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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 捨得 捨不得 帶著金剛經旅行

作者:蔣勳

來源:聯合報

我有兩方印,印石很普通,是黃褐色壽山石。兩方都是長方形,一樣大小,0.8公分寬,2.4公分長。一方上刻「捨得」,一方刻「捨不得」。「捨得」兩字凸起,陽朱文。「捨不得」三個字凹下,陰文。

兩方印一組,一朱文,一白文。

 

當初這樣設計,大概是因為有許多「捨不得」吧──許多東西「捨不得」,許多地方「捨不得」,許多時間「捨不得」,許多人「捨不得」。

 

有時候也厭煩自己這麼多「捨不得」,過了中年,讀一讀佛經,知道一切難捨,最終還是都要「捨得」;即使多麼「捨不得」,還是留不住,也一定要「捨得」。

 

刻印的時候在大學任教,美術系大一開一門課教「篆刻」。「篆刻」有許多作業,學生臨摹印譜,學習古篆字,學習刀法,也就會藉此機會練習,替我刻一些閒章。詢問我說:想刻什麼樣的印。

 

我對文人雅士模式化的老舊篆刻興趣不大,要看寧可看上古秦漢肖形印,天真渾樸,有民間百姓的拙趣。

 

學生學篆刻,練基本功,把明、清、民國名家印譜上的字摹榻下來,畫在印石上,照樣下刀刻出形來。這樣的印,大多沒有創作成分在內,沒有個性,也沒有想法,只是練習作業吧,看的人也自然不會有太多感覺。

 

有一些初學的學生,不按印譜窠臼臨摹,用自己的體會,排出字來,沒有師承流派,卻自有一種樸實稚拙,有自己的個性,很耐看,像這一對「捨得」、「捨不得」,就是我極喜愛的作品。

 

刻印的學生姓董,同學叫他Nick,或暱稱叫他的小名阿內。

 

替我刻這兩方印時,阿內大一。師大附中美術班畢業,素描底子極好。他畫隨便一個小物件,自己的手,鑰匙,蹲在校園,素描一朵花,可以專心安靜,沒有旁鶩,像打坐修行一樣。作品筆觸也就傳達出靜定平和,沒有一點浮躁。

 

在創作領域久了,知道人人都想表現自我,生怕不被看見。但是藝術創作,其實像修行,能夠安靜下來,專注在面前一個小物件,忘了別人,或連自己都忘了,大概才有修行藝術這一條路的緣分吧。

 

阿內當時十八歲,書法不是他專攻,偶然寫泰山金剛經刻石,樸拙安靜,不露鋒芒,不沾火氣,在那一年的系展裡拿書法首獎。評審以為他勤練書法,我卻知道,還是因為他專注安靜,不計較門派書體,不誇張自我,橫平豎直,規矩謙遜,因此能大方寬闊,清明而沒有雜念。

 

藝術創作,還是在人的品質吧,沒有人品,只計較技術表現,誇張喧譁,距離「美」也就還遠。弘一大師說:「士先器識,而後文藝」,也就是這意思吧。

 

阿內學篆刻,有他自己的趣味,像他凝視一朵花一樣,專注在字裡,一撇一捺,像花蕊宛轉,刀鋒遊走於虛空,渾然忘我。

 

他篆刻有了一點心得,說要給我刻閒章,我剛好有兩方一樣大小的平常印石,也剛好在想「捨得」、「捨不得」的矛盾兩難,覺得許多事都在「捨得」、「捨不得」之間。就說:好吧,刻兩方印,一個「捨得」,陽朱文,一個「捨不得」,用陰文,白文。心裡想,「捨得」如果是實,「捨不得」就存於虛空吧,虛實之間,還是很多相互的牽連糾纏吧。

 

這兩方印刻好了,有阿內作品一貫的安靜知足和喜悅,他很喜歡,我也很喜歡。

 

以後書畫引首,我常用「捨得」這一方印。「捨不得」,卻沒有用過一次。

 

有些朋友注意到了,就詢問我:「怎麼只有『捨得』,沒有用『捨不得』」。

 

我回答不出來,自己也納悶,為什麼兩方印,只用了「捨得」,沒有用「捨不得」。

 

阿內後來專攻金屬工藝,畢業製作做大型的銅雕地景,錘打鍛敲過的銅片,組織成像蛹、像蠶繭,又像遠古生物化石遺骸的造型,攀爬蟄伏在山丘曠野、草地石礫中,使人想起生之艱難,也想起死之艱難。

 

大學畢業,當完兵,阿內去奧勒岡專攻金屬藝術,畢業以後在舊金山有工作室,專心創作,也定期在各畫廊展覽。

 

2012年,他忽然打電話告訴我,說他入選了美國國家畫廊甄選的「40 under 40」──美國境內四十位年齡在四十歲以下的藝術家,要在華盛頓國家畫廊展出作品。

 

阿內很開心,覺得默默做自己的事,不需要張揚,不需要填麻煩的表格申請,就會被有心人注意到。

 

我聽了有點感傷,不知道阿內這樣不張揚的個性,如果留在台灣,會不會也有同樣機會被發現。但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感傷地問:阿內,你快四十了嗎?

 

啊,我記得的還是那個十八歲蹲在校園樹下素描一個蟬蛹的青年啊。

 

所以也許我們只能跟自己說:「捨得」吧!

 

我們如此眷戀,放不了手,青春歲月,歡愛溫暖,許許多多「捨不得」,原來,都必須「捨得」,「捨不得」,終究只是妄想而已。

 

無論甘心,或不甘心,無論多麼「捨不得」,我們最終都要學會「捨得」。

 

捨不得

 

一位朋友喪偶,傷痛不能自持,我抄經給她,希望有一點安慰,她看到引首「捨得」這一方印,搖著頭,淚眼婆娑,萬般無奈,哀痛叫道:「就是捨不得啊!」

 

我才知道自己其實對人的幫助這麼小,每個人「捨不得」的時候,我究竟能做什麼?

 

多年來,習慣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先盤坐讀一遍《金剛經》。

 

有人問我:為什麼是《金剛經》?

