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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與修行

游泳與修行

黃敏警

我有一間獨特的游泳教室。

起初學游泳,純粹只是因為開刀後逐漸不堪驅遣的身體。

拖著蹣跚的步履走進一級教學醫院,檢查報告出來,遵照醫囑,改換別科。每到新的科別報到,照例先抽上一管血,下週再來看報告。報告看過,醫生皺皺眉頭,某個地方有毛病,再去某科掛號。

而後原先的看病程序再行複製一次。

在原本已卡得死緊的作息裡偷閒看病,於我已是無邊的苦刑。再加上服藥治病,原病未見稍癒,服藥的副作用卻已搶先顯現。我無意中看見新近的全家福照片,一張原就肉餅樣十足的大臉不但放得更大,而且變形,真有悚然而驚之感。

旁觀的丈夫見狀,冷冷丟出一個問句:「有時間看病,沒時間運動?」

我當下愕然,然而丈夫的提問頗似驚雷,一時震醒我昏沈的腦袋。不久便下定決心把藥包丟開,轉往游泳池報到。

選擇游泳,純粹只是因為運動傷害最少,與個人的偏好了不相干。我自認是運動白癡,連最簡單的躲避球都得想法「自殺」,早點離場。

運動白癡下水,不消多說,自然是窘態百出。按著借來的《漫畫學游泳》依樣畫葫蘆,蛙式游成龜式,老在原地蹭蹬不說,不時還得大口喘氣,活像被丟上岸的將死魚兒,實在沒趣得緊。於是轉換場地,躲在按摩池裡沖水,很阿Q式地自我安慰:都在水裡嘛。

爾後游泳與看病一起被排除在我的時間表外。但是電子體愈來愈不肯乖乖配合是不得不正視的事實。如果人道上還有未了的責任,天道上還有未了的天命,任令電子體毫無節制地敗壞下去,實在說不過去。

時隔數月,我又乖乖回游泳池去了。

在游泳池遇見一位老婆婆,先前因為游不來,常常在池畔拉著人東拉西扯,數月不見,真是教人刮目相看。我眼見她自在地在泳池裡來來回回,心裡除去艷羨,還有更多的慚愧。我缺席的那幾個月,她風雨無阻,每日每日往游泳池報到。兩人程度的偌大落差,肇因於此。

李白年少放蕩,不肯好好念書,幸得市集上一位持了鐵杵想要磨成繡花針的老婆婆點化,從此潛心書本。老婆婆是李白的貴人,對我這個不肯下工夫的懶蟲而言,數月習成游泳一藝的老婆婆也是我的貴人。我不敢再給自己任何藉口,認命地揣摩書中所教,偶而躲在池畔偷看別人比劃,終於稍稍有了點樣子。

我的游泳教室說來平淡無奇,只是因於游泳的經驗,讓我更清楚地知道:任何學習都有其陣痛期存在,但視人的資質條件而有長短之異而已。

忍過陣痛期之後,再難熬的痛楚都會過去,從此有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輕鬆感。就像初初下水,游起來往往百般不順,游過幾趟,身體找到與池水和諧相處的節奏,漸漸便能甩脫初期的不適,換得一身輕鬆自在。可如果在擺脫陣痛期的干擾之前,即已先行放棄,帶著惡劣的印象離開,重回游泳池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出世的修行其實頗類入世的游泳。起始點不得不賴著些許勉強,換得丁點成功經驗之後,藉此鼓舞自己,只要肯下工夫,類同的成功經驗不難重新獲致。

再如換氣,此中更有道意在。許多人學不來換氣,其實仍是世間執著之病。因為想抓到更多,於是全神貫注在「得」上,浮出水面時迫不及待要吸進更多的氣;然而換氣的重點不在得,而在「捨」。把氣吐出後,胸腔自然有餘裕可以容納無處不在的氧氣。用最通俗的方式說,有捨有得。捨得吐出廢氣去,自然有新鮮的空氣可得。

