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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最忠實的傳令兵

上帝最忠實的傳令兵(忠)

 

中日戰爭結束前,涵靜老人本擬在了卻天命後攜眷到崑崙山修道,全家的道袍皆已製辦妥當,不想劫氛移轉,涵靜老人於是又奉天命下華山,返回上海,爾後抵台,開始行道生涯的另一個轉折。

一九七九年,美蘇兩強對立的情勢空前緊張,眼見三期浩劫,亦即核子大戰已迫在眉睫,涵靜老人以天人教主之尊,認為現有的宗教恐怕不足以承擔救劫的重大使命,於是帶領第一、二期正宗靜坐班學員開始哀求上帝,請求上帝准許先天天帝教重來人間。經過一年的祈禱之後,上帝終於點頭。

一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先天天帝教終於如願在地球復興。涵靜老人的曾祖父嶽生公,當年曾在太平天國之亂時變賣家產賑濟百姓的,這時已修證升天,成為輔弼上帝的李特首相了。李特首相捧著詔書頒布這個大好消息,附帶宣布上帝指定涵靜老人擔任教主,涵靜老人一聽,居然當場哭成淚人兒!

涵靜老人說他何德何能,他哪來的本事當教主?他日夜祈禱,求的是上帝的真道重來人間,唯一可以擔任教主的,除了上帝別無人選。李特首相大概看得啼笑皆非,只好要涵靜老人抹乾眼淚,親自寫報告向上帝申訴。

六天之後,詔書再下。上帝願意親自擔任教主,在金闕為這艘救劫宏教的慈舟仁櫓掌舵;人間不再另設教主,僅僅派任首席使者一人。首任首席使者即由涵靜老人擔任。

涵靜老人的天爵從天人「教主」變成了「首席使者」。以世俗的眼光看來,有點像是「貶官」,而且貶得還不小,然而涵靜老人歡歡喜喜地接受了。首席使者這個頭銜意謂著他是「上帝傳令兵的頭兒」,一樣是為上帝效忠,名分如何,那才不放在心上呢。

此事於天帝教發展有非常殊勝的意義。涵靜老人哀求上帝,請求天帝教重來人間,如果其間有半點私心,只是為個人打算,有自立山頭的企圖,那麼天帝教充其量也只是人間諸多教派之一,談不上任何殊勝之處;就因為涵靜老人一秉效忠上帝的赤忱,遂感動上帝與諸天神媒,同來護持。

涵靜老人對上帝盡忠,對宗主亦是一片赤誠的丹心。宗主百年華誕時,涵靜老人行年九十有三,在祝壽文中列出幾個數字,詳述天帝教奮鬥十三年來,成立二十二個教院,十五所教堂,三座直轄道場:天極行宮、鐳力阿道場、天安太和道場。凡有天帝教道場處,必高懸宗主法像,為天帝教同奮瞻仰禮拜。這是涵靜老人對宗主的「忠」。有形如此,無形亦然。《天帝教教綱》明白規定:凡天帝教同奮,必信守宗主手訂之人生守則,反省懺悔,不斷奮鬥。

什麼是忠?從涵靜老人的人生行腳裡,應該不難得出結論。

人間初相見

人間初相見(忠)

 

涵靜老人在行年三十的時候與蕭昌明大宗師──天帝教同奮敬稱為蕭宗主──相遇,這是一段非常美麗的故事,是天帝教教史絕不能省略的一段。

那是一九三○年,涵靜老人三十歲,當時正擔任財政部長宋子文的機要秘書。因為宋部長要求擬出中國第一部所得稅法草案,從無前例可循的涵靜老人因此頭痛萬分。心煩意亂之際,忽聞南京二郎廟的芙蓉照相館來了位高人,涵靜老人心想:這下可好,如果高人願意指點一二,他的難題自然可以迎刃而解。財政部當時在南京、上海兩處都設有辦公室。那個神奇的清晨,打定主意求教高人的涵靜老人隻身從上海趕搭火車來到南京。

天還濛濛亮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照相館外頭了。

「先生找哪位?」照相館裡有人出來問他。

「找哪位?」天哪,涵靜老人居然答不出來。他興沖沖來找高人,不曾想過先請教名姓的——當年三十歲的涵靜老人,雖則在俗世已是頭角崢嶸的官員,可同時還是個有點木訥的青年男子呢——他愣在現場,一時不知所措。所幸裡頭有人替他解圍。他聽見相館裡響起一個溫和的聲音:「請那位先生進來。」

他進到相館裡,一時還沒適應光線明暗的轉換,那位先生又再次以溫和的語調丟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句子:「玉階,你來了!」

涵靜老人不曾告知任何人有關他將走訪高人的消息,是以此行不該有任何相識知情——然而那位先生逕自喊出他的名字!涵靜老人自述他「當下歎服」。兩人展開對談,其中自有許多天上人間的機密,不足為外人所道者;但涵靜老人很明白地指出,他從此開展以身許道的生涯。

他以劍及履及的行動派作風,立即為蕭宗主在上海開辦宗教哲學研究社,以這個宗教意味不那麼濃厚的社團來引渡原人。他捉緊了有限的空檔時間參加開導師訓練班,上班前去,中午休息時間去,下了班再去,硬是完成為期百日的開導師訓練。

結業後更艱難的挑戰來了,蕭宗主指定他到西安宏教。

涵靜老人的家眷在上海,工作是上海、南京兩邊跑,蕭宗主的手指一比,硬是要把他擺到遙遠的西安。

但涵靜老人的可敬可愛就在這裡。我們直覺不可能的任務,他可以因為導師的交代就煞有其事地辦起來。

他向直屬長官宋子文請求轉調西北,宋子文不肯。咦,這下可有藉口不去了吧?總得有個收入辦道兼養家活口——然而涵靜老人不這麼想,他是領了天命非完成不可的硬漢。半個月不到,宋子文奉調外交部,新任的財政部長孔祥熙是虔誠的基督徒。不改初衷的涵靜老人向孔部長重提舊議,孔部長一口答應,隨即改派涵靜老人為財政部駐西北鹽務特派員,就在西安辦公。

遇見蕭宗主之前,涵靜老人在親族眼中是年少得志的鳳鶵,與智忠夫人成親前,為他說親的媒人簡直就是滿坑滿谷。這麼一位前途看好的年輕人,自從跟了蕭宗主之後就開始「心性大變」,開辦宗哲社已經是「不務正業」之極了,現在竟然還想轉進西安——那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根本就是「發神經」嘛!

