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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苦即救苦

受苦即救苦

黃敏警

受苦有意義嗎?

有。聖嚴法師的說法:「受苦受難的是菩薩。」

這只是八股的教條嗎?不,聖嚴法師有更深入的詮釋:「在苦難中成長的人更堅強」。「菩薩救苦救難的能力正是從受苦受難得來」。

人世間如此,出世的修行更是。一部宗教史,多的是斑斑血淚之後磨出的大光明。

唐朝玄奘大師西行求取佛陀教化,取經的過程艱鉅無比。真實的人生當然無有神通廣大的孫悟空隨時護持,只有望不斷的流沙與流沙。再有的話,便是前人飢渴頓踣以終的枯骨了。

西行途中,橫渡八百餘里的流沙河之前,據聞唯有一野馬泉有水可汲,大師西行百餘里之後,未及找到泉水,便迷失在望不見邊界的沙漠中。遍尋野馬泉不著之後,正想下馬取囊飲水,誰知皮囊極重,甫一失手便傾覆於地,珍貴的飲水全數餵給沙磧。

大師便想:此去再無水源,是不是回頭取水再走?返頭走了十餘里之後,他恍然記起自己的誓言:「不到天竺,絕不東行一步;寧可西行而死,絕不東歸而生。」

這一想,信念頓生,隨即勒馬轉頭西進。

他一路持誦觀音菩薩聖號,與日夜不斷的險阻對抗。晝有刺人的風沙,夜則有駭人的魑魅鬼火。

人馬困頓的五天四夜過去,大師與牲口一起困臥沙中,唯一能做的,只剩祈禱:「弟子此行不為私利,不為名聞,但求無上正法,祈請菩薩為東土眾生慧命為我護持。」

這已是滴水全無的第五天子夜。涼風忽起,如涼水遍灑全身,老馬亦振起長鳴。大師小寐片刻之後上馬疾行,老馬急馳狂奔數里,眼前忽現一片清泉。

停留一日,又西行兩天,終於走出流沙之地。

爾後的故事一般大眾絕不陌生。輾轉跋涉之後,玄奘如願抵達天竺。十六年後,亦即貞觀十九年,玄奘帶著六百五十七部佛經回到大唐京都長安,開啟了佛教在中國的另一段發展。西行求經的艱難,必然是其中不可輕易帶過的一段。

 

體貼——一日一生(Labor Day)

體貼——一日一生(Labor Day

黃靖雅

 

曾引介本土多種文學著作到西方的齊邦媛教授有一次談起箇中甘苦:最大的難處其實不在外界預期的文字轉譯,而在文化。就拿蕭麗紅的《千江有水千江月》來說,西方人就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你們的愛情是「看一眼」就可以滿足的?

電影《一日一生》被國外影評譏諷為「情節蒼白」,以至連凱特.溫絲蕾的超凡演技都無法拯救,大抵也是文化的根由作祟。它的確是西方人拍的電影,可其中的愛情元素顯然是非常東方的。凱特溫絲蕾飾演的女主角愛黛兒愛上男主角法蘭克的心理機轉,與中國小說《賣油郎獨佔花魁女》竟然極其神似。

《花魁女》裡的王美娘雖然流落風塵,憑藉詩才琴藝美貌,有幸得其青睞的,全是有名有姓的衣冠公子。挑擔賣油的秦重得以突破重圍,進入花魁「往來無白丁」的生活圈,當然有其戲劇性的因緣。然而最後秦重贏得美人芳心,卻是因為美人在他眼中是不可褻玩的「女神」,而非美貌的「神女」。

秦重以走街穿巷所得,積攢年餘,好不容易說動嬤嬤,換來一親芳澤的良緣,結果在老鴇眼中等同盡賠老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女神不但醉得不省人事,更且在他唯一的好衣衫上吐得一蹋糊塗。——可秦重心甘情願。

能夠近距離地陪伴她,侍奉她,秦重於願足矣。

秦重把她當成女神,敬她宛如位列仙班的天女,不敢稍事褻瀆;可秦重又把她看作貶謫人間的仙姑,事事設想得無微不至。

他的體貼,終於換來女神的眷顧。美娘自動表態:「我要嫁你!」

 

中國讀者對於花魁女下嫁賣油郎,只當歡喜收場的人間戲劇,不會有太多質疑。類同的元素搬到《一日一生》,要說服西方觀眾顯然須要很大的氣力。對愛情不再懷有憧憬的棄婦愛上越獄來家的逃犯,乃至為了他獨身二十年,只是因為後者的體貼?

體貼原是服務業的最高準則,要說基本職業倫理也行。反正一方出錢,另一方當然也就想方設法提供貼心的服務,這是皆大歡喜的雙贏。在男女的情愛領域裡,仍處於關係曖昧不明的階段,追求的一方使出渾身解數,以贏得對方青睞,本來也在預期之中。然而能不能體貼入「微」,真正深入對方心坎裡,所憑恃的恐怕不只是手段,更有由衷的心眼:有眼,才能看見對方真正的需要;有心,才能揣摩對方最幽微的念想。

法蘭克便是這樣住進愛黛兒心裡去的。在法蘭克眼中,愛黛兒有她最美的模樣,有她最真的情感,也有她源自遭遇不幸之後的無助。他真心讚頌她,也存心呵護她。他與愛黛兒的相識相愛雖然不在預期之內,一切突然得彷彿發生在奇幻夢境,可他也沒忘記現實中的自己是越獄而出的逃犯。偵警出動時,他刻意綑綁了愛黛兒,以免愛黛兒變成警方眼中的共犯。

電影集中在法蘭克出逃,與愛黛兒共處的勞動節假期。爾後法蘭克束手就擒,在獄中待過漫長的二十年歲月,只是透過愛黛兒的兒子旁白敘述,簡單帶過。影片結束在法蘭克假釋後輾轉覓得佳人音訊,得知愛黛兒始終單身,終於再續前緣。中國觀眾對此只會解讀成淡中有味,而且滋味雋永;國外影評卻不買帳。西方文化原本不興這一套。他們的愛情,即使現實無法讓戀人「雙飛」,至少先前也要曾經「雙宿」。愛黛兒與法蘭克既然跳過雙宿,雙飛——尤其又是等待二十年的漫長光陰之後才成就的因緣,對觀眾而言實在太過超現實,只好以無味的「蒼白」論斷。

中國的「體貼」,定義向來不在外在的「身體」,而在內在的「心靈」。形諸於外的顯然易見,暗藏於肉眼不可見的,才是個體的真正主宰。秦重之所以迎回花魁美娘是如此,愛黛兒癡心等待法蘭克,也是如此。

這一點,恐怕只有古典的中國觀眾才能深知其味。

 

 

不憂不懼但隨順

不憂不懼但隨順

黃敏警

有一年全家到峇里島觀光,套裝行程安排了一座超大型遊樂園。當地導遊帶領大夥進場之後,一臉傲人地宣佈:這裡有全東南亞最長的滑水道。

兩個孩子一聽,骨碌碌的眼睛瞬時發亮。我看著孩子天真的笑臉轉向他們父親,再轉向我這個母親,心裡有點發毛:小寶貝,媽媽有懼高症哪!

