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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最美的光亮

廿字甘露——正

 黃敏警

            菜根譚裡有一段話說得極好:「心體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頭暗昧,白日下有厲鬼。」身是正人君子,處黑暗中亦無半點懼怕,即連一般人聞之色變的鬼屋,亦了無懼色,反倒是鬼見了正人君子要敬畏三分的。

 

            《後漢書》〈獨行列傳〉中有這麼一段故事。王忳赴洛陽途中,在一座空屋裡遇見一位病危的書生,書生請求王忳拿了床下的十斤黃金為他料理後事,其餘願意全數相贈。王忳依言找到黃金,取了其中一斤變賣治喪,餘金悉數埋在棺木底下,分毫不取。後來王忳派任為郿縣縣令,路經斄亭,本想就近在驛站借住一宿,不想亭長居然勸他萬萬不可,理由是那裡鬧鬼,而且這鬼還會屠殺旅客,過往喪命的冤魂不少。王忳聽著只是一笑:「仁勝凶邪,德除不祥,何鬼之避?」

 

            任何凶邪不祥的力量都不可能凌駕仁德。如果一個人的言行,乃至起心動念,都不曾逾越仁德的軌範,何須走避鬼魅?當晚王忳夜宿其地,夜半鬼來,並無半點逾越,依禮相見既畢,哀求王忳為其了斷一樁冤獄。此是題外話,暫且拋開不提。

 

           正人君子恆是暗夜裡最美的存在,在汙濁的塵世中閃爍著美麗的光亮。但弔詭的是,愈是小人橫行的邪枉時代,愈是見不得光明磊落的君子,於是謗誹加諸其身者所在多有。《了凡四訓》對此倒是提供了一段絕妙的說解:「聞謗而不怒,雖讒燄薰天,如舉火焚空,終將自息;聞謗而怒,雖巧心力辯,如春蠶作繭,自取纏綿。」即使誹謗纏身,只要自己保持清明的本心,聞言不怒,那些讒言當如近不得身的燄火,在虛空燃盡之後,終得面臨火燄自熄的命運。反過來說,如果真把毀謗的惡言惡語聽進心裡,怒火隨之生起,於是極力辯駁,結果一如春蠶吐絲,只是作繭自縛而已。換言之,外在的謗言通常不會止息的,聽不聽,全在乎一己:聽進了,殺傷力就存在;當作馬耳東風,過即過耳,事如春夢了無痕呀!

 

痛苦的無謂複製

廿字甘露——正

 黃敏警


人生苦短,身在紅塵中修行,用於必要的例行事務之外,如果還想擠出時間好好修行,那麼首要杜絕閒聊的習慣。「喝咖啡、聊是非」,紅塵中人雅好此道者不少,殊不知在聊是非、談八卦中,於寶貴的生命根本是無謂的虛擲。閒聊是什麼?在我看來,常常只是一長串資料的蒐集,而其中有九成以上是了無意義的。

 

回首前塵,生命中最低潮的那段時光,每每與最要好的同事聊起不堪的窘況。同事是那種極度包容的善良女子,總是耐心聽著我把諸苦從頭說起。詳述始末之後,同事與我一起陷入無助的大網裡,有時哀歎,有時掉下幾滴淚珠──然後我還是得獨自回去面對生命的窘境。

 

所有的談論都只是讓我再一次陷溺在受苦的當下而已,對問題的解決了無裨益。

 

如是的體悟並非當下即知,而是懵懵懂懂了許多年之後,方逐漸發覺,自己的訴苦不僅無濟於事,甚且只是徒然在複述問題中凸顯自己的可笑與可悲。若能早早學著放下自怨自艾的情緒,把訴苦的時間挪來鑑照問題的真相,尋求解決之道,其實是更明智的作法。

 

走過這段路之後再去看閒聊這檔事,感覺是惋惜多過欣羨。此時再看出家人戒律,嚴禁「串寮」一項,意指到處串門子閒聊,實在是心有戚戚焉。

 

