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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天安排有何言

聽天安排有何言

黃敏警

定命或指消極的宿命,一如世人耳熟能詳的鄧通或袁了凡;但也可以是積極的天命。

天命加諸其身,意謂著其人已通過層層的考驗,可以開始在人間為上帝實踐真道了。

天命必然與磨考重重結合,聽來沈重。但有時伴隨天命而來的,未必沈重。師尊與賢妻智忠夫人的結合,就只是一個很美的故事。

年少得志的師尊,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正是標準的黃金單身漢。熱心的媒人不時上門來打聽口氣,問問到底喜歡誰家的姑娘。傳統習俗當然不是直接找上當事人,而是長輩。結果是祖母看上過家小姐,母親中意唐家姑娘。兩位老人家都不曾看過對方選上的對象,但心裡都認定自己的選擇比較適合。這下子可就有點麻煩了。

師尊的父親早逝,叔父只好召開家庭會議決定。婆媳倆相中的對象不同,既不好當面堅持,可也不願棄守。最後只好祈請觀音大士裁決:四叔作籤,請當事人在大士像前抓鬮決定,拈起的是「過」就是過小姐,是「唐」就是唐姑娘。

師尊依言抓鬮,是「過」。祖母不禁面露喜色,是她中意的小姐嘛。可孝順的師尊看見母親的面色微微一沈,趕緊開口請求主持的叔父:「可否再給母親一個機會?」拈起第二籤,還是過小姐。這下子總沒話說了?不,孝順的師尊沒有忘記母親情有獨鍾,復次請求再給母親一次機會。

        第三籤抽出來,仍然是過。

過小姐連中三元,母親再無二話。

        師尊日後解釋此事,明白交代這是天作之合,德配智忠夫人也是領天命下凡,此生為輔佐賢婿而來。如果見識過智忠夫人一生事夫之誠之忠,必然同意師尊所言,果真是半句不差呀。

        天命加身,不僅有賢配攜手相助,有時也意謂著比別人多一些「憑藉」——超白話版就叫「靠山」。

一九三八年,中日戰爭期間,日本炮轟潼關,當時遵天命潛隱華山的師尊曾援筆賦詩,寫成《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詩作一首:

「可憐三晉劫黎多,劫去劫來可奈何,且坐山頭舵把穩,笑他不敢渡黃河。」

三天後,再度提筆,《樂土樂土爰得我所》:「早奉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十方三界齊擁護,豐鎬重開太平風。」

前一首大膽嘲諷日軍不可能渡過黃河,後一首則信心滿滿地表述關中這塊淨土早蒙上帝御裁,自有十方三界仙佛護衛,將是重開太平的基地。

站在已知中日戰爭結果的此際回首當年,兩首詩作的預言末必有任何殊勝之處。然而若回歸到當日的時空,盱衡時局,前途只是一片渺茫,必覺此詩真是道盡了天命加身的大信。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願意為天命全力以赴,如果不是因為確信上帝必不負我,「早奉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的信心如何生出?又怎麼可能意氣昂揚地道出「笑他不敢渡黃河」這麼大口氣的話,而且還敢題贈給當時領軍的西北王胡宗南將軍?

 

月迷津渡

月迷津渡

黃敏警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子夜時分,兀自陷溺在無以名之的夢境中。屋宇搖晃了起來。也許該說是撕扯。上下震動,或是左右搖擺,與大地絕裂似的。我猶自與濃厚的睡意纏綿,死命抱著棉被滾在臥床一角,不打算理會自然與文明的爭吵。憂患意識向來甚重的外子急急喚我起床逃命,我嗯哼兩聲,無意離開戀戀難捨的睡榻。他又喊了兩聲,準備下樓帶公婆逃難,我恍惚想起我還是母親的身分,這才起身摸黑去尋那兩個孩子。

摸黑出門,住家對面的學校老早集結了大批的人群,靜默地蹲坐在地上的,以及正悄悄挪移腳步的,在夜色的襯托中變成默劇一般的演出。只是這場悲涼的演出沒有觀眾,各人各自踩著倉惶的腳步,覷著僅有的亮光前進。我掉進避難的人群裡,在人行道上無聲地落座,支著頤沉默地等待住家可能的陸沉。