喔,千萬別誤會,我才沒罵我親愛的師尊,這話是涵靜老人轉述當時親戚罵他的。

一九三四年冬,涵靜老人抵達西安,翌年即開辦陝西宗教哲學研究社,熱熱鬧鬧地張羅起開導師訓練班等弘化事業。一九三六年,蕭宗主派了弟子郭大化轉達命令,要求涵靜老人上太白山拜訪師伯雲龍至聖。

雲龍至聖是渡化蕭宗主的老師,師徒倆曾在深山中苦思冥索,聯手擬出融合五教精神的廿字真言以為救世之方。因為蕭宗主天命甚大,雲龍至聖從不以老師的身分自居,只說兩人逕以兄弟相稱即可。

雲龍至聖所在的太白山終年為冰雪所封,僅有農曆六月十五日到七月十五日一個月的時間勉強可以開山。涵靜老人與郭大化兩人在山中走了三天,才遇上至聖派來接引的大弟子流水子,得以在棲霞洞拜見雲龍至聖。

隱於深山的老人家告訴涵靜老人:「國難當頭,浩劫將興」,要涵靜老人趕緊辭官,在翌年農曆六月一日前上華山隱居。

涵靜老人依言做去,意思是他得完全放棄五百二十五塊現大洋的高薪。當時兩塊錢大約可以維持一個中等人家一整個月的溫飽。如果這樣的比況仍然不夠具體,那麼試試另一個說法。一九九一年,他在鐳力阿道場上課時提到,這筆錢大抵相當於現在的五、六十萬元。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日,換算成農曆,正是雲龍至聖指定的六月一日。涵靜老人帶著一家子上到華山,開始八年潛隱的生涯。

幾天之後,七月七日子夜,華山北峰的光殿開光。那一天,也正是中日戰爭炮火正式開啟的日子。雲龍至聖「國難當頭,浩劫將興」的預言,很不幸成為血淚斑斑的事實。

山居八年,看似遠離紅塵,實則關照烽火人間的眼神從來不曾遠離,與天上無形的交通更是始終不斷。

天帝教的教義《新境界》一書,最早就是在華山透過無形與有形的討論完成,其他幾部基本經典大致也在這段時間從天上傳到人間。

一九四二年,華山的光殿傳來天德教主蕭昌明大宗師已然歸證的消息,與這個訊息同步的,是上帝的旨諭:涵靜老人繼位為道統第五十五代天人教教主。涵靜老人捧著諭示,一時惶惶不知所以。當時蕭宗主已奉天命歸隱黃山,人間未聞歸證之說。直到十天之後電報傳來,證實蕭宗主確已請命回天。

上帝的道統傳到天命加身的涵靜老人。

做工人的兒子

做工人的小孩 懷恩文學獎社會組三獎沈政男

小時候我們借住大舅家,一家四口睡在薄木板隔出的大通鋪,浴廁、廚房、家具說是共用,但寄人籬下凡事只能退一步、等空檔,日子可說過得瑟縮窘迫。父親沒念什麼書,做工維生,婚後沒地方住,大舅可憐母親這么妹歹命,挪出家裡一個角落給我們遮風避雨。

 

父親長年理著平頭,黝黑矮壯,頸後堆積一圈圈贅皮,手指腳底覆蓋厚繭,經常得讓母親用刮鬍刀片削掉死皮;他總是穿著汗衫、灰藍短褲與白膠鞋,騎一輛引擎聲讀讀有如放屁的老式腳排機車;挨近他,永遠可以聞到一股酸腐的汗臭──「赤牛味」,母親都這麼形容。

 

或許就為了早日擁有自己的家園,父親真的像牛一樣日夜做粗活,連假日都不休息。白天他去有錢人家的花園洋房裡,幫忙挖魚池堆假山種花種草,晚上則到貨運公司當捆工。早上他出門,我和弟弟還沒醒來,半夜進門我們又睡了,只有傍晚回來沖澡吃飯,再匆匆離去前的半個小時之間看得見父親的身影。

 

半夜一、兩點,大家都睡了,此時父親下班回來,固定在樓下飯廳填飽肚子再睡覺。他拖動板凳,挪移碗盤,輕輕的碰撞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響亮,穿透通鋪單薄的木板隔間將我喚醒,我揉揉痠澀的雙眼,藉著門縫滲進的白光,知道母親與弟弟依舊熟睡,便一個人翻下床,走下樓坐在底層階梯,邊打呵欠邊看著父親吃消夜。

 

「睡不著啊?」父親含著滿口的飯菜轉頭問我,大概看我睡眼惺忪不像失眠,隨即補了一句:「肚子餓了?過來吃吧。」

 

桌上的飯菜是晚餐剩下的,早已涼掉,炒空心菜枝葉泛黑,略帶苦澀,父親最愛的乾煎鯽魚只剩殘敗的屍首,隱約飄來一股冷腥味,我端了一大碗冷飯,用勺子撥開滷豬肉湯表層冷凝的白垢,舀起湯汁淋在飯上,然後學父親單腳蹺上凳面,操起筷子呼嚕嚕大口扒下肚。

 

硬冷的飯粒通過食道有一股粗礪感,所有食物的滋味幾個小時前才留在口舌表面,然而我捨不得停下筷子,吃得好滿足。吃完打個飽嗝,跟著父親咧嘴歪頭,用小指甲剔出牙縫的肉屑,彈得老遠,父親看了不禁拍拍我的頭,笑了起來。

 

父親的辛勞我了然於心,但不知何故,在人前我卻想藏起父親。

 

我從小功課頂尖,儀容端莊,同學們都以為我來自什麼書香世家,父母如非教授也是醫生,我也不透露真相,喜歡那份風光的感受。

 

小學作文課寫「我的父親」,我會把父親的職業美化成「庭園設計」,還撒點小謊,說他閒暇時喜歡泡杯茶,翻翻那種印刷精美的裝潢書籍。其實父親連報紙都很少看,還有吃檳榔的習慣,滿嘴黑牙。老師要做例行家庭訪問的時候,我總推說父母很忙沒時間,怕被知道我住破房子,爸爸是做工的。

 

小四那年,有天我忘了帶便當上學,中午吃飯時間肚子餓得咕咕叫,巴望著誰會幫我送飯來,母親或者大舅都好。我在教室門口引頸等待,遠遠看到有人從校門口進來,那人穿著汗衫短褲,兩條短腿快速來回移動,模樣有些滑稽,他東彎西拐似乎不熟悉方位,腳踢到地上的坑洞,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我再仔細一看,原來是父親。他趁著做工空檔送飯過來,我趕緊跑了出去,在教室外頭攔下他,也不等他喘口氣擦擦汗,就伸手奪下便當袋,要他趕快離去。

 

那天傍晚吃飯的時候,父親跟往常一樣低頭猛扒飯,趕著要上夜班,我當著他的面向母親抱怨:「媽,叫阿爸以後不要穿那樣去學校啦!」

 