邪惡止步

廿字甘露——正

 黃敏警

            依止於一德為正,止息一切邪惡亦是正。

 

            《太上感應篇》說「不履邪徑,不欺暗室」,杜絕了一切為惡的可能,遠離了一切邪惡之後,一己的修為於焉完成。但「正己」之後莫忘還須「化人」,推到極致,其實還是恕道的實踐。

 

            若是涵靜老人依然駐世,那麼講正字的時候,我們便有一位最好的典範。感天動地的宏願與數十年修持讓涵靜老人一身凜然的正氣,往那兒一坐,那兒便有了正氣。這時便不難理解為什麼孔老夫子要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己身正不正,與法令行不行,看似了不相干的兩碼事,細思來身正卻是法令付之實踐的先決條件。

 

            身教的力量往往大過於言教的力量。隋末的裴矩在煬帝在位時是有名的佞臣,改朝換代之後,變成唐太宗的臣子。站在正氣充滿的殿堂之上,面對一個厭惡便辟小人的君王,不假半點外力,裴矩也跟著改頭換面,成為勇於犯顏直諫的忠臣了。

 

發光千萬年

廿字甘露——正

 黃敏警

            什麼是「正」?來玩玩拆字遊戲:正,一止也。如《大學》裡所說的:「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依著身分不同,自然形成不同的中心德目,所有行為皆依「止」於此「一」中心德目,即是正。

 

            《大學》的文字看似刻板的說教,然而脫掉外裳看內裡,不難發現其中大有意涵在。人生百年其實是許多舞臺的同時展演,各人在不同的舞臺轉換,以各異的粉墨登場,忠於各自的角色,真能演到在臺上發光,讓後人一想到某種類型就立即聯想到某人,那就是「正」的魅力了。

 

            把君臣角色演到淋漓盡致的,唐太宗與魏徵即使不是第一,至少也當列名前茅。正直的魏徵以人臣身分屢次當廷犯顏諫諍,言詞之直接無諱,讓旁人不禁要為魏徵大捏冷汗。唐太宗有一回還真被魏徵惹火,回到後宮氣得大罵非殺掉這個「田舍翁」不可。長孫皇后問他說的是誰,太宗回說是當廷折辱他的魏徵。皇后立時更衣,穿上大禮服向夫君拜賀:「聽說君上聖明而臣下正直是國家的福氣。魏徵敢於直言相諫,正是因為陛下聖明的關係呀!」

 

            長孫皇后確是睿智:有容諫之君始有敢諫之臣。後人對魏徵的掌聲,有大半其實還是來自太宗的成全,是太宗的能容成全了魏諫敢諫的美名,也是太宗的大度成就了貞觀之治的盛世,最後成就了太宗本人在歷史的地位。

 

            我在太宗與魏徵兩人的相得中還看見一個有趣的訊息。魏徵以其身正與直言贏得太宗的敬畏有加,太宗即使在後宮與魏徵相見,也不敢隨便,必然穿戴整齊才敢接見這位部屬。有一回太宗在後宮把玩一隻鷂子,魏徵突然求見,太宗急忙把鷂子藏進袖子,免得招來魏徵玩物喪志的數落。不想眼睛雪亮的魏徵故意磨磨蹭蹭,把上奏的時間拖得極長,等到魏徵前腳離開,太宗心愛的鷂子老早窒息死了。在兩人的對應裡,我幾乎看不到普遍存於君臣之間上下分明的關係,沒有權力的壓迫,沒有阿諛諂媚,只有合於「正」道與否的檢驗,是以千萬年之後,兩人依然在歷史的舞臺上發光!