        凌晨二點,街道偶而有躲避餘震出門飛馳而過的車燈,與路旁靜靜守候的群眾交織成奇異的景象。餘震頻仍,或是輕微如晨光中呼喚幼兒起床的手,或是強烈如午寐中硬生生撼醒同伴的惡戲,二者交錯行進。果真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它執拗地不斷重演故戲時,我宛若聽見無依的群眾脆弱而無助的呼告。

我抬頭望天,一輪明月,泛著奇異的紅色月暈,大難將屆的詭譎光明。

九二一大地震以撕裂的土地告訴早已遠離自然的人們:什麼叫作天崩地坼,什麼又叫大自然的力量。這個課程在二○○四年與二○○五年的交界又重新示現了一遍,地點選在南亞,驚人的海嘯與地震,吞噬生命只須瞬間。

當自然的力量鋪天蓋地而來,自以為可以操弄一切的人類,唯一的選擇似乎只是啞口無言。

不管是怎樣的時代,人類都曾經試圖對自然無可言喻的力量賦予合理的解釋。

民智未開的蠻荒上古,神是高高在上的獨裁者,主宰人世間的一切。這是第一神論。

爾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神又化身成為救贖者,我們可以選擇與神靠近或背離。與神同一國,意謂著可以從中撈到許多好處;反之就得準備接招,等著神降下的災禍。這是第二神論。

天帝教從來不把人與神劃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國度,也不認為神可以聽憑個人意志逞其私慾,胡作非為。天帝教講第三神論,先有自然,後有物質,最後有人。人依天地運行之理修證成神,與人形成親密無比的對應關係。

人能夠在天地間真正活出人的價值,圓滿了人道,就可以一併圓滿天道,成為自在往來三界十方的神媒。之所以命名為神媒,意謂以己身彰顯天地利他的大道,成為天人的媒介:示現無私的天道於人間,作為立身處世的標竿;人間依此奉行,自能向上提昇到無窮的天界。

是以師尊駐世時總要強調,人雖有命定的限制,然而修行的意義就在能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以自身修行成就所得,奮力掙脫既定的束縛。神媒的格局既成,下一步不是在天界安享屬於神媒獨有的快樂,而是以修證所得的大能量,回到人間從事扭轉定命的大業。這正是諸天神媒下凡救世的背景。

        當人心敗壞已深,與宇宙真道全然背道而馳,共業的累積逼得三期末劫蓄勢待發,這是所謂的命定。咎本自取,果還自嘗;業本自造,劫還自受。一切本乎自然。然而三期末劫的可憫,就在浩劫既起,一切性靈勢必玉石俱焚,同歸於盡。如何挽救善良種子於浩劫之中,就成為天上救劫方案討論的重心。蕭宗主與師尊銜命來到人間,立志宏揚天帝教化的種種苦心孤詣,不正是超越行劫定命的大格局?

力挽狂瀾向來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置身在眾聲喧嘩的時代,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在下里巴人流行的俗世,力圖高唱陽春白雪,曲高和寡本在意料之中。然而也就是在百般為難中,益知慈舟仁櫓的擺渡不易,於是更加敬重舟子敢於撐竿出航的苦心。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在蒼茫的迷天大霧裡,孤獨的扁舟宛若濁世過渡的希望。

超越了俗世,拔渡了眾生,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因此圓滿,成為神媒的可能也就因此完成。

 

最偉大的愛情

最偉大的愛情

黃靖雅      

           劉向《新序》有一段故事。子張求見魯哀公,沒想到以求賢聞名的魯哀公居然漫不經心,讓子張足足等了七天之後才勉強換來一見。沒好氣的子張於是搬出葉公好龍的故事:

 

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拖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

 

        葉公子高以好龍知名於世,家中器具擺設,不論大小,俱是龍的圖騰。人世中居然有如此死忠的粉絲,傳說中見首不見尾的天龍不禁龍心大悅,於是下訪人間,來到葉公府第。因為個頭太大,擠不進葉公大門,喜孜孜下凡來的龍兒倒也懂得變通,把一顆大頭塞在窗口,再把尾巴拖進廳堂,準備讓葉公瞧個仔細。不想葉公一見露齒而笑的本尊,居然把魂魄嚇掉大半。