我終於還是硬著頭皮陪孩子走上滑水道起點的高臺,一路忐忑不安。臨到必須屈身潛進彎彎曲曲的滑水管,我忍不住杵在一旁,天人交戰。極想陪伴孩子,可又無法壓制不斷膨脹的恐懼。

兩個孩子湊了過來,很貼心地說:「媽媽,我們保護妳,妳可以坐在我們中間。」不待我點頭,他們真就一前一後拱住我這個緊張兮兮的母親,扯開喉嚨大叫:「下去囉!」

號稱東南亞最長的滑水道,長到足可把恐懼加溫放大,直是駭人之至。然而當恐懼放到最大,放大到我無法不去正視的當口,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害怕?

怕下墜的感覺,怕失控的感覺,還是壓根兒就怕死?

我在鬼門關前走過,真正接近死亡時,並無恐懼之感,因為知道上帝本來有祂最好的區處。是死,自然有人接引;是生,也會有貴人相助。那麼現下的恐懼是因於畏懼死亡而來嗎?不是,我很清楚不是,然而恐懼的感覺卻是真實的存在——它究竟從何而來?

無明。只是無明。因於潛意識裡莫明所以的直覺。就像面對人間諸事,往往潛藏著許多無以名之的恐懼。對問題的解決無有任何實際的裨益,只是任令莫名的恐懼宰制,無助地等待問題發生。

長長的滑水道收束在一個奇大的戲水塘裡。順著下衝的水勢,我被拋進水塘,毫髮無傷。我站起身來,兩個孩子笑嘻嘻地看著母親,我也笑著回看他們。

那天我們很難得地在遊樂園裡銷磨了一個下午,在滑水道上上下下,玩過一趟又一趟。孩子玩得興高采烈,不只眼睛發亮,連周身都放著奇異的光。

對我而言,這條滑水道變成了具體的宇宙真道。第一趟的恐懼讓我看見了自己的無明,第二趟以後,我的感覺只是在重複對治自己的無明,順便練習隨順——在下墜的時候,在不能掌控的時候,只是學著隨順,不再與外在的阻力逆勢衝撞。

我向來有暈車暈機的毛病,從峇里島返回台灣的時候,我祭出剛剛悟得的法寶治癒了半生的困擾。

境界來時,但須隨順。是風就是風,是雨就是雨。

飛機衝上天的時候,隨著他上天;飛機降落的時候,隨著降落。我指的是心靈,真能隨順,那個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身子就能免除暈機的困擾。這是實證,一點也不誇張。

過後幾年,當年的幼兒已長成翩翩少年。有一回出遊,邀母親陪他坐小型的雲霄飛車。車在彎曲盤繞的軌道上飛馳,我暈到有點想吐,坐在身邊的孩子很體貼地轉過臉來叮嚀母親:「媽媽,妳隨著它的擺度走,它左妳就左,它右妳就右,這樣妳就不暈了。」

我當下微笑不語。這孩子遠比母親有慧根得多,小小年紀就發展出他的隨順哲學來了。

逆境來時,學著面對,學著處理,而後,學著坦然接受。

在痛苦的承受中學著隨順,而不是反向對抗。安心受其苦,苦盡甘便來。這不是消極的自我安慰,而是隨順自然的無為。

凡人得意多忘形,失意多喪志。順境也好,逆境也好,任何境界現前,都可能是考。藉此切磋琢磨,終能以不斷精進奮鬥的能量作為資糧,使和子體能有效地駕馭電子體,既不因順境而迷失,也不因逆境而退轉。

經文云「御於侍境,溺於狂境」,換成王鳳儀善人的版本,實即「順逆皆精進,毀譽不動心」。

 

當你開始放光

當你開始放光

黃敏警

廣欽上人對修行有一個非常通透的見解,他說:「修行就是在惡劣的環境中修」。順心快樂的處遇,只須安心享受,不必刻意學習。唯有困難重重的逆境,方足以成就忍辱行,從而學會安在當下,因而心無罣礙。

在逆境中開啟智慧與超人的耐力,密勒日巴尊者鐵定是極好的典範。

尊者的父親原是當地的首富。父親身故後偌大的家產被伯父與姑母侵佔,尊者本人與母親、姊姊則被當作看門狗一般虐待。

痛苦的十餘年過後,母親確定家產討回無望,起了報復的莫大瞋心,把僅有的田地賣去一半,要尊者拿去供養法師,以便學得咒術,整死這些所謂的惡人。尊者依言完成了母親的心願,施咒降雹害死三十餘人,卻無報復的快感,只有傷人的不安,遂發願改修正法。

因緣所至,尊者得以依止馬爾巴大師。馬爾巴大師深知來者的大根器,為求淨除尊者殺業等種種罪障,使盡種種善巧的方法讓其人承受八大苦行及無數小苦行的煎熬,終於盡消前業。

所謂八大苦行,略舉其例。

馬爾巴上師要求密勒日巴尊者在四方山頭壘石築屋,奇重的建材無有器械代勞,必須從山腳下扛上去。房屋造型忽而圓形、忽而方形或三角形等等,反正不一而足,極盡想像之能事。

尊者對於上師只有言聽計從,甘於聽候差遣。苦在每回好不容易到了即將落成的階段,上師就會適時現身,叨叨數落他弄錯了。

千辛萬苦築成的石屋,只消大師一句話,就必須全數拆除。建材得運回山腳,再重新運到山的另一邊,而且還是一般人光看就腿軟的山頭。

搬運大石材上下山是何等艱難的苦役,更何況是拆了建,建了拆?因為負重成瘡,終於結痂後再度因為負重長瘡,這一路反覆上山下山,同時也反覆著潰爛與結痂的循環不斷。

上師對於自己對弟子的苛求,似乎覺得理所當然,可身邊的師母一旁看著,實在按捺不下,主動代弟子求饒:伏請上師垂憐,可不可以別再折磨這麼難得的好弟子了?

