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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生命對話~街頭日記之一

與生命對話~街頭日記之一

黃靖雅 

他們從眼下的生活進入生命的源頭,進到生命的終極記憶,而後各自尋覓靈魂的出口。

 

她叫艾琳.古威爾,出身上流社會。背叛父親對她功成名就的期待,甘心從菜鳥教師作起,圓她春風化雨的夢想。

         她滿懷熱情來到威爾森高中,任教的是多元民族實驗班。美其名為「多元」,其實「內行」的人都知道:這個班級根本就是「牛頭班」,「放牛班」,至少學校上至校 長、教務主任,下至一般學生,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論套上的是什麼冠冕堂皇的名詞,實質就是一群雜處的龍蛇,也許是自己,也許是親朋好友,反正就是與幫派脫不了關係。

         那班孩子果然沒有辜負校方對他們的「期待」。艾琳老師的第一堂課就鬧到得出動學校警衛維持秩序的混亂局面。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孩子,知道自己完全無法控制場面;孩子也幸災樂禍地看著她,就想看這個穿著端莊,模樣甜美,卻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老師出糗。 

她知道這會是很難的挑戰。丈夫安慰她:反正只是一份工作,不要太放在心上。本來就反對她從事教職的父親也說:妳不必對缺乏學習動機的孩子付出,一年總會過 去,妳就可以拍拍屁股走路。但是,這怎會是她要的答案?外人不曾真正接觸這群孩子,他們只是透過社會既有的標籤,在心裡描摹刻板的圖譜。對她而言,這是一群真實的生命,受苦的生命,她不想栽了跟頭就從此賴死在地上,她要為自己的理想,為孩子的將來,打一場辛苦卻美麗的戰爭。

         她開始在晚上去兼差賣女性內衣,她也開始在週末兼作飯店的櫃檯服務,為的是籌錢幫孩子買新書,為孩子規劃校外旅行。他們需要閱讀,他們需要開闊視野,他們需要這些活動的經費,她當然得義不容辭去籌錢。 

「妳得為一份不值的工作再去兼兩份工作嗎?」這是作丈夫的疑問。他的問號除了懷疑,還有更大的不確定感:學生與丈夫,她到底比較愛哪一個?就付出的時間與精力而言,答案似乎明顯指向後者。 

她帶著生活裡充滿敵意與爭鬥的孩子參觀大屠殺博物館,讓他們認識殺戮的恐怖,透過對受難者生涯的了解,與受苦的生命隔著迢遙的時空互動。她帶孩子進到高級餐廳,見識精緻的生活之外,更重要的意義在她同時還邀請了大屠殺之後幸運的生還者與孩子一起用餐,分享生命面臨最可怕的黑暗時的倉惶與信仰。她讓孩子閱讀《安妮日記》,作者是二次大戰死於大屠殺的小女孩,年紀與他們相仿,雖然最後不幸死在花樣年華,然而藉著書寫,她仍然以活生生的面貌與五十年後的少年相遇,他們透過她安妮的生命書寫看見她不死的輝光。

         他們從閱讀轉入書寫。一開始只是日記,她向孩子保證,如果他們不同意,她不會閱讀裡頭的內容。他們從尋常生活寫起——當然,那些奇特的家世背景,諸如母親十五六歲就懷孕,父不詳或在獄中之類讓原本該當尋常的生活變得很不尋常。他們從眼下的生活進入生命的源頭,進到生命的終極記憶,而後各自尋覓靈魂的出口。

         一旦開啟了與生命的對話之門,我們還會不會任著墮落的力量不斷拉扯著往下直直墜落?艾琳老師自有充滿陽光的答案。這群被她視作自己孩子的學生沒有辜負她的苦心孤詣。從起頭就被唱衰的他們全數從高中畢業,進入大學,成為家族中的第一個榮耀。

         電影的故事在這裡告終。演員退場,現實中真正的角色出現在片尾,透過字幕告訴觀眾——因為透過銀幕參與了他們神奇轉變的觀眾——他們打破了遇見艾琳老師前的悲劇假設:他們會在不久之後死於街頭戰爭,他們會未婚懷孕,他們會吸毒或販毒,繼續複製上一代的悲劇。然而他們推翻所有人近似詛咒的假設, 因為有幸遇見一個難得的好老師,生命於是有了奇妙的轉機。 

我看著這幸福的結尾,久久不能自已。好電影本來就令人感動,最棒的是:它不僅是動人的故事,它更是滴滿淚水與汗水的真實故事!

