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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設限--沒手沒腳沒限制

人生不設限/沒手沒腳,反而沒有限制!

 

來源網址:http://mag.udn.com/mag/reading/storypage.jsp?f_MAIN_ID=388&f_SUB_ID=3811&f_ART_ID=279258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方智出版《人生不設限》】

                  
                                     

書名:人生不設限:我那好得不像話的生命體驗
作者:力克.胡哲
譯者:彭蕙仙
出版社:方智
出版日期:20100924

 

內容介紹:

1982年生於澳洲,出生時罹患海豹肢症,天生沒有四肢。

 

曾經三次嘗試自殺,10歲那一次,因為無法忍受讓家人為他的死終身悔恨,而決定中止這樣的行為,第一次意識到要為自己的快樂負責。曾經一天內被12個人嘲笑,最後因為一個同學的正面肯定而重新振奮。

 

他是澳洲第一批進入主流學校的身障兒童之一,也是他高中母校第一位競選學生會主席的身障者,並獲得壓倒性勝利,被當地報紙封為「勇氣主席」。

 

他也是第一個登上《衝浪客》雜誌封面的菜鳥衝浪客,曾在夏威夷海邊與海龜一同游泳、在哥倫比亞潛水,而且踢足球、溜滑板、打高爾夫球樣樣行。

 

16歲時第一次在小型聚會中跟同學分享自己的故事,口碑從12個人開始。

 

在決定以「激勵他人」為生命目標,並創設「沒有四肢的人生」這個非營利組織之後,至今已在五大洲超過25個國家、舉辦過1500多場演講,給予/接受數百萬個擁抱,自稱為「擁抱機器」。

 

他獲得各國、各界領袖接見,也曾在哥倫比亞國會發表演說,除了常常在各國最大的場地如體育館、鬥牛場、表演廳或巨蛋舉辦演講之外,也不斷造訪教會、學校、垃圾城、貧民窟、勒戒中心、監獄和紅燈區。

 

他散播希望與愛的行動深受教師及家長讚譽,認為應該把他的故事列入學校課程。

21歲大學畢業,取得會計及財務規畫雙學位,熟稔投資,並擁有自己的公司。2005年被提名為澳洲年度青年楷模。

他出版過兩片暢銷全球的DVD,寫了一本書,為他量身打造的電影《蝴蝶馬戲團》則在2009年獲得「門柱影片計畫」的最大獎。

他是力克,天生沒手沒腳,卻活出不受限的生命奇蹟。

 

新書內容搶先看:態度決定高度

 

同理的態度

年紀愈大、人生經驗愈豐富之後,我了解到當年我之所以會有自殺的念頭,其中一個關鍵因素就是我非常自我中心。我認為沒有人承受過像我一樣的身心痛苦與挫折;那時,我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境況上。

 

長大一些之後,我的心態有了很明顯的改進,了解到其實世界上還有許多人遭逢跟我一樣、甚至比我更艱難的挑戰。於是,我開始以更大的同理心去鼓勵別人。二 ○○九年我去澳洲訪問時,有位兩歲半的小女孩就展現了令人動容的同理心。小女孩是我朋友的女兒,我之前從來沒見過。她跟著父母親來參加我們的聚會,有好一 陣子,她一直對我保持距離,在遠處仔細研究我,就像一般小孩常有的舉動。當她的父母準備離開時,我問這個小可愛能不能給我個擁抱。

 

她笑了,小心地靠近我。當走得夠近時,她停下來,看著我的雙眼,然後把雙手往背後折,彷彿表示她跟沒有四肢的我是同一國的。接著她又靠得更近一些,並把頭 放在我的肩膀上,用脖子擁抱我,如同她之前看到我做的那樣。在場的每個人都被小女孩對我展現的同理心打動了。我有很多擁抱的經驗,但我必須說,這一次的擁 抱我永遠忘不掉,這個小女孩真是有認同他人感覺的驚人天賦啊。

 

同理心是很棒的天賦,我鼓勵你把握每一次機會練習並分享,因為它會讓施與受雙方同樣得到療癒。遇到困難、悲劇或挑戰時,與其往內縮到自己的世界裡,不如向 外看看四周;與其帶著受傷的心尋求同情,不如去找一個傷得更深、更重的人,然後幫助他治癒傷痛。你當然可以悲傷、痛苦,但你要知道人皆受苦,如果你願意在 這個時候向他人伸出援手、幫助別人,也是一種自我療癒。

 

當我前往一些極度貧困和承受巨大苦難的地方時,常常發現那裡的人無論男女老少,憐憫心總是大到不可思議。不久前我去柬埔寨,在潮濕悶熱的天氣中開了一個很長的會。快要昏倒的我急著回飯店,想要趕快沖個澡,然後在有空調的房間裡睡個一、兩天。

 

「力克,你可以在離開之前跟這個小朋友講幾句話嗎?」主辦單位說道,「他在外面等了你一整天了。」

 

那個男孩比我還矮小,一個人坐在泥地上等著。他身邊的蒼蠅多到形成一塊黑雲,頭上有個不知道是深裂的傷口或是瘡,一隻眼睛看起來好像凸出來,身上則發出腐壞骯髒的氣味。

 

然而,他的眼神卻流露出深深的憐憫。這個孩子對我有那麼多的愛與同情,讓我放下急著離開的心情。

 

他走向我的小輪椅,然後輕輕地把他的頭頂上我的臉頰,試著安撫我。這孩子看起來好像幾天沒吃東西了,似乎是個受過很多苦的孤兒,但他想要向我表達同情,因為他想像我一定吃了很多苦。我感動得眼淚直流。

 

我請主辦單位看看能不能幫幫這個孩子,他們答應我會讓他有得吃、有人照顧,還會替他找個睡覺的地方。謝過小男孩、回到車子裡之後,我依然無法停止哭泣。那 天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完全無法好好思考,總是忍不住要想,這個小男孩的狀況讓我覺得他很可憐,但他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痛苦上,反而對我表達出深切的 同情。

 

我不知道這孩子經歷了些什麼,也不知道他的生活有多艱苦,但我可以告訴你,他的態度讓人驚奇,因為儘管自己也面臨許多問題,他依然有能力伸出手給人安慰。這種同理心與憐憫心是多麼棒的天賦啊。

 

當你有受害者情結,或是覺得自己很可憐時,建議你將態度調整為同理心的態度。你可以伸出援手給有需要的人、助人一臂之力、在收容所擔任志工,或是作別人的良師益友,利用你所承受的痛苦、憤怒或傷害,來幫助你更加理解並減輕別人的苦楚。

 

寬恕的態度

 

想要增加生命的高度,你可以選擇的態度之一是寬恕。這可能是最棒、但也是最難學習的態度,相信我,我真的知道。就像我跟你提過的,小時候有段時間,我無法原諒上帝,因為祂犯了一個嚴重的錯:沒有給我四肢。我非常生氣,也陷入責怪他人的行為模式。寬恕不是我的菜。

 

跟我一樣,你也必須經歷憤怒和怨恨的階段,然後才能寬恕。這是很自然的反應,但你不會想要緊抓住那些情緒太長的時間,因為不久之後你就會發現,一直讓忿恨在心中翻滾,只會讓自己受傷。

 

憤怒沒辦法日夜持續,就好像如果你一直讓引擎發動著,車子會壞掉,你的身體也是如此。醫學研究顯示,一直心懷怒氣和怨恨,會對身心造成壓力,導致免疫力下 降,並破壞重要的身體器官。責怪別人還有另一個問題:如果我沒手沒腳是別人的錯,那我就不必為自己的未來負責了。而一旦我下定決心原諒上帝和醫生,然後讓 生命繼續前進,我在身體和情緒上都感覺更好,並且認為該是我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負責的時候了。

 

寬恕的態度讓我自由。你知道的,緊緊抓著舊傷痛不放,你就只是給那些傷害你的人力量,讓他們控制你;可是當你原諒他們,你就切斷了跟這些人的連結,他們就再也不能打擊你。千萬不要以為寬恕他們是放他們一馬,你這樣做不為別的,是為了你自己。

 

我原諒了所有嘲笑我、欺負我的孩子。我寬恕他們並不是在赦免他們的錯,而是為了放下憤怒和怨恨的包袱。我愛我自己,我要讓自己自由。

 

所以,不必擔心寬恕會讓以往那些對你懷有敵意、傷害你的人好過,就享受寬恕帶來的好處吧。一旦採取這個態度,你的負擔會減輕,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而不會被過去的包袱拖累。

 

寬恕的力量不只可以療癒你自己一個人,當南非前總統曼德拉原諒那些讓他坐了二十七年牢的人時,這個寬恕的態度所帶來的力量改變了一整個國家,並在全世界掀起一陣漣漪。

 

我在烏克蘭認識一位牧師,他先前舉家遷至俄羅斯一個暴力頻傳的地區設立教會。當時他計畫開設教會的消息傳出後,幫派分子威脅要對他和他的五個兒子不利,所以牧師就禱告。「上帝告訴我,如果我到那裡開設教會,將付出嚴峻的代價,但同時也會有驚人的成果。」他說。

儘管遭到恐嚇,牧師還是去設立了教會,但一開始根本沒什麼人來。就在牧師打開大門的一個禮拜後,他的一個兒子當街被殺害。悲慟的牧師再次禱告,尋求上帝的 指引,上帝告訴他要繼續待下來。結果他兒子死後三個月,牧師在街上被一個長相凶惡的人攔下來,問他:「你想不想見見殺你兒子的那個人?」

 

「不想。」牧師回答。

「你確定?」那個人說,「如果他是要尋求你的原諒呢?」

「我已經原諒他了。」牧師答道。

 

那個人崩潰了,告訴牧師:「我射殺了你的兒子,而我想要加入你的教會。」

 

接下來的幾個禮拜,這個俄羅斯幫派的其他許多成員都走進牧師的教會,犯罪活動就從這個地區消失了。這就是寬恕的力量。當你抱持寬恕的態度時,會讓各種驚人 的能量動起來,而且請記住,這個態度會讓你也原諒自己。身為基督徒,我知道上帝會寬恕那些尋求祂恩惠的人,但人們卻常常不願意饒恕自己以往所犯的過錯、失 誤和放棄的夢想。

 

自我寬恕跟原諒他人一樣重要。我曾犯過錯,你也是。我們都曾經對別人不好、不公平地論斷人,也都曾把事情搞砸。重要的是必須後退一步,承認自己不足、不夠好,向自己傷害過的人道歉,並承諾會改進;然後,就原諒自己,繼續前進。

 

這是個你可以依循的態度。

《聖經》說,我們種什麼就收什麼。如果你心裡滿是痛苦、憤怒、自憐,而且不願寬恕,你覺得這些態度會給你帶來什麼?這樣的人生又有什麼意思?所以,請拒絕陰鬱、悲觀的心情,大量儲存樂觀,為感恩的態度、行動的態度、同理的態度或寬恕的態度充電。

 

我體驗過改變態度所產生的力量。我可以告訴你,那種力量改變了我的生命,帶我到達我從未想像過的高度。而它也能帶給你同樣的體驗。

 