游泳池裡誰是高手,誰是菜鳥,通常一望即知。高手游來輕鬆自如,水花微濺,可是前進的速度非凡;新手下水,水花噴得四處都是,打水的聲音也大得驚人,可速度有限。

宇宙萬物本有其韻律在,練習日久,自能掌握其特有的節奏,不必一招一招演過,自然渾成一體,無限優美。平日如若不常下水,在池中幾趟下來,過後通常得忍受個幾天的酸痛。然而如果日日持續不斷,初期的酸痛過去之後就不復再來。可再中斷個幾日,等返回游泳池時,酸痛感照例得從頭溫習一遍。

臨水宛如照鏡,足以遍照身心。

敢在寒冬下水嗎?躲在家裡尚覺得寒意窒人,逼著自己進游泳池,光是換上泳衣,走在空盪盪的泳池畔,腳底一股寒意先行生起,真想躲回家算了。兩足入水,果然沁得全身抖顫,真是苦不堪言,心裡緊接著冒出一個很沒出息的聲音:「回家吧回家吧,何苦受這種活罪?」幸而另一個理性的自己會堅持:「下去!」

真下了水,恐怖的冰冷驅策著四肢不停游動。幾趟下來,身體不再畏懼水溫;再幾趟下來,暖意取代透冷;再過幾趟,心裡只有慶幸:幸好今天來了,何其自在也!

莫怪莊子要說「道在屎溺」。對我而言,道不僅在屎溺,也在餿掉的飯裡,還有宇宙萬物裡,當然也在水裡。從游泳悟出的宇宙真道於人雖嫌粗淺,卻讓現階段的我覺得受益匪淺。

 

朗潤園的梧桐——記先師湯一介先生

朗潤園的梧桐——記先師湯一介先生

 

黃靖雅

 

           單車拐進柳蔭蔭深深的朗潤園,轉過荷蓋蕭然高擎的蓮塘,遠遠便覷見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湯先生與夫人樂先生儷影雙雙。見我與明煊趨近,湯先生微微頷首示意,撐著椅上的扶手緩緩起身。一旁的隨身看護小劉會意,大步向前,挽著湯先生便往二樓的住處蹣跚走去。

           那是去年的秋天,開學後未久,我和甫入湯先生門下的明煊正式拜謁湯先生。那時節湯先生身子骨已經不是很好,化療之後的腳步尤其沈重。我和明煊靜靜地尾隨其後,看著他老人家兩步一階,緩緩拾級而上。

           那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湯先生,也不是最後一次,然而先生銘刻在我腦中的印象恰恰就是那天的定格。“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是他在前頭放慢了腳步帶領,而我們埋頭緊隨其後。我相信湯先生絕對有“奔逸絕塵",讓我們這些後生小輩瞠乎其後的本事,然而那不會是湯先生的行事風格。溫良蘊藉的他習於和顏悅色地廣開大門,循循善誘,以便為傳統文化打造一支“鐵打的隊伍"。

 

           “鐵打的隊伍"來自湯先生追思會上夫人樂黛雲先生的轉述。即使身體違和,湯先生念茲在茲的,始終是中華文化的命脈。這個抽象的傳承,更為具體的載體則是《儒藏》的編輯。他一方面海納百川,希望引進更多人才,打造一支“鐵打的隊伍",另一方面則積極尋求更大的資源。他彌留之際猶從嘴中吐出“簡要"二字,未曾或忘上書給習總書記的報告務必“簡要"。求“簡",方便總書記百忙之中撥冗閱讀;求“要",言簡意賅,一語中的,方能打進總書記心坎——這個龐大至極的文化建設工程,也唯有借助國家的廣大支援,方能可大可久。

           九月二十二日舉行的追思會,從當天早上九點直開到下午一點還欲罷不能。與會者的發言不少,我個人對清華大學教授李學勤先生的點評別有會心,視作知音之語:真正的學者確乎難得,然而湯先生的難以追摹絕不僅止於學識,更有“帥才"——一般學者極難有湯先生那樣高遠的見識與宏大的胸襟。“兼容並包"對他而言不是掛在嘴邊喊得震天響的口號,而是日常行誼中極其平常的實踐。

           但凡與湯先生有過交往,大抵會同意李教授的說法。湯先生的氣量的確非同一般。大者如文化工程,《儒藏》開始編纂時,他早已是耄耋老人,卻堅持古籍必須以現代的方式重新排校,並責成電子版問世,方便一般大眾檢索。再如文化傳播,學界對于丹透過大眾傳媒推廣《論語》多半嗤之以鼻,湯先生卻樂觀其成。小者如師門傳承,莫說來自人民大學的高材生明煊應考後曾收到湯先生親筆書寫的信函,歡迎他報考儒藏;像我這種駑鈍之才得以忝列門牆,又何曾不是受惠於湯先生的慨慷接納?