 

2014/10/25 修正稿

 

出走

出走

黃靖雅 


那個靜好的所在,還得你自己划著船,走過長長的桃花溪,捨船走進山中幽徑,才看得見卓然立於世外的安恬桃源。

 

念書好無聊!

 

        孩子,我同意你說的,念書的確好無聊!不過,我只同意部分——如果它要成為完整的表述,那麼我會再加上幾個條件:「生吞活剝的時候」,「似懂非懂的時候」,念書的確很無聊,而且不僅止於無聊,那根本就是在浪費青春,虛擲生命。如果你是以這種態度在念書,那就省省吧,你大可以選擇出走,離開那個禁錮靈魂的書房,去追尋你的夢想。

 

親愛的孩子,你可以選擇真正的出走,去找尋那個海闊天空的所在;也可以虛擬式的出走:在心裡暗自揣想如果今天你毅然決然地離開這個牢籠,彼時你會如何?你準備好接受獨自挑起個人的承擔了嗎?到了外頭,風吹雨淋的時候,不會回頭去怪罪又是討厭的大人害你?

 

如果你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麼恭喜你,你的確有能力可以暫時放下書本去闖一闖。可如果不是呢?所有加在外界的理由,是不是自己「牽拖」,只是找個代罪羔羊承受,好讓自己擺脫這種種惱人的物事?

 

如果你問我:真的不覺得讀書無趣嗎?如果我給的答案是肯定的,你會一臉狐疑地望著我,心裡想著:是因為我是大人,只好言不由衷地哄騙你們這些小孩?或者更因為我在教書,為了保住飯碗,只便力竭聲嘶地高喊讀書好讀書好?

 

孩子,你的懷疑確乎有理,也深具代表性,大部分刻正處於「水深火熱」的學子,泰半是持著這種心態看待師長吧。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

 

        我向來不是用功的學生,求學生涯裡,真能讓我挑燈夜戰的,只有小說。學生時代,勉強稱得上對得起老師的,只是課堂裡的專注。我是那種害怕對不起老師的學生,教室裡向來都是乖乖坐著,眼睛緊盯著老師。至於考卷的分數,我泰半也不放在心上。大學以後,對於所謂的分數,尤其鄙夷,雜書亂讀一通,還自以為是地認定那就叫名士風流!

 

        我真正看到讀書的好處,正是「出走」之後。

 

大四那年,我開始有短暫的「出走」,暫時離開純學生身分,在師大附中試教。那段時間維持甚短,僅止於三個禮拜,然而對我而言,卻是人生最重要的轉折。

 

為了第一堂課,我足足準備了三個禮拜,遠比我先前作的任何一篇報告都要認真。然而真到了講臺之上,看著臺下睜大眼看我的學生,我頓時手足無措,語無倫次亂講一通之後,腦袋裡再擠不出任何東西——可是,可是離下課還有整整二十分鐘!

 

我至今都還清楚地記得坐在講臺前的那個學生,眉清目秀,身高一八五的盧正五,大概是試圖為我解圍,他翹著頭,一臉正經地問:「老師,你會講故事嗎?」

 

天哪,這我也不會!

 

我先前自詡的雜學,到了傳道授業解惑的時候,壓根兒起不了半點作用。

 

也許我的「自詡」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欺」?

 

我忘記那天是怎樣倉皇地離開講臺,離開教室,只知道從那一刻起,我痛下決心:絕不再出這樣的洋相!

 

        是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知道適時埋進教科書的必要。也慢慢悟出:課外書之所以迷人,未必是它的內容勝過教科書,只是因為後者往往與惱人的考試、評比聯結,而課外書,沾了「課外」的光,因此顯得無比自由,無比迷人。

 

        也正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對讀書的態度開始幡然改變。

 

        讀書真的很像認識朋友,憑著極其表淺的外在印象,率爾認定那人如何又如何,終歸膚淺。浮光掠影式的認識,很可以運用到一般資訊,卻不當應用在典籍之上。有些「望之儼然」的長者,常會讓我們反射性地避得遠遠,等到因緣際會,接近日久之後,往往會驚喜地發現:原來人家「即之也溫」,溫柔敦厚而平易近人之至!

 

為什麼我們先前會錯失那麼多可以認識他的機會呢?