 

我其實不十分清楚,只是覺得讀了心安吧,就讀下去了。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使自己心安的辦法,方法不同,能心安就好,未必一定是《金剛經》吧。

 

《金剛經》我讀慣了,隨手帶在身邊,沒事的時候就讀一段。一次一次讀,覺得意思讀懂了,但是一有事情發生,又覺得其實沒有懂。

 

像經文裡說的「不驚、不怖、不畏」,文字簡單,初讀很容易懂。不驚嚇,不恐懼,不害怕,讀了這幾個字,懂了,覺得心安,好像就做到了。

 

但是,離開經文,回到生活,有一點風吹草動,東西遺失,親人生病,病疫流行,飛機遇到亂流,狂暴風雨,打雷、閃電、地震──還是有這麼多事讓我害怕、恐懼、驚慌。

 

我因此知道:讀懂經文很容易,能在生活裡切實做到,原來這麼困難。

 

我因此知道,原來要一次一次讀,不是要讀懂意思,是時時提醒自己。像我喪偶的朋友一樣,該「捨得」的時候,捨不得,我也一樣驚慌、害怕、傷痛。

 

「不驚、不怖、不畏」,她做不到,我也都一樣做不到。

 

「不驚、不怖、不畏」,還有這麼多驚嚇慌張,還有這麼多「捨不得」,害怕失去,害怕痛,害怕苦,害怕受辱,害怕得不到,害怕分離,害怕災難,害怕無常。因為還有這麼多害怕,這麼多驚恐怖懼,每次讀到同樣一句「不驚、不怖、不畏」,每一次聽到、看到一個人因為「捨不得」受苦,就熱淚盈眶。

 

王玠

 

最早讀《金剛經》其實跟父親有關,大學時候,他就送過我一卷影印的敦煌唐刻本的《金剛經》卷子,我當時沒有太在意,也還沒有讀經習慣。

 

父親在加拿大病危,我接到電話,人在高雄講課,匆匆趕回台北,臨上機場前,心裡慌,從書架上隨手抓了那一卷一擱三十年的《金剛經》。十多個小時飛行,忐忑不安,就靠這一卷經安心。

 

忽然想到這一卷《金剛經》是大學時父親送我的,卻沒有好好仔細看過。

 

原木盒子,盒蓋上貼一紅色籤條,籤條上是于右任的字,寫著:影印敦煌莫高窟大唐初刻《金剛經》卷子。

 

三十年過去,我一直沒有好好讀這一卷經,打開過,前面有趙恆惕的詩堂引首,「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幾個隸書,隔水後就是著名的咸通九年佛陀法會木刻版畫。這個卷子後來流傳到歐洲,許多學者認為是世界最古老的木板印刷,在印刷的歷史上是重要文件。我大概知道這一卷唐代木版刊印佛經的重要性,但沒有一字一字讀下去,不知道卷末有發願刊刻的人王玠的跋尾題記。

 

在飛機上讀著讀著,心如此忐忑不安,一次一次讀到「不驚、不怖、不畏」,試圖安心,「云何降伏其心」,原來如此難。

 

讀到跋尾,有一行小字:

 

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為 二親敬造普施

 

王玠為亡故父母發願,刊刻了這一卷《金剛經》,也祈願普施一切眾生。王玠,好像因為自己的「捨不得」,懂了一切眾生的「捨不得」。

 

飛機落地,帶著這一卷經,趕去醫院,在彌留的父親床前讀誦,一遍一遍,一字一字,「不驚、不怖、不畏」,一直到父親往生。

 

因為父親往生,因為王玠的發願,因為這一卷《金剛經》,彷彿開始懂一點什麼是「一切難捨」,許許多多捨不得,有《金剛經》的句子陪伴,一次一次,度過許多「難捨」的時刻。

 

或許因為王玠的發願,我也開始學習抄經,用手一個字一個字抄寫。抄寫,比閱讀慢,好像比閱讀可以更多一點刻骨銘心的感覺吧。

 

我看過許多手抄《金剛經》,明代董其昌,清代金農,近代弘一大師,都工整嚴謹。我知道自己做不到那麼好,無法做到那麼恭謹,但很想開始試一試。

 

2013年夏天去溫哥華,過東京,在鳩居堂買紙,看到專為手卷製作的「唐紙」,兩手指粗一捲,外面用紅紙封著。價錢不低,我想數量應該不少,用來抄一卷《金剛經》或許夠用。

 

到了溫哥華,打開來看,發現一捲裡只有兩張,極古樸的紙,托墨而不喧譁。但是兩張紙,抄寫不到四分之一,紙已用完了。

 

我噓一口氣,覺得遺憾吧,沒想到第一次發願抄經,就阻隔在紙不夠用,無法完成。

 

隔幾天,讀經讀到「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啞然發笑,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多執著罣礙。看到有類似的紙,不那麼細緻,但是本意原是為「抄經」,就不想許多,把紙裁成長卷,紙色不同,質地也不同,接在一起,好像也不襯。但還是想為亡父母抄一次經,好像也不計較許多了。

 

每天抄一段,整卷經抄完,約八百公分長,回到台灣,交給清水蘇先生裝裱,讓他傷了腦筋,把紙色不一、質地不一的八張紙連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手卷。(上)

理性或信仰孰先?——諾亞方舟(Noah)

理性或信仰孰先?——諾亞方舟(Noah

黃靖雅

以愛人出發的宗教,最後讓信徒假宗教之名進行殺戮之實——這筆帳,真不知該算在誰的頭上? 

 

諾亞方舟固然是改編自聖經的電影。但本文無意討論聖經,只單純討論電影創作。

         諾亞屢次在介於真實與夢境的迷離中看見上帝的神諭:上帝終將以一場彌天蓋地的洪水淹沒大地。祂吩咐諾亞建造方舟,藉以保留無辜的物種,以及義人諾亞一家——最後這一項其實附有但書。諾亞建造方舟,保留物種的階段性任務一旦結束,上帝為他保留的生路,只夠他們一家在水災過後終老,然後無法繁衍的人類從此絕跡於上帝的樂土。 

這是電影中諾亞對於神諭的解讀。人類終將免於毀滅的命運,不拘是誰,必然帶有人類的原罪,或者,假借佛教的說法,是所謂的共業。在罪惡泛濫的土地上,上帝只能無奈地斬草除根,免除人類繁衍之後又無可避免地重蹈覆轍,繁殖大量的罪惡。諾亞對上帝的信,讓他堅信上帝的抉擇;諾亞的義,又讓他清楚地看見自己與家人潛在的惡。換言之,上帝的決策無可置喙。 

他的目標因此確切無疑。作為上帝的「選民」,他所需要的僅止是執行的勇氣與決心。上帝既然要毀滅人類,他當然得阻止任何新生的人口,即便那是天真無邪的新生兒,而且還是自己的孫女兒。 

面對剛剛哇哇落地的嬰兒,諾亞可以憑藉堅定的信仰毫不遲疑地拿起利刃。他相信上帝一個都不留的決定,相信上帝絕不願留下額外的活口。因為相信上帝,他可以不顧子媳的哭喊哀求,一心一意只想完成既定的「天命」。 

電影最終讓諾亞的「人性」戰勝了「神性」。嬰兒純真的小臉讓他無法狠心下手。他畢竟只是上帝揀選的「義人」,不是喪盡天良的狂徒。可因為自認無法有效執行上帝的旨意,諾亞在洪水過後自願選擇遺世獨立的放逐生活。 

自認與神站在一邊,因為堅信「神必據我」,憑藉神佑的靠山而活得信心昂揚,無所畏懼,也許是撫慰人心的良方。可再進一步,一旦認定接通了神諭,因此著意執行,未必是好事一樁。歷來所謂神諭,究竟全然來自神的指示,或者半真半假,甚或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投射,誰知道呢?小至神棍騙色騙財,固然是假借神諭之名而行;大到宗教戰爭,又何嘗不是?