父親聽了也不生氣,只抬頭淡淡對我說了一句:「你以後到台北念書,我們最好都不要去看你了。」他那失望的神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幾天後大舅知道了這件事,狠狠訓了我一頓:「么壽死囝仔!你阿爸做苦工給你念書,你還嫌他丟臉!」

 

後來我考上了醫學院,真的要到台北念書了,父親卻已不在人世。

 

那時父親已經買了自己的房子,搬離大舅家,但為了還房貸他依舊日夜工作,檳榔不離口,我高二那年,他得了口腔癌。開完刀出了手術房,看到他黝黑的面頰被剜掉一大塊,用死白的腿肉補上,周圍咬著突兀的黑線頭,我忍不住伸手撫摸自己的臉皮,一陣陣異物感讓我直打寒顫。

 

養病的那些時日,他總算可以跟我們慢慢吃晚餐,多聊聊了,但原本木訥的他卻愈發沉默,整個人的魂魄好像被吸入黑洞,不吭一聲。

 

幾個月後他在家過世了,那天是周日,我正在麵店裡端盤子打工,沒趕上他斷氣那一刻,一回到家大舅要我跪爬進門,到他靈前叩謝養育之恩。我翻開白帳帷,看見破敗的面容與皺癟的軀體,想起他一生操勞,臨終還要這麼受苦,不禁潸然。

 

醫學院畢業當住院醫師那幾年,白天看診晚上還要值班,身心緊繃壓力極大,好幾次我幾乎撐不下去了,但只要想到父親生前日夜勞動的辛苦,就覺得自己的疲累算不了什麼。

 

幫父親撿骨的事因為家裡沒錢一直擱著,等到我工作幾年有了積蓄才著手。掩埋十幾年,廉價的棺木又阻擋不了濕氣,父親的骨骸酥脆斷裂有如一根根枯枝,送進焚化爐之前排列地上,拼不成人形,熟讀解剖學的我忍不住跪了下來,用雙手撫摸他的全身,從長繭的腳後跟、挑沙扛貨練就的粗壯臂膀,一直到吃檳榔的肥大腮幫子,淚水隨之撲簌落下。

 

婚後,妻總笑我吃飯狼吞虎嚥,根本不像醫生,我神氣地跟她說:我父親是做工的,做工人的小孩吃飯就該這樣呢!

  

雄鷹與蝸牛

  

 

北京大學英語系80級校友、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董事長兼總裁俞敏洪

以優秀校友代表發言在北京大學2008年開學典禮上的發言。

 

    各位同学、各位领導:

 

        大家上午好﹗(掌聲)

 

        非常高興許校長給我這麼崇高的榮譽,談一談我在北大的體會。(掌聲)

 

        可以說,北大是改變了我一生的地方,是提升了我自己的地方,使我從一個農村孩子最後走向了世界的地方。毫不誇張地說,沒有北大,肯定就沒有我的今天。北大給我留下了一連串美好的回憶,大概也留下了一連串的痛苦。正是在美好和痛苦中間,在挫折、掙扎和進步中間,最後找到了自我,開始為自己、為家庭、為社會能做一點事情。

 

        學生生活是非常美好的,有很多美好的回憶。我還記得我們班有一個男生,每天都在女生的宿舍樓下拉小提琴,(笑聲)希望能夠引起女生的注意,結果後來被女生扔了水瓶子。我還記得我自己為了吸引女生的注意,每到寒假和暑假都幫著女生扛包。(笑聲、掌聲)後來我發現那個女生有男朋友,(笑聲)我就問她為什麼還要讓我扛包,她說為了讓男朋友休息一下(笑聲、掌聲)。我也記得剛進北大的時候我不會講國語,全班同學第一次開班會的時候互相介紹,我站起來自我介紹了一番,結果我們的班長站起來跟我說︰"俞敏洪你能不能不講日語?"(笑聲)我後來用了整整一年時間,拿著收音機在北大的樹林中模仿廣播台的播音,但是到今天國語還依然講得不好。

 

        人的進步可能是一輩子的事情。在北大是我們生活的一個開始,而不是結束。有很多事情特別讓人感動。比如說,我們很有幸見過朱光潛教授。在他最後的日子裡,是我們班的同學每天輪流推著輪椅在北大裡陪他一起散步。(掌聲)每當我推著輪椅的時候,我心中就充滿了對朱光潛教授的崇拜,一種神聖感油然而生。所以,我在大學看書最多的領域是美學。因為他寫了一本《西方美學史》,是我進大學以後讀的第二本書。

 

        為什么是第二本呢?因為第一本是這樣來的,我進北大以後走進宿舍,我有個同學已經在宿舍。那個同學躺在床上看一本書,叫做《第三帝國的興亡》。所以我就問了他一句話,我說︰"在大學還要讀這種書嗎?"他把書從眼睛上拿開,看了我一眼,沒理我,繼續讀他的書。這一眼一直留在我心中。我知道進了北大不僅僅是來學專業的,要讀大量大量的書。你才能夠有資格把自己叫做北大的學生。(掌聲)所以我在北大讀的第一本書就是《第三帝國的興亡》,而且讀了三遍。後來我就去找這個同學,我說︰"咱們聊聊《第三帝國的興亡》",他說︰"我已經忘了。"(笑聲)

 

      我也記得我的導 師李賦寧 教授,原來是北大英語系的主任,他給我們上《新概念英語》第四冊的時候,每次都把板書寫得非常的完整,非常的美麗。永遠都是從黑板的左上角寫起,等到下課鈴響起的時候,剛好寫到右下角結束。(掌聲)我還記得我的英國文學 史的 師羅經國 教授,我在北大最後一年由於心情不好,導致考試不及格。我找到 教授說︰"這門課如果我不及格就畢不了業。" 教授說︰"我可以給你一個及格的分數,但是請你記住了,未來你一定要做出值得我給你分數的事業。"(掌聲)所以,北大老師的寬容、學識、奔放、自由,讓我們真正能夠成為北大的學生,真正能夠得到北大的精神。當我聽說許智宏校長對學生唱《隱形的翅膀》的時候,我打開視頻,感動得熱淚盈眶。因為我覺得北大的校長就應該是這樣的。(掌聲)

 

        我記得自己在北大的時候有很多的苦悶。一是國語不好,第二英語水準一塌糊塗。儘管我高考經過三年的努力考到了北大----因為我落榜了兩次,最後一次很意外地考進了北大。我從來沒有想過北大是我能夠上學的地方,她是我心中一塊聖地,覺得永遠夠不著。但是那一年,第三年考試時我的高考分數超過了北大錄取分數線七分,我終於下定決心切牙切齒填了"北京大學"四個字。我知道一定會有很多人比我分數高,我認為自己是不會被錄取的。沒想到北大的招生老師非常富有眼光,料到了三十年後我的今天。(掌聲)但是實際上我的英語水準很差,在農村既不會聽也不會說,只會背語法和單字。我們班分班的時候,五十個同學分成三個班,因為我的英語考試分數不錯,就被分到了A班,但是一個月以後,我就被調到了C班。C班叫做"語音語調及聽力障礙班"。(笑聲)