 

孩子,記得嗎?《虯髯客傳》裡,虯髯客邀請李靖與紅拂女夫婦到他座落小巷的「寒舍」去,從門外看去,不過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門板,無緣深入其中的外人,怎會知道進了小門之後,竟是別有洞天,重門疊戶之後,擺出的排場遠非人間所有?而武俠小說裡的「高人」,如果不是親自較量過,看上去,也不過平平凡凡而已。

 

        人生當然不必全然在讀書中度過,我們還需要玩樂。只是玩過頭之後呢?放過兩個月以上的長假嗎?始而狂喜,漸漸喜悅減淡,終至厭憎,巴不得早日開學,以免「腦殘」。那種感覺像不像讀晚明小品?初時覺得清新可喜,但是長期浸淫在日常瑣事與玩樂的輕薄短小之後,突然想念起載道文章的厚實。

 

人生貴乎中道,生活,不必全然緊繃,讀書亦然。如果今天覺得讀書無味,也許該試著先停下來,靜下心來問問為什麼。為什麼覺得讀書乏味呢?是一開始,就認定那是可憎的「大人」強加於我的功課,因此讀來索然無味;還是自己的不甘願造就了潛意識的排斥,因此怎生讀也讀不進裡頭去?

       

        孩子,我無意說服你從此擁抱書本,書中真有黃金屋,真有顏如玉嗎?我不認為;只是試圖從自身經驗告訴你:書中自有一個美麗的世界,裡頭隱隱藏著許多高貴的靈魂與智慧的心靈,足以在現世成為我們看不見,卻宛然存在的知己。只是這個靜好的所在,還得你自己划著船,走過長長的桃花溪,捨船走進山中幽徑,才看得見卓然立於世外的安恬桃源。

活著的證明


 (感謝中國時報!)

作者:王文華       原刊於2008.12.08中時人間副刊

 

     如何證明我們活過?就是那一段段的愛。我們活過,因為我們愛過。我們愛,所以我們真正活著。有些情人讓我們意興風發,有些對我們凌辱糟蹋。情人來來去去,但發生過的愛意永遠存在。不管結果,都值得驕傲,都值得回憶。

 

     跟朋友去看李奧那多和羅素克洛演的「謊言對決」,散場後她說:「李奧那多和羅素克洛都胖了!」

     「聽說羅素克洛為了這部戲刻意增胖23公斤。」我說。

 

     「真是跟當年『千驚萬險』時差太多了!」

 

     「哪一部?」我沒聽清楚。

 

     「『千驚萬險』啊!他演人質談判專家,要救梅格萊恩的老公,最後愛上梅格萊恩!」

 

     「英文片名叫什麼?」我問。

 

     「嗯……好像是『Proof of Life』吧。」

 

     當她講出「Proof of Life」那一剎那,我想起了過往的戀情。

 

     愛情是綁架

 

     我和以前的女友看過「千驚萬險」DVD。我們不喜歡羅素克洛,但喜歡梅格萊恩。事實上,五年級的同學,不論男女,很少不喜歡梅格萊恩的。1989年,她的「當哈利碰上莎莉」,一上映就成為愛情片經典。她在餐廳內假裝性高潮的片段,在很多人的記憶,和臥房中,不斷重播。

 

     「千驚萬險」的英文片名是「Proof of Life」,意思是活著的證明。這是人質談判的術語,指你在談贖金前,要叫綁匪給你看人質還活著的證明,比如說人質拿著今天報紙的照片,或人質講話的VCR。免得你交了贖金,才發現人質早被撕票。

 

     我看前女友看完「千驚萬險」後的結論是:這不只是動作片,也是一部愛情片。

 

     說它是愛情片,不是因為片中羅素克洛愛上梅格萊恩的情節,而是因為愛情,有時就像綁架。

 

     當氣氛對了,比如說,在充滿narty氣息的12月,我們總是在毫無準備之下,突然被另一半綁走。

 

     還記得當我們發現自己愛上一個陌生人,而並不確定對方是否愛我的那一刻,心中的驚惶失措嗎?那跟綁匪從天而降地抓住我們,把我們押到陌生的地方,本質是一樣的。

 

     綁匪為了不讓人質看到自己的臉,或藏匿的地方,會在人質頭上罩上布套,讓人質一片漆黑。愛情中,很多時候我們也看不清對方的臉。沒戴布套,依然盲目。

 

     兩情相悅,當然不像綁架。但只要有一方的愛超過另一方,黑暗就籠罩了。你愛他超過他愛你,抱歉,你就變成他的人質!你永遠不知道他綁你的目的是什麼,他在想什麼,他的下一步是什麼,他要帶你去什麼地方,他還有沒有綁別人,他最後會怎麼處置你。

 

     在愛情中,強勢的一方,都是綁匪,所作所為,跟恐怖份子沒有兩樣。弱勢的一方,都是肉票,害怕隨時被撕票,恐懼他一廂情願地蓋起的真愛世貿大樓,會在一夕間崩塌。

 

