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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道的高低標

廿字甘露——恕

 黃敏警


耶穌基督說:「要愛你的敵人。」

 

聽起來真是頗為困難,但寂天菩薩對其中的機轉有進一步的申論:「敵人是你最好的修道老師,因為他們的出現,你才有提升的機會,並因之生起包容、忍辱及了解,開展慈悲的潛能。」

 

把生命的逆境視作生命的契機,由此而生愛敵人之心,這是恕道的高標。

 

達賴喇嘛說:「可以的話就去幫助別人,」──幫助他人、利益眾生,正是恕道的高標。萬一實在無能為力,他還有退而求其次的作法,可以視作恕道的低標:

「不行的話,至少別去傷害別人。」

 

留點福氣給別人

廿字甘露——恕

 黃敏警

如果純粹就形而上的層次立論,不足以說服芸芸眾生,認真在恕字下工夫的話,那麼且來聽聽佛教對恕的解讀。

 

           佛教講「隨喜」。看見別人的好,因之生出大歡喜心,這是所謂的隨喜。他說了極好的法,他作了極大的功德,他……,不論他作了些什麼,前提但凡是他作了利益眾生的善事,旁觀者為之讚歎,為之歡喜,那麼此旁觀者亦能擁有與行善者相同的功德。

 

           世俗中多的是見不得別人好,因之而生出的妒羨或打壓,背後的機轉也許莫衷一是,但不乏來自內心錯誤的種種假設吧。因為我一定得比別人好,否則得不到別人尊重;因為我一定得壓過別人,否則無法得到世俗的肯定;因為我一定得……,種種不一而足的黑暗假設,卻無一與天地的律則相通。

 

天地遍養萬物,卻無意求全於萬物;萬物本來各有所長,不必是全然完美之後才能得到天地與眾人的祝福。有位在國內頗有名望的企業家有過如是精湛的說法:「人生有點缺憾總是好的,總要留點福氣給別人。」大哉斯言!如果可以清楚地看見宇宙運行的真相,洞知人生不必事事求全於己身,面對別人的精彩表現,由衷生出歡喜,得到隨喜的功德僅是其一;日久不難在景慕典型中逐步修正自己,讓自己也能成為一個更有智慧、更具慈悲心的生命。

 

我為你祝福

廿字甘露——恕

 黃敏警

           因為能夠將心比心,因之而把別人的過失輕輕抹去,這仍然停留在寬恕的實踐層次,只是層次較高而已。把恕道的體貼入微推到極致,那是「為你祝福」。

 

           《太上感應篇》裡教人要「憫人之凶,樂人之善,濟人之急,救人之危」,一言以蔽之,正是「見人之失,如己之失」。

 

人性中普遍存在著一種惻隱的良善之性,見到他人受苦,生出悲憫之心,對大多數人而言不難;最難的是在自己不幸掉到相對劣勢的那一方時,是不是還能平心靜氣地接受這等結果?因為見不得別人好,於是如《太上感應篇》描述的,「見他榮貴,願他流貶;見他富有,願他破散」;「見他才能可稱而抑之」等種種源於嫉妒的卑劣行徑一一顯現。鶴立雞群的結果若是變成眾矢之的,那麼整個社會只好在爭相比爛中向下沈淪。

 

           把將心比心推到極致,不只局限於同情別人受苦,更能在別人得意時寄予誠摯的祝福。祝你幸福,祝你快樂,祝你健康,祝你成功,祝你一切圓滿──因為有你這樣美好的典範,鼓舞我們向上提昇。於是恕道讓人間世更加和諧,更加圓滿。試看摩頂放踵以利天下的墨家以三過家門不入的大禹為典範,而孔老夫子以其全行美德成就弟子三千,便知此言不虛。

 

將你心換我心

廿字甘露——恕

 黃敏警

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恕字給人的第一眼印象大抵是「寬恕」。寬宥別人的過錯,恕德於焉完成。

 

先人造字是很有智慧的,怒時一顆「心」轉瞬變為情緒之「奴」。怒火一起,理性智慧片刻焚燒淨盡;更可怕的是怒火燎原,往往一發不可收拾,燒得相干與不相干人等一律遭殃,弄到最後連自己也灰頭土臉。怒是什麼?真的就是如智者所說的:「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待到事過境遷,把理智從怒火的灰燼中挖出來,認真洗過晾過,重新裝回腦袋,再一回想,唉,真是不值呀!如果再往下挖深一層,原先根深柢固認定的「錯誤」,也未必真是「別人」所犯,與「自己」了不相干吧?