 

        我也記得自己進北大以前連《紅樓夢》都沒有讀過,所以看到同學們一本一本書在讀,我拼命地追趕。結果我在大學差不多讀了八百多本書,用了五年時間(掌聲)。但是依然沒有趕超上我那些同學。我記得我的班長王強是一個書癖,現下他也在新東方,是新東方教育研究院的院長。他每次買書我就跟著他去,當時北大給我們每個月發二十多塊錢生活費,王強有個癖好就是把生活費一分為二,一半用來買書,一半用來買飯菜票。買書的錢絕不動用來買飯票。如果他沒有飯菜票了就到處借,借不到就到處偷。(笑聲)後來我發現他這個習慣很好,我也把我的生活費一份為二,一半用來買書,一半用來買飯菜票,飯票吃完了我就偷他的。(笑聲掌聲)

 

        毫不夸張地說,我們班的同學當時在北大,真是屬於讀書最多的班之一。而且我們班當時非常地活躍,光詩人就出了好幾個。後來挺有名的一個詩人叫西川,真名叫劉軍,就是我們班的。(掌聲)我還記得我們班開風氣之先,當時是北大的優秀集體,但是有一個晚上大家玩得高興了,結果跳起了貼面舞,第二個禮拜被教育部通報批評了。那個時候跳舞是必須跳得很正規的,男女生稍微靠近一點就認為違反風紀。所以你們現下比我們當初要更加福祉一點。不光可以跳舞,而且可以手拉手地在校園裡面走,我們如果當時男女生手拉手在校園裡面走,一定會被扔到未名湖裡,所以一般都是晚上十二點以後再在校園裡面走。(笑聲掌聲)

 

        我也記得我們班五十個同學,剛好是二十五個男生二十五個女生,我聽到這個比例以後當時就非常的興奮(笑聲),我覺得大家就應該是一個配一個。沒想到女生們都看上了那些外表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男生。像我這樣外表不怎么樣,內心充滿豐富感情、未來有巨大發展潛力的,女生一般都看不上。(笑聲掌聲)

 

        我記得我奮鬥了整整兩年希望能在成績上趕上我的同學,但是就像剛才呂植老師說的,你盡管在中學高考可能考得很好,是第一名,但是北大精英人才太多了,你的前後左右可能都是智商極高的同學,也是各個省的狀元或者說第二名。所以,在北大追趕同學是一個非常艱苦的過程,儘管我每天幾乎都要比別的同學多學 一兩 個小時,但是到了大學二年級結束的時候我的成績依然排在班內最後幾名。非常勤奮又非常郁悶,也沒有女生來愛我安慰我。(笑聲)這導致的結果是,我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得了一場重病,這個病叫做傳染性侵潤肺結核。當時我就暈了,因為當時我正在讀《紅樓夢》,正好讀到林黛玉因為肺結核吐血而亡的那一章,(笑聲)我還以為我的生命從此結束,後來北大醫院的醫生告訴我現下這種病能夠 治好,但是需要在醫院裡住一年。我在醫院裡住了一年,苦悶了一年,讀了很多書,也寫了六百多首詩歌,可惜一首詩歌都沒有出版過。從此以後我就跟寫詩結上了緣,但是我這個人有豐富的情感,但是沒有優美的文筆,所以終於沒有成為詩人。後來我感到非常的慶幸,因為我發現真正成為詩人的人後來都出事了。我們跟當時還不太出名的詩人海子在一起寫過詩。後來他寫過一首優美的詩歌,叫做《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們每一個同學大概都能背。後來當我聽說他臥軌自殺的時候,嚎啕大哭了整整一天。從此以後,我放下筆,再也不寫詩了。(掌聲)

 

        記得我在北大的時候,到大學四年級畢業時,我的成績依然排在全班最後幾名。但是,當時我已經有了一個良好的心態。我知道我在聰明上比不過我的同學,但是我有一種能力,就是持續不斷的努力。所以在我們班的畢業典禮上我說了這么一段話,到現下我的同學還能記得,我說︰"大家都獲得了優異的成績,我是我們班的落後同學。但是我想讓同學們放心,我決不放棄。你們五年干成的事情我干十年,你們十年干成的我干二十年,你們二十年干成的我干四十年"。(掌聲)我對他們說︰"如果實在不行,我會保持心情愉快、身體健康,到八十歲以後把你們送走了我再走。"(笑聲掌聲)

 

        有一個故事說,能夠到達金字塔頂端的只有兩種動物,一是雄鷹,靠自己的天賦和翅膀飛了上去。我們這兒有很多雄鷹式的人物,很多同學學習不需要太努力就能達到尖峰。很多同學後來可能很輕鬆地就能在北大畢業以後進入哈佛、耶魯、牛津、劍橋這樣的名牌大學繼續深造。有很多同學身上充滿了天賦,不需要學習就有這樣的才能,比如說我剛才提到的我的班長王強,他的模仿能力就是超群的,到任何一個地方,聽任何一句話,聽一遍模仿出來的絕對不會兩樣。所以他在北大廣播站當播音員當了整整四年。我每天聽著他的聲音,心頭切牙切齒充滿仇恨。(笑聲)所以,有天賦的人就像雄鷹。但是,大家也都知道,有另外一種動物,也到了金字塔的頂端。那就是蝸牛。蝸牛肯定只能是爬上去。從低下爬到上面可能要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兩年。在金字塔頂端,人們確實找到了蝸牛的痕跡。我相信蝸牛絕對不會一帆風順地爬上去,一定會掉下來、再爬、掉下來、再爬。但是,同學們所要知道的是,蝸牛只要爬到金字塔頂端,它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它斬獲的成就,跟雄鷹是一模一樣的。(掌聲)所以,也許我們在座的同學有的是雄鷹,有的是蝸牛。我在北大的時候,包括到今天為止,我一直認為我是一只蝸牛。但是我一直在爬,也許還沒有爬到金字塔的頂端。但是只要你在爬,就足以給自己留下令生命感動的日子。(掌聲)

 