     只不過,愛情比綁票更可怕的是:沒有人會來贖你。就算有人,也付不起贖金。你被歹徒綁了,家人會來贖你。你被愛情綁了,根本不會告訴家人。朋友會關心,但你永遠不相信旁觀者清。你覺得他們都對你的情人有偏見,不了解你倆獨特的愛情。朋友付不起贖金,因為那贖金是你的癡心,你的執迷。

 

     比沒有人來贖你更可怕的,是警方也不會介入。綁架犯法,警察會管。愛情,不管是怎樣變質的愛情,都是你情我願。在愛情中,你可能正遭遇比恐怖份子更殘暴的虐待,但沒有霹靂小組會破門而入。因為沒有人加諸的虐待,就沒有人能阻止。愛情中的虐待,大多都是自己給自己的。沒有人會破門而入,因為門一直開著,是你自己不願意走出去。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但比沒人贖你、沒有警察更可怕的,是你會愛上綁匪,不願結束被綁架的狀態。這不是我變態,這是心理學的分析。1973823,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兩名搶匪挾持四名銀行行員,與警方僵持五天半後屈服。在最後幾小時,行員抵抗警方的救援行動。事後,行員仍持續關心搶匪的狀況。心理學家把這種愛上綁匪的情結,稱為「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在沒有人看好、甚至對方都不看好的愛情中,我們就像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甩開任何拉我們的手,抗拒朋友們的苦口婆心。我們愛上綁匪,雖然他愛的只是金庫的錢。但因為他掌握我們的生殺大權,我們開始迷戀對我們那麼有權力的個體,甚至在分手後仍念念不忘。

 

     「還想他幹嘛,他當初對你那麼壞!」我們都這樣勸過朋友,但被勸的人的反應總是:「唉,你不懂的啦!」我們是不懂,事實上被勸的人也不懂。沒有人懂,愛情是怎麼回事。在愛情的領域,滿腹經綸的人,也在牙牙學語。

 

     謊言來湊熱鬧

 

     我和朋友講到「千驚萬險」,便相約把DVD租來再看一遍。片中,梅格萊恩跟羅素克洛分析他們的三角關係:「如果你騙我,我們是走不下去的。」羅素克洛說:「我當然知道。」

 

     啊,這又觸到痛處了。兩個人要誠實相愛都已經夠難了,更別說如過有一方說謊。許多一見鍾情的美好,最後都葬送在「謊言對決」之中。

 

     朋友和我看到「千驚萬險」中已婚的梅格萊恩愛上羅素克洛,便直接問我:「你和上一個女友在一起時有沒有愛上別人?」

 

     我們雖然很熟,但也沒想到她會在好萊塢電影和可樂爆米花之間問這麼煞風景的問題。我瞪她一眼,沒有回答。但我心知肚明,我和上一個女友在一起時沒有愛上別人。我到今天都還沒有愛上別人。

 

     我是不是也得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是不是因為這症候群,把身旁明顯的好對象只當做看老電影的哥兒們?我不知道。我剛才不是說,我只是在牙牙學語。

 

     活著的證明

 

     但我知道為什麼當朋友說出「Proof of Life」那三個字時,我會激動不已。因為我猛然意識到:每一段戀情,不管痛苦或美好,不管最後修成正果或兩敗俱傷,不管是綁人還是被綁,不管是千驚萬險或謊言對決,每一段戀情,都是我們的「Proof of Life」。

 

     如何證明我們活過?就是那一段段的愛。我們活過,因為我們愛過。我們愛,所以我們真正活著。有些情人讓我們意興風發,有些對我們凌辱糟蹋。情人來來去去,但發生過的愛意永遠存在。不管結果,都值得驕傲,都值得回憶。

 

     看完「千驚萬險」,我把DVD拿出來,朋友八卦地說:「你知道嗎?梅格萊恩就是因為演這部片,假戲真做,愛上羅素克洛,拋下10年的老公丹尼斯奎德和小孩。最後不但兩頭落空,而且星運從此一獗不振。」

 

     我該怎麼說呢?她勇敢?她背叛?誰有資格去判斷。她是好萊塢的巨星,生活和我們不同。但我敢保證就在我們的城市中,類似的故事每一分鐘都在上演。

 

     我沒有回答,只好突然說:「我們來再看一次「當哈利碰上莎莉」吧!」

 

     當哈利碰上莎莉,結果可能是愛情的悲劇,卻永遠是生命的喜劇。呼吸心跳,不足以成為生命的跡象。財富名氣,不能證明我們活著。愛情沒有是非,愛過後沒有輸贏。那每一次千驚萬險的愛情,才是活著的證明。

要魚還是要熊掌?