         我忍不住要拋棄前面開篇的承諾,回到聖經。〈創世紀〉裡耶和華為考驗亞伯拉罕的忠誠,要求他以獨生子以撒作全燒祭。虔誠的亞伯拉罕果真帶著兒子到指定的地點準備獻祭。他對上帝的信心強大到毫不遲疑地提起屠刀,準備宰殺兒子。幸而耶和華的天使適時出現,很欣慰地表示他通過信仰的考驗,兒子不必殺了,上帝的祭品老早備置在一旁,亞伯拉罕的屠刀因此轉向綿羊。但亞伯拉罕既然可以為了信奉上帝而犧牲獨生子,耶和華自然有慷慨的回饋:「我必賜福給你,使你的苗裔增多,有如天上的星、海邊的沙;你的苗裔必佔領仇敵的城門。」

宗教強調全心信奉,本來無可厚非。更何況上帝原本的設計也無意讓以撒喪命,然而整個過程仍教我這個裝滿儒家生生之愛的信徒悚然而驚。創世紀裡的一方因為信仰,所以下達一個違背人性的決定;另一方基於信仰,也「義無反顧」地準備執行命令。這一來一往之間,凸顯的正是宗教信仰的至高無上。當信仰抬高到理性無從作用的時候,也許成就了宗教的光輝燦爛,可同時也就開闢了一條無法掌控的歧途。

假借神諭之名,明明幹的是撒旦的勾當,卻可以大言不慚,硬拗成只是替天行道。以愛人出發的宗教,最後讓信徒假宗教之名進行殺戮之實——這筆帳,真不知該算在誰的頭上?

2014/11/15修正稿

 

林懷民 心經

心經

作者:林懷民/來源:聯合報

《心經》未了,橫軸留白,彷彿印證「諸法空相」。

那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後教誨。

 

今天是母親辭世十周年的日子。十年間,幾乎無日無有對母親的思念,彷彿她仍在世。

 

伴隨母親旅行,離開飯店前,我們總有一番爭執,像個儀式。她一定要把房間打理乾淨才走。我嚷嚷,等等飯店有人會理。母親說,人家要整理這麼多房間,很辛苦,我們只是舉手之勞。如今,我常拖著行李,到了門口又折回,垃圾進桶,物歸原位,床褥鋪平,才安心離去。

 

母親出身新竹富家,是家中么女,最小的姊姊大她八歲。她六歲上日人小學校,新竹高女畢業後,赴東京深造。關於學生時代,母親偶爾提起,只說到草月流,音樂會,畫展和銀座咖啡屋。她的同窗告訴我們,母親不像一般千金小姐,總和大家打成一片,功課好,日語講得比日本人好,愛笑,愛花,是網球校隊,而且,射箭射得很好。關於母親,我們知道太少。因為陪她的時間太少。

 

說來慚愧,跟母親聊得最多的時候,竟是她出入榮總那兩年。一天,在病房放〈荒城之月〉給她聽,聽著聽著母親不覺端坐起來,用手指在被褥上撫彈。問她在做什麼,母親說:「彈琴。」原來,東京留學時,有一年她每周去跟老師學習日本古琴。老師家的巷子有幾棵櫻花。暮春,花落滿地。母親笑說,她不想踩過落花,常常覺得寸步難行。

 

東京家政學院畢業後,母親返台,應聘在母校新竹高女執教。病床上,她憶起年輕時種花的往事。戰後台灣一片荒蕪,母親請仍然滯留東京的二舅為她寄來花子,在院子裡種出大片草本花。花季過後收穫了幾畚箕的花子,分寄給一百所學校和機關,並請他們來年把存活率,開花率告訴她。結果,母親笑了,只收到一封覆函:台大園藝系。那是1945年,母親二十四歲。

 

翌年,親長作媒,母親「下嫁」南部鄉村。父親是長子,上有寡母,下有五個弟弟,五個妹妹。新竹鄭家的么女於是成為嘉義新港林家的長媳。

 

初嫁的母親。家務之外,有時也跟父親一起下田。看見來自富家的新娘子,有板有眼地鋤地務農,鄉人稱奇,哄傳一時。母親說,那有什麼難,學校勞動課都在翻土種花種莊稼呀。

 

不久,政府徵召父親從政。父親百辭不得,自此步上公務生涯。隨著父親公職的流轉,母親一路搬家,也陸續生下五個孩子。我們住過東石,虎尾,嘉義,新竹,斗六,台中,高雄,台北市的和平東路,新生南路,天母中十四路,新生北路,建國南路。2001年,崇民深謀遠慮,勸動不想再搬家的父母親搬到榮總附近的天母西路。那是他們在凡塵最後的住所。

 

父親書生從政,兩袖清風。父親的清廉,沒有母親全心全意的支持是辦不到的。她克勤克儉,維繫整個家庭。進中學前,我們外出做客都穿母親縫製的衣服。中學,我們穿表哥們的舊制服。母親自己的衣裳,早年經常自己動手,後來是大減價時貨比四五家。父母親到了八十歲,仍然堅持公車或捷運代步,不輕易叫計程車。母親往生後,我到她的浴室洗澡,發現一個小小的尼龍紗網籠住肥皂渣子,我們從國外買回來送她的精油,浴鹽,一行排開,沒拆,是裝飾品。

 

景況最壞的時節,母親帶著五個孩子操持家務,同時招呼住在家裡,或登門拜訪的親友賓客。住到斗六的頭一年,母親背著政民,牽住牧民,每天走四十分鐘去街上買菜。有了幫手後,她也沒閒著。斗六的宿舍有寬敞的院子,母親除了培植出近兩公尺高,花開如拳的玫瑰,還種了十幾畦青菜,番茄,南瓜,後院幾經翻種,變成一片玉米田。父親下班後挑水擔肥,大的孩子放學後也分配到澆水除草的工作。那是我們住得最久的一個地方。全家團聚,熱熱鬧鬧的六年。