        我常常跟同學們說,如果我們的生命不為自己留下一些讓自己熱淚盈眶的日子,你的生命就是白過的。我們很多同學憑著優異的成績進入了北大,但是北大絕不是你們學習的終點,而是你們生命的起點。在一歲到十八歲的歲月中間,你聽老師的話、聽父母的話,現下你真正開始了自己的獨立生活。我們必須為自己創造一些讓自己感動的日子,你才能夠感動別人。我們這兒有富裕家庭來的,也有貧困家庭來的,我們生命的起點由不得你選擇出生在富裕家庭還是貧困家庭,如果你生在貧困家庭,你不能說老爸給我收回去,我不想在這裡待著。但是我們生命的終點是由我們自己選擇的。我們所有在座的同學過去都走得很好,已經在十八歲的年齡走到了很多中國孩子的前面去,因為北大是中國的驕傲,也可以說是世界的驕傲。但是,到北大並不意味著你從此大功告成,並不意味著你未來的路也能走好,後面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一百年你該怎么走,成為了每一個同學都要思考的問題。就本人而言,我覺得只要有兩樣東西在心中,我們就能成就自己的人生。

 

        第一樣叫做理想。我從小就有一種感覺,希望穿越地平線走向遠方,我把它叫做"穿越地平線的渴望"。也正是因為這種強烈的渴望,使我有勇氣不斷地高考。當然,我生命中也有榜樣。比如我有一個鄰居,非常的有名,是我終生的榜樣,他的名字叫徐霞客。當然,是五百年前的鄰居。但是他確實是我的鄰居,江蘇江陰的,我也是江蘇江陰的。因為崇拜徐霞客,直接導致我在高考的時候地理成績考了九十七分。(掌聲)也是徐霞客給我帶來了穿越地平線的這種感覺,所以我也下定決心,如果徐霞客走遍了中國,我就要走遍世界。而我現下正在實現自己這一夢想。所以,只要你心中有理想,有志向,同學們,你終將走向成功。你所要做到的就是在這個過程要有艱苦奮鬥、忍受挫折和失敗的能力,要不斷地把自己的心胸擴大,才能夠把事情做得更好。

 

        第二樣東西叫良心。什麼叫良心呢?就是要做好事,要做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別人的事情,要有和別人分享的姿態,要有願意為別人服務的精神。有良心的人會從你具體的生活中間做的事情體現出來,而且你所做的事情一定對你未來的生命產生影響。我來講兩個小故事,講完我就結束我的講話,已經佔用了很長的時間。

 

        第一個小故事。有一個企業家和我講起他大學時候的一個故事,他們班有一個同學,家庭比較富有,每個禮拜都會帶六個蘋果到學校來。宿舍裡的同學以為是一人一個,結果他是自己一天吃一個。儘管蘋果是他的,不給你也不能搶,但是從此同學留下一個印象,就是這個孩子太自私。後來這個企業家做成功了事情,而那個吃蘋果的同學還沒有取得成功,就希望加入到這個企業家的隊伍裡來。但後來大家一商量,說不能讓他加盟,原因很簡單,因為在大學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體現過分享精神。所以,對同學們來說在大學時代的第一個要點,你得跟同學們分享你所擁有的東西,感情、思想、財富,哪怕是一個蘋果也可以分成六瓣大家一起吃。(掌聲)因為你要知道,這樣做你將來能得到更多,你的付出永遠不會是白白付出的。

 

        我再來講一下我自己的故事。在北大當學生的時候,我一直比較具備為同學服務的精神。我這個人成績一直不怎么樣,但我從小就熱愛勞動,我希望透過勤奮的勞動來引起老師和同學的的注意,所以我從國小一年級就一直打掃教室衛生。到了北大以後我養成了一個良好的習慣,每天為宿舍打掃衛生,這一打掃就打掃了四年。所以我們宿舍從來沒排過衛生值日表。另外,我每天都拎著宿舍的水壺去給同學打水,把它當作一種體育鍛鍊。大家看我打水習慣了,最後還產生這樣一種情況,有的時候我忘了打水,同學就說"俞敏洪怎么還不去打水"。(笑聲)。但是我並不覺得打水是一件多么吃虧的事情。因為大家都是一起同學,互相幫助是理所當然的。同學們一定認為我這件事情白做了。又過了十年,到了九五年年底的時候新東方做到了一定規模,我希望找合作者,結果就跑到了美國和加拿大去尋找我的那些同學,他們在大學的時候都是我生命的榜樣,包括剛才講到的王強老師等。我為了誘惑他們回來還帶了一大把美元,每天在美國非常大方地花錢,想讓他們知道在中國也能賺錢。我想大概這樣就能讓他們回來。後來他們回來了,但是給了我一個十分意外的理由。他們說︰"俞敏洪,我們回去是沖著你過去為我們打了四年水。"(掌聲)他們說︰"我們知道,你有這樣的一種精神,所以你有飯吃肯定不會給我們粥喝,所以讓我們一起回中國,共同幹新東方吧。" 才有了新東方的今天。

 

    人的一生是奮鬥的一生,但是有的人一生過得很偉大,有的人一生過得很瑣碎。如果我們有一個偉大的理想,有一顆善良的心,我們一定能把很多瑣碎的日子堆砌起來,變成一個偉大的生命。但是如果你每天庸庸碌碌,沒有理想,從此停止進步,那未來你一輩子的日子堆積起來將永遠是一堆瑣碎。所以,我希望所有的同學能把自己每天平凡的日子堆砌成偉大的人生。(掌聲)

 

    

 

    最後,我代表全體老校友向在座的三千多位新生表一個心意,我代表全體老校友和新東方把兩百萬人民幣捐給許校長,為在座同學們的學習、活動和成長提供一點幫助。(掌聲)

 

    

 

 

做工人的小孩

作者:沈政男  

 

懷恩文學獎社會組三獎/做工人的小孩


小時候我們借住大舅家,一家四口睡在薄木板隔出的大通鋪,浴廁、廚房、家具說是共用,但寄人籬下凡事只能退一步、等空檔,日子可說過得瑟縮窘迫。父親沒念什麼書,做工維生,婚後沒地方住,大舅可憐母親這么妹歹命,挪出家裡一個角落給我們遮風避雨。


父親長年理著平頭,黝黑矮壯,頸後堆積一圈圈贅皮,手指腳底覆蓋厚繭,經常得讓母親用刮鬍刀片削掉死皮;他總是穿著汗衫、灰藍短褲與白膠鞋,騎一輛引擎聲讀讀有如放屁的老式腳排機車;挨近他,永遠可以聞到一股酸腐的汗臭──「赤牛味」,母親都這麼形容。


或許就為了早日擁有自己的家園,父親真的像牛一樣日夜做粗活,連假日都不休息。白天他去有錢人家的花園洋房裡,幫忙挖魚池堆假山種花種草,晚上則到貨運公司當捆工。早上他出門,我和弟弟還沒醒來,半夜進門我們又睡了,只有傍晚回來沖澡吃飯,再匆匆離去前的半個小時之間看得見父親的身影。


半夜一、兩點,大家都睡了,此時父親下班回來,固定在樓下飯廳填飽肚子再睡覺。他拖動板凳,挪移碗盤,輕輕的碰撞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響亮,穿透通鋪單薄的木板隔間將我喚醒,我揉揉痠澀的雙眼,藉著門縫滲進的白光,知道母親與弟弟依舊熟睡,便一個人翻下床,走下樓坐在底層階梯,邊打呵欠邊看著父親吃消夜。