白先勇 樹猶如此

樹猶如此   白先勇

我家後院西隅近籬笆處曾經種有一排三株義大利柏樹。這種義大利柏樹(Italian Cypress)原本生長於南歐地中海畔,與其他松柏皆不相類。樹的主幹筆直上伸,標高至六、七十呎,但橫枝並不恣意擴張,兩人合抱,便把樹身圈住了,於 是擎天一柱,平地拔起,碧森森像座碑塔,孤峭屹立,甚有氣勢。南加州濱海一帶的氣候,溫和似地中海,這類義大利柏樹,隨處可見。有的人家,深宅大院,柏樹 密植成行,遠遠望去,一片蒼鬱,如同一堵高聳雲天的牆垣。

我是一九 七三年春遷入「隱谷」這棟住宅來的。這個地區叫「隱谷」(Hidden Valley),因為三面環山,林木幽深,地形又相當隱蔽,雖然位於市區,因為有山丘屏障,不易發覺。當初我按報上地址尋找這棟房子,彎彎曲曲,迷了幾次 路才發現,原來山坡後面,別有洞天,谷中隱隱約約,竟是一片住家。那日黃昏驅車沿著山坡駛進「隱谷」,迎面青山綠樹,只覺得是個清幽所在,萬沒料到,谷中 一住迄今,長達二十餘年。

巴薩隆那道(Barcelona Drive)九百四十號在斜坡中段,是一幢很普通的平房。人跟住屋也得講緣份,這棟房子,我第一眼便看中了,主要是為著屋前屋後的幾棵大樹。屋前一棵寶塔 松,龐然矗立,頗有年份,屋後一對中國榆,搖曳生姿,有點垂柳的風味,兩側的灌木叢又將鄰舍完全隔離,整座房屋都有樹蔭庇護,我喜歡這種隱遮在樹叢中的房 屋,而且價錢剛剛合適,當天便放下了定洋。

房子本身保養得還不錯,不須修補。問題出 在園子裡的花草。屋主偏愛常春藤,前後院種滿了這種藤葛,四處竄爬。常春藤的生命力強驚人,要拔掉煞費工夫,還有雛菊、罌粟、木槿都不是我喜愛的花木,全 部根除,工程浩大,絕非我一人所能勝任。幸虧那年暑假,我中學時代的摯友王國祥從東岸到聖芭芭拉來幫我,兩人合力把我「隱谷」這座家園,重新改造,遍植我 屬意的花樹,才奠下日後園子發展的基礎。

憧憬金色前景
王國祥那時正在賓州州 立大學做博士後研究,只有一個半月的假期,我們卻足足做了三十天的園藝工作。每天早晨九時開工,一直到傍晚五、六點鐘才鳴金收兵,披荊斬棘,去蕪存菁,清 除了幾卡車的廢枝雜草,終於把花園理出一個輪廓來。我與國祥都是生手,不慣耕勞,一天下來,腰痠背痛。幸虧聖芭芭拉夏天涼爽,在和風照日下,胼手胝足,實 在算不上辛苦。

聖芭芭拉附近產酒,有一家酒廠釀製一種杏子酒(APrivert) 清香甘冽,是果子酒中的極品,冰凍後,特別爽口。鄰舍有李樹一株,枝椏一半伸到我的園中,這棵李樹真是異種,是牛血李,肉紅汁多,味甜如蜜,而且果實特 大。那年七月,一樹纍纍,掛滿了小紅球,委實誘人。開始我與國祥還有點顧忌,到底是人家的果樹,光天化日之下,採摘鄰居的果子,不免心虛。後來發覺原來加 州法律規定,長過了界的樹木,便算是這一邊的產物。有了法律根據,我們便架上長梯,國祥爬上樹去,我在下面接應,一下工夫,我們便採滿了一桶殷紅光鮮的果 實。收工後,夕陽西下,清風徐來,坐在園中草坪上,啜杏子酒,啖牛血李,一日的疲勞,很快也就恢復了。

芭芭拉(Santa Barbara)有「太平洋的天堂」之稱,這個城的山光水色的確有令人流連低徊之處,但是我覺得這個小城的一個好處是海產豐富:石頭蟹、硬背蝦、海膽、鮑 魚,都屬本地特產,尤其是石頭蟹,殼堅、肉質細嫩鮮甜,而且還有一雙巨螯,真是聖芭芭拉的美味。那個時候美國人還不很懂得吃帶殼螃蟹,碼頭上的魚市場,生 猛螃蟹,團臍一元一隻,尖臍一隻不過一元。王國祥是浙江人,生平就好這一樣東西,我們每次到碼頭魚市,總要攜回四、五隻巨蟹,蒸著吃。蒸蟹第一講究是火 候,過半分便老了,少半分又不熟。王國祥蒸螃蟹全憑直覺,他注視著蟹殼漸漸轉紅叫一聲「好!」將螃蟹從鍋中一把提起,十拿九穩,正好蒸熟。然後佐以薑絲米 醋,再燙一壼紹興酒,那便是我們的晚餐。那個暑假,我和王國祥起碼饕掉數打石頭蟹。那年我剛拿到終身教職,《台北人》出版沒有多久。國祥自加大柏克萊畢業 後,到賓州州大去做博士後研究是他第一份工作,那時他對理論物理還充滿了信心熱忱,我們憧憬,人生前景是金色的,未來命運的凶險,我們當時渾然未覺。

子整頓停當,選擇花木卻頗費思量。百花中我獨鍾茶花。茶花高貴,白茶雅潔,紅茶穠麗,粉茶花俏生生、嬌滴滴,自是惹人憐惜。即使不開花,一樹碧亭亭,也是 好看。茶花起源於中國,盛產雲貴高原,後經歐洲才傳到美國來。茶花性喜溫濕,宜酸性土,聖芭芭拉恰好屬於美國的茶花帶,因有海霧調節,這裡的茶花長得分外 豐蔚。我們遂決定,園中草木以茶花為主調,於是遍搜城中苗圃,最後才選中了三十多株各色品種的幼木。美國茶花的命名,有時也頗具匠心:白茶叫「天鵝湖」, 粉茶花叫「嬌嬌女」,有一種紅茶名為「艾森豪威爾將軍」這是十足的美國茶,我後院栽有一棵,後來果然長得偉岸嶔奇,巍巍然有大將之風。

花園中的地標
種好了,最後的問題只剩下後院西隅的一塊空地,屋主原來在此搭了一架鞦韆,架子撤走後便留空白一角。因為地區不大,不能容納體積太廣的樹木,王國祥建議: 「這裡還是種Italian Cypress吧。」這倒是好主意,義大利柏樹佔地不多,往空中發展,前途無量。我們買了三株幼苗,沿著籬芭,種了一排。剛種下去,才三、四呎高,國祥預 測:「這三棵柏樹長大,一定會超過你園中其他的樹!」果真,三棵義大利柏樹日後抽發得傲視群倫,成為我花園中的地標。

年樹木,我園中的花木,欣欣向榮,逐漸成形。那期間,王國祥已數度轉換工作,他去過加拿大、又轉德州。他的博士後研究並不順遂,理論物理是門高深學問,出 路狹窄,美國學生視為畏途,念的人少,教職也相對有限,那幾年美國大學預算緊縮,一職難求,只有幾家名校的物理系才有理論物理的職位,很難擠進去,亞利桑 拿州立大學曾經有意聘請王國祥,但他卻拒絕了。當年國祥在台大選擇理論物理,多少也是受到李政道、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獎的鼓勵。後來他進柏克萊,曾跟隨名 師,當時柏克萊物理系竟有六位諾貝爾獎得主的教授。名校名師,王國祥對自己的研究當然也就期許甚高。當他發覺他在理論物理方面的研究無法達成重大突破,不 可能做一個頂尖的物理學家,他就斷然放棄物理,轉行到高科技去了。當然,他一生最高的理想未能實現,這一直是他的一個隱痛。後來他在洛杉磯休斯 (Hughes)公司找到一份安定工作,研究人造衛星。波斯灣戰爭,美國軍隊用的人造衛星就是休斯製造的。

幾年王國祥有假期常常來聖芭芭拉小住,他一到我家,頭一件事便要到園中去察看我們當年種植的那些花木。他隔一陣子來,看到後院那三株義大利柏樹,就不禁驚 嘆:「哇,又長高了好多!」柏樹每年升高十幾呎,幾年間,便標到了頂,成為六、七十呎的巍峨大樹。三棵中又以中間那棵最為茁壯,要高出兩側一大截,成了一 個山字形。山谷中,濕度高,柏樹出落得蒼翠欲滴,夕照的霞光映在上面,金碧輝煌,很是醒目。三四月間,園中的茶花全部綻放,樹上綴滿了白天鵝,粉茶花更是 嬌艷光鮮,我的花園終於春意盎然起來。

柏樹無故枯亡
一九八九,歲屬馬年,那 是個凶年,那年夏天,中國大陸發生了天安門「六四」事件,成千上百的年輕生命瞬息消滅。那一陣子天天看電視全神貫注事件的發展,很少到園中走動。有一天, 我突然發覺後院三棵義大利柏樹中間那一株,葉尖露出點點焦黃來。起先我以為暑天乾熱,植物不耐旱,沒料到才是幾天工夫,一棵六、七十呎的大樹,如遭天火雷 殛,驟然間通體枯焦而亡。那些針葉,一觸便紛紛斷落,如此孤標傲世風華正茂的常青樹,數日之間竟至完全壞死。奇怪的是,兩側的柏樹卻好端端的依舊青蒼無 恙,只是中間赫然豎起搞木一柱,實在令人觸目驚心,我只好教人來把枯樹砍掉拖走。從此,我後院的兩側,便出現了一道缺口。柏樹無故枯亡,使我鬱鬱不樂了好 些時日,心中總感到不祥,似乎有甚麼奇禍即將降臨一般。沒有多久,王國祥便生病了。

年夏天,國祥一直咳嗽不止,他到美國二十多年,身體一向健康,連傷風感冒也屬罕有。他去看醫生檢查,驗血出來,發覺他的血紅素竟比常人少了一半,一公升只 有六克多。接著醫生替他抽骨髓化驗,結果出來後,國祥打電話給我:「我的舊病又復發了,醫生說,是『再生不良性貧血』。」國祥說話的時候,聲音還很鎮定, 他一向臨危不亂,有科學家的理性與冷靜,可是我聽到那個長長的奇怪病名,就不由得心中一寒,一連串可怕的記憶,又湧了回來。