 

           我曾在先前的許多年中解讀恕字為狹義的寬恕,自以為是地認定那是對犯錯一方慷慨的贈予:因為我對你錯,我高你低,君子不與小人鬥,所以──算了,原諒你吧!如此這般的原諒,把自己拉抬到簡直不可一世的地位,然而真是這樣嗎?

 

因為看見你……

那是一九九七年,我意外受傷後的一年。為了先前留下的後遺症,我走進開刀房,開過一檯刀之後,原先足以引起心臟衰竭的舊疾治癒,手術過程中不可預期或不可避免的後遺症卻讓我開始輾轉於北中兩地的教學醫院。

 

拖著一隻術後無力使用的左手跋涉南北,在我腦中最常出現的畫面恆是開刀醫師內疚的表情,以及他道歉的聲音。這種視聽的刺激促使我這個疏懶成性的女子努力於復健,其餘的念頭則無暇多想。然而卻有熟識的保險經紀人找上門來,她是好意,聽在我耳中卻如五雷轟頂:「妳應該去告開刀醫師,至少也該告那家醫院……」

 

           我當場拒絕了她。然而日後在漫長的求診過程裡,我仍然聽見不少類似的聲音。我逐一謝過提議的好心人,有時也試著為開刀醫師作一點無力的辯駁,因為在我內心深處始終都明白:在龐大的醫療系統裡,必然存在著許多難以預期的變數,而我只不過是正巧碰上而已。

 

           說來有趣,正是這種對開刀醫師莫名所以的體恤,我竟然在八個月之後意外復原。選了個「良辰吉日」搭車北上,向復健期中一位極其關心我病況的名醫道謝時,他這才說出實話:原來他老早根據經驗判定我那隻左手復原無望,不想我這個傻瓜居然把這隻幾乎報廢的手給撿回來了。

 

           熟知這段歷程的朋友常笑我撿回左手乃肇因於「吉人天相」,我不敢否認,那的確是上帝的恩典;但是我在承接上帝恩典之後回顧這段歷史,不免會假設:設若我當時怨天尤人,一味地怨恨開刀醫師,這股負面能量會把我帶往何處?我真是那麼不平凡的人,如此輕而易舉就原諒了別人眼中的「罪行」?當然不是。我只是曾經在某個當下,碰巧因為開刀醫師的真誠,得以清楚地照見他的內心,因此可以輕易地放下怪罪他的念頭,往努力復健的方向直奔。結果這個正向的想法竟然帶著我撿回左手。

 

           正是這段寶貴的經歷引領我重新思考「恕」的定義。一度幾乎失去的左手讓我了解:與其說「恕」是一味的寬宥、賜予,不如說是將心比心之後水到渠成的結果。因為曾經看見對方的難處,於是可以輕易地忘記、甚且是根本看不到對方的錯誤。於是船過水無痕,別人眼中的波瀾不僅不成其為波瀾,甚且連漣漪都談不上。

 

將你心,換我心,始知寬恕易

           從這段經歷再回顧其他,我恍然憶起與父親的相處。

 

念小學時隨著當泥水匠的父親上工,父親讓我站在施工中的平面屋頂上,幫他接過從地面扛上來的混凝土桶,悉數傾倒在屋頂。我站在高處看著父親攀著臨時架設起來的工作梯,一遍一遍往返於屋頂與地面。那時父親為了撫養家中嗷嗷待哺的五個小孩,轉業為待遇略高的泥水匠不到一年,原先白皙的膚色在每日每月的曝曬中變得異常黝黑,然而我清楚地看見父親掩在斗笠下的臉在上下攀爬中逐漸轉成蒼白。也是那時,我清楚地知道汗如雨下是如實的摹寫,而不是耍弄文字技巧的誇飾。我心疼又無助地看著勞動的父親,那種很痛的感覺是到了許多年之後,即便不經意想起,都還覺得很痛很痛的。正是這種心疼的感覺,讓我在潛意識裡很堅定地告訴自己:絕不要辜負父親的期待,我一定要讓他覺得,他的辛苦絕對是值得的。

 

           因為曾經清楚地看見父親的苦,成長過程裡,即使偶而對父親有過小小的抱怨,但每當浮起父親受苦的圖象,所有的負面觀感自然就抵銷了。

 

           「將你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那是情人間幽幽的傾訴;「將你心,換我心,始知寬恕易。」這就不再局限於相戀的愛侶,而是一切有情眾生的對應了。

 

如何修煉快樂

 

感謝舒國治!感謝聯合報!

http://udn.com/NEWS/OPINION/OPI4/4660592.shtml

作者:舒國治   原載聯合報

 

他們說,有太多的人不快樂。於是四處尋覓法門;或是參與修行,或是投身教派。也有的或只是穿上寬鬆手工染布衣袍,或開始吃素、吃生機飲食。也有的將主題放在練氣功上,如打拳,如站樁,如靜坐。

