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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光頓除千年暗

一光頓除千年暗

黃敏警

印光大師關於人的本心有過一段極好的開示:「眾生心性,與佛無二。由迷背故,起惑造業,錮蔽本心,不能彰顯。倘能一念回光,直同雲開月現。性本不失,月屬固有。故得歷劫情塵,一念頓斷。又如千年暗室,一燈即明。」

本心之善,並非外界強加,而是人心本有,是以一念既生,如果能轉邪為正,棄暗投明,本性便可不失。正如遮蔽明月的烏雲一旦除去,便見月華遍滿大地;亦正如千年暗室,一旦持燈照入,瞬間即見光明。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水與天不正是障蔽盡去的本性?

人心的染著既是宿世積累而成,今天如果意圖一洗雜染,無有他途,唯有省懺一路可走。

然而如何改過?我們不妨借助《了凡四訓》中提供的良方。

袁了凡先生提到改過遷善,先要發三心。

「第一要發恥心」。「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

覺察自己的不是之後,第一先為自己耽溺於俗慾痛發恥心。如果自以為背著人偷偷摸摸作的那些個勾當,不為外人所知,因而自鳴得意,只有日復一日,沈淪於與禽獸一般的境地而不自知而已。

「第二要發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難欺,吾雖過在隱微,而天地鬼神,實鑒臨之。」

改過遷善第二件,對天地存敬畏心。莫以為天地鬼神可欺,其實即便是一點小小的過錯,亦無從遁形於天地之間。我很相信這個說法對現代人而言,一點也不具說服力,否則也不會有層出不窮的傷人事件了。

我也曾經視無形為無物,聽見鬼神兩字就嗤之以鼻。然而入道愈久,經歷愈多,愈能以心、而不是純以肉眼觀照世間的時候,我就愈加相信有形世界絕非獨立的存在,在肉眼之外,所謂科學之外,另有一個龐大的無形組織與此在的器世間相旦對應。

曾經受到上帝與仙佛的庇佑,那是我今天尚在人間世存活的原因。然而我也清楚地知道,除去庇護,自己同時也受到無形的監督。即便擔負了救劫使命在,有時無明的習性一來,又開始活得不成樣子的時候,無形的警告便來。

我自認開車技術還算差強人意,至少不太像是常被嘲弄的女性駕駛。然而每當持續在生命的低潮載浮載沈,又了無泅向彼岸的勇志時,無形善意的提醒便來了。

在昏昏沈沈中讓我撞車,撞向牆壁,撞向柱子,反正不至傷人,甚至不會傷害我自己,只是傷了車體,花上一筆錢消災。

有時則是刀傷。悶著頭調和五味之際,把手指切得鮮血淋漓……

我乖乖付出代價,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罰款」,罰我忝為救劫使者,卻如此不濟事,老在人間被考倒。

改過「第三須發勇心」。袁了凡先生的說法是「人不改過,多是因循退縮。吾須奮然振作,不用遲疑,不煩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與抉剔;大者如毒蛇嚙指,速與斬除,無絲毫凝滯。」以奮然振作替代因循退縮,就當身上有芒刺,自然急急想要剔除,甚或視作是慘遭毒蛇嚙咬,不立刻斬除便有喪生之虞。如是一想,哪有不趕緊搶救的道理?

「奮然振作」是極好的處方。天帝教教徒不稱教徒,而稱同奮,初聽時覺得怪得很,仔細想來卻別有深意在其中。尤其如果回到文字學的觀點看「奮」這個字,感受當格外殊勝吧。

「奮」字中間的「隹」讀作「錐」,指的是鳥兒,最上頭的「大」則是鳥兒鼓動翅膀的形狀,整個字模擬鳥兒奮力從大地起飛,不斷鼓翅振翼的模樣。

鳥之起飛,亦如飛機起飛,總是在初始階段最為艱辛。一旦脫離地面,順利飛向空中,後續的飛行便顯得輕鬆許多。「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是古人眼中萬物自得的寫照。然而鳥兒在空中的自在翱翔,其實是已然脫離了最起始的奮力鼓翅之後,才可能見到的優雅形象。

我回想起有過幾年,曾跟在維生首席身邊作助教。名為助教,其實只是站在講臺以板書筆錄維生首席上課內容,方便學員抄寫而已。這分工作勞力的意義遠過勞心。

板書必須以肩膀帶動整隻手臂使力。初始階段最難熬的是肩臂的酸疼,常常痛到幾乎無法繼續。然而授課的維生首席依然精神奕奕,以他宏亮如雷鳴一般的聲量宣揚教化,我不可能中輟未了的工作。