        葉公好龍因此變成名實不相稱的代名詞,嘲諷意味甚濃。

        此事置諸人間世,大可從不同面向解讀。金庸《倚天屠龍記》裡,不就有個對張無忌念念不忘的殷離?活在殷離心裡的「阿娜達」,一直都是年幼的張無忌。待到成年的張無忌現身於前,甚至已經明白表示身分,殷離仍然對著眼前的心上人搖頭,坦言她追尋「那個」張無忌的旅程還要繼續。

        想像遠比真實更迷人,距離造成的美感永遠不宜小覷,是以最偉大的愛情總是尚未完成的愛情。中國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如是,西方的羅蜜歐與茱麗葉也如是。

        「愛別離,怨憎會」。摯愛的人兒常遠在天邊,見了冒上一肚子火的討厭鬼卻常近在眼前。可孰為因,孰為果?是因為深愛才招天忌,惹來分離的悲劇;還是因為別離造成距離,因此形成想像的至情?《詩經》對於「所謂伊人」的美麗想像,不正因為「在水一方」,親炙無由,才得以成就其永恆?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因此勢必得以「遂迷不復得路」與「後遂無問津者」收尾。如果桃花源果真存在又如何?封閉的理想世界在繁衍有年之後,精於優生學的現代人不難推估近親通婚的結果。何等殘酷,卻又何等真實。

        近距離相處,缺憾無可避免地看得一清二楚;中文古籍裡似虛而實的書寫,提供了一個極有餘味的反省空間,也許可以讓我們因此學會對身邊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睜大眼看優點,閉上眼忘掉缺點。

 

原刊2006/01/12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一光頓除千年暗

一光頓除千年暗

黃敏警

印光大師關於人的本心有過一段極好的開示:「眾生心性,與佛無二。由迷背故,起惑造業,錮蔽本心,不能彰顯。倘能一念回光,直同雲開月現。性本不失,月屬固有。故得歷劫情塵,一念頓斷。又如千年暗室,一燈即明。」

本心之善,並非外界強加,而是人心本有,是以一念既生,如果能轉邪為正,棄暗投明,本性便可不失。正如遮蔽明月的烏雲一旦除去,便見月華遍滿大地;亦正如千年暗室,一旦持燈照入,瞬間即見光明。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水與天不正是障蔽盡去的本性?

人心的染著既是宿世積累而成,今天如果意圖一洗雜染,無有他途,唯有省懺一路可走。

然而如何改過?我們不妨借助《了凡四訓》中提供的良方。

袁了凡先生提到改過遷善,先要發三心。

「第一要發恥心」。「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

覺察自己的不是之後,第一先為自己耽溺於俗慾痛發恥心。如果自以為背著人偷偷摸摸作的那些個勾當,不為外人所知,因而自鳴得意,只有日復一日,沈淪於與禽獸一般的境地而不自知而已。

「第二要發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難欺,吾雖過在隱微,而天地鬼神,實鑒臨之。」

改過遷善第二件,對天地存敬畏心。莫以為天地鬼神可欺,其實即便是一點小小的過錯,亦無從遁形於天地之間。我很相信這個說法對現代人而言,一點也不具說服力,否則也不會有層出不窮的傷人事件了。

我也曾經視無形為無物,聽見鬼神兩字就嗤之以鼻。然而入道愈久,經歷愈多,愈能以心、而不是純以肉眼觀照世間的時候,我就愈加相信有形世界絕非獨立的存在,在肉眼之外,所謂科學之外,另有一個龐大的無形組織與此在的器世間相旦對應。

曾經受到上帝與仙佛的庇佑,那是我今天尚在人間世存活的原因。然而我也清楚地知道,除去庇護,自己同時也受到無形的監督。即便擔負了救劫使命在,有時無明的習性一來,又開始活得不成樣子的時候,無形的警告便來。

我自認開車技術還算差強人意,至少不太像是常被嘲弄的女性駕駛。然而每當持續在生命的低潮載浮載沈,又了無泅向彼岸的勇志時,無形善意的提醒便來了。

在昏昏沈沈中讓我撞車,撞向牆壁,撞向柱子,反正不至傷人,甚至不會傷害我自己,只是傷了車體,花上一筆錢消災。

有時則是刀傷。悶著頭調和五味之際,把手指切得鮮血淋漓……

我乖乖付出代價,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罰款」,罰我忝為救劫使者,卻如此不濟事,老在人間被考倒。