再生不良性貧血
多年前,一九六的夏天,一個清晨,我獨自趕到台北中心診所的血液科去等候化驗結果,血液科主任黃天賜大夫出來告訴我:「你的朋友王國祥患了『再生不良性 貧血』。」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陌生的病名。黃大夫大概看見我滿面茫然,接著對我詳細解說了番「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病理病因。這是一種罕有的貧血症,骨髓 造血機能失調,無法製造足夠的血細胞,所以紅血球、血小板、紅血素等統統偏低。這種血液病的起因也很複雜,物理、化學、病毒各種因素皆有可能。最後黃大夫 十分嚴肅的告訴我:「這是一種很嚴重的貧血症。」的確,這棘手的血液病,迄至今日,醫學突飛猛進,仍舊沒有發明可以根除的特效藥,一般治療只能用激素刺激 骨髓造血的機能。另外一種治療法便是骨髓移植,但是台灣那個年代,還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那天我走出中心診所,心情當然異常沉重,但當時年輕無知,對這種 症病的嚴重性並不真正了解,以為只要不是絕症,總還有希望治癒。事實上,「再生不良性貧血」患者的治癒率,是極低極低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會莫名其 妙自己復元。

王國祥第一次患「再生不良性貧血」時在台大物理系正要上三年級,這樣一 來只好休學,而這一休便是兩年。國祥的病勢開始相當險惡,每個月都需到醫院去輸血,每次起碼五百CC。由於血小板過低,凝血能力不佳,經常牙齦出血,甚至 眼球也充血,視線受到障礙。王國祥的個性中,最突出的便是他爭強好勝,永遠不肯服輸的戇直脾氣,是他倔強的意志力,幫他暫時抵擋住排山倒海而來的病災。那 時我只能在一旁替他加油打氣,給他精神支持。他的家已遷往台中,他一個人寄居在台北親戚家養病,因為看醫生方便。常常下課後,我便從台大騎了腳踏車去潮州 街探望他,那時我剛與班上同學創辦了《現代文學》,正處在士氣高昂的奮亢狀態,我跟國祥談論的,當然也就是我辦雜誌的點點滴滴。國祥看見我興致勃勃,他也 是高興的,病中還替《現代文學》拉了兩個訂戶,而且也成為這本雜誌的忠實讀者。事實上王國祥對《現代文學》的貢獻不小,這本賠錢雜誌時常有經濟危機,我初 到加州大學當講師那幾年,因為薪水有限,為籌雜誌的印刷費,經常捉襟見肘。國祥在柏克萊念博士拿的是全額獎學金,一個月有四百多塊生活費。他知道我的困境 後,每月都會省下一兩百塊美金寄給我接濟《現文》,而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家境不算富裕,在當時,那是很不小的一筆數目。如果沒有他長期的「經援」, 《現代文學》恐怕早已停刊。

妖魔突然甦醒
我與王國祥十七歲結識,那時我們都 在建國中學念高二,一開始我們之間便有一種異姓手足禍福同當的默契。高中畢業,本來我有保送台大的機會,因為要念水利,夢想日後到長江三峽去築水壩,而且 又等不及要離開家,追尋自由,於是便申請保送台南成功大學,那時只有成大才有水利系。王國祥也有這個念頭,他是他們班上的高材生,考台大,應該不成問題, 他跟我商量好便也投考成大電機系。我們在學校附近一個軍眷村裡租房子住,過了一年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後來因為興趣不合,我重考台大外文系,回到台北。國 祥在成大多念了一年,也耐不住了,他發覺他真正的志向是研究理論科學,工程並非所好,於是他便報考台大的轉學試,轉物理糸。當年轉學、轉系又轉院,難如登 天,尤其是台大,王國祥居然考上了,而且只錄取了他一名。我們正在慶幸,兩人懵懵懂懂,一番折騰,幸好最後都考上與自己興趣相符的校系。可是這時王國祥卻 偏偏遭罹不幸,患了這種極為罕有的血液病。

西醫治療一年多,王國祥的病情並無起色, 而治療費用的昂貴已使得他的家庭日漸陷入困境,正當他的親人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刻,國祥卻遇到了救星。他的親戚打聽到江南名醫奚復一大夫醫治好一位韓國僑 生,同樣也患了「再生不良性貧血」,病況還要嚴重,西醫已放棄了,卻被奚大夫治癒。我從小看西醫,對中醫不免偏見。奚大夫開給國祥的藥方裡,許多味草藥 中,竟有一劑犀牛角,當時我不懂得犀牛角是中藥的涼血要素,不禁嘖嘖稱奇,而且小小一包犀牛角粉,價值不菲。但國祥服用奚大夫的藥後,竟然一天天好轉,半 年後已不需輸血。很多年後,我跟王國祥在美國,有一次到加州聖地牙哥世界聞名的動物園去觀覽百獸,園中有一群犀牛族,大大小小七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 這種神奇的野獸,我沒想到近距離觀看,犀牛的體積如此龐大,而且皮之堅厚,似同披甲帶鎧,鼻端一角聳然,如利斧朝天,神態很是威武。大概因為犀牛角曾治療 過國祥的病,我對那一群看來兇猛異常的野獸,竟有一份說不出的好感,在欄前盤桓良久才離去。

跟王國祥都太過樂觀了,以為「再生不良性貧血」早已成為過去的夢魘,國祥是屬於那百分之五的幸運少數。萬沒料到,這種頑強的疾病,竟會潛伏二十多年,如同 酣睡已久的妖魔,突然甦醒,張牙舞爪反撲過來。而國祥畢竟已年過五十,身體抵抗力比起少年時,自然相差許多,舊病復發,這次形勢更加險峻。自此,我與王國 祥便展開了長達三年,共同抵禦病魔的艱辛日子,那是一場生與死的搏鬥。

時間漏斗無窮盡
於第一次王國祥的病是中西醫合治醫好的,這一次我們當然也就依照舊法。國祥把二十多年前奚復一大夫的那張藥方找了出來,並託台北親友拿去給奚大夫鑑定,奚 大夫更動了幾樣藥,並加重份量;黃芪、生熟地、黨參、當歸、首烏等都是一些補血調氣的草藥,方子中也保留了犀牛角。幸虧洛杉磯的蒙特利公園市的中藥行這些 藥都買得到。有一家叫「德成行」的老字號,是香港人開的,貨色齊全,價錢公道。那幾年,我替國祥去檢藥,進進出出,「德成行」的老闆夥計也都熟了。因為犀 牛屬於受保護的稀有動物,在美國犀牛角是禁賣的。開始「德成行」的夥計還不肯拿出來,我們懇求了半天,才從一隻上鎖的小鐵匣中取出一塊犀牛角,用來磨些粉 賣給我們。但經過二十多年,國祥的病況已大不同,而且人又不在台灣,沒能讓大夫把脈,藥方的改動,自然無從掌握。這一次,服中藥並無速效。但三年中,國祥 並未停用過草藥,因為西醫也並沒有特效治療方法,還是跟從前一樣,使用各種激素;我們跟醫生曾討論過骨髓移植的可能,但醫生認為,五十歲以上的病人,骨髓 移植風險太大,而且尋找血型完全相符的骨髓贈者,難如海底撈針。

那三年,王國祥全靠 輸血維持生命,有時一個月得輸兩次。我們的心情也就跟著他血紅素的數字上下而陰晴不定。如果他的血紅素維持在九以上,我們就稍寬心,但是一旦降到六,就得 準備,那個週末,又要進醫院去輸血了。國祥的保險屬於凱撒公司(Kaiser Permanente),是美國最大的醫療系統之一。凱撒在洛杉磯城中心的總部是一連串延綿數條街的龐然大物,那間醫院如同一座迷宮,進去後,轉幾個彎, 就不知身在何方了。我進出那間醫院不下四、五十次,但常常闖進完全陌生地帶,跑到放射科、耳鼻喉科去。因為醫院每棟建築的外表都一模一樣,一整排的玻璃門 窗反映著冷冷的青光。那是一座卡夫卡式超現代建築物,進到裡面,好像誤入外星。

因為 輸血可能有反應,所以大多數時間王國祥去醫院,都是由我開車接送。幸好每次輸血時間定在週末星期六,我可以在星期五課後開車下洛杉磯國祥住處,第二天清晨 送他去。輸血早上八點鐘開始,五百CC輸完要到下午四、五點鐘了,因此早上六點多就要離開家。洛杉磯大得可怕,隨便到那裡,高速公路上開一個鐘頭車是很平 常的事,尤其在早上上班時間,十號公路塞車是有名的。住在洛杉磯的人,生命大部份都耗在那八爪魚似的公路網上。由於早起,我陪著王國祥輸血時,耐不住要打 個盹,但無論睡去多久,一張開眼,看見的總是架子上懸掛著的那一袋血漿,殷紅的液體,一滴一滴,順著塑膠管往下流,注入國祥臂彎的靜脈裡去。那點點血漿, 像時間漏斗的水滴,無窮無盡,永遠滴不完似的。但是王國祥躺在床上卻能安安靜靜的接受那八個小時生命漿液的挹注。他兩隻手臂彎上的靜脈都因針頭插入過份頻 繁而經常瘀青紅腫,但他從來也沒有過半句怨言。王國祥承受痛苦的耐力驚人,當他喊痛的時候,那必然是痛苦已經不是一般人所能負荷的了。我很少看到像王國祥 那般能隱忍的病人,他這種斯多葛(Stoic)式的精神是由於他超強的自尊心,不願別人看到他病中的狼狽。而且他跟我都了解到這是一場艱鉅無比的奮鬥,需 要我們兩個人所有的信心、理性,以及意志力來支撐。我們絕對不能向病魔示弱,露出膽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似乎一直在互相告誡:要挺住,鬆懈不得。

實上,只要王國祥的身體狀況許可,我們也儘量設法苦中作樂,每次國祥輸完血後,精神體力馬上便恢復了許多,臉上又浮現了紅光,雖然明知這只是人為的暫時安 康,我們也要趁這一刻享受一下正常生活。開車回家經過蒙特利公園時我們便會到平日喜愛的飯館去大吃一餐,大概在醫院裡磨了一天,要補償起來,胃口特別好。 我們常去「北海漁邨」,因為這家廣東館港味十足,一道「避風塘炒蟹」非常道地。吃了飯便去租錄影帶回去看,我一生中從來沒看過那麼多中港台的「連續劇」, 幾十集的《紅樓夢》、《滿清十三皇》、《嚴鳳英》,隨著那些東扯西拉的故事,一個晚上很容易打發過去。當然,王國祥也很關心世界大勢,那一陣子,東歐共產 國家以及「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土崩瓦解,我們天天看電視,看到德國人爬到東柏林牆上喝香檳慶祝,王國祥跟我都拍手喝起采來,那一刻,「再生不良性 貧血」,真的給忘得精光。

生死場掙扎劇烈
王國祥直到八八年才在艾爾蒙特 (El Monte)買了一幢小樓房,屋後有一片小小的院子,搬進去不到一年,花園還來不及打點好,他就生病了。生病前,他在超市找到一對醬色皮蛋缸,上面有薑黃 色二龍搶珠的浮雕,這對大皮蛋缸十分古拙有趣,國祥買回來,用電鑽鑽了洞,準備作花缸用。有一個星期天,他的精神特別好,我便開車載了他去花圃看花。我們 發覺原來加州也有桂花,登時如獲至寶,買了兩棵回去移植到那對皮蛋缸中。從此,那兩棵桂花,便成了國祥病中的良伴,一直到他病重時,也沒有忘記常到後院去 澆花。