於是咬牙繼續。

這個難熬的過程不必撐到下課,大抵在痛到極點之後,所有的痛感會在瞬間神奇地消失。

如是經驗屢試不爽,我於是偷偷分神看牆上的時鐘。通常是十五分鐘,只要熬過最初的十五分鐘,電子體所有的不適全數消逝,宛如從來不曾出現過。

改過遷善,修行入道,少不得經歷一番極盡用力的階段。然而起始的陣痛期一過,自有煥然一新的面貌。

袁了凡先生說得好:「一念猛厲,足以滌百年之惡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燈才照,則千年之暗俱除。」

正是。

 

修道滋味像苦瓜

修道滋味像苦瓜

黃敏警

佛教敬稱堅守戒律的修行師父為律師,與今天法庭上的律師意義大不相同。

明末清初的見月律師,圓寂之前曾應弟子之請,歷數一生求道行道之事,輯成《一夢漫言》一書。其中的上卷,全是早年訪道的行腳記錄。

我在拜讀的過程裡,常會很不恭敬地設想,若是據以改編成連續劇,鐵定會是賺人熱淚的好作品。可這其實是真實的人生故事,捧在手裡,默默在心裡咀嚼,真是感佩得只有敬畏二字可說。

見月律師本為雲南人,當年為求戒律,行腳出雲南。前往貴州的路上,經過陡峻的關索嶺,幾日翻山越嶺,走過百餘里路。經過盤江之際,原先的山路屈曲困阻仍在,又加進一項新的挑戰:大雨傾盆而下,山澗流水高漲,其聲如虎吼。狂風從四面盤旋而至,直身而立已是極度困難,更何況是開拔前行?下灌的雨水從脖子直接往下沖刷,衣衫一時過濾不及的,全積在褲腳,兩腳往前跨時,宛若提著兩大袋的浮囊,只好暫且停步,俯身解開綁腳的衣帶。衣帶一解,積水盡洩,大有洩洪之勢。

如此數次演過,肌骨寒徹。大師居然在此際回頭笑著對同行的友人說:「古人參學,多的是捨身求法的前例,前賢從不以為苦,我們也千萬不能因此退志,等將來作了大師,這一段行腳故事可就有得講呢!」眾人大笑,無畏風雨阻隔,又繼續跋涉前進。

有一回來到安莊衛道上,沿途崚崚嶒嶒的砂石遍地,大師的鞋底很快磨破,索性丟掉鞋子赤足前行。數十里路走過,當晚歇息時舉起雙足一看,奇腫無比的兩腳渾圓一體,幾乎分不清何處是足踝了。

次日依舊勉強前進。初時只能以腳根點地,漸漸可以拄著枴杖走,再走了五六里之後,腳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的,連痛感也一併消失了。中途因為找不到休息處,乾脆一鼓作氣,如此赤足又走了五十餘里,終於找到安歇處。第二天化緣得草鞋一雙,硬套在破皮又長繭的腳上,又繼續往前走。

           春天出發,經夏歷冬,十月初來到湖廣武岡州,暫歇止水庵。主持的異卉和尚知道一行人遠從滇南來,於是好心留宿。大師無意中見到異卉和尚有《法華知音》一部,是當年在雲南時就非常心儀的經解,於是請求借閱抄寫。

承和尚慷慨允諾,大師立刻著手進行。那年冬天,每日大雪紛飛,加上房子空曠,刺骨的北風在屋內恣意呼嘯,筆墨凝滯難開。大師身上僅有單衣一件,凍得縮脖聳肩,手指龜裂,依然不停抄寫。

異卉和尚看得又敬又憐,趕緊以棉襖相贈。

大師說:這可是他平生第一件棉袍呢。

           爾後轉往五臺山。三人腹無粒米,道心依然不減。大清早起行,直至入夜,找到野林或荒庵安歇,一天還是可以走上百餘里路。

抵達五臺山後,來到塔院寺。每夜就著佛殿的琉璃光讀經,一來免於妨礙他人,一來則為夜晚心靜,易於記誦。

五臺山的氣候即便在春秋兩季尚有寒意,更別提冬天了。身著單衣,站在大殿,就著燈光捧著經卷,用功時渾然忘我,等到歇息掩卷之際,才發現手指凍到不能彎曲,雙腳移不了半步,全身冷得發抖,冰冷的感覺直通肺腑。

