來。也許該說是撕扯。上下震動,或是左右搖擺,與大地絕裂似的。我猶自與濃厚的睡意纏綿,死命抱著棉被滾在臥床一角,不打算理會自然與文明的爭吵。憂患意識向來甚重的外子急急喚我起床逃命,我嗯哼兩聲,無意離開戀戀難捨的睡榻。他又喊了兩聲,準備下樓帶公婆逃難,我恍惚想起我還是母親的身分,這才起身摸黑去尋那兩個孩子。

摸黑出門,住家對面的學校老早集結了大批的人群,靜默地蹲坐在地上的,以及正悄悄挪移腳步的,在夜色的襯托中變成默劇一般的演出。只是這場悲涼的演出沒有觀眾,各人各自踩著倉惶的腳步,覷著僅有的亮光前進。我掉進避難的人群裡,在人行道上無聲地落座,支著頤沉默地等待住家可能的陸沉。

        凌晨二點,街道偶而有躲避餘震出門飛馳而過的車燈,與路旁靜靜守候的群眾交織成奇異的景象。餘震頻仍,或是輕微如晨光中呼喚幼兒起床的手,或是強烈如午寐中硬生生撼醒同伴的惡戲,二者交錯行進。果真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它執拗地不斷重演故戲時,我宛若聽見無依的群眾脆弱而無助的呼告。

我抬頭望天,一輪明月,泛著奇異的紅色月暈,大難將屆的詭譎光明。

九二一大地震以撕裂的土地告訴早已遠離自然的人們:什麼叫作天崩地坼,什麼又叫大自然的力量。這個課程在二○○四年與二○○五年的交界又重新示現了一遍,地點選在南亞,驚人的海嘯與地震,吞噬生命只須瞬間。

當自然的力量鋪天蓋地而來,自以為可以操弄一切的人類,唯一的選擇似乎只是啞口無言。

不管是怎樣的時代,人類都曾經試圖對自然無可言喻的力量賦予合理的解釋。

民智未開的蠻荒上古,神是高高在上的獨裁者,主宰人世間的一切。這是第一神論。

爾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神又化身成為救贖者,我們可以選擇與神靠近或背離。與神同一國,意謂著可以從中撈到許多好處;反之就得準備接招,等著神降下的災禍。這是第二神論。

天帝教從來不把人與神劃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國度,也不認為神可以聽憑個人意志逞其私慾,胡作非為。天帝教講第三神論,先有自然,後有物質,最後有人。人依天地運行之理修證成神,與人形成親密無比的對應關係。

人能夠在天地間真正活出人的價值,圓滿了人道,就可以一併圓滿天道,成為自在往來三界十方的神媒。之所以命名為神媒,意謂以己身彰顯天地利他的大道,成為天人的媒介:示現無私的天道於人間,作為立身處世的標竿;人間依此奉行,自能向上提昇到無窮的天界。

是以師尊駐世時總要強調,人雖有命定的限制,然而修行的意義就在能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以自身修行成就所得,奮力掙脫既定的束縛。神媒的格局既成,下一步不是在天界安享屬於神媒獨有的快樂,而是以修證所得的大能量,回到人間從事扭轉定命的大業。這正是諸天神媒下凡救世的背景。

        當人心敗壞已深,與宇宙真道全然背道而馳,共業的累積逼得三期末劫蓄勢待發,這是所謂的命定。咎本自取,果還自嘗;業本自造,劫還自受。一切本乎自然。然而三期末劫的可憫,就在浩劫既起,一切性靈勢必玉石俱焚,同歸於盡。如何挽救善良種子於浩劫之中,就成為天上救劫方案討論的重心。蕭宗主與師尊銜命來到人間,立志宏揚天帝教化的種種苦心孤詣,不正是超越行劫定命的大格局?

力挽狂瀾向來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置身在眾聲喧嘩的時代,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在下里巴人流行的俗世,力圖高唱陽春白雪,曲高和寡本在意料之中。然而也就是在百般為難中,益知慈舟仁櫓的擺渡不易,於是更加敬重舟子敢於撐竿出航的苦心。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在蒼茫的迷天大霧裡,孤獨的扁舟宛若濁世過渡的希望。

超越了俗世,拔渡了眾生,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因此圓滿,成為神媒的可能也就因此完成。

 

最偉大的愛情

最偉大的愛情

黃靖雅      

           劉向《新序》有一段故事。子張求見魯哀公,沒想到以求賢聞名的魯哀公居然漫不經心,讓子張足足等了七天之後才勉強換來一見。沒好氣的子張於是搬出葉公好龍的故事:

 

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拖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

 

        葉公子高以好龍知名於世,家中器具擺設,不論大小,俱是龍的圖騰。人世中居然有如此死忠的粉絲,傳說中見首不見尾的天龍不禁龍心大悅,於是下訪人間,來到葉公府第。因為個頭太大,擠不進葉公大門,喜孜孜下凡來的龍兒倒也懂得變通,把一顆大頭塞在窗口,再把尾巴拖進廳堂,準備讓葉公瞧個仔細。不想葉公一見露齒而笑的本尊,居然把魂魄嚇掉大半。

        葉公好龍因此變成名實不相稱的代名詞,嘲諷意味甚濃。

        此事置諸人間世,大可從不同面向解讀。金庸《倚天屠龍記》裡,不就有個對張無忌念念不忘的殷離?活在殷離心裡的「阿娜達」,一直都是年幼的張無忌。待到成年的張無忌現身於前,甚至已經明白表示身分,殷離仍然對著眼前的心上人搖頭,坦言她追尋「那個」張無忌的旅程還要繼續。

        想像遠比真實更迷人,距離造成的美感永遠不宜小覷,是以最偉大的愛情總是尚未完成的愛情。中國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如是,西方的羅蜜歐與茱麗葉也如是。

        「愛別離,怨憎會」。摯愛的人兒常遠在天邊,見了冒上一肚子火的討厭鬼卻常近在眼前。可孰為因,孰為果?是因為深愛才招天忌,惹來分離的悲劇;還是因為別離造成距離,因此形成想像的至情?《詩經》對於「所謂伊人」的美麗想像,不正因為「在水一方」,親炙無由,才得以成就其永恆?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因此勢必得以「遂迷不復得路」與「後遂無問津者」收尾。如果桃花源果真存在又如何?封閉的理想世界在繁衍有年之後,精於優生學的現代人不難推估近親通婚的結果。何等殘酷,卻又何等真實。

        近距離相處,缺憾無可避免地看得一清二楚;中文古籍裡似虛而實的書寫,提供了一個極有餘味的反省空間,也許可以讓我們因此學會對身邊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睜大眼看優點,閉上眼忘掉缺點。

 

原刊2006/01/12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