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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磚成鏡,枯坐成佛?

磨磚成鏡,枯坐成佛?

 

《華嚴經》記載,善財童子以短短的一生證得佛果。普賢菩薩問他:「成佛通常得經過三大阿僧祇劫,你如何以一生成就?」三大阿僧祇劫意指非常遙遠的時間,其長度遠遠超過世間的想像。善財童子也據實以告,快速成就的善果來自所有的心、行都依止善知識。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日常作學問,欲期深有所得,必得不斷積累;同是一門深入,在修道上若欲有所大成,則得逆向操作,全心依止宇宙真道,把所有積累拋下,捨之又捨之後,始能開花結果。

師尊駐世時教導靜參,常以十六字心法提醒弟子,務求「一切放下,放下一切;一切不想,不想一切。」唯有放得下凡俗所有慾望,才進得了修道的大門。後來第二任首席維生先生有進一步說明:這十六字心法可不是到了盤起腿來才開始,而是在日常的行住坐臥就得不斷參學實踐的。

如果真聽得通透,十六字心法也不單單用於靜參一事,餘如誦誥等等,皆可一體適用。

師尊開設中國正宗靜坐班收受弟子,雖然是為廣度原人而大開善門,但對於參加靜坐班的弟子卻附有一定條件限制,一般「行情」是一年須為天下蒼生誦滿〈皇誥〉四十萬聲。當年他親自主持面談要求的下限就是四十萬聲,即便後來授權第二任的維生首席,他開出來的條件也是:只能加,不能減。

如此硬性規定難免引來質疑:學靜坐與誦誥何干?

靜坐想要有成,絕非只是如一般人想像那般,只要兩腿一盤,兩眼一閉,自然就能入定。馬祖道一當年在祝融峰下結廬而居,終日只是禪坐,誰也不理。懷讓禪師聞說此事,特意前來點化。一見其人,果然器宇不凡,心知日後必是成才的法器,假意拿了磚頭跑到馬祖道一座前磨磚。待磨磚聲引起後者注意之後,這才裝作漫不經心地提問:「大德坐禪求的什麼呀?」馬祖道一給了一個簡捷有力的答案:「作佛。」見來人始終磨磚不輟,便好奇反問:「大德磨磚又為的什麼?」懷讓禪師回他:「作鏡。」馬祖大師一聽,立即皺起眉頭:「磚塊怎能磨成鏡子?」

磨磚的懷讓禪師這才慢悠悠地停下動作,抬起頭來正眼看他:「磨磚不能作鏡,枯坐難道就能成佛?」

靜坐若要有成,絕不可能呆呆地枯坐,而是得先去除個人宿業的干擾。修道之路要走得長遠,千萬不要期待肩負重擔卻能輕鬆上路,總得先把背上的石頭一顆一顆拿掉,前行的步履方有一改蹣跚為輕快的可能。

 

為天下蒼生誦誥化劫一來是消除罪障,免除宿業的干擾;二來則是藉此煉心,等於為靜參作暖身。再有一點,誦〈皇誥〉是唱誦上帝聖號,那等於是與上帝建立起無比親密的聯繫管道。雖說誦誥時本應無心無求,但透過誦念所在的光殿,誦念者可以幸運地接收上帝慈悲的親和光,為奮鬥加分;無形的仙佛也得以誦誥的念力累積成奇大的能量,在適當的時機轉化,成為救劫的資糧。

 

出世與在家的密會

出世與在家的密會

黃靖雅 

從高處望向低處,以智慧的眼在現實的人間世裡,為困頓的生命尋覓出口,闢就另一個迥異的人生。

 

           中國文學裡,有一個非常奇妙的現象:出世與在家的親密交會。

           一旦選擇作避世之士,在遠離紅塵的方外清修,似乎意謂著與軟紅十丈從此劃清界線。然而中國文學裡所見的方外之士卻往往有出人意表的作為。忙著埋頭苦修之際,同時也試著騰出一隻手來,探向紅塵,接引有緣。兩方的手互握的意思未必全是化渡之後往方化去,而是以一對滿懷悲憫的眼睛,為俗世浮沈的眾生提供一劑清涼。