王國祥重病在身,在我面前雖然他不肯露聲色,他獨處時內心的沉重與懼恐,我深 能體會,因為當我一個人靜下來時,我自己的心情便開始下沉了。我曾私下探問過他的主治醫生,醫生告訴我,國祥所患的「再生不良性貧血」,經過二十多年,雖 然一度緩解,已經達到末期。他用「End Stage」這個聽來十分刺耳的字眼,他沒有再說下去,我不想聽也不願意他再往下說。然而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問題卻像潮水般經常在我腦海裡翻來滾去:這次 王國祥的病,萬一恢復不了,怎麼辦?事實上國祥的病情,常有險狀,以至於一夕數驚。有一晚,我從洛杉磯友人處赴宴回來,竟發覺國祥臥在沙發上已是半昏迷狀 態,我趕緊送他上醫院,那晚我在高速公路上起碼開到每小時八十英里以上,我開車的技術並不高明,不辨方向,但人能急中生智,平常四十多分鐘的路程,一半時 間便趕到了。醫生測量出來,國祥的血糖高到八百 MGDL,大概再晚一刻,他的腦細胞便要受損了。原來他長期服用激素,引發血糖升高,醫院的急診室本來就是一個生死場,凱撒的急診室比普通醫院要大幾 倍,裡面的生死掙扎當然就更加劇烈,只看到醫生護士忙成一團,而病人圍困在那一間間用白幌圈成的小隔間裡,卻好像完全被遺忘掉了似的,好不容易盼到醫生來 診視,可是探一下頭,人又不見了。我陪著王國祥進出那間急診室多次,每次一等就等到天亮才有正式病房。

親往大陸尋訪名醫
從王國祥生病後,我便開始到處打聽有關「再生不良性貧血」治療的訊息。我在台灣看病的醫生是長庚醫學院的吳德朗院長,吳院長介紹我認識長庚醫院血液科的主 治醫生施麗雲女士。我跟施醫生通信討教並把王國祥的病歷寄給她,與她約好,我去台灣時,登門造訪。同時我又遍查中國大陸中醫治療這種病症的書籍雜誌。我在 一本醫療雜誌上看到上海曙光中醫院血液科主任吳正翔大夫治療過這種病,大陸上稱為「再生障礙性貧血」,簡稱「再障」。同時我又在大陸報上讀到河北省石家莊 有一位中醫師治療「再障」有特效方法,並且開了一家專門醫治「再障」的診所。我發覺原來大陸上這種病例並不罕見,大陸中西醫結合治療行之有年,有的病療效 還很好。於是我便決定親自往大陸走一趟,也許能夠尋訪到能夠醫治國祥的醫生及藥方。我把想法告訴國祥聽,他說道:「那只好辛苦你了。」王國祥不善言辭,但 他講話全部發自內心。他一生最怕麻煩別人,生病求人,實在萬不得已。

一九九年九月,去大陸之前,我先到台灣,去林口長庚醫院拜訪了施麗雲醫師。施醫生告訴我她也正在治療幾個患「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病人,治療方法與美國醫生大同小異。施醫生看了王國祥的病歷沒有多說甚麼,我想她那時可能不忍告訴我,國祥的病,恐難治癒。

攜帶了一大盒重重一疊王國祥的病歷飛往上海,由我在上海的朋友復旦大學陸士清教授陪同,到曙光醫院找到吳正翔大夫。曙光是上海最有名的中醫院,規模相當 大。吳大夫不厭其詳以中醫觀點向我解說了「再障」的種種病因及治療方法。曙光醫院治療「再障」也是中西合診,一面輸血,一面服用中藥,長期調養,主要還是 補血調氣。吳大夫與我討論了幾次王國祥的病況,最後開給我一個處方,要我與他經常保持電話聯絡。我聽聞浙江中醫院也有名醫,於是又去了一趟杭州,去拜訪一 位輩份甚高的老中醫,老醫生的理論更玄了,藥方也比較偏。有親友生重病,才能體會得到「病急亂投醫」這句話的真諦。當時如果有人告訴我喜馬拉雅山頂上有神 醫,我也會攀爬上去乞求仙丹的。在那時,搶救王國祥的生命,對於我重於一切。

我飛到 北京後的第二天,便由社科院袁良駿教授陪同,坐火車往石家莊去,當晚住歇在河北省政協招待所。那晚在招待所遇見了一位從美國去的工程師,原本也是台灣留美 學生,而且是成大畢業。他知道我為了朋友到大陸訪醫特來看我。我正納悶,這樣偏遠地區怎會有美國來客,工程師一見面便告訴了我他的故事:原來他太太年前車 禍受傷,一直昏迷不醒,變成了植物人。工程師四處求醫罔效,後來打聽到石家莊有位極負盛名的氣功師,開診所用氣功治療病人。他於是辭去了高薪職位,變賣房 財,將太太運到石家莊接受氣功治療。他告訴我每天有四、五位氣功師輪流替他太太灌氣,他講到他太太的手指已經能動,有了知覺,他臉上充滿希望。我深為他感 動,是多大的愛心與信念,使他破釜沈舟,千里迢迢把太太護運到偏僻的中國北方去就醫。這些年來我早已把工程師的名字給忘了,但我卻常常記起他及他的太太, 不知她最後恢復知覺沒有。幾年後我自己經歷了中國氣功的神奇,讓氣功師治療好暈眩症,而且變成了氣功的忠實信徒。當初工程師一番好意,告訴我氣功治病的奧 妙,我確曾動過心,想讓王國祥到大陸接受氣功治療。但國祥經常需要輸血,而且又容易感染疾病,實在不宜長途旅行。但這件事我始終耿耿於懷,如果當初國祥嘗 試氣功,不知有沒有復原的可能。

次晨,我去參觀那家專門治療「再障」的診所,會見了 主治大夫。其實那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小醫院,有十幾個住院病人,看樣子都病得不輕。大夫很年輕,講話頗自信,臨走時,我向他買了兩大袋草藥,為了便於攜帶, 都磨成細粉。我提著兩大袋辛辣嗆鼻的藥粉,回轉北京。那已是九月下旬,天氣剛入秋,是北京氣候最佳時節。那是我頭一次到北京,自不免到故宮、明陵去走走, 但因心情不對,毫無遊興。我的旅館就在王府井附近,離天安門不遠。晚上,我信步走到天安門廣場去看看,那片全世界最大的廣場,竟然一片空曠,除了守衛的解 放軍,行人寥寥無幾。相較於一年前「六四」時期,人山人海,艮情沸騰的景象,天安門廣場有一種劫後的荒涼與肅殺。那天晚上,我的心境就像北京涼風習習的秋 夜一般蕭瑟。在大陸四處求醫下來,我的結論是,中國也沒有醫治「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特效藥。王國祥對我這次大陸之行,當然也一定抱有許多期望,我怕又會令 他失望了。

王國祥的最後-個生日
回到美國後,我與王國祥商量,最後還是決定 服用曙光醫院吳正翔大夫開的那張藥方,因為藥性比較平和。石家莊醫生的兩大袋藥粉我也扛了回來,但沒有敢用。而國祥的病,卻是一天比一天沉重了。頭一年, 他還支撐著去上班,但每天來回需開兩小時車程,終於體力不支,而把休斯的工作停掉。幸虧他買了殘障保險,沒有因病傾家蕩產。第二年,由於服用太多激素,觸 發了糖尿病,又因長期缺血,影響到心臟,發生心律不整,逐漸行動也困難起來。

一九九 二年一月,王國祥五十五歲生日,我看他那天精神還不錯便提議到「北海漁邨」,去替他慶生。我們一路上還商談著要點些甚麼菜,談到吃我們的興致又來了。「北海漁邨」的停車場上到飯館有一道二十多級的石階,國祥扶著欄杆爬上去,爬到一半,便喘息起來,大概心臟負荷不了,很難受的樣子,我趕忙過去扶著他,要他坐在 石階上休息一會兒,他歇了口氣,站起來還想勉強往上爬,我知道,他不願掃興,我勸阻道:「我們不要在這裡吃飯了,回家去做壽麵吃。」我沒有料到,王國祥的 病體已經虛弱到舉步維艱了。回到家中,我們煮了兩碗陽春麵,度過王國祥最後的一個生日。星期天傍晚,我要回返聖芭芭拉,國祥送我到門口上車,我在車中反光 鏡裡,瞥見他孤立在大門前的身影,他的頭髮本來就有少年白,兩年多來,百病相纏,竟變得滿頭蕭蕭,在暮色中,分外怵目。開上高速公路後,突然一陣無法抵擋 的傷痛,襲擊過來,我將車子拉到公路一旁,伏在方向盤上,不禁失聲大慟。我哀痛王國祥如此勇敢堅忍,如此努力抵抗病魔咄咄相逼,最後仍然被折磨得形銷骨 立。而我自己亦盡了所有的力量,去迴護他的病體,卻眼看著他的生命一點一滴耗盡,終至一籌莫展。我一向相信人定勝天,常常逆數而行,然而人力畢竟不敵天 命,人生大限,無人能破。

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夏天暑假,我搬到艾爾蒙特王 國祥家去住,因為隨時會發生危險。八月十三日黃昏,我從超市買東西回來,發覺國祥呼吸困難,我趕忙打九一一叫了救護車來,用氧氣筒急救,隨即將他扛上救護 車揚長鳴笛往醫院駛去。在醫院住了一兩天,星期五,國祥的精神似乎又好轉了。他進出醫院多次,這種一情況已習以為常,我以為大概第二天,他就可以出院 了。我在醫院裡陪了他一個下午,聊了些閒話,晚上八點鐘,他對我說道:「你先回去吃飯吧。」我把一份《世界日報》留給他看,說道:「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星期六一早,醫院打電話來通知,王國祥昏迷不醒,送進了加護病房。我趕到醫院,看見國祥身上已插滿了管子。他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不 打算用電擊刺激國祥的心臟了,我點頭同意,使用電擊,病人太受罪。國祥昏迷了兩天,八月十七星期一,我有預感恐怕他熬不過那一天。中午我到醫院餐廳匆匆用 了便餐,趕緊回到加護病房守著。顯示器上,國祥的心臟愈跳愈弱,五點鐘,值班醫生進來準備,我一直看著顯示器上國祥心臟的波動,五點二十分,他的心臟終於 停止。我執著國祥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霎時間,天人兩分,死生契闊,在人間,我向王國祥告了、永別。

九五四年,四十四年前的一個夏天,我與王國祥同時匆匆趕到建中去上暑假補習班,預備考大學。我們同級不同班,互相並不認識,那天恰巧兩人都遲到,一同搶著 上樓梯,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就那樣,我們開始結識,來往相交,三十八年。王國祥天性善良,待人厚道,孝順父母,忠於朋友。他完全不懂虛偽,直言直語,我 曾笑他說謊話舌頭也會打結。但他講究學問,卻據理力爭,有時不免得罪人,事業上受到阻礙。王國祥有科學天才,物理方面應該有所成就,可惜他大二生過那場大 病,腦力受了影響。他在休斯研究人造衛星,很有心得,本來可以更上一層樓,可是天不假年,五十五歲,走得太早。我與王國祥相知數十載,彼此守望相助,患難 與共,人生道上的風風雨雨,由於兩人同心協力,總能抵禦過去,可是最後與病魔死神一搏,我們全力以赴,卻一敗塗地。