 

這個社會人人皆有一些責任,教自己或別人更快樂些。我的觀察是,那些覺得不夠快樂的人,有一通象,便是對人生有一片被教育過的期待;當這期待不夠完滿時,他便開始滋生不快樂的念頭。最顯著之例是:對金錢之期待。當金錢之獲取不那麼容易時,他便有一種稱為「貧」的苦惱。另就是,對情感的期待;當愛受到挫折,人便完全萎頓了,怨也出來了,恨也出來了。

 

追求快樂 先改掉舊習慣

 

故要追求快樂,首先必須離開這類諸多的「教育」。

 

但這種離開,談何容易。像父母要你嫁給門當戶對的某個家庭,像小孩應考上醫科或攻讀某些將來賺錢的科系,等等皆是常見的「教育」。

 

正因為這種離開不容易,許多人參加心靈營,至少暫時拋卻平日的那一套。我常說,參與心靈體驗,並不是來練一套功法,而是來換一套習慣。尤其是你已經專注了幾十年的堅固習慣,最好全盤改掉。燒什麼菜都必定放醬油,把它改改掉。時間到了,便打開電視看連續劇或是新聞,把它改改掉。吃完飯,必定點上一根菸,改改掉。路上看到一雙鞋子漂亮,一定想買回家,改改掉。菜沒吃完,便冰進冰箱,五天後或五十天後再將它自冰箱臭兮兮的取出扔掉,這習慣也改掉。

 

因為你若不痛定思痛的的去做,那麼你一早起來便又是先往你最習慣的沙發上坐一下,垂頭喪腦,接著很無精打采的拿起茶几上的報紙,很沒氣力的、卻又似乎不能不的,去翻看一下。然而經過你心底深處的挑選,或許你根本連沙發也不需備上。或許客廳根本應該一物也不備,全部空著,這樣你可以在上面打滾(或許你已有三十年沒打滾了),也可以在上面跳舞,更可以在上面吼叫、唱歌劇,在上面打太極拳或自己發明的任何拳。你且想一想,你已有多久沒自己發明東西了?

 

快樂之道 回歸自然本質

 

如何過全新的每一天,且要做到快樂,這其實已經是一種修煉。譬似呼吸,有的人已經有十多年沒有好好呼吸了。須知人心中一逕有事,連綿長的大口氣也好久沒吸過了。永遠緊張的人當然也是。

 

快樂之訣無它,只不過是要常做很簡單卻又最本質的小事。像每晚十一點睡覺。像洗玻璃杯,要不必用洗潔精便能將杯子洗得淨亮無瑕,且絕無怪味(如肥皂味)。

 

這洗杯子之例,道出了人的獨具慧眼。人要去做你的慧眼一眼便瞧見而別人怎麼盯看也看不見的那種事。要獲得快樂,也在於應去做自己獨擅或才氣所鍾之事。

 

要在做喜歡做的事中獲得瘋迷、獲得歡笑,也同時獲得如勞力般的累,然後在一天之終睡一個好覺。睡覺,為了迎接一個很新很不同的明天。這是距離的了不起之處。如此起床後,世界又像是新的了。

 

最好的,是要同令你舒服的人接近。人,或說朋友,才是我們開心的最大來源。當然,拿捏不好,它也是怨恨的最大來源。但看我們如何處理人我的關係。培育朋友,亦是需下過深心的。怎樣找尋朋友外,亦要打造你的四周朋友;逐而漸之,他也潛移默化了,不那麼勢利了,不那麼好物質追逐了,懂得對人用上真心深情了… …等等。

 

人能善待別的人,能善待大自然;放眼而去何處不是風光明媚?又焉得會不快樂呢?(本文作者為作家)

 

2008/12/26 聯合報】

先做好「人」,再做好「教徒」

廿字甘露——忠

黃敏警 

什麼是忠?忠於良心,忠於信仰,忠於天命而已。

 

說來簡單,但落實於實踐上,萬一忠於天命與忠於人道的職分兩者之間有所衝突呢?比如說:可以蹺班修行嗎?可以丟下極待照顧的一家老小不管,只管自己的積功累德嗎?就我記憶所及,儘管涵靜老人曾指定某些弟子辭去現職,專心從事侍天應人的教職,也一再告知弟子,努力於天道之後可以圓滿人道,卻不曾慫恿弟子充分「利用」上班時間來教院為天下蒼生奮鬥。在人間但凡領人一份薪水,不論薪水如何微薄,其意義等同雙方立下一份契約,斷然無有隨意毀約的道理。忠是工作之外,持家之外,把奮鬥放在第一優先順位,畢竟涵靜老人駐世時一再強調:先修人道,再返天道。