           頭一次報考博士班,原本屬意道家的天道哲學。入學口試時湯先生正好是面試委員。看過我剛剛出版的著作,問過學歷、經歷,還有些什麼我早已遺忘的課題,原本身體微恙的老人家突然眼睛發亮:“妳該到我們儒藏來啊!"

           我們台灣有句俗諺:“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我這頭頑劣的台灣牛牽到北京果然還是牛!任憑湯先生好說歹說,硬是回嘴:“我就是要研究道家!"嘴上雖然沒肯放鬆,可心裡對一代大儒的盛情厚意卻是萬分感激的。那年錄取之後,因事沒來報到。兩年後捲土重來,這回我心甘情願選了儒藏,而且意外地作了湯先生的入門弟子。

           算來是靖雅三生有幸,能夠附驥尾於湯先生之後。雖然放眼人才濟濟的師門,不免自慚形穢,總覺得自己像煞魚目混珠的冒牌貨。不幸的是僥倖得來的師生情緣終淺,一年剛剛過去,湯先生即溘然長逝,遠在台灣的靖雅連告別式都沒趕上。然而人間情緣淺深,原與時間久暫無關。受教於湯先生的時間極短,學問霑溉自然有限;然而學問大可從字裡行間點滴學得,難得的是人格典範——這一點,靖雅倒有幸一窺管豹。

           劉偉副校長在追思會上提及,先生即使身在病榻,還不忘語重心長的叮嚀:“劉偉,膽子大一點,要為北大留傳統哪!"如果一個性命垂危的人根本不以個人的生死為念,想的盡是大我的利益,那會是何等動人的力量!校方準備撥出紅二樓(或紅四樓?)給儒藏編纂中心辦公,晚近一直擔任湯先生助手的楊浩師兄解讀這個動作,不無感慨地說:“那可是湯先生用命換來的啊!"

 

哲人日已遠,可典型必常在。湯先生於我,終將如那天朗潤園裡的梧桐樹:挺拔的高度雖然讓人只能抬頭仰望,自嘆弗如;可樹身亭亭如蓋,卻又抵擋了頭頂的烈日,奉獻一身清涼。日後設若有人問起,靖雅對湯先生的印象究竟如何?

 就容我權借《中庸》一用吧。正是“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的君子典型。

 

 

 

 

大器有大考

大器有大考

黃敏警

師尊的原靈三期主宰當年在金闕許下承諾,願意投入紅塵捨身成就救劫的大事業。但此莫大悲願既發,真來到紅塵,是不是可以免除諸般磨考?一部《李玉階先生年譜長編》或《天帝教復興簡史》翻開,自有答案。

師尊少年失怙。及長,因為在五四學生運動中表現傑出,得以進入仕途。之後因為上海煙酒公賣局長任內,稅制全數化私為公,前途看好,算來是年少得志了。然而他在以身許道之後,先是從繁華已極的上海來到相對顯得荒涼已極的西安弘教,繼而又遵天命辭官,攜眷歸隱西嶽華山。

回首從前,再加上兩岸的空間阻隔,今天對於華山的印象,不可避免地加入了許多後人的浪漫想像。然而二○○四年我去過華山一趟,眼見長住大上方的道人為了取水,得肩挑兩個水桶顫危危地走下山坡,從泛綠的水池中舀水入桶,再邁著顫危危的步子回到洞口。六十年的歲月可以發生許多改變,然而現今的清簡仍讓我對師尊六十年前的潛隱有更清晰的認識。

山居生涯,過的是極度儉樸的日子,世俗的娛樂一概蠲免,物質的享受也一併除卻。無有電源的山間生活,一支洋蠟燭已是非常奢侈的獎賞。

物質儉樸,一日四時祈禱不斷的八年過去,又遵天命來到台灣。初初來台,眼見風雨飄搖,不忍人心動盪,遂以靜觀所得發表時勢預測。安定人心的心願雖然達成,卻因洩露天機太早而招致天譴。爾後數十年間,所有準備用作辦道的投資全數以慘賠收場。