改過「第三須發勇心」。袁了凡先生的說法是「人不改過,多是因循退縮。吾須奮然振作,不用遲疑,不煩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與抉剔;大者如毒蛇嚙指,速與斬除,無絲毫凝滯。」以奮然振作替代因循退縮,就當身上有芒刺,自然急急想要剔除,甚或視作是慘遭毒蛇嚙咬,不立刻斬除便有喪生之虞。如是一想,哪有不趕緊搶救的道理?

「奮然振作」是極好的處方。天帝教教徒不稱教徒,而稱同奮,初聽時覺得怪得很,仔細想來卻別有深意在其中。尤其如果回到文字學的觀點看「奮」這個字,感受當格外殊勝吧。

「奮」字中間的「隹」讀作「錐」,指的是鳥兒,最上頭的「大」則是鳥兒鼓動翅膀的形狀,整個字模擬鳥兒奮力從大地起飛,不斷鼓翅振翼的模樣。

鳥之起飛,亦如飛機起飛,總是在初始階段最為艱辛。一旦脫離地面,順利飛向空中,後續的飛行便顯得輕鬆許多。「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是古人眼中萬物自得的寫照。然而鳥兒在空中的自在翱翔,其實是已然脫離了最起始的奮力鼓翅之後,才可能見到的優雅形象。

我回想起有過幾年,曾跟在維生首席身邊作助教。名為助教,其實只是站在講臺以板書筆錄維生首席上課內容,方便學員抄寫而已。這分工作勞力的意義遠過勞心。

板書必須以肩膀帶動整隻手臂使力。初始階段最難熬的是肩臂的酸疼,常常痛到幾乎無法繼續。然而授課的維生首席依然精神奕奕,以他宏亮如雷鳴一般的聲量宣揚教化,我不可能中輟未了的工作。

於是咬牙繼續。

這個難熬的過程不必撐到下課,大抵在痛到極點之後,所有的痛感會在瞬間神奇地消失。

如是經驗屢試不爽,我於是偷偷分神看牆上的時鐘。通常是十五分鐘,只要熬過最初的十五分鐘,電子體所有的不適全數消逝,宛如從來不曾出現過。

改過遷善,修行入道,少不得經歷一番極盡用力的階段。然而起始的陣痛期一過,自有煥然一新的面貌。

袁了凡先生說得好:「一念猛厲,足以滌百年之惡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燈才照,則千年之暗俱除。」

正是。

 

修道滋味像苦瓜

修道滋味像苦瓜

黃敏警

佛教敬稱堅守戒律的修行師父為律師,與今天法庭上的律師意義大不相同。

明末清初的見月律師,圓寂之前曾應弟子之請,歷數一生求道行道之事,輯成《一夢漫言》一書。其中的上卷,全是早年訪道的行腳記錄。

我在拜讀的過程裡,常會很不恭敬地設想,若是據以改編成連續劇,鐵定會是賺人熱淚的好作品。可這其實是真實的人生故事,捧在手裡,默默在心裡咀嚼,真是感佩得只有敬畏二字可說。

見月律師本為雲南人,當年為求戒律,行腳出雲南。前往貴州的路上,經過陡峻的關索嶺,幾日翻山越嶺,走過百餘里路。經過盤江之際,原先的山路屈曲困阻仍在,又加進一項新的挑戰:大雨傾盆而下,山澗流水高漲,其聲如虎吼。狂風從四面盤旋而至,直身而立已是極度困難,更何況是開拔前行?下灌的雨水從脖子直接往下沖刷,衣衫一時過濾不及的,全積在褲腳,兩腳往前跨時,宛若提著兩大袋的浮囊,只好暫且停步,俯身解開綁腳的衣帶。衣帶一解,積水盡洩,大有洩洪之勢。

如此數次演過,肌骨寒徹。大師居然在此際回頭笑著對同行的友人說:「古人參學,多的是捨身求法的前例,前賢從不以為苦,我們也千萬不能因此退志,等將來作了大師,這一段行腳故事可就有得講呢!」眾人大笑,無畏風雨阻隔,又繼續跋涉前進。