 

心靈的巨人,現實的侏儒

廿字甘露——明

黃敏警

人心若能練到把慾望全數拋下,自能澈若明鏡,清楚地照見外境的變化。修道絕非修到捂住眼耳鼻舌,拒絕一切訊息,因此對外境懵懂無知;而是洞照之後明於取捨,對隨之而來的結果坦然接受。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因為能將凡心出離世俗的束縛,於是得以如奮鬥真經所言:「壘望絕觀」──站在更高的視角俯瞰人間的一切,因為看得夠高夠遠,因此更易跳脫凡俗的狹隘。

 

明是什麼?是行住坐臥之際,宛若有另一個「心靈巨人我」在更高處觀望,清明地鑑照著「凡俗侏儒我」的起心動念。「為什麼這樣想?」「為什麼那樣做?」「為什麼捨不得?」「為什麼擔不起?」等等屬於內心深處,靈魂最深刻的問答,都在此處一一演練過。

 

事無不可對人言

廿字甘露——明

黃敏警 


不論在天帝教的哪個教院,走進光殿,大抵不難發現「正大光明」四個大字。什麼是明?「正大光明」正是最好的說解。

 

如果覺得正大光明還是太抽象,那麼試試這句話:「事無不可對人言」!

 

君子慎獨,即便在無人看見、無人知曉之處,心地仍然清朗如日月輝耀。楊氏祠堂掛著的「四知堂」匾額,訴說的正是一段光明燦爛的故事。

 

當年楊震為昔日提拔過的弟子開門,夜半上門的弟子送上厚厚的十金重禮,正直的楊震當場便拒絕了。鬼鬼祟祟的弟子以為夫子是擔心為別人所聞知,有傷令譽,很自然地拍著胸脯擔保:「老師放心,既是夜半,又是四處無人,不必擔心別人知情的。」聽聽楊震答得多好: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說無人知道?」

 

是君子,起心動念,無一不是君子,所作所為,亦自然切合規矩。「從心所欲」卻能「不踰矩」的背後,正是一顆潔淨無所染著的清明之心。

 

無所愧悔看天地

廿字甘露——廉

 黃敏警

孔老夫子有一回有感而發,嘆了一口氣:「我從來不曾見過剛者!」弟子中有人馬上想到申棖,不想孔老夫子聽到申棖的名字之後立刻搖頭:「棖也慾,焉得剛?」申棖慾望極深,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剛正不阿的人呢?

 

富與貴,誠然是人間世中許多人最大的渴望,然而一個守正不阿的君子面對富貴的態度是「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如果不能以光明正大的方法取得,即便有人送上門來,仍是不要的;至於人人厭惡的貧賤,道理亦同,如果不能正正當當地脫離,那就安於困窮,作一個安貧樂道的君子吧。

 

宋時名將岳飛,對於國家大治描摹的圖像是:「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他本身是武將,帶兵馳騁沙場,自是不怕死的;秦檜在他冤死之後抄家,怎知岳飛家中根本不見半點值錢的東西,僅有幾本破書而已。

 

南懷瑾先生曾經提過他一位擔任公職的舊識,一生不苟取,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到令人敬畏的地步。比如說,搭公家的車必然是辦公家的事,若是個人的私事,一定改搭計程車,不貪半點方便。這位分毫不苟取的廖先生,晚年退休之後潛修佛學,有一天突然約了幾位好友在一個禮拜之後去吃飯。當天吃過飯後主人淨身更衣,邀請朋友和他一起念佛,念著念著就安詳地回天去了。

 

好一個「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的清廉典範。

 

恕道的高低標

廿字甘露——恕

 黃敏警


耶穌基督說:「要愛你的敵人。」

 

聽起來真是頗為困難,但寂天菩薩對其中的機轉有進一步的申論:「敵人是你最好的修道老師,因為他們的出現,你才有提升的機會,並因之生起包容、忍辱及了解,開展慈悲的潛能。」

 

把生命的逆境視作生命的契機,由此而生愛敵人之心,這是恕道的高標。

 

達賴喇嘛說:「可以的話就去幫助別人,」──幫助他人、利益眾生,正是恕道的高標。萬一實在無能為力,他還有退而求其次的作法,可以視作恕道的低標:

「不行的話,至少別去傷害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