正因人道多艱,一九八○年,師尊以八十高齡復興天帝教,過去的困窮成為此時極好的資糧。他九十四歲歸證回天,在台灣各縣市皆留有上帝的殿堂。弘道腳步不只印在本土,更早已大步邁開,跨海往美國、日本前去。

他已是耄耋老人,這一路衝撞,憑藉的是什麼?正是前此數十年從困頓中累積出的能量。

在困境中愈挫愈奮,不因外在的橫逆而萎頓,向自己奮鬥的目標必可達成。師尊以他多艱多苦的一生作了親身見證。

對天帝教同奮而言,宗教導師的生平恍如是血淚交織的示現。荊棘重重的紅塵道途一步一步走過,但凡能不忘己身使命,不忘生而為人的尊貴,種種艱辛過後,必能具足智慧與能量,在依然艱難的道途中履險如夷。

 

受苦即救苦

受苦即救苦

黃敏警

受苦有意義嗎?

有。聖嚴法師的說法:「受苦受難的是菩薩。」

這只是八股的教條嗎?不,聖嚴法師有更深入的詮釋:「在苦難中成長的人更堅強」。「菩薩救苦救難的能力正是從受苦受難得來」。

人世間如此,出世的修行更是。一部宗教史,多的是斑斑血淚之後磨出的大光明。

唐朝玄奘大師西行求取佛陀教化,取經的過程艱鉅無比。真實的人生當然無有神通廣大的孫悟空隨時護持,只有望不斷的流沙與流沙。再有的話,便是前人飢渴頓踣以終的枯骨了。

西行途中,橫渡八百餘里的流沙河之前,據聞唯有一野馬泉有水可汲,大師西行百餘里之後,未及找到泉水,便迷失在望不見邊界的沙漠中。遍尋野馬泉不著之後,正想下馬取囊飲水,誰知皮囊極重,甫一失手便傾覆於地,珍貴的飲水全數餵給沙磧。

大師便想:此去再無水源,是不是回頭取水再走?返頭走了十餘里之後,他恍然記起自己的誓言:「不到天竺,絕不東行一步;寧可西行而死,絕不東歸而生。」

這一想,信念頓生,隨即勒馬轉頭西進。

他一路持誦觀音菩薩聖號,與日夜不斷的險阻對抗。晝有刺人的風沙,夜則有駭人的魑魅鬼火。

人馬困頓的五天四夜過去,大師與牲口一起困臥沙中,唯一能做的,只剩祈禱:「弟子此行不為私利,不為名聞,但求無上正法,祈請菩薩為東土眾生慧命為我護持。」

這已是滴水全無的第五天子夜。涼風忽起,如涼水遍灑全身,老馬亦振起長鳴。大師小寐片刻之後上馬疾行,老馬急馳狂奔數里,眼前忽現一片清泉。

停留一日,又西行兩天,終於走出流沙之地。

爾後的故事一般大眾絕不陌生。輾轉跋涉之後,玄奘如願抵達天竺。十六年後,亦即貞觀十九年,玄奘帶著六百五十七部佛經回到大唐京都長安,開啟了佛教在中國的另一段發展。西行求經的艱難,必然是其中不可輕易帶過的一段。

 

體貼——一日一生(Labor Day)

體貼——一日一生(Labor Day

黃靖雅

 

曾引介本土多種文學著作到西方的齊邦媛教授有一次談起箇中甘苦:最大的難處其實不在外界預期的文字轉譯,而在文化。就拿蕭麗紅的《千江有水千江月》來說,西方人就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你們的愛情是「看一眼」就可以滿足的?