有一回來到安莊衛道上,沿途崚崚嶒嶒的砂石遍地,大師的鞋底很快磨破,索性丟掉鞋子赤足前行。數十里路走過,當晚歇息時舉起雙足一看,奇腫無比的兩腳渾圓一體,幾乎分不清何處是足踝了。

次日依舊勉強前進。初時只能以腳根點地,漸漸可以拄著枴杖走,再走了五六里之後,腳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的,連痛感也一併消失了。中途因為找不到休息處,乾脆一鼓作氣,如此赤足又走了五十餘里,終於找到安歇處。第二天化緣得草鞋一雙,硬套在破皮又長繭的腳上,又繼續往前走。

           春天出發,經夏歷冬,十月初來到湖廣武岡州,暫歇止水庵。主持的異卉和尚知道一行人遠從滇南來,於是好心留宿。大師無意中見到異卉和尚有《法華知音》一部,是當年在雲南時就非常心儀的經解,於是請求借閱抄寫。

承和尚慷慨允諾,大師立刻著手進行。那年冬天,每日大雪紛飛,加上房子空曠,刺骨的北風在屋內恣意呼嘯,筆墨凝滯難開。大師身上僅有單衣一件,凍得縮脖聳肩,手指龜裂,依然不停抄寫。

異卉和尚看得又敬又憐,趕緊以棉襖相贈。

大師說:這可是他平生第一件棉袍呢。

           爾後轉往五臺山。三人腹無粒米,道心依然不減。大清早起行,直至入夜,找到野林或荒庵安歇,一天還是可以走上百餘里路。

抵達五臺山後,來到塔院寺。每夜就著佛殿的琉璃光讀經,一來免於妨礙他人,一來則為夜晚心靜,易於記誦。

五臺山的氣候即便在春秋兩季尚有寒意,更別提冬天了。身著單衣,站在大殿,就著燈光捧著經卷,用功時渾然忘我,等到歇息掩卷之際,才發現手指凍到不能彎曲,雙腳移不了半步,全身冷得發抖,冰冷的感覺直通肺腑。

即便如此,大師讀經求法的心不曾稍變。

           有一天一行來到萬松庵。眼看日色將暮,請求掛單借住,寺中和尚不但嚴詞拒絕,而且還怒氣沖沖地關上門。

三人吃了閉門羹,只好在路旁找到一塊大石,剛剛安置好蒲團坐下,該名寺僧又來下逐客令。

第二天一早,轉至幾乎已成廢墟的東林寺掛單。寺中一副破敗景象,三人將大殿積塵鳥糞清除完畢之後,將蒲團安置在佛前,準備終夜念佛。不想當家師父趕來,厲聲訶責之後,隨即趕出山門。司閽的老和尚不忍,好心留飯留住,當家僧又一臉怒色地出現,這回不但痛斥老僧,甚且還拿水潑濕地板,不容三人有坐臥之地。大師不願老僧為難,平靜地謝過老僧出門去。

大師此去有心得與同行友人分享:「這一定是多生以前曾與其人結過惡緣,今生且當還債想吧。當以此人作成就我等忍辱行的善知識,切莫生起嗔恨心啊!」

           行腳中原,多有困頓,大師一一忍過。有一回他遇見平素和尚,和尚知道他的行腳經歷,安慰他說:「我少年參訪時,也是遇見不少逆境,幸而因為不曾因此退志,才積得今天一點善緣啊!」

           見月律師後來在華山主持寺院,中興律法,名重一時。民初大名鼎鼎的弘一大師,即以其人為律法的典範,傾慕之至。不僅為《一夢漫言》作序,甚至在書上加注眉批指引後進。

見月律師早年曾得顓愚大師接見。大師留他吃飯,唯一的菜蔬只有苦瓜。大師先行動箸,示意見月律師也嘗一點。見月律師挾了一口送進嘴裡,滋味甚苦,含在嘴裡實在吞不下去,可也沒膽當著大師吐出來。顓愚大師看著只是微笑:「苦瓜是先苦後甜,修行作善知識也是如此!」