           因此在《紅樓夢》一書裡,每逢有重大災厄發生,常有一僧一道適時出現。這一僧一道,看在稍有悟境的人眼中自是「骨格不凡,丰神迥異」;在凡俗眾生眼中卻只是「癩頭跛足,瘋瘋顛顛」。兩位先生在卷首出現,只憑一首〈好了歌〉便渡化了貧病交攻的甄士隱: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甄士隱聽罷,慌忙趨前請教,怎的只聽見滿口盡是些好了好了。那道人便笑:「你若果聽見了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要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徹悟,即時口占一首,為〈好了歌〉作注: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曾經富貴一時的,繁華總有散盡的時候;落魄潦倒的,時來運轉,也有可能翻身,甚至直上青雲,前後判若雲泥。人生的本質一向如戲,哪裡只是紙上空談?曹雪芹安排甄士隱在作註之後隨著一僧一道而去,暮年喪失愛女之後的種種痛楚,似乎一併銷融在出走中。然而〈好了歌〉的方外思想未必全在鼓勵讀者出走,只是透過僧道與紅塵存在著相當距離的眼,由彼岸看向此岸,了然世情變易的本質;或者也可以說是由高處望向低處,以智慧的眼在現實的人間世裡,為困頓的生命尋覓出口,闢就另一個迥異的人生。

 

舊稿。原刊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捨得

捨得

黃靖雅                       

           圓月當空,幾片浮雲在旁悠哉游哉地戲耍,朗朗乾坤之下,我這個為甩脫病痛之苦正努力跑步的女子忙著調整呼吸,戮力與我已告疲軟的雙腿奮鬥。偶一抬頭,月亮也隨著我發顫的腳步上下抖動不停。真是的,我就不信邪,場上跑步的人兒看上去可輕鬆得很啊,怎只有我這個呆瓜一副可憐相?

 

           我收回盯著月亮的目光,忽地就想起剛開始跑步時曾得高人指點,那人說他們軍隊裡慣常的跑步習慣是配合呼吸,吐兩回,吸一回,氣的吐納順暢無阻之後跑步自能日起有功。我當下唯唯,心裡大不以為然,跑步與呼吸明明是兩碼子事兒,怎的就硬給扯上了關係?但是那天的月光美得透明,人的心似乎也隨之變得清朗,我忍不住喟嘆一聲,吐出長長的一口大氣,心中的鬱結似乎與氣俱出;我不禁依樣畫葫蘆再吐上一口。嘿,這可好,我終於了解呼吸之妙了;不必造作地兩吐一吸,一吸兩吐,而是吐空了胸中的鬱氣之後,周遭的空氣自然就流進體內,其運化之妙只能以水到渠成形容!

 

           呼吸調順之後,我的兩腿跟著受惠,它不再發顫,而是開始改以一種更形穩健的姿勢邁開。我得意洋洋地如初識文字的小孩,認真地作起功課來,吐,吐,再吐。掏空了胸中的空氣之後,它會以它的方式自動填滿,不必費我半點心。我不禁想起每回在醫院抽血,針頭插進血管之後,血液就自動往真空的針管源源流去,何勞抽血的醫檢師撥弄?

人生的捨與得是不是也如此?執意抓取的時候未必盡如人意,反倒是放下需索,一心施捨時往往有意外的收穫。禪師教化群迷,總說捨得捨得,能捨能得,然而真有幾人懂得?

 

 

(舊稿,原刊中時浮世繪版)

點心~戀愛沒有假期(the holi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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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心~戀愛沒有假期(the holiday)

黃靖雅

她看著他,後者還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樣,永遠像在嘲弄她。她這回大大方方接過他的嘲弄,是的,那是她應得的。她早該看清,對他來講,她只是免費點心,再怎麼香甜可口,精於算計的他絕不會因此壞了正餐——那個利於他事業的妻子。

         如此清明的覺悟當然出現在片尾。

         電影的開頭,時值耶誕年節前夕,她在報社裡兀自為未了的文稿忙著。那個曾經拋棄她的舊情人照例掛著那抹邪惡的笑容走進來,有一搭沒一搭跟她聊。他們有過出雙入對的一段甜美歲月,是他的出走硬給這段關係畫上句號。也許更確切地說,那個句號是擺了給他現任女友安心的,他們的情侶關係只是從人前走進人後。最糟糕的是,她心知肚明,那個花心才子眼睛老早往外又轉了好幾圈,她偏偏還死心塌地愛著他。就像現在,那人不經意說起,啊,早先還為她準備了耶誕禮的,她便迫不及待地回:我也準備了你的。她立刻從抽屜拉出那個待命多時的禮物,那男人接過了,拉開晚禮服似的包裝,笑意跳上他的眼角:喔,是他早年著作的初版,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來的。