即便如此,大師讀經求法的心不曾稍變。

           有一天一行來到萬松庵。眼看日色將暮,請求掛單借住,寺中和尚不但嚴詞拒絕,而且還怒氣沖沖地關上門。

三人吃了閉門羹,只好在路旁找到一塊大石,剛剛安置好蒲團坐下,該名寺僧又來下逐客令。

第二天一早,轉至幾乎已成廢墟的東林寺掛單。寺中一副破敗景象,三人將大殿積塵鳥糞清除完畢之後,將蒲團安置在佛前,準備終夜念佛。不想當家師父趕來,厲聲訶責之後,隨即趕出山門。司閽的老和尚不忍,好心留飯留住,當家僧又一臉怒色地出現,這回不但痛斥老僧,甚且還拿水潑濕地板,不容三人有坐臥之地。大師不願老僧為難,平靜地謝過老僧出門去。

大師此去有心得與同行友人分享:「這一定是多生以前曾與其人結過惡緣,今生且當還債想吧。當以此人作成就我等忍辱行的善知識,切莫生起嗔恨心啊!」

           行腳中原,多有困頓,大師一一忍過。有一回他遇見平素和尚,和尚知道他的行腳經歷,安慰他說:「我少年參訪時,也是遇見不少逆境,幸而因為不曾因此退志,才積得今天一點善緣啊!」

           見月律師後來在華山主持寺院,中興律法,名重一時。民初大名鼎鼎的弘一大師,即以其人為律法的典範,傾慕之至。不僅為《一夢漫言》作序,甚至在書上加注眉批指引後進。

見月律師早年曾得顓愚大師接見。大師留他吃飯,唯一的菜蔬只有苦瓜。大師先行動箸,示意見月律師也嘗一點。見月律師挾了一口送進嘴裡,滋味甚苦,含在嘴裡實在吞不下去,可也沒膽當著大師吐出來。顓愚大師看著只是微笑:「苦瓜是先苦後甜,修行作善知識也是如此!」

           類同的感觸,廣欽上人也有:「人道是先甜後苦,天道是先苦後甜。」

觀乎大師的行腳,確乎如是。

見月律師在七十九歲圓寂。那年正月既望,示現病相,即便吩咐弟子:「不要為我準備湯藥。再過七天,我就要離開了。」

七天過後,見月律師端坐而化。荼毗得五色舍利無數。

 

香草園與鮑魚肆

香草園與鮑魚肆

黃敏警

在國中任教過一段時間。當時學校不僅把孩子分成前段與後段,國二以後甚至再細分為五段,宛若從天堂逐步下降到人間、地獄。我恨極了這種分類,然而屢次抗議無效。我的任課班級兼有最前段與最後段,兩種孩子資質有別,純真可愛的本質則無異。然而我在幾年之後就吃驚地發現,如此不人道的編班對孩子的影響。

我不須認識孩子,只須在路上相遇,稍稍看上一眼,大抵就能判斷那個孩子屬於前段或後段,準確率至少在九成以上。

有一回因事處罰學生,家長得知之後,立刻帶著孩子找到學校來。滿口檳榔汁的家長一進辦公室,一句國罵「# # #」馬上出口,我先是錯愕不已,卻看見那張出口成「髒」的臉上堆滿笑容,不停哈腰點頭致歉:「老輸,歹勢啦!」

他以一口草根味十足的台語不停對我說「老師對不起」,而後夾雜一句三字經國罵,轉頭去敲兒子的頭,教訓幾句,又是一句三字經,又轉身對我說對不起,而後又是一句三字經。

如此反覆再三,弄得我尷尬至極,不停地解釋孩子平常很乖,這次也不算犯大錯,家長才如釋重負地牽著孩子離開。

我相信家長是誠心來道歉,認定孩子不乖,一定得罵罵孩子才能略消老師的氣或稍解自己的不安。時隔數年,我仍清楚記得當年家長的神情,還有他一邊罵小孩,一邊向老師道歉,一邊不停開口罵三字經的情狀。

三字經儼然變成他的發語詞,無有三字經,他無法開口說話。

習染入人之深竟爾如許!

住家緊鄰大馬路,經常可以聽見各式嘈雜的聲響,叫賣的,選舉的,新開幕的,當然還有從不曾間斷的車聲,反正耳根難得有清淨的時候。最教人大開「耳」界的是一部賣小吃的發財車,開車的是一位中年婦人,大老遠就可以聽見她唱歌的聲音,那種帶點風塵味的唱腔,透過麥克風在大街小巷飛竄。她唱的歌與所賣的吃食了不相干,似乎只是出於一種習慣或癮頭什麼的。後來我才知道:她年輕時作過電子花車小姐,在行進的車上唱歌變成一種習慣,喧鬧的街頭於她是最好的舞臺,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等於是她最忠實的聽眾。

作家林清玄先生曾經提及,他一直很喜歡在街頭觀察眾生。後來有一個自認頗為新奇的發現:一個人從事什麼職業久了,自然就長成那個樣子。殺豬的屠夫會有一張肖似豬的面容,賣鳥兼捕鳥的小販有一張鳥臉。