「睡不著啊?」父親含著滿口的飯菜轉頭問我,大概看我睡眼惺忪不像失眠,隨即補了一句:「肚子餓了?過來吃吧。」


桌上的飯菜是晚餐剩下的,早已涼掉,炒空心菜枝葉泛黑,略帶苦澀,父親最愛的乾煎鯽魚只剩殘敗的屍首,隱約飄來一股冷腥味,我端了一大碗冷飯,用勺子撥開滷豬肉湯表層冷凝的白垢,舀起湯汁淋在飯上,然後學父親單腳蹺上凳面,操起筷子呼嚕嚕大口扒下肚。


硬冷的飯粒通過食道有一股粗礪感,所有食物的滋味幾個小時前才留在口舌表面,然而我捨不得停下筷子,吃得好滿足。吃完打個飽嗝,跟著父親咧嘴歪頭,用小指甲剔出牙縫的肉屑,彈得老遠,父親看了不禁拍拍我的頭,笑了起來。


父親的辛勞我了然於心,但不知何故,在人前我卻想藏起父親。


我從小功課頂尖,儀容端莊,同學們都以為我來自什麼書香世家,父母如非教授也是醫生,我也不透露真相,喜歡那份風光的感受。


小學作文課寫「我的父親」,我會把父親的職業美化成「庭園設計」,還撒點小謊,說他閒暇時喜歡泡杯茶,翻翻那種印刷精美的裝潢書籍。其實父親連報紙都很少看,還有吃檳榔的習慣,滿嘴黑牙。老師要做例行家庭訪問的時候,我總推說父母很忙沒時間,怕被知道我住破房子,爸爸是做工的。


小四那年,有天我忘了帶便當上學,中午吃飯時間肚子餓得咕咕叫,巴望著誰會幫我送飯來,母親或者大舅都好。我在教室門口引頸等待,遠遠看到有人從校門口進來,那人穿著汗衫短褲,兩條短腿快速來回移動,模樣有些滑稽,他東彎西拐似乎不熟悉方位,腳踢到地上的坑洞,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我再仔細一看,原來是父親。他趁著做工空檔送飯過來,我趕緊跑了出去,在教室外頭攔下他,也不等他喘口氣擦擦汗,就伸手奪下便當袋,要他趕快離去。


那天傍晚吃飯的時候,父親跟往常一樣低頭猛扒飯,趕著要上夜班,我當著他的面向母親抱怨:「媽,叫阿爸以後不要穿那樣去學校啦!」


父親聽了也不生氣,只抬頭淡淡對我說了一句:「你以後到台北念書,我們最好都不要去看你了。」他那失望的神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幾天後大舅知道了這件事,狠狠訓了我一頓:「么壽死囝仔!你阿爸做苦工給你念書,你還嫌他丟臉!」


後來我考上了醫學院,真的要到台北念書了,父親卻已不在人世。


那時父親已經買了自己的房子,搬離大舅家,但為了還房貸他依舊日夜工作,檳榔不離口,我高二那年,他得了口腔癌。開完刀出了手術房,看到他黝黑的面頰被剜掉一大塊,用死白的腿肉補上,周圍咬著突兀的黑線頭,我忍不住伸手撫摸自己的臉皮,一陣陣異物感讓我直打寒顫。


養病的那些時日,他總算可以跟我們慢慢吃晚餐,多聊聊了,但原本木訥的他卻愈發沉默,整個人的魂魄好像被吸入黑洞,不吭一聲。


幾個月後他在家過世了,那天是周日,我正在麵店裡端盤子打工,沒趕上他斷氣那一刻,一回到家大舅要我跪爬進門,到他靈前叩謝養育之恩。我翻開白帳帷,看見破敗的面容與皺癟的軀體,想起他一生操勞,臨終還要這麼受苦,不禁潸然。


醫學院畢業當住院醫師那幾年,白天看診晚上還要值班,身心緊繃壓力極大,好幾次我幾乎撐不下去了,但只要想到父親生前日夜勞動的辛苦,就覺得自己的疲累算不了什麼。


幫父親撿骨的事因為家裡沒錢一直擱著,等到我工作幾年有了積蓄才著手。掩埋十幾年,廉價的棺木又阻擋不了濕氣,父親的骨骸酥脆斷裂有如一根根枯枝,送進焚化爐之前排列地上,拼不成人形,熟讀解剖學的我忍不住跪了下來,用雙手撫摸他的全身,從長繭的腳後跟、挑沙扛貨練就的粗壯臂膀,一直到吃檳榔的肥大腮幫子,淚水隨之撲簌落下。


婚後,妻總笑我吃飯狼吞虎嚥,根本不像醫生,我神氣地跟她說:我父親是做工的,做工人的小孩吃飯就該這樣呢!



濕傘請放門口

來源: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

作者:蔡珠兒
  「得啦,唔好郁啊。」

治療師左拉右扯,對好位置後,照例交代一聲,拉上門走出去。我 獨自躺在那裡,室內空蕩如大廳,鋼琴曲幽幽流轉,天花很高,雪白 的圓穹滲出柔黃光暈,敻遠寧謐,像天堂的接待處。

接下來,卻像幽浮的機艙。銀灰的機器嘎嘎作響,圓盤底鑲著暗鏡 ,深沉無表情,從我身側慢慢升起,轉到上方,駐足凝視,然後又嘎 嘎作響,緩緩降下。

我知道,那靜默的凝視裡,其實殺聲震天,尖利的光束貫穿身體, 轟擊叛軍,搗破癌細胞的染色體,卻也好壞通殺,殃及良民。我不願 去想慘烈戰況,放鬆心情閉著眼,聽著鋼琴曲淙淙滴落,假裝在做Spa。

「可以起身啦,又做完一次嘍。」

治療師開門進來,歡快宣布,好像是喜訊。也是,我在筆記又畫一 槓,六個正字快要滿了,隧道口已經隱隱有光。

快刀斬亂麻,動手術割腫瘤容易,兩星期已癒合,但亂麻其實斬不 完,還得用放射線掃除餘孽,要做三十次治療。除了週末,整整六星 期,我每天都要去醫院,煩不勝煩,當初手術檯上的勇氣,早已煙消雲散。

那銀灰色嘎嘎響的機器,叫「直線加速器」,會射出高能量X光, 和電不相干,不知為何俗稱電療,聽來有點可怕,過程其實輕鬆,簡 直算是舒適,沒有任何痛癢不適,兩分鐘就完事了。但為這兩分鐘, 我得上花幾個小時,奔波折騰。