 要魚還是要熊掌?

黃靖雅 

什麼是「義」?說穿了,就只是一股對人的熱情與不忍,因此敢於承擔。

 

 

如果有一天,眼前的魚和熊掌你只能選一樣,你選什麼?

        這是孟子給的選擇題。這位多嘴的先生除了「好辯」,還挺愛設喻,面對生與義的兩難情境,他打了個比方:是選魚好呢,還是選熊掌好呢?

        如果跳脫文本,純就口味作選擇,梁實秋先生說這個根本構成不了所謂的「兩難」,因為事實明白不過:當然是選鮮美的魚啊,誰選那個烏漆抹黑,又黏糊糊的熊掌來著?他在北京一家經常光顧的大餐館領教過熊掌的滋味,深知即便物以稀為貴,這號稱「八珍」之一的熊掌,真要嘗起來也不過爾爾。

 

        善養浩然正氣的孟先生當然不會只單純在口味著墨,他真要論述的是面臨生命與義理的關口,人究竟應該如何抉擇?

答案當然是捨生而取義。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文天祥臨就義之際對他自己提出的設問自有解答:「孔曰成仁,孟云取義」。他以犧牲生命成就了自己的聖賢事業,以真正的實踐落實高蹈的理論。

       

        成就大義是不是一定要拿項上人頭去換?

        也許是。

 

        史記的〈刺客列傳〉與〈遊俠列傳〉不乏這樣的例子,「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為的什麼?就只是為了成全一個義字。

        然而「取義」非得要腥風血雨配合嗎?

        也許不。

 

        自問生性向來怯懦,可這一生倒意外為了「小義」作過一次「準」烈士。

        那一年,單身的妹妹委託仲介公司幫她找房子,終於有一間感覺還過得去的,就只是價錢太高,妹妹拈拈自己的預算,原想放棄,仲介公司偏偏鼓動如簧唇舌要她出個價。年輕的妹妹傻傻地說了個價錢,不想仲介公司真就談妥,下一步便要求妹妹買下。妹妹錯愕得很:「我——我只是試試啊!」仲介公司回說不行,她非買不可,如果不買呢?

「違約金十五萬!」

 

        十五萬?那大約是妹妹半年的薪水。議價前仲介公司拿出一張合約,指著簽名處要妹妹劃押,不諳世故的妹妹沒弄清楚,任著老謀深算的仲介指示簽下名字。就只「三」個字,仲介公司要價十五萬!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自知向來都是那種吵不了架的懦夫,連平常在課堂上罵學生的「段數」都極其有限,兩句之後便無以為繼,而且還是結結巴巴的。偏偏那天心疼妹妹,一股填膺的「義憤」直漲到喉頭,一進仲介公司,我開口便罵,居然有如神助,全程江河滔滔,半個結也不打!

 

平素看慣姊姊寡言訥澀的妹妹嚇得張口結舌,不敢相信這是一向溫良恭儉讓的大姊。

        一旁站著的兩個弟弟沒幫上半句腔,因為滔滔不絕的大姊根本沒讓出半點插嘴的空檔。

 

        我們的任務圓滿達成。仲介當著我們的面,一邊撕毀那張騙人的合約,一邊哈腰,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在仲介公司發飆的情狀變成妹妹口中的傳奇,偶或拿出來回味。然而我沒告訴妹妹:那是因為被欺負的人是她,我「義不容辭」地跳出來,換作是我自己,搞不好就只便摸摸鼻子,給人吃定了。

 

        我因此回頭思索孟子的「義」。

 

什麼是「義」?說穿了,就只是一股對人的熱情與不忍,因此敢於承擔。

 

        我家那個小小子絕對可以作證。

 

        他還念幼稚園的時候,有一天和哥哥跟著阿姨出門。兩兄弟在公園裡遇見一個不怎麼乖的男生,那男生看小哥哥一副挺好欺負的樣子,伸出拳頭作勢要打人。阿姨正巧站在有點距離的另一端,溫文的小哥哥悶不吭聲,一旁的胖小子硬是站出來,跟對方「嗆聲」:「你敢打我哥哥,我就揍你喔!」那時節他其實還奶聲奶氣,偏又深怕心愛的哥哥挨打,後面那句話使足了力氣吼,還伸出捏緊的拳頭準備要回敬對方。他努力瞪著對方,弓著兩條小胖腿,全力作出護衛哥哥的樣子。所幸妹妹走過來了,他喊了聲阿姨,那個男生順勢便跑。驚魂甫定的胖小子趕緊拉住妹妹,聲口立刻恢復他的娃娃氣:「阿姨,我好怕喔!」