替王國祥料理完後事回轉聖芭芭拉,夏天已過。那年聖芭芭拉大旱,市府限制用水,不准澆灑花草。幾個月沒有回家,屋前草坪早已枯死,一片焦黃。由於經常跑洛 杉磯,園中缺乏照料,全體花木黯然失色,一棵棵茶花病懨懨,只剩得奄奄一息。我的家,成了廢園一座。我把國祥的骨灰護送返台,安置在善導寺後,回到美國便 著手重建家園。草木跟人一樣,受了傷須得長期調養。我花了一兩年工夫,費盡心血,才把那些茶花一一救活。退休後時間多了,我又開始到處蒐集名茶,愈種愈 多,而今園中,茶花成林。我把王國祥家那兩缸桂花也搬了回來,因為長大成形,皮蛋缸已不堪負荷,我便把那兩株桂花移到園中一角,讓它們入土為安。冬去春 來,我園中六、七十棵茶花競相開發,嬌紅嫩白,熱鬧非凡。我與王國祥從前種的那些老茶,二十多年後,已經高攀屋簷,每株盛開起來,都有上百朵。春日負暄, 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義大利柏樹中間,露出一塊楞楞的空白來,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1999/1/24~26 聯合報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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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猶如此》聯合文學出版

 

情深深如許-敏含與師母

情深深如許-敏含與師母

黃敏警  

  黃敏警

1

天帝教向來不以神通自詡,但熟悉天帝教的人都了然:我們的兩位大家長雖不挾神通以自重,卻都擁有非凡之大神通。師尊早年曾是道地的無神論者,是師母以天眼在無字天書看出他每日經營期貨的獲利,才使師尊恍然無形的存在,從而有了後來向道的因緣。是以當年敏含以坤院院長祕書身分陪同師母巡迴各地教院時,常引來不少既欣羨又好奇的眼光;有些同奮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乾脆就直接了當問敏含:「師母一定傳給你不少寶貝吧?」

 

在師母身邊前後三年,敏含的確見識了不少師母的神通。記得有一年,天極行宮承辦了一個極大型的活動,但之前幾日,連著下了好多天的大雨,溼漉漉的地板看得人心煩,更且心焦:這活動可怎麼辦好呀?師母看在眼裡,也不說什麼,只是拿起剪刀剪了一串紙人,就擺在房間的窗口上,她對著小人兒下達命令:「小人兒呀,去把水清乾了。」小人兒是不是真有動作,一般同奮不得而知,但活動當天,天氣真的大晴,更妙的是:地上乾乾爽爽,毫無下過雨的痕跡。那天天極行宮熱鬧極了,敏含陪著師母穿梭在人群中,踩在乾淨的土地上,心裡直呼不可思議。

 

另有一回,一大群同奮陪著師母準備由掌院到台北親和,車就停在掌院附近的民俗公園旁,敏含和一群同奮忙著搬東西,直到師母上車後,方才發現師母一個隨身攜帶的小包包不見了。一群同奮這下著了慌,車上車下遍尋不著,師母只說:走吧,東西一定找得到。抵達台北後,敏含打了電話請省掌院同奮再找,結果仍無所獲,但師母的篤定,讓敏含心生疑惑,她決定打電話請在台中的丈夫親自出馬,光人下了班,依言帶了把五百萬的大傘在掌院附近逡巡,真讓他在垃圾桶中找到了!事後敏含很好奇地問師母,她何以如此篤定?師母笑說:「我和無形溝通過了呀!」

 

從民國七十六年十二月擔任師母的祕書起,敏含人道上的種種責任,像是撫育稚子,幾乎都是由婆婆一肩擔起,對婆婆,敏含真是有無限的感念。婆婆在敏含擔任祕書期間,原本陽壽已終,因著光人參加高教班的因緣,得以延壽二年;兩年期限一到,師母顧慮到敏含孩子年幼,又主動幫婆婆延了二年壽,希望敏含得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在天道上衝刺。這段期間,婆婆曾因罹患俗稱「皮蛇」的帶狀皰疹而痛苦不堪,敏含想起曾經耳聞師母有治療這種怪疾的能耐,趕忙帶了婆婆向師母求助。師母診治帶狀皰疹一向不讓旁觀,據師母的說法,這條「蛇」會飛,在旁觀看,一不小心就會被纏上身的。師母如何「治」這條怪「蛇」,一般同奮自是無緣得見。但敏含因著婆婆的關係,倒因此從婆婆處略知一二。婆婆表示:師母讓她趴在牆上,拿尺量了一下,隨即表示牆不夠大,另找了一面牆,仍舊要她趴在牆上,又拿了針刺她的指頭,擠出血來後很輕鬆地說:「好了,抓到了。」敏含後來又經歷了不少類似的病例,據求診的同奮表示,被師母這麼一量、一刺之後,病軀頓有豁然開朗的愉快,皰疹真就不再蔓延了。

 

2

如果師母的神通僅能界定在這些小道上,未免太小看了師母身為一代宗師的風範。歷來求助於師母的案例中,固然不乏前面的例子,掙扎於生死關上的,其實更多。

 

光鵬開導師的妻子,有一年在南部發生車禍後,不幸遭惡靈附身,師母得悉後,以身家性命擔保,還給光鵬一個完好如初的妻子。敏振同奮的孫子,出生後每晚哭鬧不休,師母看光後發現他有一魂一魄沒跟來,懇求觀世音後,孩子不藥而癒。更玄的是當年師母到美國弘教時,有位黃姓小女孩罹患腦瘤,上了報告向師母求助,師母在回台灣後持續上光殿與之親和,小女孩的腦瘤果真愈來愈小,最後竟然是儀器幾乎診斷不出腦瘤的蹤跡。身為人間精神療理院院長,師母對這個案例有獨到的看法;一般同奮對天人炁功的診治,不能直接接觸病人身體的作法大概都有相當清楚的認識,但可能不知即使和病人隔著一個太平洋,仍可因為彼此的親力和力交感而產生莫大的感應。黃姓小女生後來在師母的虔心診治下進步神速,甚而可以自由行動,美國醫生眼中的醫學奇蹟,在師母看來,卻是每個誠心的同奮都可能創造出來的!  

                                                                                                                                                                 

3

     師母從十九歲開天眼,到上華山前自蕭師公處承接渡陰天命之後,一直在扮演著綏靖無形的助道角色。其中的辛苦,絕非外人所能想像。師母每到例行渡陰的初一十五,手腳冰冷之外,多半還上吐下瀉。平日一到入夜,一般人忙著補充白日消耗的元氣,師母的工作卻才堪堪上場,或是求超靈,或是蕭師公來親和,反正難得一夜好眠。曾有同奮在清晨三四點鐘接到師母電話,心裡不免嘀咕:師母怎會選在這樣的時間打電話呢?問的倒好,師母怎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對師母而言,一旦投入渡陰工作,白天黑夜,有時就不再具有分別的意義了。

 

渡陰的工作到底如何辛苦,外人自是難以想像,即使隨侍師母身邊三年,敏含自承其實她也僅知皮毛而已。她們曾經建議師母把一些超拔的工作讓她們分擔,師母一聽,瞪大了眼睛:「你們哪裡受得了啊?」既然她們擔不起,那麼光贊呢?他在渡陰的工作上應該比較具有根器,讓他來做總可以吧?師母於是請求無形把超拔的紫金光分給光贊,誰知連光贊亦擔待不起,僅超拔一次即病倒在床,氣若游絲的情狀把他的妻子嚇壞了。師尊師母前去探望後不禁感嘆:這個渡陰的重擔,看來是非師母莫屬了。

 

師母一生超拔的陰靈無數,但陰靈究竟生就何等尊容,師母不曾透露,敏含自然也就毫無所悉。倒是有一回,她們聚在一起看電影「異形」,一夥人對異形的恐怖長相議論紛紛,師母適巧從房裡出來,看了看異形的尊容,只笑著說:「哎呀,那種長相比起外太空精靈可是高明得太多了!」那麼這些長相怪異,甚且是殘缺不全的陰靈究竟如何超拔呢?師母說是以廿字真言一一補形,缺手的補手,缺腳的補腳,補全了之後化成蓮花送到他們應去之處,修煉的修煉,投胎的投胎,皆大歡喜。

 

4

除去超拔的工作之外,師母扮演的助道角色,其實是十分多元的。敏含至今仍保有不少當年師母在靜坐班上課時寫給師尊的小紙條;有時是提醒師尊遺忘的人名,有時則是提醒上課的重點;很多同奮只看到師母端坐師尊身旁,狀若神遊太虛,不知師母對上課內容其實聲聲入耳,而且還加入不少意見哩!

 

身為師尊人道上的妻子與天道上的道侶,師母在二者的角色都有相當出色的演出。身為精神療理院院長,當年的教院只要辦理天人炁功活動,必得在活動之前上報告呈予光殿,師母也一定不厭其煩地上光殿先行與無形親和。天人炁功施行前必得先為求診者超拔求超靈,這些求超靈的超拔,自然又是師母一肩挑起。身兼坤院院長,師尊閉關後,人道與教務種種,師母全數扛下;與同奮親和,巡迴全省大小教院等等。當年師母雖已八十高齡,卻是充滿了活力,一趟巡迴下來,隨行的同奮幾乎都累癱了,唯獨師母還精神奕奕。一到教院,馬上上光殿與無形親和,下得光殿,同奮求助的大批報告擁至,師母必定是耐著性子一一處理,處理的案例數量之大,常讓隨侍的同奮看著不忍,但師母一貫的態度就是:同奮既然來求,必有其無力與無奈之處,她但凡能幫得了一點,怎能置身事外?