這個說法也許稍過,但在一個環境濡染既久,的確很難不受環境影響。當老師的人大概都碰過類似的狀況,即使不在學校現身,許多不相識的人第一次見面還是會問:「你是老師對不對?」最離譜的是有一回我報名參加外面的研習活動,在電話中報上姓名之後,對方馬上在我的姓氏後自動加上老師回應。我問他如何得知?他居然答得一派理所當然:「一聽就是!」

於是始信:古人所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真是良有以也。進了香草花園或鮑魚之肆既久,不待開口,旁人一聞即知。

 

還我本來面目

還我本來面目

黃敏警

《天人親和奮鬥真經》:

仰啟。潔滌焉云。

教主曰。人之性心。其體必潔。如惡惡蒙。如厭毀穢。即通其境。柰處其行。是云性垢。柰行爾云。溺於狂境。是強奮狂。滌之必潔。以味人心。

 

崇仁主宰又問:「請問教主怎麼解釋『潔滌』?」

天人教主說:「人的心性本體必然是潔淨的,就像身體一般,我們既不喜歡它受到污染,也不願它受到毀損。在紅塵中日久,心性本有的潔淨也會隨之染著。濁氣日重之後,個人逐漸脫離宇宙的正軌,在行住坐臥中表現出不合宜的言行卻不以為意,甚至毫無自覺,乃至最後錯以為人性本來就是如此污濁,那就太離譜了。那麼究竟該如何做將去呢?即便是在最壞的境遇中,仍能有所堅持。不斷滌心潔慾,必能洗去染著的種種負面質素,還我本來清淨面目。

 

性,究竟為善或為惡?且把種種的吵嚷不休丟回學術殿堂。當年在華山透過天人親和討論出的天帝教教義《新境界》對此有返本還原的說法。

若把性定義為靈性的本來,那麼性善說為是。

天帝教把靈性生命命名為和子,而所有的和子最原始的來處都是無生聖宮,亦即本來為一,與無形至大至善的正氣原是相通無二的。

若把性定義為肉軀的本來,那麼性惡說可以翻身佔上風。

和子雖是質輕而良善的,但人的構成除去和子,還有質重而趨於惡的電子。先天的和子一旦與後天的電子結合,純真的和子逐漸受到電子薰染,日久終於失卻潔淨的本來面目。

人在紅塵中,大者為奸為惡,小者偏離宇宙真道的正軌而不自知,都是因於後天的染著,絕非本來如此。

容我再借江本勝博士的研究一用。

水既能聽又能看,因著所看所聽不同,在顯微鏡下現出萬端美麗的姿采。可若在源頭動手腳,也就是說,如果提供不同的水源作取樣,那麼實驗結果會如何?

博士以世界各大城市的自來水作檢體,一一檢測。這些自來水族很難變身,在顯微鏡下化成結晶。可若是取了天然的水源,泉水、江水不論,肯定可以有令人驚艷的視覺效果。

自來水與天然水都是水,因著身世不同,天然水可以常保其潔淨面目,歷盡滄桑的自來水則已然消盡了本有的能量。

即使無由見識到博士在顯微鏡下看到的兩樣結果,品茗的雅士大概也不難了解這般差異。他們早在博士的研究報告問世之前,就知道泡茶當然以山泉為首選,泡出的茶湯自然甘甜而芳香,可以為原先的好茶葉加上許多分。

人的本來面目如何?但看嬰兒便知。伸拳蹬腿也好,哇哇大哭也罷,自有一種無畏於外界的純真。只可惜嬰兒會長大,會漸漸變得與世俗一般面目,最後終於落到濁臭不堪的地步。

但染著畢竟不等於本來樣相。揭開層層染汙直見內裡,那個遠從無生聖宮迢迢而來的和子仍在,只是汙垢已深而已。

晉朝的道生和尚肯定會同意這般說法。

道生和尚在全本《大涅槃經》尚未傳入之前,即因主張「一闡提亦能成佛」而遭到當時佛教界的擯斥。所謂「一闡提」,指的是「不信因果,不信業報,不見現世及未來世,不親善友,不隨諸佛所說教戒」,簡單說來,即指斷絕一切善根之人。道生深信如果眾生皆有佛性,都能成佛,這些一闡提自然也能成佛。

聽來言之成理。可惜不僅當時的大眾普遍無法接受,連佛門的出家眾都無法接受,直斥為異端邪說。

然而道生有他一貫堅持的理由。既不見容於佛教界,他隻身南下,來到平江的虎丘山。即使流浪異鄉,原先的堅持怎也不肯輕易放下,他忍不住豎起石頭作聽眾,為群石說《大涅槃經》。講到一闡提亦有佛性,已經渾然忘我的他忍不住問那些個石頭聽眾:「我的說法合不合佛陀的教理?」

石頭居然點頭回應。

後來北涼曇無讖重譯《大涅槃經》,全本經文因此得以在中土流傳,其中果然有一闡提亦有佛性之說。

如果連根器甚差的一闡提都有佛性,人人本有佛性,豈不理所當然?