        那男生的身量足足高過他一個頭有餘。他自知真要動手,大概只有挨揍的分兒,可他還是挺身而出:因為馬上要挨打的是他最親愛的哥哥。

 

        妹妹轉述這故事的時候,口氣裡有著明顯的不捨,還有她為小侄兒「義勇」護兄的驕傲。

        我笑著聽她說完整個故事,心裡清楚地勾勒出當時的畫面,可大腦就浮出另一個人得意的影像:那個好辯的孟子,那個擁護義遠過於生的孟子。

 

 

2008/12/4

 

 

 

 

 

再見只有一次——墨攻

再見只有一次——墨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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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無法重來,幸運當然也是。對有些人來說,說再見的機會只有一次。

 

「逸悅!」

他緊抱著懷中至愛的女子,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這一次,以全部生命愛他的女子已經無法回應他熱烈的召喚。或者,她以魂魄在另一個世界幽幽地呼喚他,只是這廂兀自悲痛的革離聽不清,也看不見。

 他是懷抱兼愛理想的墨者,在梁城有難之際,獨自前來捍衛山河。而她是梁國忠良之後,因此得以女身披上盔甲。他們就在戰火瀰漫中相遇。這之前,兩人都不曾設想會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他的墨者身分,讓他心甘情願扛著兼愛非攻的理念,純粹只是為了成就一個助人的理想,不曾想過要功名,更不曾想過要賞賜,即便那個叫作逸悅的女子不忍他摩傷累累的腳板踏在一雙早該汰換的靴子上,巴巴捧了一雙親手編成的麻屨,他也要狠著心拒絕。一雙親手作的鞋,在那個時代未必值錢——可他知道那代表什麼。

她雖是女兒身,卻出生在武將之家,騎馬打仗對她來說是尋常事,遇上心儀的男子,尤其又是不世出的男子,「不論是對是錯,這一輩子我都願意跟著你。」這樣露骨卻真心的表白她說得自然不過,不像是託付終身,更像只是約了去唱歌,去跳一支舞。

 

她真的是死心塌地跟著他。他夜探敵營,她一路尾隨,他故意兇她,好趕她離開,她卻賴皮:「我常在這裡走馬,這一帶地形我挺熟的。」不由分說便帶頭走向前去。 窺見兩人身影的敵軍追到山崖來,眼看著就要走投無路,她擔心他為了自己受制於人,哪管不諳水性,硬著頭皮便往下面深深的澗水跳去。那男子也跟著縱身一躍,急急在水中找她,潛伏數次,撈了她上來,忙忙施救——她在心儀的男子眼前甦醒過來。

她第二次落水,因為挺他,怒斥不仁不義的梁王之後,換來割喉丟在地牢的下場。大水淹過地牢,她在水中載浮載沈,終於失去露出水面的可能。那個為愛前來的男子最後還是找到了她,仍然慌慌為她施救……

 

兩度施救的手法雷同,除去地點與水深,畫面極其近似。我以為這一次她還會在心愛的人面前醒來,甜蜜地笑開,而後和他攜手展開一段亂世裡的甜蜜人生。然而沒有,電影的編劇顯然濡染過現實中太多的愛別離,他選擇讓男女主角向真實的人生靠攏。

生命無法重來,幸運當然也是。對有些人來說,說再見的機會只有一次。

 

 

 

陣痛~靖雅週記118

陣痛-班導週記(寫給那年的1-18)

 

        雖是暖冬,每回換上泳裝準備下水的片刻,內心其實仍有諸多掙扎的。下水好呢?不下水好呢?那水看上去好冷啊!但是我已經來了,如果不下去游個幾圈,光是在水療池閉目養神,我自己心知肚明,那可是一點作用也沒有的。於是我得強力說服自己:別忘了初時怎會下定決心來游泳健身的,別忘了免疫系統的毛病可能蓄勢待發,別忘了當初在榮總以及後來蒐集到的諸多資料所顯示的病症的可怕。於是我義無反顧地往池畔走去,好像趕赴一場生死交關的盛會。

 

        下水的前三圈,有時是十圈,通常是最痛苦的時候,我游得氣喘噓噓,有時會縱容自己上岸,躲到水療池避一避。常去的游泳池有個好處,泡在水療池裡可以清楚地看見泳池中的動靜。那些個在泳池中展現矯健身手的身姿看得了了分明,擺明了是讓人心生艷羨或是心生愧疚的,而我這個自省能力頗高的人通常採取後者。於是乎,看足幾分鐘之後,我乖乖踅回泳池,繼續下一回合的努力。