         她的禮物呢?她只是看向那男人,並未開口,那男人有點尷尬,哈哈一笑:妳的禮物,我保證買了的,一定忘在哪兒了…

         他掩飾心虛的說辭還沒說完,外頭響起一陣掌聲,那男人丟過他調情的遊戲,站上臺去,她也忙忙放下手邊的工作,擠在人群裡遠遠地看著他,聽主持人開場,那些音節一個一個飄過,她抓到一個訊息,那個剛剛還在讚美她甜美可人,又才華洋溢的情人要跟另一個女子結婚了!

         她像游魂般回到住處,放聲大哭,哭到腸斷眼枯,終於想起出走。她透過網路和一個同樣情傷,同樣心碎的美國女孩約好交換住處一個月,就毅然飛向海洋的另一邊。

         美國女孩的豪宅比她在英國鄉間的小房子大上好幾倍。這不是重點,重點在那棟房子聯結出去的人際網路。她在新大陸看到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連帶人與人的情感都是。她在新的人際對應裡重新找回自己的美麗與信心,而後者,強大到讓她把對那個男人的思念驅趕到理性層面去。

         她斷掉與那人的聯繫,那人卻找上門來了。大老遠坐了飛機來,直到人站在她門口才打電話,她隨他電話裡的指示開了門,迎進舊情人的同時,抑遏多時的理性隨即散逸不見。他來了,而且滿口的甜言蜜語,他要她回去,這話當然是雙關:回英國的老家去,也回他的身邊去。 

他終於弄清:在靈魂深處,其實他是比較愛她的,所以毅然決然結束了一段剛剛開始就發現大錯特錯的婚姻?她丟出一串問題來,他有點尷尬地望著她,那抹熟悉的笑容又回來了:帶點抱歉的,帶點玩世不恭的。 

她突然在當下徹悟。他從來不曾想為她放棄任何主食,她只是偶而被想起,才配著咖啡一起下肚的甜點。而他,一直都是大忙人,這種下午茶,也不是天天都有閒情;更何況,善變的他根本不可能只甘於一種口味。

 

因為不同,所以格外珍惜

廿字甘露——和

 黃敏警


現代醫學中有一派理論甚是有趣:每個人的基因都帶有癌細胞,但是癌細胞啟動與否卻取決於個人。有人可以一生與癌細胞相安無事,有人卻可能被迫早早與之抗爭,以便取得個體生命的控制權。其間關鍵何在?開啟潘朵拉盒子的,很有可能是其人的飲食不諧或負面情緒。

 

天帝教一貫強調性命雙修,是同時在和子體與電子體用功,於身心二者雙管齊下。平日飲食獨鍾某一味,「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的偏食方式,或是「無盡長江滾滾來」的暴飲暴食方式,都可能因為飲食失其度而失去「身」之和;耽溺於貪、瞋、癡而生的種種頑念,那是因情緒不節而失去「心」之和。欲期擺脫負面情緒,不妨從廿字擇一下手;至不濟,學著寬恕人,體諒人,許多源於憤懣的不平自能遠離,疾病苦痛亦能一併遠走。不肯如此這般,一定得在言語或其他與別人爭出高下,暴力其實只會引來更多的暴力。人間世中,但看人與人之間的爭執,國與國之間的征戰,當能從中得到許多啟示。拿破崙的名言:「戰爭是什麼?錢錢錢!」戰爭一直都是人間最大的消費支出,把不平轉以其他平和的方式解決,撙節下的許多心力與經費不知可以換取多少必要的建設呢!

 

當然,和平不會因為空言而來,人間的和平有其建立的基礎,那是來自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了解、寬容與敬重。此正涵靜老人一貫強調的:「敬其所異,愛其所同。」因為人海茫茫,可巧我們竟是如此相像,所以格外歡喜;也因為我們是如此地不同,讓我可以在你身上看見自己的不足,所以格外珍惜你,進而敬你讓你。

 

天下遂無可憎之人。

 

天堂地獄自在我心

廿字甘露——和

黃敏警 


放下向外艷羨的心念,好好回返自心,自能安在當下,日久修道之功自顯。然而修道是不是一定得唾棄現世,轉而企求死後的世界?紅塵本自擾攘,但鄙夷俗世是不是修道人應有的心態?涵靜老人說:「與其追求死後的天堂,不如先愛現世生我長我的斯土。」天堂何在?天堂本在人間,人心同臻於善時,天堂就在人間;地獄又在何處?人心充滿欲求時,地獄也不遠,就在人間而已。