 

玉米田之外,後院養了羊,羊奶給政民改善體質,還養了雞鴨鵝鳥,貓,狗,火雞。安可拉種的白兔開始時只有四隻,轉眼成為四十隻的浩蕩團隊。一夜,母親把我們喚醒,全家隔著玻璃窗看見一隻失蹤許久的母兔帶著一群小兔子悠閒地在月光下吃草。事後追想,興趣之外,母親的園藝還是為了貼補家計。

 

多年之後,我問起這件事。她只說,嫁給父親把她的「神經線」鍛鍊得又粗又韌。她裡外一腳踢,起早睡晚。打理家務之際,手中一把戒尺督促我們做功課。父親一通電話,彷彿只是五分鐘,她又打扮齊整出門去了。夜半醒來,隔著蚊帳只見母親跪在日本矮桌前,對著家用帳沉吟。

 

母親生性低調,喜歡家居,不愛外出。父親到中央工作後,母親更以台北頻繁的酬酢為苦。宴席上,她微笑地傾聽別人談話,必要時僅只三言兩語。朋友告訴我,在酒會裡,父母親常在人潮外,也常是提早離去的賓客。父親辭世後,有天晚上,我陪母親看電視新聞。她忽然問我,電視在講什麼。我說:「媽媽,他講的是國語啊。」母親道:「其實,我大概只聽懂三分之一,這些年來只聽三分之一。」我驚悚,羞愧,淚水湧上眼睛,不敢回望母親。

 

閱讀她沒問題,只是速度不快。孩子們成長離家後,每夜九點半,母親工作「收攤」,戴起眼鏡「用功」,讀報紙雜誌,讀中日文書籍。如果我們在,她就會不時提問。如果不在家,她打電話問。她要弄清楚。外出旅行,她也問題不斷,總是跟緊導遊,要把解說一字不漏記清楚。夜晚十一點以後是音樂時間。有兩回,我被音樂聲吵醒,循聲到了臥房,午夜,母親在轟轟然的交響曲裡酣然睡去。有一次,我忙得忘掉去買馬友友的票。母親說:「不要緊,我們去聽戶外轉播。」我們拎著小板凳,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坐了三小時。母親聽得很滿意,只是不斷惋惜友友瘦了很多,顯老了。

 

她喜歡古典音樂。阿姨們曾經取笑母親:戰爭末期,美軍轟炸台灣,鄭家疏散到內山,別人帶著細軟,母親卻背了重沉沉的七十八轉唱片。她熱愛蕭邦的鋼琴曲,但是史特勞斯的華爾茲才是她的第一名。母親說,華爾茲不像貝多芬交響曲那麼有分量,卻都明朗快樂,人生應該如此。

 

母親沒有自己的事業,但父親的事業和子女的生涯都有她至大的鼓勵與支持。父親和長大的我們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與學業,母親只是一個傾聽我們近況的忠實聽眾,總是默默地以四季不斷的鮮花迎接我們回家。她是整個家庭的磐石與溫暖的動力。

 

父親是那種「不知道自己的內衣褲放在哪裡」的日式大男人。我們笑說,「都是媽媽慣壞的。」母親答道:「他在外頭工作那麼辛苦!」母親是父親的後盾,全力支持他,也在他失意時安慰,鼓舞他。晚年的父親不時叮嚀我們,要對母親非常非常孝順。「媽媽苦心持家,把孩子教得這麼好,對親戚朋友也盡心盡力。媽媽是一百分的人。」

 

母親和顏悅色,要言不煩,身教多於言教。我們的庭訓充滿了父親「震耳欲聾」的期許,卻不記得母親希望我們變成什麼樣的人物──除了要我們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能成為別人的負擔」。

 

在許多父母希望兒女到美國拿綠卡的時代,母親送我到松山機場,說:「不喜歡美國就回來!不一定要拿什麼博士學位!」回國後,我不聽苦勸,決定創辦雲門,母親靜靜貨比三家,買來明鏡數片,找工人裝到排練場。然後告訴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團員,她說:「要知道,人家都是伊父母疼愛的寶貝。」

 

崇民北醫畢業,當完兵,美國學費太高,家裡供不起,最後決定到日本深造。行前惡補了兩個禮拜的日文。母親日以繼夜,在三百頁的日本牙醫國家考試的考古題書上,密密麻麻用平假名全書注音。赴日不久,崇民便以苦讀考古題的本事,考上牙醫執照,開始半工半讀。等他十年學成歸來,母親早已省吃儉用,付了頭期款,買下一幢小公寓,讓他開診所。

 

母親是個完美主義者。她寫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住家務求一塵不染。種蘭花,她用做菜剩下的蛋白把每片葉子擦得晶亮。

 

小學時,我們排班洗碗。崇民慢工出細活,洗碗可以洗一小時。我洗得飛快,母親卻不輕易讓我過關,安安靜靜地讓我洗五六次:「屁股沒洗乾淨,再來一次!」

 

把每件事做到最好是她對我們耳提面命的要求。這項要求也包括了德性與操守的無瑕。

 

2000年,我被聘為國策顧問,說好是無給職,總統府卻來電要我開戶頭領薪水。多次溝通,才改為無給職。

 

我向母親報告這件事。她簡單回應:「你不上班,又沒貢獻,當然不該拿錢。」

 

我決定逗她一下,便說:「可是我有點後悔。因為那個薪水很多,我可以每個月送你去歐洲玩。」

 

在讀報紙的母親回過頭來,怒目叱道:「你這個人,怎麼愈老愈沒志氣!」

 

母親很少如此動氣。八十歲了,母親還這麼有力氣。我雖然挨了罵,卻打心底高興。

 

母親健康開朗。好體質之外,她辛勤工作,除非病倒,絕不午睡。父親中風進榮總翌日,母親起大早,開始她數年如一日的晨間疾行。每天沿著磺溪走45分鐘,風雨無阻,出國旅行也不中斷。她說,她不要因為生病給孩子們負擔。

 