        很有趣的是:通常過了前幾圈的陣痛期之後,後續的會顯得輕鬆許多。我在泳池中輕盈游動,心裡很慶幸還好我沒在先前幾圈的恫嚇中打退堂鼓。游到渾然忘我時是莫大的快樂,那是很形而上的體驗,恕我不在這裡贅言。我在這裡想說的,僅僅是想回應同學在週記透露的難題,即關於學習的主題。

 

        誰才是讀書種子?何人可以大聲宣告他是天生讀書的料子?說是蓋棺蓋定實在是太嚴肅了,但是同學過早下定論,把自己屏除在「能讀書者」的圈子之外,這我可是萬難苟同的。妳不同意嗎?說說靖雅的經驗給妳聽聽!

 

        念國小的時候,若是打躲避球,我必在場內先行「自殺」;若遇跑操場的體育課,我一定肚子痛。因為太害怕跑操場,即便平日再懼怕老師,臨到上體育課我一定去向老師報告我肚子痛。於是那堂課我可以躲在樹下看著同學汗流浹背地跑操場,而我在旁納涼。高一的體育課測驗,測仰臥起坐,我一個也作不來,癱在墊上無奈地看著為我壓兩膝的學姊。學姊是田徑校隊,不停為我面授機宜,但我怎也作不來呀。去向老師報成績時平日很兇悍的老師很驚訝地看著我,又轉向學姊聽她敘述我的可憐。於是我覷見她在分數登錄簿上寫了一個小小的零。之後的求學歷程大抵如是,一遇體育課我就死得很慘,我痛恨體育,總想一旦離開學校,我一定立刻與「它」絕交。不想人生無常,動過大刀之後身體日損,更慘的是後來求診,從這科醫師轉介到另一科,好像五臟六腑全數敗壞。更糟的是其中有一名醫師看過病歷,藥一開就是一個月,而後主動掛號,下個月再來。這個月得來,下個月得來,再下一個月仍然得來……。我實在作不來太乖的病人,這種記性怎會記得按時服藥?但即便這樣,藥不大認真地吃過一個月之後,我無意中看見自己與家人拍攝的照片,天哪!真是太可怕了,我這個「瞇瞇眼太陽餅」(那是同學的男朋友幫我取的綽號)變成了「超大肉餅」!於是我轉而對著藥發呆,是吃好呢?還是不吃好呢?吃藥是一大煩惱,看病更是,一去得忙上一天,我是大忙人,這種時間我實在耗不起呀。然後我挨了罵,外子很火大地說:「妳有時間看病,沒時間運動?」

 

        運動未必能保命,但吃藥又何嘗能提供必然的保證呢?看在不必吃藥的分上,我選擇運動。因為兩膝有傷,我只能選擇最無運動傷害的游泳。無法配合游泳教練的時間,漫畫「看圖學游泳」於是變成我的啟蒙書。初時游得上氣不接下氣,痛苦至極,但有時累極了「晾」在池畔,偷偷向旁邊的泳訓隊學個幾招,日久居然也揣摩出一套方法來了。進入狀況的游泳除去每一回必有的陣痛期,進行起來其實是很大的快樂。於是我想起先前那套「永離運動」的誓言,而後暗自發笑。

 

        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服妳,因為游泳是技術嘛,與學業何關?好,那我再說一項。聽過統計學嗎?我大學時代就耳聞此門科目難學至極,心裡暗自慶幸自己不在教育學院,可以免修這可怕的玩意兒。不想後來讀輔導,一上課馬上看見課表有這東東。老師一來,問過學習背景,很欣慰地說:「很好,你們幾乎都學過,那我們就從高等統計學開始囉!」那天的統計學連上五堂,我連半堂也沒聽懂!那個禮拜我如坐針氈,每天出門上課前都天人交戰,很想臨陣脫逃,卻又不甘好不容易申請上的進修是以逃走結束的。那個禮拜六,我認真地思索了一下,決定不作逃兵,意思就是面對現實,立即出門尋找統計學課本,而後閉門苦修。我從一個字也不懂開始,兩週以後可以聽懂老師的上課內容,而後在第四週的期中測驗中輕易過關,最後的學期成績還惹來一些同學的讚歎。當然啦,這些讚美有一半是因為我先前學國文的背景。

 