電影《一日一生》被國外影評譏諷為「情節蒼白」,以至連凱特.溫絲蕾的超凡演技都無法拯救,大抵也是文化的根由作祟。它的確是西方人拍的電影,可其中的愛情元素顯然是非常東方的。凱特溫絲蕾飾演的女主角愛黛兒愛上男主角法蘭克的心理機轉,與中國小說《賣油郎獨佔花魁女》竟然極其神似。

《花魁女》裡的王美娘雖然流落風塵,憑藉詩才琴藝美貌,有幸得其青睞的,全是有名有姓的衣冠公子。挑擔賣油的秦重得以突破重圍,進入花魁「往來無白丁」的生活圈,當然有其戲劇性的因緣。然而最後秦重贏得美人芳心,卻是因為美人在他眼中是不可褻玩的「女神」,而非美貌的「神女」。

秦重以走街穿巷所得,積攢年餘,好不容易說動嬤嬤,換來一親芳澤的良緣,結果在老鴇眼中等同盡賠老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女神不但醉得不省人事,更且在他唯一的好衣衫上吐得一蹋糊塗。——可秦重心甘情願。

能夠近距離地陪伴她,侍奉她,秦重於願足矣。

秦重把她當成女神,敬她宛如位列仙班的天女,不敢稍事褻瀆;可秦重又把她看作貶謫人間的仙姑,事事設想得無微不至。

他的體貼,終於換來女神的眷顧。美娘自動表態:「我要嫁你!」

 

中國讀者對於花魁女下嫁賣油郎,只當歡喜收場的人間戲劇,不會有太多質疑。類同的元素搬到《一日一生》,要說服西方觀眾顯然須要很大的氣力。對愛情不再懷有憧憬的棄婦愛上越獄來家的逃犯,乃至為了他獨身二十年,只是因為後者的體貼?

體貼原是服務業的最高準則,要說基本職業倫理也行。反正一方出錢,另一方當然也就想方設法提供貼心的服務,這是皆大歡喜的雙贏。在男女的情愛領域裡,仍處於關係曖昧不明的階段,追求的一方使出渾身解數,以贏得對方青睞,本來也在預期之中。然而能不能體貼入「微」,真正深入對方心坎裡,所憑恃的恐怕不只是手段,更有由衷的心眼:有眼,才能看見對方真正的需要;有心,才能揣摩對方最幽微的念想。

法蘭克便是這樣住進愛黛兒心裡去的。在法蘭克眼中,愛黛兒有她最美的模樣,有她最真的情感,也有她源自遭遇不幸之後的無助。他真心讚頌她,也存心呵護她。他與愛黛兒的相識相愛雖然不在預期之內,一切突然得彷彿發生在奇幻夢境,可他也沒忘記現實中的自己是越獄而出的逃犯。偵警出動時,他刻意綑綁了愛黛兒,以免愛黛兒變成警方眼中的共犯。

電影集中在法蘭克出逃,與愛黛兒共處的勞動節假期。爾後法蘭克束手就擒,在獄中待過漫長的二十年歲月,只是透過愛黛兒的兒子旁白敘述,簡單帶過。影片結束在法蘭克假釋後輾轉覓得佳人音訊,得知愛黛兒始終單身,終於再續前緣。中國觀眾對此只會解讀成淡中有味,而且滋味雋永;國外影評卻不買帳。西方文化原本不興這一套。他們的愛情,即使現實無法讓戀人「雙飛」,至少先前也要曾經「雙宿」。愛黛兒與法蘭克既然跳過雙宿,雙飛——尤其又是等待二十年的漫長光陰之後才成就的因緣,對觀眾而言實在太過超現實,只好以無味的「蒼白」論斷。

中國的「體貼」,定義向來不在外在的「身體」,而在內在的「心靈」。形諸於外的顯然易見,暗藏於肉眼不可見的,才是個體的真正主宰。秦重之所以迎回花魁美娘是如此,愛黛兒癡心等待法蘭克,也是如此。

這一點,恐怕只有古典的中國觀眾才能深知其味。

 

 

不憂不懼但隨順

不憂不懼但隨順

黃敏警

有一年全家到峇里島觀光,套裝行程安排了一座超大型遊樂園。當地導遊帶領大夥進場之後,一臉傲人地宣佈:這裡有全東南亞最長的滑水道。

兩個孩子一聽,骨碌碌的眼睛瞬時發亮。我看著孩子天真的笑臉轉向他們父親,再轉向我這個母親,心裡有點發毛:小寶貝,媽媽有懼高症哪!