有一天早上,她出門走路,沒多久就趕回來,告訴崇民,有人準備砍伐溪旁的一片小樹林。她要崇民立刻打電話給龍應台。母親跟文化局長龍應台是「有交情」的。看到報紙刊登龍局長被議員無理攻擊進而掩面的大照片,母親十分憤慨,要我向她致意。我說,「你自己寫信給她啊。」母親說她中文不好,怕寫得不得體。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過陣子龍應台對我說,她收到了母親鼓勵的信函。在那個緊張的上午,崇民向躺在診療椅上的患者說抱歉,跑去打電話。龍應台正在開會,接到電話,會不開了,衝去救樹。後來,每次走過那個地點,母親都會指著一片樹叢,說那是她和龍應台救的。

 

對樹,對花,母親有不渝的深情。整地,拔草,照顧花卉樹木,工作到晚上十一點是家常便飯。「工作不告一段落,上床也睡不著,」她說。父親負責澄清湖工作時,極力推動觀光。母親就在林蔭大道的大樹幹種上蝴蝶蘭。清早,黃昏,伴著工友一起仰著頭幹活,噴水,上肥,除蟲,沒叫一聲累。花季來時,上千朵白色蘭花在風中輕顫。那是母親最輝煌的作品。搬到天母小公寓,母親宣布「洗手」退休,不到一個月,卻又約我去買花架,花盆,東山再起。

 

幾個孩子邁入中年後,母親逐漸放鬆下來,成為我們的好朋友。我們驚訝地發現她天真活潑的本質,發現她原來是好奇,愛玩的人。

 

到溫哥華,牧民開車帶她玩一整天,才回到家,母親就問明天的節目如何。歐洲旅遊,每到一城,她要我買日文的城市導覽書給她。在佛羅倫斯的旅館,半夜起床,發現母親仍在燈下讀書。看到我,她很高興地說,許多名畫古蹟,當學生時學過的,隔了這麼多年,原來統統還記得。凌晨兩點鐘,母親眼光明亮,開心得像個中學女生。我愕然驚覺半世紀相夫教子,母親的犧牲何其浩大。

2001年,家父往生。母親終於沒有後顧之憂,可以自在地到處旅行。翌年一月去印度,二月遊義大利,四月到荷蘭賞花,五月轉往美加拜訪二舅,愛玲,牧民和政民,九月底返台,十一月和雲門去香港、上海公演。她答應我,以後雲門出國,她都參加。

 

九月返台,身體檢查無恙,不料在中國旅次,母親出現中風的徵狀。返台後檢查,醫生也認為是輕度中風。然而她的左手左腳在兩個禮拜內逐漸癱瘓。複檢後,疑似腦部腫瘤。

 

母親積極勇敢,全力配合醫療,同時不斷向醫生和護士抱歉,說給大家添加麻煩。放射線療程完畢,她以無比的毅力復健。拒絕別人攙扶,吃力地攀著扶手爬樓梯,上一階歇一下,上樓下樓成為一日數回的功課。母親用三周的時間恢復行走能力,醫生說沒見過這樣的病人。

 

然則,腫瘤無法控制,手腳又癱了。母親接受化療,按捺挫敗,扶著助走器繼續掙扎行走。

 

出國巡演,每個城市都使我感到悲涼。那原是母親計畫到訪的地方。我每天給她電話,謝幕時,讓她聽觀眾的掌聲喝采,手機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早點回來。」

 

我告訴她,德國的春天繁花似錦,櫻花花瓣飄滿公園草坪。她說:「拍照片回來給我看。」我帶回的兩捲照片,母親一一叫念花名,只有一種她記不起來,立刻要我查書告訴她。第二天,母親用右手抬起左手,壓在照片上,然後用右手顫抖抖地在每張照片背面寫下花名。「生了這場病,頭腦都壞了,」母親說。「不寫清楚,以後統統都記不得。」

 

病發時,醫生預估四到六個月,母親卻撐了二十二個月。臥病期間,她優雅寧靜。2003年春天,一次下腔主靜脈血栓的併發症,醫生宣告病危,她也只是輕輕吐出一個字:痛。只有偶爾閃現眼角的淚珠,洩漏了她的苦楚。

 

坐上輪椅的母親堅持著讀報,讀書,讀著讀著,歪頭睡著了。2004年春天,母親決定抄寫《心經》。她叫我們扶她坐到可以望見窗外綠林的書桌前,用右手抬起左手壓到宣紙上,然後右手執筆沾墨書寫。手顫得厲害,懸在紙上良久才能落筆寫出一個筆畫,用盡心力才完成一個字,十幾分鐘便頹然擱筆。有些日子,母親起不了床,手指由被褥伸出來,在空中抖顫畫字。只要能夠起身,母親執意坐到桌前。我們兄弟工作完畢回家,總先檢視案上宣紙,發現經文未續,便知母親情況不好,讀到工整的字就歡欣鼓舞。然則,母親終於無法再坐到書桌前。

 

那年秋天,916日,母親安詳往生,距離她八十五歲生日,二十天。

 

父親往生後第三天,母親召集全家,要大家坐下聽話。「爸爸從生病到過身,大家非常用心,照顧得很好,我要謝謝大家。可是,大家都耽誤了工作,打壞了身體。」母親坐得筆直:「現在,我以母親的身分,要求每一個人從今天起恢復正常的生活。我希望大家都要做到!」母親辭世後,我們記起她的吩咐,同時發現,生活已經無法跟從前一樣了。

 

我把她的書法裱框起來,日日端詳,如見母親,記起那窗前的春光,記起她的辛苦,她的奮鬥和堅持。

 

《心經》未了,橫軸留白,彷彿印證「諸法空相」。

 

那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後教誨。

隨去隨來隨他去

隨去隨來隨他去

黃敏警

        什麼叫「向自己奮鬥」?引師尊封靈首席督統鐳力前鋒的聖訓:「所謂向自己奮鬥,強調的就是自省懺悔的功夫。」而師尊在駐世時亦一再強調:「修昊天心法者,若不作煉心,凡心不死,道心不生,眾生永遠是眾生,凡夫永遠是凡夫。」

不肯煉心,修道這一條路等於是走上死巷,總有一天要發現此路不通的。

凡俗人間對大有來根的大宗師多有不合乎現實的想像,總以為既是慧根獨具,許多功課必是手到擒來,得來全不費功夫。然而證諸事實,恐怕要讓許多人大失所望。

既是生而為人,與電子體結合之後,怎可能輕鬆跳過電子體向下的牽絆?即便是師尊,維生首席便曾經提及,老人家筆記裡抄錄了一段文字:「難忍處須忍,難受處須受,難行處須行,難捨處須捨。」一側並以紅筆劃記。維生首席一貫強調師尊是人而不是神,即便以非凡的靈格,秉莫大的悲願降生凡間,必也有其為難之處,這一路走來,天人交戰所在難免,絕非說忍就忍,說捨即捨。

