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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去隨來隨他去

隨去隨來隨他去

黃敏警

        什麼叫「向自己奮鬥」?引師尊封靈首席督統鐳力前鋒的聖訓:「所謂向自己奮鬥,強調的就是自省懺悔的功夫。」而師尊在駐世時亦一再強調:「修昊天心法者,若不作煉心,凡心不死,道心不生,眾生永遠是眾生,凡夫永遠是凡夫。」

不肯煉心,修道這一條路等於是走上死巷,總有一天要發現此路不通的。

凡俗人間對大有來根的大宗師多有不合乎現實的想像,總以為既是慧根獨具,許多功課必是手到擒來,得來全不費功夫。然而證諸事實,恐怕要讓許多人大失所望。

既是生而為人,與電子體結合之後,怎可能輕鬆跳過電子體向下的牽絆?即便是師尊,維生首席便曾經提及,老人家筆記裡抄錄了一段文字:「難忍處須忍,難受處須受,難行處須行,難捨處須捨。」一側並以紅筆劃記。維生首席一貫強調師尊是人而不是神,即便以非凡的靈格,秉莫大的悲願降生凡間,必也有其為難之處,這一路走來,天人交戰所在難免,絕非說忍就忍,說捨即捨。

對許多凡夫俗子而言,煉心的訓練,除去反省懺悔,亦可從天主教守齋中得到許多啟發。

天主教守齋,有「延緩或克服需求滿足」的訓練。我把它歸納成兩句口訣:「應該作的事,馬上就去做;不應該作的事,以後再說。」這其實是天人交戰的另類戰術,說是哄自己的心理騙術亦無不可。許多慾念付諸行動,常常也只是一時衝動,熬過癮頭發作的時刻,稍後再回想,當格外慶幸自己並沒有聽任感覺而行,惹到一身腥臊之後悔之不迭。

        平日修行是這般,萬一是在靜坐的當口,老有不斷的妄念呢?道教陳搏老祖說是:「不怕念起,只怕截遲;念起是病,不續是藥。」師尊據此留下另一個說法:「不追想,不回想」。不過如果一時作不來呢?有一回有訪道人就教於師尊,他便說:「任他自然來去。」之後他想想,覺得如是的答覆可能層次太高,一般人大概很難企及,於是又補上一句:「如果妄念不斷,那麼就暫時鬆開手印,隨著妄念走,且看他把我帶到哪裡。」

        師尊另有一段感悟,隨手寫在日曆紙背面:「妄念起,由他起,不要勉強遏止,遏止本身即妄念。比如麗日中天,忽來烏雲蔽日,由雲自來自去,雲不足以真正影響太陽,自會過去。」

        一念起,一念去。如果真能在平常就做好省懺的工夫,這顆心清清如也,真到打坐,妄念的生起自然有限,即便干擾一時,也難以長久。師尊以其數十年的功力示現煉心與靜坐的密不可分,這位大宗師是兩腿一盤,三兩分鐘不到就可以進入無念無想的境界。至於一般人呢?唉,各人心知肚明,也就不必多說了。

 

邂逅 桃花源

邂逅  桃花源

黃靖雅

        擾攘現世裡,厭膩了眼前林林總總讓人不堪的煩瑣,既看不透,也想不開,雖想索性逃開了去,偏又丟不下,於是在生硬的現實外建構一個虛幻的理想世界。在西方,它可能喚作理想國、烏托邦或香格里拉;在中國,它的名字就叫「桃花源」。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

        陶淵明桃花源記>開頭這段文字,對於稍具中文素養的人,真是再親切不過。

       陶氏安排漁人在無意中發現桃花源,先是讓他在春光燦爛裡渾然忘卻自己平素的營生,暫時丟掉尋覓魚蹤的既定習性後,「忽然」邂逅沿著無人的溪岸兀自開得忘我的桃花林,進而邂逅了與外界隔絕的桃花源。

        如果漁人不曾因為驚艷而「忘」路之遠近,一路尾隨桃林前進之後,在發現隱隱透著光的小山洞時也無法「捨」船,那麼漁人還會不會擁有這段奇遇?肯定不會。漁人在世外桃源小住數日後辭歸返家,一反來時路的了無心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誌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重登舊日營生所用的漁船之後,紅塵中舊有的習性似乎一併回歸。漁人離開桃花源之前,曾經熱情招待漁人的村民語重心長地託付:「不足為外人道也。」顯然對名利薰心的漁人已經起不了半點作用。

然而處處誌之的城府換不來已然因為機心而失卻的樂土。「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

清淨的桃花源以無意得之,因有心而失之。

桃源「記」本是桃源「詩」的詩序,不想詩作成績平平,反倒是無心寫就的詩序喝采不斷。<桃源詩>得以在千年之後還能進入讀者的眼,還拜<桃源記>之賜。打個不倫不類的比方,還真像相親席上,男主角意外相中對面來作陪客的女伴。

人生諸事,原也只能順勢而為,不必存有太多預設。廣大的中文世界,大抵算是真實世界的具體而微,看透了文字,也等同看透了人生。

舊稿。原刊2005/08/25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為人的必修課

為人的必修課

黃敏警

佛教出家眾每日日課,必唱誦「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只要想到一天又過去了,自己可以精進的日子又少去一天,就像活在魚缸中的魚兒,缸中的水只會一日少過一日,此時就應格外警醒,千萬「慎勿放逸」。