我終於還是硬著頭皮陪孩子走上滑水道起點的高臺,一路忐忑不安。臨到必須屈身潛進彎彎曲曲的滑水管,我忍不住杵在一旁,天人交戰。極想陪伴孩子,可又無法壓制不斷膨脹的恐懼。

兩個孩子湊了過來,很貼心地說:「媽媽,我們保護妳,妳可以坐在我們中間。」不待我點頭,他們真就一前一後拱住我這個緊張兮兮的母親,扯開喉嚨大叫:「下去囉!」

號稱東南亞最長的滑水道,長到足可把恐懼加溫放大,直是駭人之至。然而當恐懼放到最大,放大到我無法不去正視的當口,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害怕?

怕下墜的感覺,怕失控的感覺,還是壓根兒就怕死?

我在鬼門關前走過,真正接近死亡時,並無恐懼之感,因為知道上帝本來有祂最好的區處。是死,自然有人接引;是生,也會有貴人相助。那麼現下的恐懼是因於畏懼死亡而來嗎?不是,我很清楚不是,然而恐懼的感覺卻是真實的存在——它究竟從何而來?

無明。只是無明。因於潛意識裡莫明所以的直覺。就像面對人間諸事,往往潛藏著許多無以名之的恐懼。對問題的解決無有任何實際的裨益,只是任令莫名的恐懼宰制,無助地等待問題發生。

長長的滑水道收束在一個奇大的戲水塘裡。順著下衝的水勢,我被拋進水塘,毫髮無傷。我站起身來,兩個孩子笑嘻嘻地看著母親,我也笑著回看他們。

那天我們很難得地在遊樂園裡銷磨了一個下午,在滑水道上上下下,玩過一趟又一趟。孩子玩得興高采烈,不只眼睛發亮,連周身都放著奇異的光。

對我而言,這條滑水道變成了具體的宇宙真道。第一趟的恐懼讓我看見了自己的無明,第二趟以後,我的感覺只是在重複對治自己的無明,順便練習隨順——在下墜的時候,在不能掌控的時候,只是學著隨順,不再與外在的阻力逆勢衝撞。

我向來有暈車暈機的毛病,從峇里島返回台灣的時候,我祭出剛剛悟得的法寶治癒了半生的困擾。

境界來時,但須隨順。是風就是風,是雨就是雨。

飛機衝上天的時候,隨著他上天;飛機降落的時候,隨著降落。我指的是心靈,真能隨順,那個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身子就能免除暈機的困擾。這是實證,一點也不誇張。

過後幾年,當年的幼兒已長成翩翩少年。有一回出遊,邀母親陪他坐小型的雲霄飛車。車在彎曲盤繞的軌道上飛馳,我暈到有點想吐,坐在身邊的孩子很體貼地轉過臉來叮嚀母親:「媽媽,妳隨著它的擺度走,它左妳就左,它右妳就右,這樣妳就不暈了。」

我當下微笑不語。這孩子遠比母親有慧根得多,小小年紀就發展出他的隨順哲學來了。

逆境來時,學著面對,學著處理,而後,學著坦然接受。

在痛苦的承受中學著隨順,而不是反向對抗。安心受其苦,苦盡甘便來。這不是消極的自我安慰,而是隨順自然的無為。

凡人得意多忘形,失意多喪志。順境也好,逆境也好,任何境界現前,都可能是考。藉此切磋琢磨,終能以不斷精進奮鬥的能量作為資糧,使和子體能有效地駕馭電子體,既不因順境而迷失,也不因逆境而退轉。

經文云「御於侍境,溺於狂境」,換成王鳳儀善人的版本,實即「順逆皆精進,毀譽不動心」。

 

當你開始放光

當你開始放光

黃敏警

廣欽上人對修行有一個非常通透的見解,他說:「修行就是在惡劣的環境中修」。順心快樂的處遇,只須安心享受,不必刻意學習。唯有困難重重的逆境,方足以成就忍辱行,從而學會安在當下,因而心無罣礙。