對許多凡夫俗子而言,煉心的訓練,除去反省懺悔,亦可從天主教守齋中得到許多啟發。

天主教守齋,有「延緩或克服需求滿足」的訓練。我把它歸納成兩句口訣:「應該作的事,馬上就去做;不應該作的事,以後再說。」這其實是天人交戰的另類戰術,說是哄自己的心理騙術亦無不可。許多慾念付諸行動,常常也只是一時衝動,熬過癮頭發作的時刻,稍後再回想,當格外慶幸自己並沒有聽任感覺而行,惹到一身腥臊之後悔之不迭。

        平日修行是這般,萬一是在靜坐的當口,老有不斷的妄念呢?道教陳搏老祖說是:「不怕念起,只怕截遲;念起是病,不續是藥。」師尊據此留下另一個說法:「不追想,不回想」。不過如果一時作不來呢?有一回有訪道人就教於師尊,他便說:「任他自然來去。」之後他想想,覺得如是的答覆可能層次太高,一般人大概很難企及,於是又補上一句:「如果妄念不斷,那麼就暫時鬆開手印,隨著妄念走,且看他把我帶到哪裡。」

        師尊另有一段感悟,隨手寫在日曆紙背面:「妄念起,由他起,不要勉強遏止,遏止本身即妄念。比如麗日中天,忽來烏雲蔽日,由雲自來自去,雲不足以真正影響太陽,自會過去。」

        一念起,一念去。如果真能在平常就做好省懺的工夫,這顆心清清如也,真到打坐,妄念的生起自然有限,即便干擾一時,也難以長久。師尊以其數十年的功力示現煉心與靜坐的密不可分,這位大宗師是兩腿一盤,三兩分鐘不到就可以進入無念無想的境界。至於一般人呢?唉,各人心知肚明,也就不必多說了。

 

邂逅 桃花源

邂逅  桃花源

黃靖雅

        擾攘現世裡,厭膩了眼前林林總總讓人不堪的煩瑣,既看不透,也想不開,雖想索性逃開了去,偏又丟不下,於是在生硬的現實外建構一個虛幻的理想世界。在西方,它可能喚作理想國、烏托邦或香格里拉;在中國,它的名字就叫「桃花源」。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

        陶淵明桃花源記>開頭這段文字,對於稍具中文素養的人,真是再親切不過。

       陶氏安排漁人在無意中發現桃花源,先是讓他在春光燦爛裡渾然忘卻自己平素的營生,暫時丟掉尋覓魚蹤的既定習性後,「忽然」邂逅沿著無人的溪岸兀自開得忘我的桃花林,進而邂逅了與外界隔絕的桃花源。

        如果漁人不曾因為驚艷而「忘」路之遠近,一路尾隨桃林前進之後,在發現隱隱透著光的小山洞時也無法「捨」船,那麼漁人還會不會擁有這段奇遇?肯定不會。漁人在世外桃源小住數日後辭歸返家,一反來時路的了無心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誌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重登舊日營生所用的漁船之後,紅塵中舊有的習性似乎一併回歸。漁人離開桃花源之前,曾經熱情招待漁人的村民語重心長地託付:「不足為外人道也。」顯然對名利薰心的漁人已經起不了半點作用。

然而處處誌之的城府換不來已然因為機心而失卻的樂土。「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

清淨的桃花源以無意得之,因有心而失之。

桃源「記」本是桃源「詩」的詩序,不想詩作成績平平,反倒是無心寫就的詩序喝采不斷。<桃源詩>得以在千年之後還能進入讀者的眼,還拜<桃源記>之賜。打個不倫不類的比方,還真像相親席上,男主角意外相中對面來作陪客的女伴。

人生諸事,原也只能順勢而為,不必存有太多預設。廣大的中文世界,大抵算是真實世界的具體而微,看透了文字,也等同看透了人生。

舊稿。原刊2005/08/25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為人的必修課

為人的必修課

黃敏警

佛教出家眾每日日課,必唱誦「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只要想到一天又過去了,自己可以精進的日子又少去一天,就像活在魚缸中的魚兒,缸中的水只會一日少過一日,此時就應格外警醒,千萬「慎勿放逸」。

生死的轉換,於修道人而言,理應視作平常,但是提醒自己死期又近了一天,背後的機轉並不是貪生怕死,而在得此人身本是十分殊勝的因緣,當然不應輕易虛擲錯過。

從前有名重一方的大比丘,在聽聞獨生子意外辭世的時候,禁不住流下淚來。弟子看在眼裡,不禁大惑不解。師父平常的教導不是看破生死的?怎的臨到自己的兒子去世,竟是這般哀傷的表現?弟子議論紛紛,終是不得其解,只好斗膽就教於師父。師父平靜地答道:「我不是捨不得他死,只是惋惜他無法再用這個難得的人身修行了。」

真知道宇宙的運行,了然欠缺奮鬥實績的今生,可能讓我們在來生根本無法自主,是否能再得人身都還是一個問號的時候,便知如何掌握當下可貴的生命。

師尊駐世時,因此常一再提醒弟子:「生前不修,死後已無能為力。」

一個人若能在生前即已了知生命的意義,以清淨的和子體指揮充滿凡俗慾望的電子體,不斷滌淨既有的沾染,迨有形的生命結束,和子體必能順利甩脫電子體的牽絆,離體之後,以輕盈之姿自在遠行。

反過來說,不但在生前不知修行為何物,甚至聽令電子體牽引,胡作非為的結果,是和子體重滯難前,與電子體分離之際免不了一番痛苦難當的掙扎。好不容易離體,這個因為沾染了太多陰質而濁重異常的和子體,也只能沈淪於地面,受自然律的牽引,隨其染汙的程度而與不同的電子體結合。

無能自在飛奔的和子體只能被迫與陰質甚重的電子體結合。這句話更淺白的版本即是:與雞犬或木石等低層次的電子體結合。這一結合之後,必得等到這個物質體毀壞,方有脫離的可能。如果不幸遇上了礦物那般久久長長不毀的對象,那可真是恐怖到了極點。換成佛教的說法,便是所謂的無間地獄了。

從這個角度想來,生而為人,成為一個好人根本不應視作宗教課題,而是人人必修的主課程。個人知與不知,本來無礙於宇宙的運行,但是身處其中,必然得受到這個律則的制約。看見了其間的必然性,大抵便知為人該當如何了。

 

梁實秋 讀書苦?讀書樂?

讀書苦?讀書樂?