眾生確是皆具佛性,因為萬性萬靈最原始的來處本來同一。來到娑婆世間之後,經歷了多方波折,也許因此讓人暫時遺忘本然。但終有一天,只要不曾放棄向上向善的希望,即使只有丁點努力,都能因著上帝的慈悲,重開與上帝相通的那道門,順利找回本有的自性。

 

推薦書 公東的教堂

靖雅按:原想為這本動人的書寫一篇心得報告,思前想後,還是讓原作者發聲。

靖雅深愛這本書,與書中細筆勾勒的清水模教堂無關。教堂當然美麗,更吸引人的卻是那些白冷會教士。

我在默默奉獻的教士身上,宛然看見上帝的身影……

 

范毅舜 《公東的教堂》序 

  臺東對我曾像外國一樣的遙遠。


我對歐洲歷史人文遺跡的涉獵可能比臺東的自然山川還多,不只是我,我有好幾位在國外拿到高學位、通曉世界局勢、事業有成的朋友,迄今仍未來過臺東。對他們而言,後山臺東比太平洋對面的美國還要遙遠陌生。

說來慚愧,我對臺東甚至東海岸的認識大多來自那來自瑞士、已在臺灣服務半世紀以上的天主教白冷會士。我曾在二○○八年盛夏出版的《海岸山脈的瑞士人》書中提及,在酷愛登山,創立向陽登山社的歐思定修士帶領下,我知道臺東何處可觀星、泡野溪溫泉、賞梅,甚至觀看飛機起降的最佳地點。至於修士每天都要去游個兩回,緊臨太平洋濱的人工湖,由於面積廣大,早被我們戲稱為「國王的泳池」。

白冷會士足跡遍及整個東海岸,過去半世紀,他們在這一百七十公里的海岸線上興建教堂、醫院、啟智中心,甚至辦學。除了長眠於此,幾位碩果僅存的老人,當年年初到臺灣時大多是三十左右的小夥子,今日都已成為會說流利國語、閩南語甚至精通阿美族、布農族語的歐吉桑。

過去近四分之一世紀,我去到許多地方,足跡遍及歐陸,更長期定居在新大陸東岸。然而在東海岸服務的白冷會士就是在身後也大多不願返回故里,而選擇長眠在這一處他們深愛的土地上,兩相比照實在諷刺。

從白冷會士身上,讓我有機會重新思考人生價值。

成功的定義是什麼?是要功成名就?還是要有很多錢?我們的歐修士迄今所睡的床鋪仍是四十多年前的古董,他那兩坪不到,夏天會熱死人,沒有冷氣的小房間裡,仍有一個可以送進博物館、風行六○年代的「達新牌塑膠衣櫥」,至於葛德神父冬天禦寒的外套可能比愛美女孩的名牌包還少。然而他們卻生活得充實而自在,尤其是星期日要跑好幾個地方望彌撒,已有八十四高齡的魏主安神父,我常擔心,萬一他有天「蒙主恩召」,視他如親的教友怎吃得消?

我本以為幾年前那本《海岸山脈的瑞士人》雖只有卷一的三篇文章,卻已將這緣分表露殆盡,無以為繼。為此,我從不喜歡將深愛的人事物公諸於世,總覺得發表後,這濃厚情感將不再屬於我 ,此外,被我描述的人可能根本不認同我的想法,徒增尷尬。

然而這回我又來書寫製作一本有關他們的書,除了是這些故事很美,另一個鼓勵我往前的動機,是這些故事讓我有機會以另一個角度回顧自己的成長與所在乎的終極價值。

人生有很多出乎意料的奇緣。

《海岸山脈的瑞士人》由於卷二寫了太多個人隱私與掙扎,竟覺得這樣的人生已到瓶頸,為此,我想就此根留新大陸,放棄藝術追尋,找個穩定工作不再遷徙。

二○一○年臺東縣將我的書選為「一城一書」,縣政府承辦人員透過出版社聯繫,多次邀我返臺演講,我始終不為所動(不是大牌,實在很怕立下的決心再受動搖),由於有一本早約定好的書得交稿,我最後將兩事合一,只想快去快回。