在逆境中開啟智慧與超人的耐力,密勒日巴尊者鐵定是極好的典範。

尊者的父親原是當地的首富。父親身故後偌大的家產被伯父與姑母侵佔,尊者本人與母親、姊姊則被當作看門狗一般虐待。

痛苦的十餘年過後,母親確定家產討回無望,起了報復的莫大瞋心,把僅有的田地賣去一半,要尊者拿去供養法師,以便學得咒術,整死這些所謂的惡人。尊者依言完成了母親的心願,施咒降雹害死三十餘人,卻無報復的快感,只有傷人的不安,遂發願改修正法。

因緣所至,尊者得以依止馬爾巴大師。馬爾巴大師深知來者的大根器,為求淨除尊者殺業等種種罪障,使盡種種善巧的方法讓其人承受八大苦行及無數小苦行的煎熬,終於盡消前業。

所謂八大苦行,略舉其例。

馬爾巴上師要求密勒日巴尊者在四方山頭壘石築屋,奇重的建材無有器械代勞,必須從山腳下扛上去。房屋造型忽而圓形、忽而方形或三角形等等,反正不一而足,極盡想像之能事。

尊者對於上師只有言聽計從,甘於聽候差遣。苦在每回好不容易到了即將落成的階段,上師就會適時現身,叨叨數落他弄錯了。

千辛萬苦築成的石屋,只消大師一句話,就必須全數拆除。建材得運回山腳,再重新運到山的另一邊,而且還是一般人光看就腿軟的山頭。

搬運大石材上下山是何等艱難的苦役,更何況是拆了建,建了拆?因為負重成瘡,終於結痂後再度因為負重長瘡,這一路反覆上山下山,同時也反覆著潰爛與結痂的循環不斷。

上師對於自己對弟子的苛求,似乎覺得理所當然,可身邊的師母一旁看著,實在按捺不下,主動代弟子求饒:伏請上師垂憐,可不可以別再折磨這麼難得的好弟子了?

上師冷冷地看過傷口,臉上一貫雲淡風輕的表情,嘴上只是淡淡地說:當年那諾巴尊者為了修行,吃足了十二大苦行與十二小苦行的苦頭,眼下這弟子的傷算什麼?相形之下不過小巫見大巫而已,快別裝模作樣,縫個大口袋再去背沙吧。

大口袋有什麼用?沙子置入口袋,與長瘡的背部不會直接摩擦,患處就不會痛了!

初初閱讀《密勒日巴尊者傳記》時,我很難認同大師的作法,一路拜讀,一路不停地在心裡嘀嘀咕咕——可大師畢竟是大師,有他深刻的用心在。

這些苦行受過,罪業盡除,密勒日巴尊者以其深厚的來根智慧,可以即生成就。

他的說法一點也不錯。爾後尊者得傳正法,又以精進不斷,真在其生成就,成為佛教密藏史上光照四方的修行典型。

如尊者之類的苦行,畢竟太過聳人聽聞,難以普及。一般初初入門的修行大眾,可能會覺得還是慢修漸行來得適意吧。但是現世修行,即便不求速成的佛果,一旦進入修行的大門,仍有宿世的罪業現形,演成種種不斷的干擾,可能是精神折磨,也可能是身體的病痛,或是其他種種難以逆料的諸苦。

師尊的解讀是:一旦入道,尤其是進了天帝教,開了天門之後,無形界便可以看到你頭上的光。這個光自會引來宿世的冤親債主,深怕此時不追討,等到其人修行有成,那可就再也討不回來了。是以不修道似乎還一帆風順,一入道門,魔障反而一大堆。

魔障既來,有人會在無明的驚懼中倉皇逃去;比較幸運的是一開始就有明師指導,了知背後作用的機轉。是以不憂不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日久練就一身天人共欽的毅力與能量,這時可就是天上放心交付更大天命的時候了。

天命愈大,磨考愈多。謹記這個律則,日後遇上磨考的大浪來襲,不但不起畏懼,甚且還能勇敢迎上前去,在浪頭打過來的時候,抓住它的韻律節奏,輕鬆跳上浪頭,順勢登上自在的彼岸。

 

真愛迷思——黑魔女沈睡魔咒Maleficent

真愛迷思——黑魔女沈睡魔咒Maleficent

 

黃靖雅

 

愛是了解,愛是接納,愛是尊重,愛是照顧——愛是年深月久之後終於在心底為那個人築起了一個不容他人逾越的國度。

 

 

公主從此沈沈睡去,一如死去,除非——她得到真愛的吻,把她從無知無感的羅網裡解救出來。

這個真愛的吻從何而來?想當然爾,這個吻來自一個英俊瀟灑的王子,睡美人的故事情節就是這麼安排的。經過童話故事的大力傳播,對於類似的提問,我們當然也就不加思索地認定這是唯一的答案。

 

改編自童話故事的黑魔女顯然對這個所謂的「唯一」嗤之以鼻。電影裡的公主一如童話的美麗優雅,王子也英俊瀟灑,可惜王子的吻喚醒不了已然沈睡的公主。

愛情的力量原來不過爾爾!