上師冷冷地看過傷口,臉上一貫雲淡風輕的表情,嘴上只是淡淡地說:當年那諾巴尊者為了修行,吃足了十二大苦行與十二小苦行的苦頭,眼下這弟子的傷算什麼?相形之下不過小巫見大巫而已,快別裝模作樣,縫個大口袋再去背沙吧。

大口袋有什麼用?沙子置入口袋,與長瘡的背部不會直接摩擦,患處就不會痛了!

初初閱讀《密勒日巴尊者傳記》時,我很難認同大師的作法,一路拜讀,一路不停地在心裡嘀嘀咕咕——可大師畢竟是大師,有他深刻的用心在。

這些苦行受過,罪業盡除,密勒日巴尊者以其深厚的來根智慧,可以即生成就。

他的說法一點也不錯。爾後尊者得傳正法,又以精進不斷,真在其生成就,成為佛教密藏史上光照四方的修行典型。

如尊者之類的苦行,畢竟太過聳人聽聞,難以普及。一般初初入門的修行大眾,可能會覺得還是慢修漸行來得適意吧。但是現世修行,即便不求速成的佛果,一旦進入修行的大門,仍有宿世的罪業現形,演成種種不斷的干擾,可能是精神折磨,也可能是身體的病痛,或是其他種種難以逆料的諸苦。

師尊的解讀是:一旦入道,尤其是進了天帝教,開了天門之後,無形界便可以看到你頭上的光。這個光自會引來宿世的冤親債主,深怕此時不追討,等到其人修行有成,那可就再也討不回來了。是以不修道似乎還一帆風順,一入道門,魔障反而一大堆。

魔障既來,有人會在無明的驚懼中倉皇逃去;比較幸運的是一開始就有明師指導,了知背後作用的機轉。是以不憂不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日久練就一身天人共欽的毅力與能量,這時可就是天上放心交付更大天命的時候了。

天命愈大,磨考愈多。謹記這個律則,日後遇上磨考的大浪來襲,不但不起畏懼,甚且還能勇敢迎上前去,在浪頭打過來的時候,抓住它的韻律節奏,輕鬆跳上浪頭,順勢登上自在的彼岸。

 

真愛迷思——黑魔女沈睡魔咒Maleficent

真愛迷思——黑魔女沈睡魔咒Maleficent

 

黃靖雅

 

愛是了解,愛是接納,愛是尊重,愛是照顧——愛是年深月久之後終於在心底為那個人築起了一個不容他人逾越的國度。

 

 

公主從此沈沈睡去,一如死去,除非——她得到真愛的吻,把她從無知無感的羅網裡解救出來。

這個真愛的吻從何而來?想當然爾,這個吻來自一個英俊瀟灑的王子,睡美人的故事情節就是這麼安排的。經過童話故事的大力傳播,對於類似的提問,我們當然也就不加思索地認定這是唯一的答案。

 

改編自童話故事的黑魔女顯然對這個所謂的「唯一」嗤之以鼻。電影裡的公主一如童話的美麗優雅,王子也英俊瀟灑,可惜王子的吻喚醒不了已然沈睡的公主。

愛情的力量原來不過爾爾!

 

童話裡的「真愛」,僅止是路過的主子邂逅了閉目的公主。她鮮麗的美貌打動了王子的心,讓他情不自禁地湊近,一親芳澤。這個神奇的吻變成了開啟公主新生命的鑰匙,當然也就意謂著它正是所謂的「真愛」。

設定對象為稚齡兒童的童話思維慣於極簡的化約。青春的肉體,嬌美的容顏,引起異性的悅愛,充其量只是類同《楞嚴經》「因色生愛」的原始本能,卻給貼上了偉大的真愛標籤。

黑魔女顯然不甩這一套。

 

她本身就是真愛魔咒的受害者。雖然從來不曾受過這種浪漫的洗腦,對她來說,她的真實經歷就是愛上了一個人,而且還是經年累月沈澱出來的真情,一覺醒來,卻赫然發現她心之所繫的那個男子,為了個人的私利翦除了她一雙羽翼。

一廂情願認定的愛情不僅擔當不了救拯生命的大任,更有過之的是讓人從此喪失飛翔的能力!

從此只能憑藉雙足在大地行走的黑魔女再也上不了天,她的眼睛只能定焦於腳下現實的人間世:男女兩性,怎可能存在著什麼真愛?

 

這世界的確只有男與女兩種性別。但幸運的是,人際關係並不因此限定在男女悅愛的唯一。她可以因為救拯異類的烏鴉,讓感恩的烏鴉從此對她忠心耿耿。她也可以因為長年與過去詛咒的小公主相處,乃至時不時的照拂呵護,發展出完全不在她預期的情愫。

小公主在她眼下一天一天長大。她的天真無邪,以及她對黑魔女全然的信任與仰望,終於讓黑魔女痛悔她再也收不回的沈睡魔咒。

 

眾人殷殷寄望那位路過的英俊王子成為公主的救贖。站在情感面,黑魔女同樣渴盼奇蹟;站在理智面,她深知希望其實渺茫。被好心的仙女半推半哄地上前親吻公主的王子哇啦哇啦地嘟噥:「我才剛認識她」,場面看似搞笑,卻是編劇的用心良苦。一見鍾情的浪漫,說穿了只是天雷勾動地火的自然反應,與真愛了不相干。這一吻,既是忠實地搬演了童話故事,同時也嘲諷了童話故事:童話故事本來就只是「童話」故事,非關現實。它註定了無力道——沈睡的公主當然不可能因此甦醒。

以深情的一吻破除沈睡魔咒的,竟是黑魔女。靠的不是魔法,而是她由衷的真情。也因為她的真情,掙脫睡魔大爪的公主竟然在無意中為她找回了失去的雙翼。黑魔女又回復了上天入地的能力。

 

此世此間如果有一種力量,足以拔除邪惡的咒詛,黑魔女的編導顯然認定是人與人的真情。它不必然是男女的悅愛,或者說,它遠遠高過異性的愛慕,超然於純粹的生理層面或審美層面,建立在恆久的歲月基礎上。愛是了解,愛是接納,愛是尊重,愛是照顧——愛是年深月久之後終於在心底為那個人築起了一個不容他人逾越的國度。