           類同的感觸,廣欽上人也有:「人道是先甜後苦,天道是先苦後甜。」

觀乎大師的行腳,確乎如是。

見月律師在七十九歲圓寂。那年正月既望,示現病相,即便吩咐弟子:「不要為我準備湯藥。再過七天,我就要離開了。」

七天過後,見月律師端坐而化。荼毗得五色舍利無數。

 

香草園與鮑魚肆

香草園與鮑魚肆

黃敏警

在國中任教過一段時間。當時學校不僅把孩子分成前段與後段,國二以後甚至再細分為五段,宛若從天堂逐步下降到人間、地獄。我恨極了這種分類,然而屢次抗議無效。我的任課班級兼有最前段與最後段,兩種孩子資質有別,純真可愛的本質則無異。然而我在幾年之後就吃驚地發現,如此不人道的編班對孩子的影響。

我不須認識孩子,只須在路上相遇,稍稍看上一眼,大抵就能判斷那個孩子屬於前段或後段,準確率至少在九成以上。

有一回因事處罰學生,家長得知之後,立刻帶著孩子找到學校來。滿口檳榔汁的家長一進辦公室,一句國罵「# # #」馬上出口,我先是錯愕不已,卻看見那張出口成「髒」的臉上堆滿笑容,不停哈腰點頭致歉:「老輸,歹勢啦!」

他以一口草根味十足的台語不停對我說「老師對不起」,而後夾雜一句三字經國罵,轉頭去敲兒子的頭,教訓幾句,又是一句三字經,又轉身對我說對不起,而後又是一句三字經。

如此反覆再三,弄得我尷尬至極,不停地解釋孩子平常很乖,這次也不算犯大錯,家長才如釋重負地牽著孩子離開。

我相信家長是誠心來道歉,認定孩子不乖,一定得罵罵孩子才能略消老師的氣或稍解自己的不安。時隔數年,我仍清楚記得當年家長的神情,還有他一邊罵小孩,一邊向老師道歉,一邊不停開口罵三字經的情狀。

三字經儼然變成他的發語詞,無有三字經,他無法開口說話。

習染入人之深竟爾如許!

住家緊鄰大馬路,經常可以聽見各式嘈雜的聲響,叫賣的,選舉的,新開幕的,當然還有從不曾間斷的車聲,反正耳根難得有清淨的時候。最教人大開「耳」界的是一部賣小吃的發財車,開車的是一位中年婦人,大老遠就可以聽見她唱歌的聲音,那種帶點風塵味的唱腔,透過麥克風在大街小巷飛竄。她唱的歌與所賣的吃食了不相干,似乎只是出於一種習慣或癮頭什麼的。後來我才知道:她年輕時作過電子花車小姐,在行進的車上唱歌變成一種習慣,喧鬧的街頭於她是最好的舞臺,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等於是她最忠實的聽眾。

作家林清玄先生曾經提及,他一直很喜歡在街頭觀察眾生。後來有一個自認頗為新奇的發現:一個人從事什麼職業久了,自然就長成那個樣子。殺豬的屠夫會有一張肖似豬的面容,賣鳥兼捕鳥的小販有一張鳥臉。

這個說法也許稍過,但在一個環境濡染既久,的確很難不受環境影響。當老師的人大概都碰過類似的狀況,即使不在學校現身,許多不相識的人第一次見面還是會問:「你是老師對不對?」最離譜的是有一回我報名參加外面的研習活動,在電話中報上姓名之後,對方馬上在我的姓氏後自動加上老師回應。我問他如何得知?他居然答得一派理所當然:「一聽就是!」

於是始信:古人所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真是良有以也。進了香草花園或鮑魚之肆既久,不待開口,旁人一聞即知。

 

還我本來面目

還我本來面目

黃敏警

《天人親和奮鬥真經》:

仰啟。潔滌焉云。

教主曰。人之性心。其體必潔。如惡惡蒙。如厭毀穢。即通其境。柰處其行。是云性垢。柰行爾云。溺於狂境。是強奮狂。滌之必潔。以味人心。

 