 

復把範圍縮小,天堂地獄其實都在己心。佛門中有一宗公案:有一天,一名善士求見無德禪師,以心中大惑就教於無德禪師:「為什麼天堂地獄不在遙遠的天邊,而在人心?」無德禪師請他提來一桶水,告訴他其中便有天堂與地獄。善士凝視良久,仍然不得其解。不想禪師突然欺近身來,抓著善士的頭顱往水桶壓下,善士不防有此一招,掙扎許久之後乃得脫身,他氣得對禪師開罵,禪師卻只是莞爾提問:「剛剛感覺如何?」善士沒好氣地說:「好像在地獄裡。」禪師又問:「那麼現在呢?」善士便說:「好像從地獄回到天堂。」話聲甫落,善士大悟:

是啊,天堂地獄不就在人心?

 

文明社會的一把尺

廿字甘露——禮


           孔子視「富而好禮」為文明社會的標竿,「禮」成了檢驗社會進步與否的標準;吳敬梓、魯迅等人說的卻是禮教吃人,究竟誰是誰非?

 

           錯解「禮」字為形式上的繁文縟節,那麼視禮教為不合時代、不合人性的怪獸,甚至吃人之說的確不為過。但是先賢制禮,怎會是如此變態的居心呢?禮儀的制定原只是用以合理地約束人的種種慾望,以適度的形式為之。「禮者宜也」,禮不過是存在於人與人之間應對的合理參考架構,既然號稱合理,意思便是隨著時代變遷而賦予種種不同定義。只可惜後世腐儒抱緊了先賢禮制的大腿不放,硬把禮教五花大綁成死硬的殭屍,原該讓人樂於親近的禮反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了。

 

           不論時代如何變遷,細節如何變易,但凡認清了禮的本質,自然可以不致失禮。拿破崙當年每進入回教國家,必至清真寺行禮。英國統治印度期間,英國總督在路上遇見婆羅門教士,總會趕忙下車合什,禮讓教士先行。入境問俗,反映的是尊重對方的一點小小心意。反觀今天的台灣,許多行事但憑情緒,高興就好,「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把自己放逐到禮教之外的結果是,許多先進國家的五星級飯店拒絕接受台灣團。更令人臉紅的是,問起嫁到台灣來的許多外籍新娘,對台灣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她們的答案居然是:「沒教養!」

 

讓他三尺又何妨

廿字甘露——禮

黃敏警 


禮教的制定,本來期於人人奉守,建立一個知禮的和諧社會,但是如果有人不肯依照這個儀軌去走,我們也大可不必援引來作逃避禮儀規範的藉口:反正有人不肯遵守遊戲規則嘛,乾脆大夥兒一起和稀泥好了。一個社會的形塑,本來有賴少數自覺較強的先知帶領,風氣形成之後,自然有人隨之跟進。

 

然而禮的本質除去規範,使人循規蹈矩,更深刻的意涵當在以此形式表達對人的尊重,甚至是愛。是以禮不當限定在狹隘的禮儀,而當擴充為禮讓。在禮儀的規範下,各人各自領有一方土地,兩不侵犯;但如果其中一方一定得越界的話,基於對人的尊重或仁愛,退讓個幾步也是無妨的。

 

安徽桐城有一條六尺寬的巷子,巷名就叫六尺巷。相傳有清一代,張廷玉拜相後在家鄉起建相府,家中總管迢迢寫信來告,說是鄰居有意侵佔張家三尺地,請求張廷玉去信給桐城縣令「關照」一聲。張廷玉閱畢覆信,僅在原信上頭加批一首詩:「千里求書為道牆,讓他三尺又何妨?萬里長城今猶在,誰見當年秦始皇?」千里迢迢寄來家書,只為告狀訴苦,但看萬里長城迄今屹立不搖,當年下令築城的秦始皇老早不見,還有什麼好爭的?鄰居真要那三尺地就讓給他吧。

 

張家總管見信,立刻吩咐讓出那三尺地來。不想鄰居看到張家退讓,居然也自動退讓了三尺,六尺寬的空地於是形成人人可行的巷道,至今無言地舖陳兩家禮讓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