 

我不知如是的解讀是也不是,但先求做好「人」,再做好「教徒」的觀念在這些年的思索中愈益堅定。涵靜老人從前也常講:現世宗教如此發達,但人心仍然不斷敗壞,原因何在?就在很多人把信仰與生活斷裂。進了道場教堂佛寺是教徒,兩腳一旦離開,心也隨著走出門外。一切屬於教化規範的部分有心或無意丟在道場的結果是:在現實生活中,看不出任何宗教教化鏤刻過的軌跡。

 

不論是否已經走進宗教大門,在擾攘人間世,成為「好人」仍是不同時代普遍崇尚的價值。現代性別論戰中有一句很有名的話:「先做好『人』,再做『男人』或『女人』。」同理,先做好「人」,再做好「教徒」。就天帝教來說,上光殿誦誥何以能救劫?不外透過救拯蒼生的大慈悲心與上帝相應,如果不能在離開光殿之後時時檢省自己,小則以言語傷人,大則胡做非為,所謂上光殿救劫,能化掉自己有心無心造作的災劫已屬萬幸,遑論救拯蒼生?

但問你的良心安不安

廿字甘露——忠

黃敏警 

孔老夫子當年在弟子宰我提議為父母守喪三年的時間過長,不如改為一年的時候,反問了一句:「父母去世不到三年,飲食日用一如常人,你能夠心安嗎?」宰我硬是理直氣壯地回說:「安!」孔夫子嘆了一口氣:「你如果能夠心安,那就去做吧!」這席對話為宰我換來兩千年的臭名──熟讀《論語》的讀者都會記得,一向溫柔敦厚的孔子因此給宰我下了一個很重的批判:不仁!

 

事實上,在人間世行走,不論角色如何複雜,變化如何快速,但需捫心自問,是否有愧良心,自能在千頭萬緒中順利理出依歸。結局的如意與否,其實無足掛懷:因為曾經認真走過,成功了,可以心滿意足;不成,也只能歸因於相應的因緣尚未圓滿,怨悔自然無由生起。

 

回到修持的部分,《太上感應篇》對此有一句很棒的說解:「是道則進,非道則退」。何謂「道」?道是宇宙大道,是天心,也是人從宇宙本體攜來的那顆最善良最純真的初心。因為總能看見自己與天心相應的初心,非得為眾生作點什麼,是以史懷哲前往非洲行醫,而德蕾莎修女選擇麻瘋病患,以服侍病患印證她對上帝的愛。因為這顆與道合真的仁心,促成證嚴法師慈濟的大愛世界;也因為這顆煥發著無限熱度的道心,讓涵靜老人在預見末劫性靈同趨毀滅的慘狀時,哀求上帝讓天帝教化重新在人間傳佈。

 

什麼是忠?忠於良心,忠於信仰,忠於天命而已。

 

與素樸本心的袒身相對

廿字甘露——忠

黃敏警 

什麼是「忠」?涵靜老人說是「盡己為忠無貳心,代人擘畫罄忠忱」,也就是說,忠是忠於我­­──小至忠於一己的職分與角色,大至忠於良心與信仰。

 

在現實社會裡,構成「我」的是什麼?是錯綜複雜的人際網絡中多元的角色。在家中,「我」從人子、人女的角色開始,隨著年齡增長,扮演的角色逐漸增加,於是在原先的人子之外可以同時是人夫人妻、人父人母;出了家門,是某些人的朋友、僚屬或長官。一生之中,隨著時地的流轉,隨分扮演不同的角色。

 

「忠」字的修持,讓我們在添上每一個身分的時候,都能切實提醒自己:不要辜負了這個角色。是父親,就做個兒女可以仰望可以倚靠的好父親;是兒女,做不了榮耀雙親的兒女,至少別讓父母操心;作了丈夫,就該是妻子眼中真正可以信靠一生的「良人」。是教師,莫忘講臺之下是數十株可能開花結果也可能摧折凋謝的桃李;是公僕,那麼不論職分大小都得謹記奉公守法;是國之棟樑,切記「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一切施為,更得戒慎恐懼,因為小小的舉措,影響的可是千萬眾生。

 

把盡忠職守的道理從人間拉到道場,教職愈高,影響的層面愈廣,愈該朝乾夕惕,謹記這分職位的神聖:教職不僅只是承載著人間同修的期望,更有無形神媒的託付。

 

來往於不同的位子上,謹記應有的分際,扮好自己的職分,這便是所謂的忠了。然而也不是說角色愈複雜,守則就相對繁瑣;事實上,把種種法則歸攏來看,忠字其實很簡單,不過就是忠於一己的「良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