崇仁主宰又問:「請問教主怎麼解釋『潔滌』?」

天人教主說:「人的心性本體必然是潔淨的,就像身體一般,我們既不喜歡它受到污染,也不願它受到毀損。在紅塵中日久,心性本有的潔淨也會隨之染著。濁氣日重之後,個人逐漸脫離宇宙的正軌,在行住坐臥中表現出不合宜的言行卻不以為意,甚至毫無自覺,乃至最後錯以為人性本來就是如此污濁,那就太離譜了。那麼究竟該如何做將去呢?即便是在最壞的境遇中,仍能有所堅持。不斷滌心潔慾,必能洗去染著的種種負面質素,還我本來清淨面目。

 

性,究竟為善或為惡?且把種種的吵嚷不休丟回學術殿堂。當年在華山透過天人親和討論出的天帝教教義《新境界》對此有返本還原的說法。

若把性定義為靈性的本來,那麼性善說為是。

天帝教把靈性生命命名為和子,而所有的和子最原始的來處都是無生聖宮,亦即本來為一,與無形至大至善的正氣原是相通無二的。

若把性定義為肉軀的本來,那麼性惡說可以翻身佔上風。

和子雖是質輕而良善的,但人的構成除去和子,還有質重而趨於惡的電子。先天的和子一旦與後天的電子結合,純真的和子逐漸受到電子薰染,日久終於失卻潔淨的本來面目。

人在紅塵中,大者為奸為惡,小者偏離宇宙真道的正軌而不自知,都是因於後天的染著,絕非本來如此。

容我再借江本勝博士的研究一用。

水既能聽又能看,因著所看所聽不同,在顯微鏡下現出萬端美麗的姿采。可若在源頭動手腳,也就是說,如果提供不同的水源作取樣,那麼實驗結果會如何?

博士以世界各大城市的自來水作檢體,一一檢測。這些自來水族很難變身,在顯微鏡下化成結晶。可若是取了天然的水源,泉水、江水不論,肯定可以有令人驚艷的視覺效果。

自來水與天然水都是水,因著身世不同,天然水可以常保其潔淨面目,歷盡滄桑的自來水則已然消盡了本有的能量。

即使無由見識到博士在顯微鏡下看到的兩樣結果,品茗的雅士大概也不難了解這般差異。他們早在博士的研究報告問世之前,就知道泡茶當然以山泉為首選,泡出的茶湯自然甘甜而芳香,可以為原先的好茶葉加上許多分。

人的本來面目如何?但看嬰兒便知。伸拳蹬腿也好,哇哇大哭也罷,自有一種無畏於外界的純真。只可惜嬰兒會長大,會漸漸變得與世俗一般面目,最後終於落到濁臭不堪的地步。

但染著畢竟不等於本來樣相。揭開層層染汙直見內裡,那個遠從無生聖宮迢迢而來的和子仍在,只是汙垢已深而已。

晉朝的道生和尚肯定會同意這般說法。

道生和尚在全本《大涅槃經》尚未傳入之前,即因主張「一闡提亦能成佛」而遭到當時佛教界的擯斥。所謂「一闡提」,指的是「不信因果,不信業報,不見現世及未來世,不親善友,不隨諸佛所說教戒」,簡單說來,即指斷絕一切善根之人。道生深信如果眾生皆有佛性,都能成佛,這些一闡提自然也能成佛。

聽來言之成理。可惜不僅當時的大眾普遍無法接受,連佛門的出家眾都無法接受,直斥為異端邪說。

然而道生有他一貫堅持的理由。既不見容於佛教界,他隻身南下,來到平江的虎丘山。即使流浪異鄉,原先的堅持怎也不肯輕易放下,他忍不住豎起石頭作聽眾,為群石說《大涅槃經》。講到一闡提亦有佛性,已經渾然忘我的他忍不住問那些個石頭聽眾:「我的說法合不合佛陀的教理?」

石頭居然點頭回應。

後來北涼曇無讖重譯《大涅槃經》,全本經文因此得以在中土流傳,其中果然有一闡提亦有佛性之說。

如果連根器甚差的一闡提都有佛性,人人本有佛性,豈不理所當然?