恰巧在那次短暫相會中意外得知,臺東有座興建於半世紀前的美麗教堂,且就位於白冷會當年創建的公東高工校園裡。

這座建築和它背後故事,攪皺一池春水般地再度動搖了我的決心,又一次將我帶往另一個未知,卻也造就出了這本從不在計畫中的書。

 

 

游泳與修行

游泳與修行

黃敏警

我有一間獨特的游泳教室。

起初學游泳,純粹只是因為開刀後逐漸不堪驅遣的身體。

拖著蹣跚的步履走進一級教學醫院,檢查報告出來,遵照醫囑,改換別科。每到新的科別報到,照例先抽上一管血,下週再來看報告。報告看過,醫生皺皺眉頭,某個地方有毛病,再去某科掛號。

而後原先的看病程序再行複製一次。

在原本已卡得死緊的作息裡偷閒看病,於我已是無邊的苦刑。再加上服藥治病,原病未見稍癒,服藥的副作用卻已搶先顯現。我無意中看見新近的全家福照片,一張原就肉餅樣十足的大臉不但放得更大,而且變形,真有悚然而驚之感。

旁觀的丈夫見狀,冷冷丟出一個問句:「有時間看病,沒時間運動?」

我當下愕然,然而丈夫的提問頗似驚雷,一時震醒我昏沈的腦袋。不久便下定決心把藥包丟開,轉往游泳池報到。

選擇游泳,純粹只是因為運動傷害最少,與個人的偏好了不相干。我自認是運動白癡,連最簡單的躲避球都得想法「自殺」,早點離場。

運動白癡下水,不消多說,自然是窘態百出。按著借來的《漫畫學游泳》依樣畫葫蘆,蛙式游成龜式,老在原地蹭蹬不說,不時還得大口喘氣,活像被丟上岸的將死魚兒,實在沒趣得緊。於是轉換場地,躲在按摩池裡沖水,很阿Q式地自我安慰:都在水裡嘛。

爾後游泳與看病一起被排除在我的時間表外。但是電子體愈來愈不肯乖乖配合是不得不正視的事實。如果人道上還有未了的責任,天道上還有未了的天命,任令電子體毫無節制地敗壞下去,實在說不過去。

時隔數月,我又乖乖回游泳池去了。

在游泳池遇見一位老婆婆,先前因為游不來,常常在池畔拉著人東拉西扯,數月不見,真是教人刮目相看。我眼見她自在地在泳池裡來來回回,心裡除去艷羨,還有更多的慚愧。我缺席的那幾個月,她風雨無阻,每日每日往游泳池報到。兩人程度的偌大落差,肇因於此。

李白年少放蕩,不肯好好念書,幸得市集上一位持了鐵杵想要磨成繡花針的老婆婆點化,從此潛心書本。老婆婆是李白的貴人,對我這個不肯下工夫的懶蟲而言,數月習成游泳一藝的老婆婆也是我的貴人。我不敢再給自己任何藉口,認命地揣摩書中所教,偶而躲在池畔偷看別人比劃,終於稍稍有了點樣子。

我的游泳教室說來平淡無奇,只是因於游泳的經驗,讓我更清楚地知道:任何學習都有其陣痛期存在,但視人的資質條件而有長短之異而已。

忍過陣痛期之後,再難熬的痛楚都會過去,從此有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輕鬆感。就像初初下水,游起來往往百般不順,游過幾趟,身體找到與池水和諧相處的節奏,漸漸便能甩脫初期的不適,換得一身輕鬆自在。可如果在擺脫陣痛期的干擾之前,即已先行放棄,帶著惡劣的印象離開,重回游泳池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出世的修行其實頗類入世的游泳。起始點不得不賴著些許勉強,換得丁點成功經驗之後,藉此鼓舞自己,只要肯下工夫,類同的成功經驗不難重新獲致。

再如換氣,此中更有道意在。許多人學不來換氣,其實仍是世間執著之病。因為想抓到更多,於是全神貫注在「得」上,浮出水面時迫不及待要吸進更多的氣;然而換氣的重點不在得,而在「捨」。把氣吐出後,胸腔自然有餘裕可以容納無處不在的氧氣。用最通俗的方式說,有捨有得。捨得吐出廢氣去,自然有新鮮的空氣可得。

游泳池裡誰是高手,誰是菜鳥,通常一望即知。高手游來輕鬆自如,水花微濺,可是前進的速度非凡;新手下水,水花噴得四處都是,打水的聲音也大得驚人,可速度有限。

宇宙萬物本有其韻律在,練習日久,自能掌握其特有的節奏,不必一招一招演過,自然渾成一體,無限優美。平日如若不常下水,在池中幾趟下來,過後通常得忍受個幾天的酸痛。然而如果日日持續不斷,初期的酸痛過去之後就不復再來。可再中斷個幾日,等返回游泳池時,酸痛感照例得從頭溫習一遍。