 

這個幸福國度的背景音樂,通常不是愛情之歌,而是親情。後者未必全然來自親子的血脈之親,更有可能來自攜手共度激情的男女,經歷了養兒育女或其他種種波折,逐漸走向靜好的歲月。夫妻的熱情早已轉化成沈澱的親情或恩義。當一方陷入無助的大網,真能消災解厄的,也只能寄望於歲月滋養出的深情。

看似古井無波,卻是能量具足。

 

 

蔣勳 捨得 捨不得 帶著金剛經旅行

作者:蔣勳

來源:聯合報

我有兩方印,印石很普通,是黃褐色壽山石。兩方都是長方形,一樣大小,0.8公分寬,2.4公分長。一方上刻「捨得」,一方刻「捨不得」。「捨得」兩字凸起,陽朱文。「捨不得」三個字凹下,陰文。

兩方印一組,一朱文,一白文。

 

當初這樣設計,大概是因為有許多「捨不得」吧──許多東西「捨不得」,許多地方「捨不得」,許多時間「捨不得」,許多人「捨不得」。

 

有時候也厭煩自己這麼多「捨不得」,過了中年,讀一讀佛經,知道一切難捨,最終還是都要「捨得」;即使多麼「捨不得」,還是留不住,也一定要「捨得」。

 

刻印的時候在大學任教,美術系大一開一門課教「篆刻」。「篆刻」有許多作業,學生臨摹印譜,學習古篆字,學習刀法,也就會藉此機會練習,替我刻一些閒章。詢問我說:想刻什麼樣的印。

 

我對文人雅士模式化的老舊篆刻興趣不大,要看寧可看上古秦漢肖形印,天真渾樸,有民間百姓的拙趣。

 

學生學篆刻,練基本功,把明、清、民國名家印譜上的字摹榻下來,畫在印石上,照樣下刀刻出形來。這樣的印,大多沒有創作成分在內,沒有個性,也沒有想法,只是練習作業吧,看的人也自然不會有太多感覺。

 

有一些初學的學生,不按印譜窠臼臨摹,用自己的體會,排出字來,沒有師承流派,卻自有一種樸實稚拙,有自己的個性,很耐看,像這一對「捨得」、「捨不得」,就是我極喜愛的作品。

 

刻印的學生姓董,同學叫他Nick,或暱稱叫他的小名阿內。

 

替我刻這兩方印時,阿內大一。師大附中美術班畢業,素描底子極好。他畫隨便一個小物件,自己的手,鑰匙,蹲在校園,素描一朵花,可以專心安靜,沒有旁鶩,像打坐修行一樣。作品筆觸也就傳達出靜定平和,沒有一點浮躁。

 

在創作領域久了,知道人人都想表現自我,生怕不被看見。但是藝術創作,其實像修行,能夠安靜下來,專注在面前一個小物件,忘了別人,或連自己都忘了,大概才有修行藝術這一條路的緣分吧。

 

阿內當時十八歲,書法不是他專攻,偶然寫泰山金剛經刻石,樸拙安靜,不露鋒芒,不沾火氣,在那一年的系展裡拿書法首獎。評審以為他勤練書法,我卻知道,還是因為他專注安靜,不計較門派書體,不誇張自我,橫平豎直,規矩謙遜,因此能大方寬闊,清明而沒有雜念。

 

藝術創作,還是在人的品質吧,沒有人品,只計較技術表現,誇張喧譁,距離「美」也就還遠。弘一大師說:「士先器識,而後文藝」,也就是這意思吧。

 

阿內學篆刻,有他自己的趣味,像他凝視一朵花一樣,專注在字裡,一撇一捺,像花蕊宛轉,刀鋒遊走於虛空,渾然忘我。

 

他篆刻有了一點心得,說要給我刻閒章,我剛好有兩方一樣大小的平常印石,也剛好在想「捨得」、「捨不得」的矛盾兩難,覺得許多事都在「捨得」、「捨不得」之間。就說:好吧,刻兩方印,一個「捨得」,陽朱文,一個「捨不得」,用陰文,白文。心裡想,「捨得」如果是實,「捨不得」就存於虛空吧,虛實之間,還是很多相互的牽連糾纏吧。

 

這兩方印刻好了,有阿內作品一貫的安靜知足和喜悅,他很喜歡,我也很喜歡。

 

以後書畫引首,我常用「捨得」這一方印。「捨不得」,卻沒有用過一次。

 

有些朋友注意到了,就詢問我:「怎麼只有『捨得』,沒有用『捨不得』」。

 

我回答不出來,自己也納悶,為什麼兩方印,只用了「捨得」,沒有用「捨不得」。

 

阿內後來專攻金屬工藝,畢業製作做大型的銅雕地景,錘打鍛敲過的銅片,組織成像蛹、像蠶繭,又像遠古生物化石遺骸的造型,攀爬蟄伏在山丘曠野、草地石礫中,使人想起生之艱難,也想起死之艱難。

 

大學畢業,當完兵,阿內去奧勒岡專攻金屬藝術,畢業以後在舊金山有工作室,專心創作,也定期在各畫廊展覽。

 

2012年,他忽然打電話告訴我,說他入選了美國國家畫廊甄選的「40 under 40」──美國境內四十位年齡在四十歲以下的藝術家,要在華盛頓國家畫廊展出作品。

 

阿內很開心,覺得默默做自己的事,不需要張揚,不需要填麻煩的表格申請,就會被有心人注意到。

 

我聽了有點感傷,不知道阿內這樣不張揚的個性,如果留在台灣,會不會也有同樣機會被發現。但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感傷地問:阿內,你快四十了嗎?

 

啊,我記得的還是那個十八歲蹲在校園樹下素描一個蟬蛹的青年啊。

 

所以也許我們只能跟自己說:「捨得」吧!

 

我們如此眷戀,放不了手,青春歲月,歡愛溫暖,許許多多「捨不得」,原來,都必須「捨得」,「捨不得」,終究只是妄想而已。

 

無論甘心,或不甘心,無論多麼「捨不得」,我們最終都要學會「捨得」。

 

捨不得

 

一位朋友喪偶,傷痛不能自持,我抄經給她,希望有一點安慰,她看到引首「捨得」這一方印,搖著頭,淚眼婆娑,萬般無奈,哀痛叫道:「就是捨不得啊!」

 

我才知道自己其實對人的幫助這麼小,每個人「捨不得」的時候,我究竟能做什麼?