        同學,我不是在誇耀自己,統計學的東西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是這些經驗讓我了解一點:學習只怕不下苦功,一旦有了強烈的動機,而後熱烈投入,多半不會有太差的結果。我知道高中課程相較於國中課程深度與廣度的跳躍都讓同學重挫,但是不要因此毀去對自己的信心。有些學科不是那麼容易進入狀況的,妳得多花點時間和他建立關係,然後他才會對妳展露笑臉。如果真是下了很大的工夫,卻仍然無法得到很好的回應,也許是無緣吧?但與這科無緣,不等於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得因之而否定。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一片天,我是較各位年長許多的「資深女性」(白話版叫老女人啦!),說這些話是有所本的,願意信我一回嗎?                                                                                                                                                  

                                                                                                                                                                                                                    愛妳們的靖雅2001.12.04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2002北京取經之七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2002北京取經之七

黃靖雅

 

北師大二附中的林福智校長乍看貌不驚人,一論教育理念,立即令人刮目相看。

 

大陸自五十年代起,社會普遍重理輕文,他在主流價值盛行的風潮之下,睿智地嗅出了其中的不足。國家的建設仰賴理工,卻不能抹煞人文的價值。植基於此一理念,他有意推廣人文,尤其屬意為國家培養一批可能在二三十年後成為棟樑的人文大師。構想形成之後,意欲付諸實踐,還需政策配合。他從文科實驗班開始作起,先收一班,成果彰顯後擴招成兩班,逐步檢驗自己的夢想與實際的落差。

 

此處不再細談文科實驗班的實際作法。林校長對他的教育改革有一套令人傾心的說法:教育牽涉的是人,是以不能輕言「革命」,只能「改革」,由「點」擴及到全「面」;而且正因為關係到「人」,這個改革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什麼是人本?我在心中低問。因為知道對象是「人」,是以舉措不論大小,都能審慎處理,這不就是人本精神嗎?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正因為知道教育攸關人才,攸關國之大計,取捨之間,該以何等莊嚴神聖的心情面對。然而就在我猶然陶醉於林校長的人本精神之中時,從北京返回台灣,在香港轉機,甫上飛機,我翻開台灣報紙,第三版的刊頭赫然是李遠哲先生的教改不成的三大關鍵,其中臚列的罪狀之一便是:老師不肯上進,不肯學習創新!

 

教師群中確有不良分子存在,我們不敢昧著良心說絕對沒有,但在全國對教改罵聲不斷的時候,領導教改的少數人士把矛頭全數指向教師,全然不理基層教師對「教改」改革的呼聲。有時候我會想:台灣的確是寶島,大概也只有在這個寶島上,才容許有人包攬了權利,卻不必承擔後果這等好事存在。

 

☆結語~究竟誰家的月亮比較圓?

西行大陸取經,因為存的是取經的心情,文中多半以大陸教育的正面樣態呈現,但這不意謂著台灣的教育一無可取。隔鄰看取,總能窺得一絲半點訣竅,好生學來,以為台灣將來發展的基礎,我想這正是北京行最大的收穫。

 

2002年歲暮

浮華世界的指南針~2002北京取經之六

 浮華世界的指南針~2002北京取經之六

黃靖雅

 

☆德育~浮華世界的人心指南針

帶領參訪團的中山女高丁校長,在介紹北師大二附中林福智校長時特別強調:他特重「德育」。這席話引起許多反響。待林校長致詞告一段落,大家的問號立即丟出:所謂重視德育,究竟是何作法?林校長的回覆極其扼要:「在改革開放以後價值觀丕變的浮誇社會裡,重視德育意謂著:「打好文化基礎,強調人文教育」。

 

所謂人文,不只建立在知識體系上,更多的是在價值與倫理體系兩個環節。是以一般人認定的文科教育自然承載著文化的使命,但是理科教育也不能自外於這個理想之外,理科可以藉由老師的教學態度與治學精神融入人文精神。事實上,站上講臺與否倒在其次,老師的一言一行都足以廣泛地影響學生,成為學生處世治學的指標。

 

除去無形的身教,學校把人文宣講排入例行性課程。所謂人文宣講,首重中國文化,是以《論語》列入每週定期宣講範圍,或由教師,或由國學社學生擔任主講。甚且把環境教育一併納入考量,走進校門,第一眼見到的,便是每週更換的論語金句。

 

在理想層面外加入現實考量,要求學生深入最實際的方法無他,就是:考!學校把詩文誦讀列入考試範圍,雖然配分不高,但重視人文的用心已然凸顯。

 

我想起文天祥正氣歌裡說的:「風簷展書讀,典型在宿昔」。德育容或是一項虛無縹緲的指標,但是在現世普遍膜拜金錢,誇大金錢價值的社會裡,見到仍有有心人對道德典範的單純嚮往,企圖為救拯世風作一點什麼的時候,也許會覺得這個世界畢竟還是充滿希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