 

為教,為同奮,師母可以奮不顧身,但出於對師尊的關心,師母可不願師尊太過勞累。師尊寫的一手蒼勁有力的字,常就有同奮來求墨寶,師尊既不忍讓同奮失望,往往一口答應下來。問題是師尊做什麼事都帶著一股「傻」勁兒,即連寫字也不例外,看著實在教人心疼。師母與師尊相知甚深,自然知道師尊這個性,一旦發現師尊又在題字了,常就氣急敗壞地跑來阻擋;師尊若執意要寫,兩人免不了一陣口角,二老鬥起嘴來可是十分「可觀」,只是雷雨過後,很快又會天青如碧,師母晚一點回來,師尊就趕緊問:「你們師母呢?」總要到看到了師母進門才放心。

 

5

與師母朝夕相處三年,敏含深覺她的確從師母那兒得到不少寶貝,但絕非一般同奮揣度的「法寶」,而是師母做為一個「人」所凸顯的意義。

 

           和許多同奮的經驗相彷彿,敏含在擔任師母祕書前,對師母真是敬畏有加,不過她和師母的因緣畢竟殊勝,一般同奮聽來如同「天聲」般難懂的鄉音,敏含倒是第一回就聽懂了七八分。七十六年十二月,她與敏覺、敏莊、敏長隨同師尊師母前往美國洛杉磯弘教,這才真正認識了師母可親的一面。

 

停留美國前後二個多月的時間,師母對隨行的四名坤道同奮始終照顧有加。師母的殷勤,有時真讓敏含覺得她不像跟來服侍師母的,反倒像是師母的女兒,一路跟來享受母親的溫暖照拂。事實上,師母早年皈蕭師公後,一直扮演著服侍蕭師母的角色,侍女的份內工作,師母自是瞭若指掌,只是主從易位之後,師母仍一秉她平日待人接物的風格,對侍女體恤之至,生怕勞煩了同奮。敏含隨侍師母的過程中,對她與自家晚輩的相處有極深的印象,即使是自己的兒孫,師母亦以賓客之禮待之,更別提要求兒孫為她做什麼了。但對隨侍的同奮,師母觀察有日之後,一旦肯定是可教之材,師母仍會伺機開示;開示的內容或大或小,但師母嚴峻的口氣有時會教同奮愕然:師母不是一向客氣?怎會變得這麼嚴厲?敏含自承:她也曾被師母訓到無地自容,躲在房裡痛哭了一場,但事後想想,對師母真的是只有滿心的感謝。

 

懷老二那段時間,正好遇上婆婆身體違和,敏含暫時辭職回家盡人道。那年過年,她到天極行宮向師尊師母拜年,師尊發了紅包後,師母很誠懇地邀請敏含復職,並且一再向她道歉。敏含看著師母溫婉的面容,心裡真替師母難過;她知道:這些年來,師母一直都是十分寂寞的,師尊忙於奔走天道,李家子孫,或是忙於天道,或是忙於人道,她老人家看著心疼,從不敢勞煩他們什麼,甚且是不敢向他們傾訴心事的。唯一能讓她稍稍發洩一下情緒的,也就只有這些隨侍的同奮了。敏含後來在婆婆身體狀況進步後又回到師母身邊,師母的高興自是不在話下,她雖不曾向敏含說什麼,敏含卻了然於心:她生下的老二特別乖,一出生後作息就十分固定,晚上七八點就睡,翌晨六七點起床,這漫長的十二個小時從不吵不鬧,連半夜的奶水都省了。了解內情的維生樞機就常笑著對敏含說:「怎麼樣?你家的老二特別乖吧?」

 

師母在對人客氣之外,其實還隱含著一層極深的關懷;她對敏含孩子的關心只是其一,即使先生的事業,婆婆的健康,師母一律列入她關懷的範圍裡,見了面,總要問問這個人如何了,那個人又如何了。敏含初時以為師母只是隨口問問,相處久了,才發現師母是真的關心,那些人名,她可是一個一個放進心坎裡的。

 

師母對人的深情,在敏含看來,其實不難理解,只消看看師母平日對尋常物事的珍惜,就不難知道師母會以何等寶愛的心情看待有情眾生了。許多同奮對師母的節儉有極深的印象,敏含亦然。同奮送來的禮品,師母一定要求用手慢慢解開,絕計不許破壞了包裝紙,包裝紙拆開後折疊好,日後可再回收利用。小小的信封袋亦然;師母會把信封反折,當作完好如新的信封使用,一旦雙面都不能再用了,這才無限珍惜地放進專用的字紙桶燒化。惜物惜福尚且如此,遑論面對菩提自性本來清淨的眾生了。

 

身懷絕技,師母也從不吝於傳授;師母教過同奮以白蘭地酒浸泡枸杞半個月至一個月,說是有清心明目之用。亦曾從無形傳侍得「清明湯」:以紅豆、花生、黃豆、香菇、紅棗、當歸、薑一起熬煮,據說非常滋補,體質不夠「虛」的人吃了還會流鼻血哩!

 

6

師母一生渡陰無數,即使跌倒住院後仍承擔著無形渡陰的天命,有人看著不忍,苦勸師母不要再如此勞累,師母只有一句話:「除非陽壽已盡,否則這個擔子我是不可能放下來的。」事實上,住院之前,師母的身子骨就不是挺好,她平日就必須服用心臟保健的藥物,有時也服止痛藥,初一十五例行性的身心不適,那就更別提了。但師母全都默默承擔下來,行道助道六十餘年,師母仍把這些挫折視作尋常的磨考,絲毫不以為可以憑她渡陰無數的功德抵銷這些磨難。在師尊師母的哲學裡,只有「一門深入」,絕無「一步登天」的道理。

 

           師母再度住院之後,已離職的敏含有時去探望師母,對師母知之甚深的她總會靠在師母的耳畔,不停地對師母說:「師母,您放心,教院的發展,台海的情勢,讓同奮一起來關心,一起來奮鬥,您安心養病……。」她知道師母,即使作了氣切手術,看上去完全是個病人的樣子了,心裡終究還是放不下這個她與師尊胼手胝足創下的宗教事業,更放不下她曾承諾的奮鬥目標:她曾盼望帝教能興學,建立從幼稚園以至國中高中的系列學園,進而與天人研究學院銜接;希望台海局勢轉危為安;希望帝教在師尊證道後能迅速走出信心危機,開拓嶄新的局面……。偌大的願力壓得她老人家喘不過氣,師母在師尊證道後常會對身邊的同奮說:「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敏含會想:這個問題不應該是師母老人家個人的疑問,而是每一個身為救劫使者的帝教同奮所該承擔的。儘管師尊師母的羽翼曾如垂天之雲,綿密而厚實地呵護住每一位同奮,但如今師尊歸天,師母已老,真的該是同奮自立的時候了!

美麗的符碼――為洛杉磯教院成立二十週年而寫

美麗的符碼――為洛杉磯教院成立二十週年而寫

黃敏警 

 

        我無意貶損洛杉磯教院,然而相較於綠意環繞的西雅圖初院,乾巴巴的洛杉磯掌院真的是土味十足,但我就是死心塌地愛這個教院,離開一年有餘之後還老在心頭念著――嗯,想想還不都是洛杉磯教院那群可愛的同奮「害」的!

 

        認真算來,我在洛杉磯教院短暫停留的時間不到十天,然而當地同奮用他們飽滿的熱情把我的心填得滿滿,至今不能或忘。

 

        兩年前到洛杉磯教院,原是為分享讀經心得,正巧遇上敏憲院長中華文化講座開講,我這隻小蝦米的課程時間於是排得挺鬆,大半時間只是安住在教院享受按時誦誥打坐的快樂,更大的快樂其實是來自同奮的悉心照料。常常是兩眼張開,滿面笑容的鏡開兩手拎著香噴噴的法國咖啡來,再不便是索性開車送去享用熱騰騰的潛艇堡。教院本身大小冰箱不少,一打開來,簡直像極了廣告的樣板,什麼美味都有。這當然有違天帝教一貫勤儉建教的風格,可據說這是因為台灣同奮遠道而來,尤其是維生首席同行,因而特有的殊遇。

 

        飛過廣大的太平洋,來到號稱科技大國的美國作客,我強烈感受的倒不是科技的先進,而是同奮古典的熱情。敏堅樞機初到洛杉磯教院,很快便問起敏源樞機的健康狀況,囑咐我擇日同去探望。敏源樞機於我真是素昧平生,我坐在她的豪宅裡,除了對她傻笑,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便只是傻傻地坐在一旁聽著兩位女性樞機閒談教內諸事。我漫不經心地聽著,一來因為不熟,二來也因自己心知肚明,有些事不是我這個「小人」所該與聞,索性半關起耳朵,抓起桌上待客的芥茉花生一顆一顆往嘴裡送。敏源樞機邊與敏堅樞機聊著,眼睛可沒閒著,她把我吃花生的畫面記得牢牢,而且附上解讀,她認定我特愛吃花生,幾天之後派人送吃食到教院來,其中便有芥茉花生,而且特別指名是給敏警的!

 

        「遠渡重洋」,明明是為了到教院上課來的,偏偏在洛杉磯教院,我總覺得自己更像是個嬌客,讓眾人寵著疼著。兩個升格阿嬤級,偏偏又年輕得不像話的鏡聲與華心,老覺得我們在教院待著是怠慢遠客,有一天特別帶了敏堅樞機和我去看海。美麗的大海看過,奉上鮮美的海鮮大餐,遇上我這個當時茹素的客人,兩個主人著急得很,也不管我一再聲明自己其實「量小器狹」,幾乎把人家店裡的素菜全點了。我看著一樣一樣送上來的餐點傻眼,啊呀,夠吃上一兩天了!我對著兩位主人「抗議」,不該為我如此破費,再說,拿了去作教院的奉獻多好呢?美麗的華心便用她嬌滴滴的聲音回我:妳別擔心,我們一向都有捐教院的。

 

        那一回正遇上法會,我看著正宗大哥寫海報,鏡聲與鏡和忙著發寄邀請函,剛當上新郎倌的大用搬來他的手提電腦一筆一筆輸入同奮資料,我看著這幾位在社會各個領域中都已小有成就的同奮忙著作這等近似「家庭代工」的手工業,心頭格外溫暖。在上帝的國度裡,其實沒有所謂的大事小事,上帝只是要祂的兒女把該做的事認真做好,就如彼刻我所見的一般。

 

        如此用心的前置作業,法會的成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法會的前一晚,正群測試音效時發現略有瑕疵,還專程開了兩個小時的車送到原廠維修,而後又巴巴趕回,那晚他離開教院時「據說」已經半夜兩點,我只敢用「據說」,因為懶惰的我老早睏到不行,上床睡覺去也。

 

        洛杉磯教院留在我心頭的溫暖形象,當然與此地的同奮有關,像是前述的諸位,還有長駐教院的光符開導師賢伉儷,光靈開導師,光聖樞機等等,然而我實在忍不住要有點「偏心」地說,與正群更是大大有關。

 

        酷酷的正群總是最晚離開教院的人,這裡那裡巡視過一遍,而後遛過教院的狗狗,鎖上大門,這才安心離開,我初時還以為他就住在教院哩。有一晚我發現廁所的水箱漏水,第一個反應便是告訴正群,我的意思是讓他第二天找師傅來修,不想正群一聽,立刻反問在哪兒?我帶他到現場,他一聲不響便走人,不一會兒返回,手上拿了工具,埋頭忙了好一陣,便酷酷地說:「修好了!」我驚訝不置地看著他,他根本不理我崇拜的表情,一副理所當然的酷樣,轉身就走了。

 

        再有一晚,正是教院辦理婚禮的前幾天,我正要上床安睡,忽聽得外頭停車場一陣一陣規律又陌生的聲響,我循著聲音來源,拉開窗簾一看,吼!看正群幹的什麼「好事」?他把自己的座車開到那兒,發動車子打亮車燈,就著有限的光源,一個人悶聲不響在停車場鋤草,兼且清大把大把的垃圾!