 

多年來,習慣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先盤坐讀一遍《金剛經》。

 

有人問我:為什麼是《金剛經》?

 

我其實不十分清楚,只是覺得讀了心安吧,就讀下去了。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使自己心安的辦法,方法不同,能心安就好,未必一定是《金剛經》吧。

 

《金剛經》我讀慣了,隨手帶在身邊,沒事的時候就讀一段。一次一次讀,覺得意思讀懂了,但是一有事情發生,又覺得其實沒有懂。

 

像經文裡說的「不驚、不怖、不畏」,文字簡單,初讀很容易懂。不驚嚇,不恐懼,不害怕,讀了這幾個字,懂了,覺得心安,好像就做到了。

 

但是,離開經文,回到生活,有一點風吹草動,東西遺失,親人生病,病疫流行,飛機遇到亂流,狂暴風雨,打雷、閃電、地震──還是有這麼多事讓我害怕、恐懼、驚慌。

 

我因此知道:讀懂經文很容易,能在生活裡切實做到,原來這麼困難。

 

我因此知道,原來要一次一次讀,不是要讀懂意思,是時時提醒自己。像我喪偶的朋友一樣,該「捨得」的時候,捨不得,我也一樣驚慌、害怕、傷痛。

 

「不驚、不怖、不畏」,她做不到,我也都一樣做不到。

 

「不驚、不怖、不畏」,還有這麼多驚嚇慌張,還有這麼多「捨不得」,害怕失去,害怕痛,害怕苦,害怕受辱,害怕得不到,害怕分離,害怕災難,害怕無常。因為還有這麼多害怕,這麼多驚恐怖懼,每次讀到同樣一句「不驚、不怖、不畏」,每一次聽到、看到一個人因為「捨不得」受苦,就熱淚盈眶。

 

王玠

 

最早讀《金剛經》其實跟父親有關,大學時候,他就送過我一卷影印的敦煌唐刻本的《金剛經》卷子,我當時沒有太在意,也還沒有讀經習慣。

 

父親在加拿大病危,我接到電話,人在高雄講課,匆匆趕回台北,臨上機場前,心裡慌,從書架上隨手抓了那一卷一擱三十年的《金剛經》。十多個小時飛行,忐忑不安,就靠這一卷經安心。

 

忽然想到這一卷《金剛經》是大學時父親送我的,卻沒有好好仔細看過。

 

原木盒子,盒蓋上貼一紅色籤條,籤條上是于右任的字,寫著:影印敦煌莫高窟大唐初刻《金剛經》卷子。

 

三十年過去,我一直沒有好好讀這一卷經,打開過,前面有趙恆惕的詩堂引首,「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幾個隸書,隔水後就是著名的咸通九年佛陀法會木刻版畫。這個卷子後來流傳到歐洲,許多學者認為是世界最古老的木板印刷,在印刷的歷史上是重要文件。我大概知道這一卷唐代木版刊印佛經的重要性,但沒有一字一字讀下去,不知道卷末有發願刊刻的人王玠的跋尾題記。

 

在飛機上讀著讀著,心如此忐忑不安,一次一次讀到「不驚、不怖、不畏」,試圖安心,「云何降伏其心」,原來如此難。

 

讀到跋尾,有一行小字:

 

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為 二親敬造普施

 

王玠為亡故父母發願,刊刻了這一卷《金剛經》,也祈願普施一切眾生。王玠,好像因為自己的「捨不得」,懂了一切眾生的「捨不得」。

 

飛機落地,帶著這一卷經,趕去醫院,在彌留的父親床前讀誦,一遍一遍,一字一字,「不驚、不怖、不畏」,一直到父親往生。

 

因為父親往生,因為王玠的發願,因為這一卷《金剛經》,彷彿開始懂一點什麼是「一切難捨」,許許多多捨不得,有《金剛經》的句子陪伴,一次一次,度過許多「難捨」的時刻。

 

或許因為王玠的發願,我也開始學習抄經,用手一個字一個字抄寫。抄寫,比閱讀慢,好像比閱讀可以更多一點刻骨銘心的感覺吧。

 

我看過許多手抄《金剛經》,明代董其昌,清代金農,近代弘一大師,都工整嚴謹。我知道自己做不到那麼好,無法做到那麼恭謹,但很想開始試一試。

 

2013年夏天去溫哥華,過東京,在鳩居堂買紙,看到專為手卷製作的「唐紙」,兩手指粗一捲,外面用紅紙封著。價錢不低,我想數量應該不少,用來抄一卷《金剛經》或許夠用。

 

到了溫哥華,打開來看,發現一捲裡只有兩張,極古樸的紙,托墨而不喧譁。但是兩張紙,抄寫不到四分之一,紙已用完了。

 

我噓一口氣,覺得遺憾吧,沒想到第一次發願抄經,就阻隔在紙不夠用,無法完成。

 

隔幾天,讀經讀到「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啞然發笑,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多執著罣礙。看到有類似的紙,不那麼細緻,但是本意原是為「抄經」,就不想許多,把紙裁成長卷,紙色不同,質地也不同,接在一起,好像也不襯。但還是想為亡父母抄一次經,好像也不計較許多了。

 

每天抄一段,整卷經抄完,約八百公分長,回到台灣,交給清水蘇先生裝裱,讓他傷了腦筋,把紙色不一、質地不一的八張紙連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手卷。(上)

理性或信仰孰先?——諾亞方舟(Noah)

理性或信仰孰先?——諾亞方舟(Noah

黃靖雅

以愛人出發的宗教,最後讓信徒假宗教之名進行殺戮之實——這筆帳,真不知該算在誰的頭上? 