眾生確是皆具佛性,因為萬性萬靈最原始的來處本來同一。來到娑婆世間之後,經歷了多方波折,也許因此讓人暫時遺忘本然。但終有一天,只要不曾放棄向上向善的希望,即使只有丁點努力,都能因著上帝的慈悲,重開與上帝相通的那道門,順利找回本有的自性。

 

推薦書 公東的教堂

靖雅按:原想為這本動人的書寫一篇心得報告,思前想後,還是讓原作者發聲。

靖雅深愛這本書,與書中細筆勾勒的清水模教堂無關。教堂當然美麗,更吸引人的卻是那些白冷會教士。

我在默默奉獻的教士身上,宛然看見上帝的身影……

 

范毅舜 《公東的教堂》序 

  臺東對我曾像外國一樣的遙遠。


我對歐洲歷史人文遺跡的涉獵可能比臺東的自然山川還多,不只是我,我有好幾位在國外拿到高學位、通曉世界局勢、事業有成的朋友,迄今仍未來過臺東。對他們而言,後山臺東比太平洋對面的美國還要遙遠陌生。

說來慚愧,我對臺東甚至東海岸的認識大多來自那來自瑞士、已在臺灣服務半世紀以上的天主教白冷會士。我曾在二○○八年盛夏出版的《海岸山脈的瑞士人》書中提及,在酷愛登山,創立向陽登山社的歐思定修士帶領下,我知道臺東何處可觀星、泡野溪溫泉、賞梅,甚至觀看飛機起降的最佳地點。至於修士每天都要去游個兩回,緊臨太平洋濱的人工湖,由於面積廣大,早被我們戲稱為「國王的泳池」。

白冷會士足跡遍及整個東海岸,過去半世紀,他們在這一百七十公里的海岸線上興建教堂、醫院、啟智中心,甚至辦學。除了長眠於此,幾位碩果僅存的老人,當年年初到臺灣時大多是三十左右的小夥子,今日都已成為會說流利國語、閩南語甚至精通阿美族、布農族語的歐吉桑。

過去近四分之一世紀,我去到許多地方,足跡遍及歐陸,更長期定居在新大陸東岸。然而在東海岸服務的白冷會士就是在身後也大多不願返回故里,而選擇長眠在這一處他們深愛的土地上,兩相比照實在諷刺。

從白冷會士身上,讓我有機會重新思考人生價值。

成功的定義是什麼?是要功成名就?還是要有很多錢?我們的歐修士迄今所睡的床鋪仍是四十多年前的古董,他那兩坪不到,夏天會熱死人,沒有冷氣的小房間裡,仍有一個可以送進博物館、風行六○年代的「達新牌塑膠衣櫥」,至於葛德神父冬天禦寒的外套可能比愛美女孩的名牌包還少。然而他們卻生活得充實而自在,尤其是星期日要跑好幾個地方望彌撒,已有八十四高齡的魏主安神父,我常擔心,萬一他有天「蒙主恩召」,視他如親的教友怎吃得消?

我本以為幾年前那本《海岸山脈的瑞士人》雖只有卷一的三篇文章,卻已將這緣分表露殆盡,無以為繼。為此,我從不喜歡將深愛的人事物公諸於世,總覺得發表後,這濃厚情感將不再屬於我 ,此外,被我描述的人可能根本不認同我的想法,徒增尷尬。

然而這回我又來書寫製作一本有關他們的書,除了是這些故事很美,另一個鼓勵我往前的動機,是這些故事讓我有機會以另一個角度回顧自己的成長與所在乎的終極價值。

人生有很多出乎意料的奇緣。

《海岸山脈的瑞士人》由於卷二寫了太多個人隱私與掙扎,竟覺得這樣的人生已到瓶頸,為此,我想就此根留新大陸,放棄藝術追尋,找個穩定工作不再遷徙。

二○一○年臺東縣將我的書選為「一城一書」,縣政府承辦人員透過出版社聯繫,多次邀我返臺演講,我始終不為所動(不是大牌,實在很怕立下的決心再受動搖),由於有一本早約定好的書得交稿,我最後將兩事合一,只想快去快回。

恰巧在那次短暫相會中意外得知,臺東有座興建於半世紀前的美麗教堂,且就位於白冷會當年創建的公東高工校園裡。

這座建築和它背後故事,攪皺一池春水般地再度動搖了我的決心,又一次將我帶往另一個未知,卻也造就出了這本從不在計畫中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