臨水宛如照鏡,足以遍照身心。

敢在寒冬下水嗎?躲在家裡尚覺得寒意窒人,逼著自己進游泳池,光是換上泳衣,走在空盪盪的泳池畔,腳底一股寒意先行生起,真想躲回家算了。兩足入水,果然沁得全身抖顫,真是苦不堪言,心裡緊接著冒出一個很沒出息的聲音:「回家吧回家吧,何苦受這種活罪?」幸而另一個理性的自己會堅持:「下去!」

真下了水,恐怖的冰冷驅策著四肢不停游動。幾趟下來,身體不再畏懼水溫;再幾趟下來,暖意取代透冷;再過幾趟,心裡只有慶幸:幸好今天來了,何其自在也!

莫怪莊子要說「道在屎溺」。對我而言,道不僅在屎溺,也在餿掉的飯裡,還有宇宙萬物裡,當然也在水裡。從游泳悟出的宇宙真道於人雖嫌粗淺,卻讓現階段的我覺得受益匪淺。

 

朗潤園的梧桐——記先師湯一介先生

朗潤園的梧桐——記先師湯一介先生

 

黃靖雅

 

           單車拐進柳蔭蔭深深的朗潤園,轉過荷蓋蕭然高擎的蓮塘,遠遠便覷見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湯先生與夫人樂先生儷影雙雙。見我與明煊趨近,湯先生微微頷首示意,撐著椅上的扶手緩緩起身。一旁的隨身看護小劉會意,大步向前,挽著湯先生便往二樓的住處蹣跚走去。

           那是去年的秋天,開學後未久,我和甫入湯先生門下的明煊正式拜謁湯先生。那時節湯先生身子骨已經不是很好,化療之後的腳步尤其沈重。我和明煊靜靜地尾隨其後,看著他老人家兩步一階,緩緩拾級而上。

           那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湯先生,也不是最後一次,然而先生銘刻在我腦中的印象恰恰就是那天的定格。“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是他在前頭放慢了腳步帶領,而我們埋頭緊隨其後。我相信湯先生絕對有“奔逸絕塵",讓我們這些後生小輩瞠乎其後的本事,然而那不會是湯先生的行事風格。溫良蘊藉的他習於和顏悅色地廣開大門,循循善誘,以便為傳統文化打造一支“鐵打的隊伍"。

 

           “鐵打的隊伍"來自湯先生追思會上夫人樂黛雲先生的轉述。即使身體違和,湯先生念茲在茲的,始終是中華文化的命脈。這個抽象的傳承,更為具體的載體則是《儒藏》的編輯。他一方面海納百川,希望引進更多人才,打造一支“鐵打的隊伍",另一方面則積極尋求更大的資源。他彌留之際猶從嘴中吐出“簡要"二字,未曾或忘上書給習總書記的報告務必“簡要"。求“簡",方便總書記百忙之中撥冗閱讀;求“要",言簡意賅,一語中的,方能打進總書記心坎——這個龐大至極的文化建設工程,也唯有借助國家的廣大支援,方能可大可久。

           九月二十二日舉行的追思會,從當天早上九點直開到下午一點還欲罷不能。與會者的發言不少,我個人對清華大學教授李學勤先生的點評別有會心,視作知音之語:真正的學者確乎難得,然而湯先生的難以追摹絕不僅止於學識,更有“帥才"——一般學者極難有湯先生那樣高遠的見識與宏大的胸襟。“兼容並包"對他而言不是掛在嘴邊喊得震天響的口號,而是日常行誼中極其平常的實踐。

           但凡與湯先生有過交往,大抵會同意李教授的說法。湯先生的氣量的確非同一般。大者如文化工程,《儒藏》開始編纂時,他早已是耄耋老人,卻堅持古籍必須以現代的方式重新排校,並責成電子版問世,方便一般大眾檢索。再如文化傳播,學界對于丹透過大眾傳媒推廣《論語》多半嗤之以鼻,湯先生卻樂觀其成。小者如師門傳承,莫說來自人民大學的高材生明煊應考後曾收到湯先生親筆書寫的信函,歡迎他報考儒藏;像我這種駑鈍之才得以忝列門牆,又何曾不是受惠於湯先生的慨慷接納?

           頭一次報考博士班,原本屬意道家的天道哲學。入學口試時湯先生正好是面試委員。看過我剛剛出版的著作,問過學歷、經歷,還有些什麼我早已遺忘的課題,原本身體微恙的老人家突然眼睛發亮:“妳該到我們儒藏來啊!"