 

諾亞方舟固然是改編自聖經的電影。但本文無意討論聖經,只單純討論電影創作。

         諾亞屢次在介於真實與夢境的迷離中看見上帝的神諭:上帝終將以一場彌天蓋地的洪水淹沒大地。祂吩咐諾亞建造方舟,藉以保留無辜的物種,以及義人諾亞一家——最後這一項其實附有但書。諾亞建造方舟,保留物種的階段性任務一旦結束,上帝為他保留的生路,只夠他們一家在水災過後終老,然後無法繁衍的人類從此絕跡於上帝的樂土。 

這是電影中諾亞對於神諭的解讀。人類終將免於毀滅的命運,不拘是誰,必然帶有人類的原罪,或者,假借佛教的說法,是所謂的共業。在罪惡泛濫的土地上,上帝只能無奈地斬草除根,免除人類繁衍之後又無可避免地重蹈覆轍,繁殖大量的罪惡。諾亞對上帝的信,讓他堅信上帝的抉擇;諾亞的義,又讓他清楚地看見自己與家人潛在的惡。換言之,上帝的決策無可置喙。 

他的目標因此確切無疑。作為上帝的「選民」,他所需要的僅止是執行的勇氣與決心。上帝既然要毀滅人類,他當然得阻止任何新生的人口,即便那是天真無邪的新生兒,而且還是自己的孫女兒。 

面對剛剛哇哇落地的嬰兒,諾亞可以憑藉堅定的信仰毫不遲疑地拿起利刃。他相信上帝一個都不留的決定,相信上帝絕不願留下額外的活口。因為相信上帝,他可以不顧子媳的哭喊哀求,一心一意只想完成既定的「天命」。 

電影最終讓諾亞的「人性」戰勝了「神性」。嬰兒純真的小臉讓他無法狠心下手。他畢竟只是上帝揀選的「義人」,不是喪盡天良的狂徒。可因為自認無法有效執行上帝的旨意,諾亞在洪水過後自願選擇遺世獨立的放逐生活。 

自認與神站在一邊,因為堅信「神必據我」,憑藉神佑的靠山而活得信心昂揚,無所畏懼,也許是撫慰人心的良方。可再進一步,一旦認定接通了神諭,因此著意執行,未必是好事一樁。歷來所謂神諭,究竟全然來自神的指示,或者半真半假,甚或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投射,誰知道呢?小至神棍騙色騙財,固然是假借神諭之名而行;大到宗教戰爭,又何嘗不是?

         我忍不住要拋棄前面開篇的承諾,回到聖經。〈創世紀〉裡耶和華為考驗亞伯拉罕的忠誠,要求他以獨生子以撒作全燒祭。虔誠的亞伯拉罕果真帶著兒子到指定的地點準備獻祭。他對上帝的信心強大到毫不遲疑地提起屠刀,準備宰殺兒子。幸而耶和華的天使適時出現,很欣慰地表示他通過信仰的考驗,兒子不必殺了,上帝的祭品老早備置在一旁,亞伯拉罕的屠刀因此轉向綿羊。但亞伯拉罕既然可以為了信奉上帝而犧牲獨生子,耶和華自然有慷慨的回饋:「我必賜福給你,使你的苗裔增多,有如天上的星、海邊的沙;你的苗裔必佔領仇敵的城門。」

宗教強調全心信奉,本來無可厚非。更何況上帝原本的設計也無意讓以撒喪命,然而整個過程仍教我這個裝滿儒家生生之愛的信徒悚然而驚。創世紀裡的一方因為信仰,所以下達一個違背人性的決定;另一方基於信仰,也「義無反顧」地準備執行命令。這一來一往之間,凸顯的正是宗教信仰的至高無上。當信仰抬高到理性無從作用的時候,也許成就了宗教的光輝燦爛,可同時也就開闢了一條無法掌控的歧途。

假借神諭之名,明明幹的是撒旦的勾當,卻可以大言不慚,硬拗成只是替天行道。以愛人出發的宗教,最後讓信徒假宗教之名進行殺戮之實——這筆帳,真不知該算在誰的頭上?

2014/11/15修正稿

 

林懷民 心經

心經

作者:林懷民/來源:聯合報

《心經》未了,橫軸留白,彷彿印證「諸法空相」。

那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後教誨。

 

今天是母親辭世十周年的日子。十年間,幾乎無日無有對母親的思念,彷彿她仍在世。

 

伴隨母親旅行,離開飯店前,我們總有一番爭執,像個儀式。她一定要把房間打理乾淨才走。我嚷嚷,等等飯店有人會理。母親說,人家要整理這麼多房間,很辛苦,我們只是舉手之勞。如今,我常拖著行李,到了門口又折回,垃圾進桶,物歸原位,床褥鋪平,才安心離去。

 

母親出身新竹富家,是家中么女,最小的姊姊大她八歲。她六歲上日人小學校,新竹高女畢業後,赴東京深造。關於學生時代,母親偶爾提起,只說到草月流,音樂會,畫展和銀座咖啡屋。她的同窗告訴我們,母親不像一般千金小姐,總和大家打成一片,功課好,日語講得比日本人好,愛笑,愛花,是網球校隊,而且,射箭射得很好。關於母親,我們知道太少。因為陪她的時間太少。

 

說來慚愧,跟母親聊得最多的時候,竟是她出入榮總那兩年。一天,在病房放〈荒城之月〉給她聽,聽著聽著母親不覺端坐起來,用手指在被褥上撫彈。問她在做什麼,母親說:「彈琴。」原來,東京留學時,有一年她每周去跟老師學習日本古琴。老師家的巷子有幾棵櫻花。暮春,花落滿地。母親笑說,她不想踩過落花,常常覺得寸步難行。

 

東京家政學院畢業後,母親返台,應聘在母校新竹高女執教。病床上,她憶起年輕時種花的往事。戰後台灣一片荒蕪,母親請仍然滯留東京的二舅為她寄來花子,在院子裡種出大片草本花。花季過後收穫了幾畚箕的花子,分寄給一百所學校和機關,並請他們來年把存活率,開花率告訴她。結果,母親笑了,只收到一封覆函:台大園藝系。那是1945年,母親二十四歲。

 

翌年,親長作媒,母親「下嫁」南部鄉村。父親是長子,上有寡母,下有五個弟弟,五個妹妹。新竹鄭家的么女於是成為嘉義新港林家的長媳。

 

初嫁的母親。家務之外,有時也跟父親一起下田。看見來自富家的新娘子,有板有眼地鋤地務農,鄉人稱奇,哄傳一時。母親說,那有什麼難,學校勞動課都在翻土種花種莊稼呀。

 

不久,政府徵召父親從政。父親百辭不得,自此步上公務生涯。隨著父親公職的流轉,母親一路搬家,也陸續生下五個孩子。我們住過東石,虎尾,嘉義,新竹,斗六,台中,高雄,台北市的和平東路,新生南路,天母中十四路,新生北路,建國南路。2001年,崇民深謀遠慮,勸動不想再搬家的父母親搬到榮總附近的天母西路。那是他們在凡塵最後的住所。

 