作者:梁實秋

青年人常有反抗的心理,越是規定必須讀的,越是不願去讀,寧願自己去海闊天空的窮搜冥討。到頭來是枉費精力,自己吃虧。 

靖雅按:本文開篇有「從開蒙說起」一節,今略。 

  紀律與興趣

  高中與大學一、二年級,是讀書求學的一個很重要階段。現在所謂讀書,和從前所謂「讀聖賢書」意義不同,所讀之書範圍較廣,學有各門各科,書有各種各類。但是國、英、算,是基本學科,這三門不讀好,以後荊棘叢生,一無是處。而這三門課,全無速成之方,必須按部就班,耐著性子苦熬。讀書是一種紀律,談不到什麼興趣。

  梁啟超先生是我所敬仰的一位學者,他的一篇「學問之趣味」廣受大眾歡迎,很多人讀書憑興趣,無形中受了此文的影響。我也是他所影響到的一個。我在清華讀書,竊自比附於「少小愛文辭」之列,對於數學不屑一顧,以為性情不近,自甘暴棄,勉強及格而已。留學國外,學校當局強迫我補修立體幾何及三角二課。我這才知道發憤補修。可巧我所遇到的數學老師,是真正循循善誘的一個人,他講解一條定律一項原理,不厭其詳,遠譬近喻的要學生徹底理解而後已。因此我在這兩門課中居然培養出興趣,得到優異的成績,蒙准免予參加期終考試。我舉這一個例,為的說明一件事,吾人讀書上課,無所謂性情近與不近,無所謂有無興趣。讀書上課就是紀律,越是自己不喜歡的學科,越要加倍鞭策自己努力鑽研。克制自己慾望的這一套功夫,要從小時候開始鍛鍊。讀書求學,自有一條正路可循,由不得自己任性。梁啟超先生所倡導趣味之說,是對有志研究學問的人士說教,不是對讀書求學的青年致詞。

  一般人稱大學為最高學府,易令人滋生誤解,大學只是又一讀書求學的階段,直到畢業之日,才可稱之為做學問的「開始」。大學仍然是一個準備階段。大學所講授的仍然是基本知識。所以大學生在讀書方面,沒有多少選擇的自由,凡是課程規定的,以及教師指定的讀物,都是必須讀的。青年人常有反抗的心理,越是規定必須讀的,越是不願去讀,寧願自己去海闊天空的窮搜冥討。到頭來是枉費精力,自己吃虧。五四時代我還是個學生,求知欲很盛,反抗的情緒很強,亦曾有志於讀書而不知所從。張之洞的「書目答問」不足以饜所望。有一天幾個同學和我,以「清華週刊」記者的名義,進城去就教於北大的胡適之先生,胡先生慨允為我們開一個最低的國學必讀書目,後來就發表在清華週刊上。內容非常充實,名為最低,實則龐大得驚人。梁啟超先生看到了,憑他淵博的學識開了一個更詳細的書目。沒有人能按圖索驥的去讀,能約略翻閱一遍認識其中較重要的人名書名就很不錯了。吳稚暉先生看到這兩個書目,氣得發出一切線裝書都該丟進茅坑裏去的名言!現在想想,我們當時惹出來的這個書目風波,倒也不是什壞事,只是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罷了。我們的舉動,表示我們不肯枯守學校規定的讀書紀律,而對於更廣泛更自由的讀書的要求,開始展露了天真的興趣。

  書到用時方恨少

  我到三十歲左右開始以教書為業的時侯,發現自己學識不足,讀書太少,應該確有把握的題目,東一個窟窿、西一個缺口,自己沒有全部搞通,如何可以教人?既已荒疏於前,只好惡補於後,而惡補亦非易易。我忘記是誰寫的一副對聯:「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很有意思,下句好像是司馬光的,上句不知是誰的。這副對聯表面上語氣很謙遜,細味之則自視甚高。以上句而論,天下之書浩如煙海,當然無法徧讀,而居然發現自己尚有未曾讀過之書,則其已經讀過之書,必已不在少數,這口氣何等狂傲!我愛這句話,不是因為我也感染了幾分狂傲,而是因為我確實知道自己的簡陋,許多該讀而未讀的書太多,故此時時記罣著這句名言,勉勵自己用功。

  我自三十歲才知道自動的讀書惡補。惡補之道首要的是先開列書目,何者宜優先研讀,何者宜稍加參閱,版本問題也是非常重要。此時我因兼任一個大學的圖書館長,一切均在草創,經費甚為充足,除了國文系以外各系申請購書並不踴躍,我乃利用機會在英國文學圖書方面廣事購儲。標準版本的重要典籍以及參考用書乃大致齊全。有了書並不等於問題解決,要逐步一本一本的看。我那裏有充分時間讀書?我當時最羨慕英國詩人米爾頓,他在大舉卒業之後聽從他父親的安排,到郝爾頓鄉下別墅,下帷讀書五年之久,大有董仲舒三年不窺園之概,然後他才出而問世。我的父親也曾經對我有過類似的願望,願我苦讀幾年書,但是格於環境,事與願違。我一面教書,一面惡補有關的圖書,真所謂是困而後學。例如莎士比亞劇本,我當時熟悉的不超過三分之一;例如米爾頓,我只讀過前六卷。這重大的缺失,以後才得慢慢彌補過來。至於國學力面更是多少年來茫然不知如何下手。

  讀書樂

  讀書好像是苦事,小時嬉戲,誰愛讀書?既讀書,還要經過無數次的考試,面臨威脅,擔驚害怕。長大就業之後,不想奮發精進則已,否則仍然要繼續讀書。我從前認識一位銀行家,鎮日價籌畫盈虛,但是他床頭擺著一套英譯法朗土全集,每晚翻閱幾頁,日久讀畢全書,引以為樂。宦場中、商場中有不少可敬的人物,品味很高,嗜讀不倦,可見到處都有讀書種子,以讀書為樂,並非全是只知道爭權奪利之輩。我們中國自古就重視讀書,據說秦始皇日讀一百二十斤重的竹簡公文才就寢。

  「鶴林玉露」載:「唐張參為國子司業,手寫九經,每言讀書不如寫書。高宗以萬乘之尊,萬幾之繁,乃亦親灑宸翰,遍寫九經,雲章爛然,始終如一,自古帝王所未有也。」

  從前沒有印刷的時侯講究抄書,抄書一遍比讀書一遍遠要受用。如今印刷發達,得書容易,又有縮印影印之術,無輾轉抄寫之煩,讀書之樂乃大為增加。想想從前所謂「學富五車」,是指以牛車載竹簡,僅等於今之十萬字弱。紀元前一千年以羊皮紙抄寫一部聖經,需要三百隻羊皮;那時候圖書館裏的書是用鐵鍊鎖在桌上的!