 

        我終於有機會與同奮分享自己的讀經心得,不是假日,同奮來的不多,然而擠在一處,臉上熱切的表情還是讓我覺得異常快樂。那天課上到一半,突然有同奮意識到我可能口渴,正說要倒茶來,正群已經一個箭步搶上前來,還是他一以貫之的風格:一聲不響,再加零表情,往我面前放了一大杯水便又轉身走回他錄影的位置。我看著他送上來的水先是瞪大眼,再來便忍不住很失禮地笑出聲來:那個超大的透明盛水器,一點也不像水杯,擺明了就是插花的花器。

 

        然而那個超大的水杯從此便定格在我的腦海裡,連同洛杉磯教院。教院變成一個美麗的符碼,與許多溫暖的記憶連結,甚且可以連接上帝――我深深相信:那必然會是上帝眷顧的福地。

       

亦俠亦柔亦天真-敏懷與師母

有情有義有智慧,亦俠亦柔亦天真的老奶奶~敏懷與師母

 

黃敏警

  1

梁實秋先生寫抗日名將張自忠將軍,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寡言訥澀」,我把這句話在心裡牢牢地記了十幾年,一方面固然是佩服梁氏用字的精準,因為張自忠其人果然連笑容都是極其「寡言訥澀」的;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四個字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某些人的特質,像是我自己,像是——敏懷。

 

上過靜坐班的同奮在天極行宮的光殿上不一定看得到殿裡羅列的金甲大神,卻一定看得到殷殷講解侍天禮儀的敏懷。論起敏懷的道歷,是很可以教許多同奮肅然起敬的:七十年皈宗,七十一年正式參加正宗第八期靜坐班,一生中的黃金歲月,可說是與天帝教的成長相互結合。皈宗時,尚是正宗靜坐第五期學員身分的丈夫光初甫因病歸空,這個背景使師尊在賜道名的時候,只微微沉吟了一下,便以永懷丈夫之意,決定了敏懷的道名;也因為這個背景,使敏懷和師母結下了一段特殊的因緣。

 

當年猶在台北始院奮鬥時,敏懷常會感受到師母「關愛」的眼神,即使自知是因為丈夫不在,而稚子年幼,所以有異於尋常同奮的特別待遇,但敏懷仍覺得惶恐不已;當時對師母並沒有特殊的感覺,僅粗略地知道她是師尊的妻子,曾與師尊在華山共修八年之久。偶而在教院遇見了,當年已八十高齡的師母仍一派大家風範,眼神不怒而威,外加一口濃重得難懂的口音,哎,教人只敢「敬而遠之」!

 

民國七十六年,敏懷在幾經思索後決定帶著兩名稚子南下臺中定居,並成為主院專職人員;當時師尊與師母已在臺中長住。初初到臺中的幾年,敏懷考慮到一家三口的生計問題,硬是排除萬難在主院下班後和同在教院專職的敏深到外頭兼差,師母在得知後先是委婉地勸阻,等到知道敏懷只是「陽奉陰違」「虛應故事」一番後,倒也不說什麼,只是開始要敏懷偶而去支援侍女的工作。 初始的工作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只是買買東西,這麼單純的工作內容,敏懷自然心知肚明:師母只是不願她去兼差,累壞了身子。因著這層感念,也因為有機會與師母進一步相處,敏懷漸漸聽懂了師母那一口原先艱澀難懂的鄉音,與師母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 

 

師母自幼律己甚嚴,即使在帝教復興後,貴為同奮眼中的「首席夫人」,自律的精神依然不改;常有同奮眼見高齡八十高餘的老人家,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忍不住便要伸手去扶,師母的反應通常是輕輕地撥開同奮的手,自顧自走去,不明內情的同奮,以為是師母不給情面,好心相攙卻硬討來一個軟釘子,怪無趣的。熟稔師母性情的人卻了然:師母對人一向客氣,「有事弟子服其勞」的規矩師母不是不懂,只是客氣如師母,僅敢把這個律則加諸極少數同奮身上,事實上,一旦跨越了一般師徒的門檻,師母很快會把同奮當成自己的親人看待,同奮偶有逾越,師母責備的眼神外加毫無「包裝」的言語齊出,有些同奮常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一代宗師竟以如此嚴厲的方式相應,逃出師母居處大門後,有人從此不願再上門來。敏懷在與師母相處一段時日後,好容易聽懂了師母的口音,正在暗自歡喜,想不到同時也聽懂了師母責備同奮的言語,侍立一旁,實在尷尬不已;再不久則是輪到自己挨罵,一時只覺天昏地暗,要說當下不起一絲瞋念,那真是欺人復欺天了。但敏懷事後回想起來,直覺寄身的天地雖大,也只有師母願意這樣教導她,此時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宗教中人,如果擔不得別人直言其非,一心期待入耳來的都是蘸滿層層蜜汁的甘言軟語,如何冀求在修道路上再上一層樓?勘破這層後,敏懷頓覺豁然開朗,對師母的感念更甚。

 

與師母相處近十年,敏懷不覺她是在服侍一位宗教界的大宗師,反倒覺得師母是上帝彌補她早年喪偶,特別送來的人生導師,或者說:一個親暱至極的老奶奶。

 

忘了從幾時開始,師母開始叫起這個既侍奉她入浴,又陪她共枕,分享生活許多私密的女弟子「丫頭」。「丫頭呀」,在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以這樣親暱的字眼叫喚她,那是時而天真樂觀,時而悲天憫人的師母。

 

師母的天真,除了極少數的隨侍者之外,一般人恐怕是無緣窺見的。師母曾因想念敏懷,刻意打了電話來請敏懷去陪她,知道接聽的人是敏懷的孩子,竟開玩笑地說:「我要和你搶媽媽哦!」敏懷在聽著自家孩兒轉述這一段時,想到師母電話那頭難得的嬌憨,不禁笑開了。一回師尊閉關,隨侍師母的看護請假,師母請敏懷入阿陪伴,不幾日,師母拉著敏懷,笑說:「我們下山走走,不要讓老師知道。」師母口中的老師,正是我們熟知的師尊。那次敏懷陪著師母,由楊光駛駕車,共享了一個難得的悠閒時光。

 

師母慣常抿著嘴角的習慣,常予人不苟言笑的印象,敏懷深知那是因為師母自知一口濃重的鄉音難與人溝通,乾脆少說幾句,免得聽者一頭霧水,說者也尷尬萬分。「摸」清了師母其實愛熱鬧、愛笑的個性,敏懷即使在師母住院時都不忘講笑話逗她。敏懷偷偷地透露:可別以為師母只愛聽一些老式笑話,那真是太低估了師母與時俱進的本事了。敏懷那回在院中陪伴師母,隨手翻起報紙,發現朱德庸的漫畫極其有趣,試探性的唸了兩段給師母聽,猜猜師母的反應?斥為無稽?一臉無奈?都錯!師母當場大笑:「好滑稽哦!」

 

敏懷與師母相知甚深,但對師母少見的樂觀則始終弄不清究竟是來自天成,抑或是來自後天的歷練。第?期靜坐班開訓時,師母在講臺上重重地跌了一跤,坐在地上無法起身,臉上猶帶著微微的笑容。光南樞機等人匆匆忙忙衝上臺為師母施行天人炁功,隨後轉送骨折的師母到光田醫院就醫。院長親自主刀後囑咐師母一定得不時走動,師母真就在開刀不久後試著走動起來,隨侍的眾人看著心疼:師母在艱難的舉步中冒出滿身汗,卻硬是不肯喊出一聲痛來。高齡九十又如何?同奮把師母看成是需要服侍的老人家,她偏不這樣認為,一心一意地以為只要自己依照醫囑,又可以回復如常。即使後來在日本特訓班結訓典禮當場跌出一道不小的傷口,李導演對母親半開玩笑地說:「這剛好可以在臉上貼上一條『美人膠』以茲紀念。」師母聞言莞爾。同奮大概要以為此傷無妨,是以師母可以談笑風生以對,其實那次師母傷得不輕,送往埔里的醫院後又匆匆轉往光田醫院,結果是冒險動了一次頸椎手術。據敏懷的了解,師母的字典裡,好像不曾存在過「難」字;逆境現前,只要憑著「智慧」與「毅力」,自能迎刃而解。天帝教從無到有;師母的身體力行,在在教會了敏懷,凡事以樂觀之心相對,以毅力與智慧相應,自能超越困厄,而非一意冀求以無形顯化。

 

在許多同奮,或者該說在許多人眼中,走入宗教,似乎也等同從此開啟了神通的大門;修持有年,更意謂著坐擁大神通以自重,說不出的神秘。敏懷與師母相處近十年,卻不曾聽過師母主動提起神通。師母處理人間事,但講情理法,合乎天理人情,自然放手做去,不必事事問無形。蕭師公當年駐世時,最常訓勉弟子:「天上但有忠義仙佛,並無富貴仙佛。」師母以之演繹人生律則,則是實事求是,認真地扮演自己的每一角色。蕭師公將渡陰工作交付師母,師母就老老實實地接下重擔。例行性工作不談,若有同奮來求,師母亦廣開善門,這種來者不拒的慈悲用於平日尚可,遇上師母身體違和時,可就教侍女為難了,說呢?還是不說?真是兩難呀!但知道師母的個性,是從不肯讓來求的同奮失望的,只好咬咬牙稟報師母。接下來的程序侍女自是心了然於心,師母自是二話不說,一口答應,交待侍女備香,備黃表紙,師母便急急向無形上聖高真哀求去也。

 

二十五歲結婚,三十歲即喪偶的敏懷對師尊師母的伉儷情深有極深的印象。師母每日晨起,除開必行的睡禪之外,例行公事是先把自己梳洗妥當,端正儀容等待師尊在晨間散步後到她房間來看她。師母在房裡為師尊備妥一張專用的椅子,除去師尊之外,不願任何人去坐,即使師母自己,也從不在這張專用椅子上落座。慈悲的師母固然對同奮相當客氣,但同時要求較親近的同奮要能進退有節,僅守應有的分寸,在師尊的專用椅上,師母就表現了她執著的一面。對師母知之甚深的光贊有一次在五期高教班中,秀出一張幻燈片來,對著片中的師母說了一句很公允的話:「這是一個固執的老人家,固執的愛著師尊。」話不見得漂亮,但很貼切;除去無形交付的天命之外,師母的確以她的生命全心全意在愛著師尊。

 

很多同奮熟知師母早年跟隨師尊拋棄榮華富貴,從十里洋場上海直奔西安,再上華山的那一段。聽來十分浪漫,有人甚至假想起名山生活的八年,除去祈禱之外,大概鳥語花香,極其寫意。敏懷在前些年到過華山一趟,看到華山的真實面貌時,不由對師母萬分佩服。敏懷坦承:站在華山下,她只感到華山的巍峨,對上山一事,不敢抱有絲毫想望,更別提上山生活八年。尤其從維生樞機處耳聞師母其實十分懼高,卻為了華山生活幾次生計危機,毅然下山變賣首飾的勇氣讚佩不已。在敏懷想來,追隨師尊上山,除了無形的天命使然,更多的因素,是源於師母對師尊無怨無悔的愛吧。

 