父親書生從政,兩袖清風。父親的清廉,沒有母親全心全意的支持是辦不到的。她克勤克儉,維繫整個家庭。進中學前,我們外出做客都穿母親縫製的衣服。中學,我們穿表哥們的舊制服。母親自己的衣裳,早年經常自己動手,後來是大減價時貨比四五家。父母親到了八十歲,仍然堅持公車或捷運代步,不輕易叫計程車。母親往生後,我到她的浴室洗澡,發現一個小小的尼龍紗網籠住肥皂渣子,我們從國外買回來送她的精油,浴鹽,一行排開,沒拆,是裝飾品。

 

景況最壞的時節,母親帶著五個孩子操持家務,同時招呼住在家裡,或登門拜訪的親友賓客。住到斗六的頭一年,母親背著政民,牽住牧民,每天走四十分鐘去街上買菜。有了幫手後,她也沒閒著。斗六的宿舍有寬敞的院子,母親除了培植出近兩公尺高,花開如拳的玫瑰,還種了十幾畦青菜,番茄,南瓜,後院幾經翻種,變成一片玉米田。父親下班後挑水擔肥,大的孩子放學後也分配到澆水除草的工作。那是我們住得最久的一個地方。全家團聚,熱熱鬧鬧的六年。

 

玉米田之外,後院養了羊,羊奶給政民改善體質,還養了雞鴨鵝鳥,貓,狗,火雞。安可拉種的白兔開始時只有四隻,轉眼成為四十隻的浩蕩團隊。一夜,母親把我們喚醒,全家隔著玻璃窗看見一隻失蹤許久的母兔帶著一群小兔子悠閒地在月光下吃草。事後追想,興趣之外,母親的園藝還是為了貼補家計。

 

多年之後,我問起這件事。她只說,嫁給父親把她的「神經線」鍛鍊得又粗又韌。她裡外一腳踢,起早睡晚。打理家務之際,手中一把戒尺督促我們做功課。父親一通電話,彷彿只是五分鐘,她又打扮齊整出門去了。夜半醒來,隔著蚊帳只見母親跪在日本矮桌前,對著家用帳沉吟。

 

母親生性低調,喜歡家居,不愛外出。父親到中央工作後,母親更以台北頻繁的酬酢為苦。宴席上,她微笑地傾聽別人談話,必要時僅只三言兩語。朋友告訴我,在酒會裡,父母親常在人潮外,也常是提早離去的賓客。父親辭世後,有天晚上,我陪母親看電視新聞。她忽然問我,電視在講什麼。我說:「媽媽,他講的是國語啊。」母親道:「其實,我大概只聽懂三分之一,這些年來只聽三分之一。」我驚悚,羞愧,淚水湧上眼睛,不敢回望母親。

 

閱讀她沒問題,只是速度不快。孩子們成長離家後,每夜九點半,母親工作「收攤」,戴起眼鏡「用功」,讀報紙雜誌,讀中日文書籍。如果我們在,她就會不時提問。如果不在家,她打電話問。她要弄清楚。外出旅行,她也問題不斷,總是跟緊導遊,要把解說一字不漏記清楚。夜晚十一點以後是音樂時間。有兩回,我被音樂聲吵醒,循聲到了臥房,午夜,母親在轟轟然的交響曲裡酣然睡去。有一次,我忙得忘掉去買馬友友的票。母親說:「不要緊,我們去聽戶外轉播。」我們拎著小板凳,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坐了三小時。母親聽得很滿意,只是不斷惋惜友友瘦了很多,顯老了。

 

她喜歡古典音樂。阿姨們曾經取笑母親:戰爭末期,美軍轟炸台灣,鄭家疏散到內山,別人帶著細軟,母親卻背了重沉沉的七十八轉唱片。她熱愛蕭邦的鋼琴曲,但是史特勞斯的華爾茲才是她的第一名。母親說,華爾茲不像貝多芬交響曲那麼有分量,卻都明朗快樂,人生應該如此。

 

母親沒有自己的事業,但父親的事業和子女的生涯都有她至大的鼓勵與支持。父親和長大的我們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與學業,母親只是一個傾聽我們近況的忠實聽眾,總是默默地以四季不斷的鮮花迎接我們回家。她是整個家庭的磐石與溫暖的動力。

 

父親是那種「不知道自己的內衣褲放在哪裡」的日式大男人。我們笑說,「都是媽媽慣壞的。」母親答道:「他在外頭工作那麼辛苦!」母親是父親的後盾,全力支持他,也在他失意時安慰,鼓舞他。晚年的父親不時叮嚀我們,要對母親非常非常孝順。「媽媽苦心持家,把孩子教得這麼好,對親戚朋友也盡心盡力。媽媽是一百分的人。」

 

母親和顏悅色,要言不煩,身教多於言教。我們的庭訓充滿了父親「震耳欲聾」的期許,卻不記得母親希望我們變成什麼樣的人物──除了要我們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能成為別人的負擔」。

 

在許多父母希望兒女到美國拿綠卡的時代,母親送我到松山機場,說:「不喜歡美國就回來!不一定要拿什麼博士學位!」回國後,我不聽苦勸,決定創辦雲門,母親靜靜貨比三家,買來明鏡數片,找工人裝到排練場。然後告訴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團員,她說:「要知道,人家都是伊父母疼愛的寶貝。」

 

崇民北醫畢業,當完兵,美國學費太高,家裡供不起,最後決定到日本深造。行前惡補了兩個禮拜的日文。母親日以繼夜,在三百頁的日本牙醫國家考試的考古題書上,密密麻麻用平假名全書注音。赴日不久,崇民便以苦讀考古題的本事,考上牙醫執照,開始半工半讀。等他十年學成歸來,母親早已省吃儉用,付了頭期款,買下一幢小公寓,讓他開診所。

 

母親是個完美主義者。她寫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住家務求一塵不染。種蘭花,她用做菜剩下的蛋白把每片葉子擦得晶亮。

 

小學時,我們排班洗碗。崇民慢工出細活,洗碗可以洗一小時。我洗得飛快,母親卻不輕易讓我過關,安安靜靜地讓我洗五六次:「屁股沒洗乾淨,再來一次!」

 

把每件事做到最好是她對我們耳提面命的要求。這項要求也包括了德性與操守的無瑕。

 

2000年,我被聘為國策顧問,說好是無給職,總統府卻來電要我開戶頭領薪水。多次溝通,才改為無給職。

 