  「聽雨紀談」有一段話:蘇文忠公作李氏山房藏書記曰:「予猶及見老儒先生言其少時,史記漢書皆手自書,日夜誦讀,惟恐不及。近歲,諸子百家,轉相摹刻,學者之於書多且易致,其文辭學術當培蓰昔人。而後學之士皆束書不觀,遊談無根。」蘇公此言切中今時學者之病,蓋古人書籍既少,凡有藏者率皆手錄。蓋以其得之之難故,其讀亦不苟。至唐世始有版刻,至宋而益盛,雖云便於學者,然以其得之之易,遂有蓄之而不讀,或讀之而不滅裂,則以有刻版之故。無怪乎今之不如古也。

  其言雖似言之成理,但其結論:「今不如古」則非事實。今日書多易得,有便於學子,讀書之樂豈古人之所能想像?今之讀書人所面臨之一大問題,乃圖書之選擇。開卷有益,實未必然,即有益之書其價值亦大有差別,羅斯金說得好:「所有的書可分為兩大類:風行一時的書與永久不朽的書。」我們的時間有限,讀書當有選擇。各人志趣不同,當讀之書自然亦異,惟有一共同標準可適用於我們全體國人。凡是中國人皆應熟讀我國之經典,如詩、書、禮,以及論語、孟子,再如春秋、左氏傳、史記、漢書以及資治通鑑或近人所著通史,這都是我國傳統文化之所寄。如謂文字艱深,則多有今注今譯之版本在。其他如子集之類,則各隨所願。

  人生苦短,而應讀之書太多。人生到了一個境界,讀書不是為了應付外界需求,不是為人,是為己,是為了充實自己,使自己成為一個明白事理的人,使自己的生活充實而有意義。吾故曰:「讀書樂!」

  我想起英國十八世紀詩人一句詩:

  “Stuff the head With all such reading as was never read”

  大意是:「把從未讀過的書籍,趕快塞進腦袋裡去!」

  

 

躺下,然後睡著

躺下,然後睡著

黃敏警

誓願以女身成佛的英籍女性喇嘛丹津.跋摩,曾在印度邊境與一群男性喇嘛同修數十年,爾後進入海拔四千公尺左右的雪洞閉關。十二年雪洞生涯之後重返人間。

很多人禁不住好奇,特別就兩性修行的根本差異請教她。她回說:男性最難解決的,可能是生理的慾望;至於女性,貪圖舒適,還有心性善變,恐怕都是修道的大累。

我完全同意丹津.跋摩的看法,可這世上向來有極少數的奇葩,足以推翻一般認定的通則,和平使者即是。

這位僅有一套衣服,帶著一支牙刷,一把梳子走天下的女性,除去輕鬆克服對物質的依賴,對身體掌握的程度也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

任何食物都可以入口,三兩餐不吃也無妨;什麼地方都可以睡,空牢房、樹林地、會議桌、硬梆梆的水泥地,甚至是廁所,她說:「廁所也不錯,很安靜,只是冷了點。」

她可以對自己的身體下命令:「躺到水泥地上」,然後下另一道命令:「睡著」,她的身體都會乖乖照辦。更令人感佩的是,她還能利用那個層次較高的靈性來管理心性:她可以要求自己專心,要求自己冷靜……,她的心性也真的可以完全配合。

同樣修行煉心煉到完全自如的,還有廣欽上人。

他四十三歲那年,獨自背著簡單的行囊及十餘斤米前往泉州城北的清源山,找到半山岩壁上一個數尺見方的石洞,準備作為修行安身的住所,後來才發現該洞是猛虎棲身的巢穴。然而大宗師自有一股緣於修持而來的大信,他不但對猛虎毫無畏懼,反倒溫言軟語地告訴老虎,他準備在這裡修行,是不是可以拜託老虎移往他處?

既是有緣相見,大師認定老虎因緣已具,順此為老虎說了三皈依。老虎聽完以後搖了搖尾巴離去,好像真聽懂上人的話,從此讓出洞穴另行遷居。

爾後老虎還常常帶著太太和小虎回來探望廣欽上人,在上人面前溫馴有如家畜。

上人伏虎和尚之名一時遍傳。

對我而言,這個虎字可不只是山中之虎而已,更有心中之虎的意涵在。如果不是心裡已經完全克服了對喪失性命的不安與對異類的恐懼,這種大信心何曾生得?

這般故事其實還有類同的版本。

東晉時的法顯上師,為求正法西行,西渡枯骨無數的流沙,橫越終年風雪不斷的小雪山之後,來到天竺。

抵達王舍城後,聽說佛陀當年說法的靈鷲山就在左近,於是請求掛單所在的寺僧指引前往。寺僧堅請切莫前去,一則為路況極差,一則為其中有噬人的黑獅出沒,此去必定凶多吉少。

然而法顯正色告訴寺僧:「此行本為求法而來,沿途所遇艱苦何止一端,哪裡畏懼眼前小小的困難?」

寺僧只好委派兩名師父帶路。日暮時分抵達靈鷺山之後,兩名帶領的師父隨即落荒而逃。

法顯獨留山中,面對聖蹟,想望當年佛陀說法的丰采,心中感觸萬千。

入夜之後,傳聞中吃人的黑獅果然出現了,只是面對法師,毫無凶神惡煞相,只是搖著尾巴蹲踞在法師身旁。法師一心不亂,誦經依舊,獅子在旁伏頭縮尾,宛若聽得入神。法師誦經到一個段落,暫停下來,拍了拍黑獅的頭,溫和地告訴牠:「如果肚子餓了,等我把經念完,就捨身予你充飢;如果只是來試探我的道心,那就請你離去。」獅子又停留了好一會兒,方才依依離去。

唉,古代德士的故事還真是有的講。再說一個。

潭州一地,有華林善覺禪師獨自潛隱深山修行。有一天唐朝宰相裴休慕名而來,與禪師以禮相見既畢,忍不住開口請教禪師:「深山修行,怎無侍者?」禪師笑著回他:「侍者倒是有一兩個。」裴休請求禪師引見。禪師於是笑著拍掌,喊了兩聲:「大空、小空,出來見客!」話聲甫落,虎吼即起,兩隻老虎現身在裴休面前。裴休嚇得差點休克。

真能把心煉到駕馭電子體無礙,以之面對異類,自能無有半點恐懼——唯平常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