師母一生克勤克儉,不論兒媳孝敬或同奮奉獻的衣物,師母總會親自打理,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那一件衣服來自何人的饋贈,師母從不會弄混。「衣不如新」的諺語絕不適用於師母,師母的衣服總是縫縫補補,捨不得丟棄。遇有與師尊共同出席的場合,為搭配師尊,才勉強換上體面的衣飾。對衣如此,對人更是。師母的記性極好,同奮記不得的電話號碼,還得勞動師母提醒;連親家維光樞機岳父母的生日,師母都可以謹記在心。與師尊相處的片斷,那更是不必說了。閒暇時刻,敏懷有時會陪著師母欣賞電視劇,師母對「梅花落」一劇始終情有獨鐘,後來才弄清楚:原來師母覺得劇中的宅院與師尊當年的住處很相似,看著似曾相識的舊時園邸,彷彿又回到她與師尊相依相守的舊時光。

 

師尊證道前那一次住院,師母每天必到加護病房探望,耄耋的身軀終於不支,回到掌院的寓所後便發起高燒來了,找來光樞開導師打過退燒針後,師母第二天由敏懷攙著,仍舊堅持到光田醫院探望師尊。看著躺在加護病房的師尊,身上插滿大大小小的管子,師母固然是大大的不忍,卻仍樂觀的認為:師尊一定會好轉的。等到師尊確定行將證道,法體運回鐳力阿的途中,不明內情的師母坐在另一部車中,高高興興地交待要為師尊準備些什麼愛吃的東西,敏懷坐在後側,僅能任著眼淚潸然落下,不敢多置一辭。待到師尊證道後,維生樞機等人進到師母臥房,跪陳師尊證道的消息,師母當場號啕大哭,維生樞機正色告訴師母:「您不能哭,您還得領導我們走下去!」師母隨即收住眼淚,鎮定如常。 卻在幾日後在洗手間中痛哭失聲,她告訴當時隨侍的敏懷,她看到師尊,甚至清楚地觸摸到師尊的衣角。「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她不停地問敏懷,喪偶十餘年的敏懷答不上話,只是隨著師母痛哭起來。她清楚知道失去另一半的感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也曾與結褵的光初許下這樣的盟約,只是夫妻終究緣淺,人間的情緣只維繫了五年,光初就歸空了。光初剛走那幾年,敏懷常會對著許多舊事舊物聯想起光初,思念的痛常讓她覺得就是痛到靈魂深處去了。後來在台北始院,師尊很高興地告訴敏懷,光初在無形的修持課程暫告一段落,自願到廿字講堂從事教職。敏懷立即跪下,謝過師尊的大恩,對光初的懸念放下不少。面對痛哭的師母,想到她與師尊幾十年的情義,敏懷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來,只能一任眼淚流淌。

 

師尊的法體移入黃庭之前,師母幾度意欲以身相殉,那些時日,隨侍的侍女一直不敢稍加懈怠,生怕師母有什麼閃失;但師母仍堅強地活了下來,因為師尊在無形告訴她:希望她以大局為重,繼續領導帝教。師母接下了師尊的託付,告訴自己:要活下來,要吃!

 

師尊證道後,師母的形體明顯的枯槁許多,既想念師尊,又要顧及無形的天命,真是難為了她。最近一次住院,師母原想就此回天,陪同師尊在無形救劫運化,權衡大局後,又神奇地活了下來,且氣色更勝從前。敏懷回想師母住院那一段日子,眾人既不忍師母受苦,又難捨師母就此離去,她們常就附在師母耳邊不停地「絮聒」:「師母啊,您一定得活下來呀!」師母真就憑著她對同奮的大愛與對師尊的承諾,堅強的活下來了。

 

許多同奮對師尊驟然歸天有許多不解,對師母的哀痛逾恆,也有許多質疑:以師母的修持,難道不能超越生死嗎?在敏懷看來,這正是天帝教的可貴之處,也正是師母的可敬之處。師尊從來不要求同奮做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只強調:喜怒哀樂,過而不留。師尊修持七十年,從不刻意掩飾他的好惡,師母亦然。正因為對師尊懷抱著深情,所以可以義無反顧地隨師尊行道辦道,數十年而無一怨言;也正因為對眾生懷抱著大愛,所以可以無視於自身的病痛,一心一意為同奮祈福超拔。

 

隨侍師母的過程中,除去與師母建立起深厚的情誼之外,敏懷自覺從師母處學得許多。師母的堅毅,師母的樂觀,與對眾生的大慈大悲,在在成為她為人處世的標竿,丈夫光初引領她入天帝教,師母則帶著她實踐了天帝教的精神內涵,她祈求師母忍痛駐世的確存有私心,因為真的難捨一個難得的人生導師就這樣歸天,但更期待師母的奮鬥精神給同奮注入一點活力與信心:如果連九十餘歲的師母都還願意鼓足勇氣奮鬥,我們豈可輕易置身奮鬥的行列之外?

 

訪談結束,我在敏懷的住處附近走著,想到敏懷抱著稚子與光初的合照,臉上滿是幸福的光采,對照今天她談論師母時堅毅的神情,同樣令我動容。敏懷在最後講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平安就是感應。」我想了又想,決定回家後在筆記本上好好地記下!

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聽著歡迎老師乃至尖叫種種聲音響起,竟覺自己只是拉斐爾聖母圖裡那個百無聊賴的娃兒,兀自以全然不搭調的心情或表情活在一個理應莊嚴的世界裡。

 

        一早開車進校門,無意間在擁擠的人潮裡瞥見可愛的校長,這倒不是新鮮事兒,有趣的是旁邊還有一個人——那個超級認真的家長會長。

 

        我還沒會意過來,不知家長會長大駕光臨,為的底事?直到漫不經心走過會議室,看見學務處的健維主任與人事室的麗霞主任熱情相迎,恐龍一般遲鈍的神經總算有了反應:哇,今天是教師節!

 

        今天是教師節,照例學校有敬師活動。我獨自坐在教學研究室裡批改作文,聽著學生集合,聽著歡迎老師乃至尖叫種種聲音響起,竟覺自己只是拉斐爾聖母圖裡那個百無聊賴的娃兒,兀自以全然不搭調的心情或表情活在一個理應莊嚴的世界裡。活動聲響一一流過,我既說不上是感動,也說不上是厭憎是歡喜,只是想著:在師道逐漸式微的時代,即便只是保存敬師的形式,都有帶著慶幸的可喜吧。

 

        「爾愛其羊,我愛其禮。」二千五百年前,子貢眼見告朔之禮已是名存實亡,偏偏還得宰殺一隻無辜的羊兒,忍不住跟老師抱怨:早該廢了那禮,放了那羊。不想向來重視名實相符的孔老先生卻說:「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賜啊,你疼惜的是那頭羊,我珍惜的卻是徒具形式的背後,還有一顆願意保留古禮的心啊!

 

        我的思緒沒能流轉過久,敬師活動結束,上課鐘響,我拿起麥克風與教材走向三年七班。那是我挺愛的班,不論他們是否準備了敬師儀禮,我都不在乎——他們平素專注至極的上課風氣,其實就是最大的敬師禮。

 

       

木材麵包

木材麵包

 黃靖雅

        困在收假症候群的眼,一雙迷迷離離的眼,只是漫無目的,或者更像毫無焦點地游移,然而突然就有一個東西攫住了這雙眼。那是一種來自心靈深處,乃至滲透到生理的記憶,無須特別用心就可以自動跳躍出來的。我遂定睛看著它,是木材麵包。

 

        一直都愛它,僅限於視覺印象的愛。它平滑的肌理,配合其上的點點葡萄乾,宛如是熱情的邀請。我每一次看它,不知怎的就會想起看似冷淡的日本人,嘗起某些美味的誇張讚歎語:「歐伊戲!」好好吃喲!好好吃喲!木材麵包好像用著另類的語彙在說:「快來吃喔,快來吃喔!」 

 

        每隔一段時間,我站在麵包店裡,看著琳琅滿目的展示品,常常不敵素樸的木材麵包,耳朵彷聽著它不斷自陳美味的呼喊,遂拎上數片回家。慣常也是到家就迫不及待取出,撕下一片就往嘴裡送——

        它不僅看起來像木材,連嘗起來的味道都像!

 

        如是招引與上當的戲碼一年總演上好幾回。只須時日一久,下一次,在麵包店裡,我仍然乖乖把它捧回家,爾後宛如重播般地一遍一遍演過。

 

        我終於得承認:我並不愛木材麵包,至少就口感而言,我從來不曾愛過它。一次一次重回起點,重新體會夢想的失落,也許只是因為:它在某個程度像極了愛情,像極了婚姻。

輕浮輕蔑的風格 by 楊照

輕浮輕蔑的風格 by 楊照
 
2009.08.26 聯合報
 
楊牧在《奇萊後書》中,記錄了一段當年在東海大學念書時發生的事。
 
他為了《楚辭》理解上的疑惑,去到教《楚辭》的老師家,老師正在長桌上鋪了紙寫字,一邊寫一邊將「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的宋詞背出來,另外一張桌上,卻有圖書館和人事室的同事對著一盤象棋,不是那兩人在對弈,而是人事室同事跟老師分邊廝殺,圖書館的同事只是在幫老師移棋擺棋。人事室同事叫:「士六退五。」老師一邊繼續寫他的書法,一邊回道:「馬四進三。」
 
年輕的學生大吃一驚:「果然是有名的才子啊……居然能將這三件事結合在一起,如此瀟灑地玩著,在一個初冬的黃昏,甚至可以說是得意地賣弄著;他的才藝超群,驚人的記憶力,想像力,和解析分辨之力,在一個微寒的初冬剛上燈不久的夜裡,書法,宋詞,棋戲。」
 
同時在東海中文系,有牟宗三先生。有一回,學生社團請牟先生演講,講題訂的是「理想主義」。講到結尾處,牟先生「彷彿將自己的思考當場就集中到一個重點,憂鬱地說:理想主義──共產黨可能還有點理想主義啊,我們哪有什麼理想主義呢?」
 
過完暑假,牟宗三沒有再出現在東海校園。高年級學長憤慨地說:牟先生走了,不會回來了。就是因為演講時說了共產黨還有點理想主義那句話,被人家告發,書就教不下去了。而告發牟先生的人,就是那位教《楚辭》,作詩填詞、下棋寫字的教授。
 
作詩填詞、下棋寫字,和當「抓耙仔」告發異己,中間沒有必然關係。兩件事如果有什麼聯繫,毋寧是在另外那一句「得意地賣弄著」上面吧!賣弄,用誇張的方式表演自己擁有的一點才能,刻意博取「才子」的名氣,這種行事風格必然帶著兩項致命的問題──嚴重的自我中心,以及對於他人的輕浮輕蔑。如此輕浮彰顯自己的人,我們就沒有把握他會用什麼方式看待與對待別人了。
 
賣弄,以及連帶著賣弄而來的輕浮輕蔑,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風格,在「八八水災」的救災過程中,我們看了很多,事實上,如果不是那樣的輕浮輕蔑,社會的民怨與批判應該也不會來得如此洶湧凶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