去醫院,名符其實「舟車勞頓」,先坐船去中環,然後搭車去跑馬 地,來回近兩小時,碰上塞車還要久。但醫院更久,等電療,少說半 小時,多則一小時;每星期還要見一次放射科醫生,通常要等三刻鐘 到一小時,加上電療,有時一天得耗上兩三小時,等到面青唇白,地 老天荒。

不只咧,每兩三週,我要去看一次中醫,偶爾還要回外科覆診,又 得等掉兩三小時。我成了專業病號,一星期五天,耗損去二十幾個鐘 頭,等於沒了一天,最糟的是每天都有缺口,出門前要準備,回家後 又疲累,做不成正事,大把時間,白花花就流進維多利亞港。

明明已排了時間,又是私家醫院,為什麼總要乾等?香港沒健保, 每次電療,可要花上近萬台幣呢,勞民傷財又費時,花錢買罪受,讓 人更覺氣苦。一上來,我還去跟姑娘投訴,可是醫生忙,她們也辦法 ,每天都有新病人,我總是見到不同面孔,不同的年齡、語言和國籍 ,唯一相同的是癌細胞,大家都呆著臉靜靜等候,沒人去吵鬧發牢騷 。

我很快知道這個叢林規則,一踏進醫院診所,病人的時間和自我, 就急速貶值收縮,縮到像灰塵螻蟻,輕飄飄無關緊要。等到海枯石爛 ,終於輪到看診,醫生看到的也不是你,是腫瘤,器官,局部和零件 ,你不過是一具癌細胞的載體,什麼自我和人格,最好就像濕傘,擱 在門口別帶進去。

電療快要做完,我體力仍好,但心情煩躁,癌症搗亂的不是身體, 是時間和生活。不怕死又怎樣?原來這個病不需要勇氣,需要毅力、 耐性和謙虛,幾個月了,我還沒學會做病人,哼,如果放射線也能把 自我縮小,那就好了。

拍痰

 



這篇最大的特點是採用側寫的手法,不加入作者的主觀情緒,卻較直接敘述自己的感情,更能打動人心;拿「拍痰」這個動作來象徵,並直接以「拍痰」作為標題,可看出作者運用文字之精到。──阿盛

本文作者觀察細膩,人物細節歷歷如繪。近些年,外傭擔負起台灣社會許多老人、長期臥病者的照護工作,她們為病人拍痰,又何嘗不是為我們這個社會「拍痰」。──宇文正

圖/蘇意傑
來咳!用力咳!

接著是一連串急促的拍背聲。碰碰碰碰,碰碰碰碰。只開床頭小燈的病房內傳出規律而響亮的鼓點,在左肺拍完之後節奏稍歇,中間插入一小段翻身時布料摩擦床單的即興演奏,然後鼓聲趕上兩步,重新搶回主旋律。

碰碰碰碰,咳咳,碰碰碰碰,咳──咳咳。拍痰聲與偶爾虛弱的咳嗽此起彼落,這是病房內常見的音樂會,像是部落祈神時的舞蹈,在火堆旁擊打胸膛,最原始的肢體碰撞,希望透過靈魂與肉體的撞擊,能夠逼出體內帶來厄運與災禍的鬼神。

那些隱晦黏稠、散發著惡臭的,痰。

拍痰是臥床病人長期照護的重點之一。死水般的分泌物窩居在幽暗的細支氣管內,日日夜夜蔓結蛛網,在病人的胸腔中形成聚落,張牙舞爪地伸出觸手往外擴展。堆積的痰液又常是細菌的溫床,日久如滋生蚊蟲的池水,在X光片星空般的底色下爆出片片斑斕的肺炎之花。

拍痰原多是看照的家屬輪班完成的,而許多人與其被打亂整個家族的生活步調,寧可找醫師開紙證明請個外傭代勞。也因此在醫院日日查房,可以看到除了病情進程 之外的人情進展;從一開始擠滿張揚的水果花籃與噓寒問暖(但根本只有婚喪喜慶才會見面)的遠房親戚,幾個禮拜後只剩媳婦女兒相陪,到最後連家屬都很少出現 了,留了一個外籍看護。

每一個病弱的老人,幾乎身旁都有一位黝黑的外籍看護。大眼、微胖,略捲的黑髮。我總是無法區分她們到底來自菲律賓、印尼,還是其他東南亞國家,只知道她們 大多羞怯而細心,總是把身形藏在陰影裡,彷彿她們只是病房中一抹淡淡的異國香水,沒有實質地位。而早起查房時會遇到的人卻總是她們。主治醫師拉開簾子,讓 一聲爽朗的早安與晨間淡淡的陽光一股腦倒進病榻上,會問正睡眼惺忪從一旁陪客椅上掙扎著爬起來的她們說,阿公昨天吃得怎麼樣啊?有沒有帶他們出去走走?

除此之外她們很少說話,一部分是因為中文還不太好,另外也是她們總被定位為家屬與醫師之間,像答錄機或接線生之類、常被人忽視的存在。醫師要解釋病情的時 候,她會慌亂地打開她在附近夜市買的仿名牌小提包,拿出貼了水鑽貼紙的廉價手機,小小聲地用不流暢的中文打給她的老闆,然後將手機交給醫師。

在某些晴朗的黃昏,醫院外的湖邊常常聚集著還能坐輪椅出來的老人。在這治療都已結束,卻還不必急著回病房的時刻,常常可以看到湖畔輪椅排排坐曬太陽,上面 癱著面無表情的病人,像是晴天時從櫥櫃深處拖出來晾的冬天厚棉被,散發著霉味與溼氣;他們身後母親般的外籍看護則把握一天中難得的悠閒時光,與同鄉用流暢 的母語談笑,完全不似在病房時的那種緊張羞怯。

偶爾下班時經過湖邊,黃昏金黃色的靜謐時光,老人們吊著點滴,或插鼻胃管,或做氣切,在湖畔的微風裡彷彿一排陽台上安靜曬太陽的盆栽。他們的外傭就站在身 後聊天,陽光斜斜打在她們臉上,深邃五官映出堅毅的影子;而她們臉上線條和緩,這是一天之中,難得不用拍痰、灌食或更換尿布的悠閒時光。

她們喉中也卡著痰。她們遠渡異國,含著那塊濃痰,口音混濁地學習陌生的語言,手忙腳亂做醫師與家屬之間的橋梁;每天在醫院裡替另一個痰聲隆隆的老人拍背,過著呼吸少少新鮮空氣的生活。

卻沒有人想要幫她們化痰。

在這間醫學知識建構出來無比繁複的醫院裡,病床旁邊的醫師與家屬來去匆匆,留下床上的病人與他們的外籍看護,默默地在剩餘的緩慢時光中拍痰。比起醫護人員,只會拍痰的她們懂得最少,卻也懂得最多。