 

童話裡的「真愛」,僅止是路過的主子邂逅了閉目的公主。她鮮麗的美貌打動了王子的心,讓他情不自禁地湊近,一親芳澤。這個神奇的吻變成了開啟公主新生命的鑰匙,當然也就意謂著它正是所謂的「真愛」。

設定對象為稚齡兒童的童話思維慣於極簡的化約。青春的肉體,嬌美的容顏,引起異性的悅愛,充其量只是類同《楞嚴經》「因色生愛」的原始本能,卻給貼上了偉大的真愛標籤。

黑魔女顯然不甩這一套。

 

她本身就是真愛魔咒的受害者。雖然從來不曾受過這種浪漫的洗腦,對她來說,她的真實經歷就是愛上了一個人,而且還是經年累月沈澱出來的真情,一覺醒來,卻赫然發現她心之所繫的那個男子,為了個人的私利翦除了她一雙羽翼。

一廂情願認定的愛情不僅擔當不了救拯生命的大任,更有過之的是讓人從此喪失飛翔的能力!

從此只能憑藉雙足在大地行走的黑魔女再也上不了天,她的眼睛只能定焦於腳下現實的人間世:男女兩性,怎可能存在著什麼真愛?

 

這世界的確只有男與女兩種性別。但幸運的是,人際關係並不因此限定在男女悅愛的唯一。她可以因為救拯異類的烏鴉,讓感恩的烏鴉從此對她忠心耿耿。她也可以因為長年與過去詛咒的小公主相處,乃至時不時的照拂呵護,發展出完全不在她預期的情愫。

小公主在她眼下一天一天長大。她的天真無邪,以及她對黑魔女全然的信任與仰望,終於讓黑魔女痛悔她再也收不回的沈睡魔咒。

 

眾人殷殷寄望那位路過的英俊王子成為公主的救贖。站在情感面,黑魔女同樣渴盼奇蹟;站在理智面,她深知希望其實渺茫。被好心的仙女半推半哄地上前親吻公主的王子哇啦哇啦地嘟噥:「我才剛認識她」,場面看似搞笑,卻是編劇的用心良苦。一見鍾情的浪漫,說穿了只是天雷勾動地火的自然反應,與真愛了不相干。這一吻,既是忠實地搬演了童話故事,同時也嘲諷了童話故事:童話故事本來就只是「童話」故事,非關現實。它註定了無力道——沈睡的公主當然不可能因此甦醒。

以深情的一吻破除沈睡魔咒的,竟是黑魔女。靠的不是魔法,而是她由衷的真情。也因為她的真情,掙脫睡魔大爪的公主竟然在無意中為她找回了失去的雙翼。黑魔女又回復了上天入地的能力。

 

此世此間如果有一種力量,足以拔除邪惡的咒詛,黑魔女的編導顯然認定是人與人的真情。它不必然是男女的悅愛,或者說,它遠遠高過異性的愛慕,超然於純粹的生理層面或審美層面,建立在恆久的歲月基礎上。愛是了解,愛是接納,愛是尊重,愛是照顧——愛是年深月久之後終於在心底為那個人築起了一個不容他人逾越的國度。

 

這個幸福國度的背景音樂,通常不是愛情之歌,而是親情。後者未必全然來自親子的血脈之親,更有可能來自攜手共度激情的男女,經歷了養兒育女或其他種種波折,逐漸走向靜好的歲月。夫妻的熱情早已轉化成沈澱的親情或恩義。當一方陷入無助的大網,真能消災解厄的,也只能寄望於歲月滋養出的深情。

看似古井無波,卻是能量具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