我向母親報告這件事。她簡單回應:「你不上班,又沒貢獻,當然不該拿錢。」

 

我決定逗她一下,便說:「可是我有點後悔。因為那個薪水很多,我可以每個月送你去歐洲玩。」

 

在讀報紙的母親回過頭來,怒目叱道:「你這個人,怎麼愈老愈沒志氣!」

 

母親很少如此動氣。八十歲了,母親還這麼有力氣。我雖然挨了罵,卻打心底高興。

 

母親健康開朗。好體質之外,她辛勤工作,除非病倒,絕不午睡。父親中風進榮總翌日,母親起大早,開始她數年如一日的晨間疾行。每天沿著磺溪走45分鐘,風雨無阻,出國旅行也不中斷。她說,她不要因為生病給孩子們負擔。

 

有一天早上,她出門走路,沒多久就趕回來,告訴崇民,有人準備砍伐溪旁的一片小樹林。她要崇民立刻打電話給龍應台。母親跟文化局長龍應台是「有交情」的。看到報紙刊登龍局長被議員無理攻擊進而掩面的大照片,母親十分憤慨,要我向她致意。我說,「你自己寫信給她啊。」母親說她中文不好,怕寫得不得體。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過陣子龍應台對我說,她收到了母親鼓勵的信函。在那個緊張的上午,崇民向躺在診療椅上的患者說抱歉,跑去打電話。龍應台正在開會,接到電話,會不開了,衝去救樹。後來,每次走過那個地點,母親都會指著一片樹叢,說那是她和龍應台救的。

 

對樹,對花,母親有不渝的深情。整地,拔草,照顧花卉樹木,工作到晚上十一點是家常便飯。「工作不告一段落,上床也睡不著,」她說。父親負責澄清湖工作時,極力推動觀光。母親就在林蔭大道的大樹幹種上蝴蝶蘭。清早,黃昏,伴著工友一起仰著頭幹活,噴水,上肥,除蟲,沒叫一聲累。花季來時,上千朵白色蘭花在風中輕顫。那是母親最輝煌的作品。搬到天母小公寓,母親宣布「洗手」退休,不到一個月,卻又約我去買花架,花盆,東山再起。

 

幾個孩子邁入中年後,母親逐漸放鬆下來,成為我們的好朋友。我們驚訝地發現她天真活潑的本質,發現她原來是好奇,愛玩的人。

 

到溫哥華,牧民開車帶她玩一整天,才回到家,母親就問明天的節目如何。歐洲旅遊,每到一城,她要我買日文的城市導覽書給她。在佛羅倫斯的旅館,半夜起床,發現母親仍在燈下讀書。看到我,她很高興地說,許多名畫古蹟,當學生時學過的,隔了這麼多年,原來統統還記得。凌晨兩點鐘,母親眼光明亮,開心得像個中學女生。我愕然驚覺半世紀相夫教子,母親的犧牲何其浩大。

2001年,家父往生。母親終於沒有後顧之憂,可以自在地到處旅行。翌年一月去印度,二月遊義大利,四月到荷蘭賞花,五月轉往美加拜訪二舅,愛玲,牧民和政民,九月底返台,十一月和雲門去香港、上海公演。她答應我,以後雲門出國,她都參加。

 

九月返台,身體檢查無恙,不料在中國旅次,母親出現中風的徵狀。返台後檢查,醫生也認為是輕度中風。然而她的左手左腳在兩個禮拜內逐漸癱瘓。複檢後,疑似腦部腫瘤。

 

母親積極勇敢,全力配合醫療,同時不斷向醫生和護士抱歉,說給大家添加麻煩。放射線療程完畢,她以無比的毅力復健。拒絕別人攙扶,吃力地攀著扶手爬樓梯,上一階歇一下,上樓下樓成為一日數回的功課。母親用三周的時間恢復行走能力,醫生說沒見過這樣的病人。

 

然則,腫瘤無法控制,手腳又癱了。母親接受化療,按捺挫敗,扶著助走器繼續掙扎行走。

 

出國巡演,每個城市都使我感到悲涼。那原是母親計畫到訪的地方。我每天給她電話,謝幕時,讓她聽觀眾的掌聲喝采,手機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早點回來。」

 

我告訴她,德國的春天繁花似錦,櫻花花瓣飄滿公園草坪。她說:「拍照片回來給我看。」我帶回的兩捲照片,母親一一叫念花名,只有一種她記不起來,立刻要我查書告訴她。第二天,母親用右手抬起左手,壓在照片上,然後用右手顫抖抖地在每張照片背面寫下花名。「生了這場病,頭腦都壞了,」母親說。「不寫清楚,以後統統都記不得。」

 

病發時,醫生預估四到六個月,母親卻撐了二十二個月。臥病期間,她優雅寧靜。2003年春天,一次下腔主靜脈血栓的併發症,醫生宣告病危,她也只是輕輕吐出一個字:痛。只有偶爾閃現眼角的淚珠,洩漏了她的苦楚。

 

坐上輪椅的母親堅持著讀報,讀書,讀著讀著,歪頭睡著了。2004年春天,母親決定抄寫《心經》。她叫我們扶她坐到可以望見窗外綠林的書桌前,用右手抬起左手壓到宣紙上,然後右手執筆沾墨書寫。手顫得厲害,懸在紙上良久才能落筆寫出一個筆畫,用盡心力才完成一個字,十幾分鐘便頹然擱筆。有些日子,母親起不了床,手指由被褥伸出來,在空中抖顫畫字。只要能夠起身,母親執意坐到桌前。我們兄弟工作完畢回家,總先檢視案上宣紙,發現經文未續,便知母親情況不好,讀到工整的字就歡欣鼓舞。然則,母親終於無法再坐到書桌前。

 

那年秋天,916日,母親安詳往生,距離她八十五歲生日,二十天。

 

父親往生後第三天,母親召集全家,要大家坐下聽話。「爸爸從生病到過身,大家非常用心,照顧得很好,我要謝謝大家。可是,大家都耽誤了工作,打壞了身體。」母親坐得筆直:「現在,我以母親的身分,要求每一個人從今天起恢復正常的生活。我希望大家都要做到!」母親辭世後,我們記起她的吩咐,同時發現,生活已經無法跟從前一樣了。

 

我把她的書法裱框起來,日日端詳,如見母親,記起那窗前的春光,記起她的辛苦,她的奮鬥和堅持。

 

《心經》未了,橫軸留白,彷彿印證「諸法空相」。

 

那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後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