           我們台灣有句俗諺:“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我這頭頑劣的台灣牛牽到北京果然還是牛!任憑湯先生好說歹說,硬是回嘴:“我就是要研究道家!"嘴上雖然沒肯放鬆,可心裡對一代大儒的盛情厚意卻是萬分感激的。那年錄取之後,因事沒來報到。兩年後捲土重來,這回我心甘情願選了儒藏,而且意外地作了湯先生的入門弟子。

           算來是靖雅三生有幸,能夠附驥尾於湯先生之後。雖然放眼人才濟濟的師門,不免自慚形穢,總覺得自己像煞魚目混珠的冒牌貨。不幸的是僥倖得來的師生情緣終淺,一年剛剛過去,湯先生即溘然長逝,遠在台灣的靖雅連告別式都沒趕上。然而人間情緣淺深,原與時間久暫無關。受教於湯先生的時間極短,學問霑溉自然有限;然而學問大可從字裡行間點滴學得,難得的是人格典範——這一點,靖雅倒有幸一窺管豹。

           劉偉副校長在追思會上提及,先生即使身在病榻,還不忘語重心長的叮嚀:“劉偉,膽子大一點,要為北大留傳統哪!"如果一個性命垂危的人根本不以個人的生死為念,想的盡是大我的利益,那會是何等動人的力量!校方準備撥出紅二樓(或紅四樓?)給儒藏編纂中心辦公,晚近一直擔任湯先生助手的楊浩師兄解讀這個動作,不無感慨地說:“那可是湯先生用命換來的啊!"

 

哲人日已遠,可典型必常在。湯先生於我,終將如那天朗潤園裡的梧桐樹:挺拔的高度雖然讓人只能抬頭仰望,自嘆弗如;可樹身亭亭如蓋,卻又抵擋了頭頂的烈日,奉獻一身清涼。日後設若有人問起,靖雅對湯先生的印象究竟如何?

 就容我權借《中庸》一用吧。正是“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的君子典型。

 

 

 

 

大器有大考

大器有大考

黃敏警

師尊的原靈三期主宰當年在金闕許下承諾,願意投入紅塵捨身成就救劫的大事業。但此莫大悲願既發,真來到紅塵,是不是可以免除諸般磨考?一部《李玉階先生年譜長編》或《天帝教復興簡史》翻開,自有答案。

師尊少年失怙。及長,因為在五四學生運動中表現傑出,得以進入仕途。之後因為上海煙酒公賣局長任內,稅制全數化私為公,前途看好,算來是年少得志了。然而他在以身許道之後,先是從繁華已極的上海來到相對顯得荒涼已極的西安弘教,繼而又遵天命辭官,攜眷歸隱西嶽華山。

回首從前,再加上兩岸的空間阻隔,今天對於華山的印象,不可避免地加入了許多後人的浪漫想像。然而二○○四年我去過華山一趟,眼見長住大上方的道人為了取水,得肩挑兩個水桶顫危危地走下山坡,從泛綠的水池中舀水入桶,再邁著顫危危的步子回到洞口。六十年的歲月可以發生許多改變,然而現今的清簡仍讓我對師尊六十年前的潛隱有更清晰的認識。

山居生涯,過的是極度儉樸的日子,世俗的娛樂一概蠲免,物質的享受也一併除卻。無有電源的山間生活,一支洋蠟燭已是非常奢侈的獎賞。

物質儉樸,一日四時祈禱不斷的八年過去,又遵天命來到台灣。初初來台,眼見風雨飄搖,不忍人心動盪,遂以靜觀所得發表時勢預測。安定人心的心願雖然達成,卻因洩露天機太早而招致天譴。爾後數十年間,所有準備用作辦道的投資全數以慘賠收場。

正因人道多艱,一九八○年,師尊以八十高齡復興天帝教,過去的困窮成為此時極好的資糧。他九十四歲歸證回天,在台灣各縣市皆留有上帝的殿堂。弘道腳步不只印在本土,更早已大步邁開,跨海往美國、日本前去。

他已是耄耋老人,這一路衝撞,憑藉的是什麼?正是前此數十年從困頓中累積出的能量。

在困境中愈挫愈奮,不因外在的橫逆而萎頓,向自己奮鬥的目標必可達成。師尊以他多艱多苦的一生作了親身見證。

對天帝教同奮而言,宗教導師的生平恍如是血淚交織的示現。荊棘重重的紅塵道途一步一步走過,但凡能不忘己身使命,不忘生而為人的尊貴,種種艱辛過後,必能具足智慧與能量,在依然艱難的道途中履險如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