阿嬤的包仔粿

作者:高知遠/來源:聯合報


彷彿可見一根根乾柴被推進祖厝的老灶,磚石堆砌的灶口透出青紅焰火,而灶上的鍋子早已備水以待,準備以一池溫燙來與包仔粿廝磨。蓋上蒸籠,竹葉間的山林遂被逼迫出來,林野在露水中浸潤,自葉脈間透出鮮新,那鮮新沁入粿身裡頭,片刻,已將竹林的草莽賁張,隨風,驅進總是等候在側的鼻腔──

「又沒人要吃,今年不必做了!想吃,我去買來便是。」母親如是說。

恍惚間,我看見阿嬤的眼神黯淡下來,像老街裡的一盞街燈,有一種繾綣的委屈纏綿不去,卻又不想執起語言干戈,只好溫柔喃喃:「遠仔喜歡吃,每次他都吃很多。」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這是一種量身訂做的盛典。

直到年紀越大,越發現阿嬤對於勞作的堅持並不單純。以包仔粿來說,那原是農村慶祝豐年的儀式,自阿嬤十六歲嫁作人婦開始,歲歲年年,包仔粿都是年節桌上的一道餐點。是以,炊粿象徵著對豐年的感恩;而吃粿則象徵著通過儀式,通過一種恆久不變的習俗。所以「沒有炊粿哪裡像是過年?」阿嬤說。

因此,早早地洗好蒸籠,備妥竹葉與草繩,自顧自地揉起粿糰。阿嬤透過一雙枯枝般的手所推揉的,原是一種對於遠逝生活狀態的溫習;一種對於萎謝生命常態的抵抗。

於是,堅持在葉脈下包裹起鮮朗紅潤的粿身,那是阿嬤最自豪的手藝。透過反覆運作的雙手,阿嬤其實是在奮力吶喊:我的生命其實並未荒蕪、尚可耕作。

可惜,父執輩們從未發現,他們只當作老人頑固,便冷嘲熱諷地笑謔起那一籠阿嬤細心製作的包仔粿。但阿嬤又何嘗不知,取一張已然乾涸的青翠,沒人了解的心情,遂把它像包仔粿一樣,在歷史的葉脈中包裹起來──

一如往常。

阿嬤所言不虛,我一直都是包仔粿的忠實支持者。

包仔粿的口味有兩種,草繩結成十字的是甜,必須將紅豆與花豆混煮,直至糜爛,方可納入攤張開來的粿糰之中;而草繩結成一字的是鹹,那是菜脯與花生米的結合,加上酸菜,典型的農村口味便在此中馥郁。每每將葉脈上的十字解開,輕輕地咬破粿身,那甜膩的餡料遂綿密地竄出,像愛情伊始,思念的滋味細密不絕,既沾黏卻又甜蜜。

但甜者易膩,倒也像是歷久後的愛情。相形之下,那繫縛在一字繩結下的滋味便十足地耐嚼了,在粗礪的口感中透著酸菜的鹹澀,不也像是祖上辛勞一生的寫照?所以我認為那餡料勢必大鹹,一如那些江河歲月,反而粿身的質感必須平淡而且扎實,正好輝映著父祖輩們的生命態度:嚴謹而且踏實。

因此,每當長輩們因為反對阿嬤勞碌,而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時,只有我圓睜著雙眼,不時巡視那炊粿的蒸籠,等待糯米製成的粿身熟透,才好縱肆地大吃一場。

儘管說是縱肆,也不過就是五、六個包仔粿下肚,當然不足以說服父執輩們接受阿嬤年年製粿的辛勞。但是,即使年年勸阻的聲音此起彼落,阿嬤仍然能夠如期地將包仔粿呈上桌面,彷彿,那是我們的一種約定。

直到阿公過世,阿嬤才收起炊粿的蒸籠。

那年過年,祖厝簷下,阿嬤握著阿公的手,一雙看盡時代動盪的眼神燦亮起來。只聽見許多往事開始飄飛,關於一個八口之家的細碎,那些回憶盪成細細輕煙,就像往年打開包仔粿的瞬間,一縷清香在空氣裡攀竄,那是歷史厚實的簿記,被阿嬤蒸騰出來,只見阿嬤每敘述完一個段落,便緩緩抬頭,試圖自阿公眼中接軌一段記憶,沒想到阿公的表情很固定,只是茫然地望向遠方,彷彿失去了座標與焦距一般。

就像鬆開的草繩復被結起,那心情的涼薄,想來只有阿嬤自己能夠體會。因此別過頭去,拭去垂泊於眼角的淚水,淚裡的呢喃卻應如是:

「別留下我一個人呵!親愛的夫婿。」

但死生如何能夠與天商量?

阿公走後的某個晚上,年節將至,我忽然想念起吃包仔粿的那些日子,便逕自向妻子提起往昔年節,阿嬤如何製作包仔粿的過程。沒想到歷來頗得阿嬤疼愛的妻子竟立時拿起電話,向話筒另一端的阿嬤說:「今年過年,教我做包仔粿,好嗎?」

於是錨定一個日子,與阿嬤約定好做包仔粿。

揉好粿糰,阿嬤訴說起擀粿皮的法門。她說:「粿要好吃,粿皮必須勻稱,若厚薄相距過大,則風味差矣。譬如人生,倘若厚此薄彼,不免為人詬病。」說完,輕輕地舀起一匙餡料對著妻子說:「料多未必就味美,必須審度粿皮大小,衡量餡料多寡,最怕是皮薄餡多,以至於皮破餡漏,終是貪得無饜之粿。」只見妻子不時點頭,在擀粿入餡間不斷思索製粿的訣竅,偶然停頓,遂會心一笑。我想,該是她也聽出了阿嬤言談中的弦外之音,僅僅只是一個包仔粿的製程,竟時時充滿了人生哲理。

直到攤開洗淨的葉面,阿嬤的動作這才遲慢下來。在彷彿棲止的時間裡,只聽見她兀自喃喃:「以前你們阿公最愛吃包仔粿了!他一生勞碌,沒過過什麼好日子,卻也不曾虧待過我……」

語畢,她轉頭望向妻子:

「遠仔跟他阿公很像,也喜歡吃粿,所以妳要好好學,以後換妳做給他吃。」

忽然間,感覺有些什麼洶洶而來。

也許一直以來,阿嬤的包仔粿就與年節無關;也許對阿嬤而言,阿公過世後,包仔粿的某些滋味就從此被包裹在記憶深處某一片蒼老的葉脈裡頭,只有夜闌人靜,才輕輕地攤張開來,看見歲月裡那癡執的戀慕,就如同包仔粿鮮紅赤豔的粿身那樣……

啊!

阿嬤做包仔粿的手藝傳給了孫媳婦,有薪傳的意義。──張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