生死的轉換,於修道人而言,理應視作平常,但是提醒自己死期又近了一天,背後的機轉並不是貪生怕死,而在得此人身本是十分殊勝的因緣,當然不應輕易虛擲錯過。

從前有名重一方的大比丘,在聽聞獨生子意外辭世的時候,禁不住流下淚來。弟子看在眼裡,不禁大惑不解。師父平常的教導不是看破生死的?怎的臨到自己的兒子去世,竟是這般哀傷的表現?弟子議論紛紛,終是不得其解,只好斗膽就教於師父。師父平靜地答道:「我不是捨不得他死,只是惋惜他無法再用這個難得的人身修行了。」

真知道宇宙的運行,了然欠缺奮鬥實績的今生,可能讓我們在來生根本無法自主,是否能再得人身都還是一個問號的時候,便知如何掌握當下可貴的生命。

師尊駐世時,因此常一再提醒弟子:「生前不修,死後已無能為力。」

一個人若能在生前即已了知生命的意義,以清淨的和子體指揮充滿凡俗慾望的電子體,不斷滌淨既有的沾染,迨有形的生命結束,和子體必能順利甩脫電子體的牽絆,離體之後,以輕盈之姿自在遠行。

反過來說,不但在生前不知修行為何物,甚至聽令電子體牽引,胡作非為的結果,是和子體重滯難前,與電子體分離之際免不了一番痛苦難當的掙扎。好不容易離體,這個因為沾染了太多陰質而濁重異常的和子體,也只能沈淪於地面,受自然律的牽引,隨其染汙的程度而與不同的電子體結合。

無能自在飛奔的和子體只能被迫與陰質甚重的電子體結合。這句話更淺白的版本即是:與雞犬或木石等低層次的電子體結合。這一結合之後,必得等到這個物質體毀壞,方有脫離的可能。如果不幸遇上了礦物那般久久長長不毀的對象,那可真是恐怖到了極點。換成佛教的說法,便是所謂的無間地獄了。

從這個角度想來,生而為人,成為一個好人根本不應視作宗教課題,而是人人必修的主課程。個人知與不知,本來無礙於宇宙的運行,但是身處其中,必然得受到這個律則的制約。看見了其間的必然性,大抵便知為人該當如何了。

 

梁實秋 讀書苦?讀書樂?

讀書苦?讀書樂?

作者:梁實秋

青年人常有反抗的心理,越是規定必須讀的,越是不願去讀,寧願自己去海闊天空的窮搜冥討。到頭來是枉費精力,自己吃虧。 

靖雅按:本文開篇有「從開蒙說起」一節,今略。 

  紀律與興趣

  高中與大學一、二年級,是讀書求學的一個很重要階段。現在所謂讀書,和從前所謂「讀聖賢書」意義不同,所讀之書範圍較廣,學有各門各科,書有各種各類。但是國、英、算,是基本學科,這三門不讀好,以後荊棘叢生,一無是處。而這三門課,全無速成之方,必須按部就班,耐著性子苦熬。讀書是一種紀律,談不到什麼興趣。

  梁啟超先生是我所敬仰的一位學者,他的一篇「學問之趣味」廣受大眾歡迎,很多人讀書憑興趣,無形中受了此文的影響。我也是他所影響到的一個。我在清華讀書,竊自比附於「少小愛文辭」之列,對於數學不屑一顧,以為性情不近,自甘暴棄,勉強及格而已。留學國外,學校當局強迫我補修立體幾何及三角二課。我這才知道發憤補修。可巧我所遇到的數學老師,是真正循循善誘的一個人,他講解一條定律一項原理,不厭其詳,遠譬近喻的要學生徹底理解而後已。因此我在這兩門課中居然培養出興趣,得到優異的成績,蒙准免予參加期終考試。我舉這一個例,為的說明一件事,吾人讀書上課,無所謂性情近與不近,無所謂有無興趣。讀書上課就是紀律,越是自己不喜歡的學科,越要加倍鞭策自己努力鑽研。克制自己慾望的這一套功夫,要從小時候開始鍛鍊。讀書求學,自有一條正路可循,由不得自己任性。梁啟超先生所倡導趣味之說,是對有志研究學問的人士說教,不是對讀書求學的青年致詞。

  一般人稱大學為最高學府,易令人滋生誤解,大學只是又一讀書求學的階段,直到畢業之日,才可稱之為做學問的「開始」。大學仍然是一個準備階段。大學所講授的仍然是基本知識。所以大學生在讀書方面,沒有多少選擇的自由,凡是課程規定的,以及教師指定的讀物,都是必須讀的。青年人常有反抗的心理,越是規定必須讀的,越是不願去讀,寧願自己去海闊天空的窮搜冥討。到頭來是枉費精力,自己吃虧。五四時代我還是個學生,求知欲很盛,反抗的情緒很強,亦曾有志於讀書而不知所從。張之洞的「書目答問」不足以饜所望。有一天幾個同學和我,以「清華週刊」記者的名義,進城去就教於北大的胡適之先生,胡先生慨允為我們開一個最低的國學必讀書目,後來就發表在清華週刊上。內容非常充實,名為最低,實則龐大得驚人。梁啟超先生看到了,憑他淵博的學識開了一個更詳細的書目。沒有人能按圖索驥的去讀,能約略翻閱一遍認識其中較重要的人名書名就很不錯了。吳稚暉先生看到這兩個書目,氣得發出一切線裝書都該丟進茅坑裏去的名言!現在想想,我們當時惹出來的這個書目風波,倒也不是什壞事,只是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罷了。我們的舉動,表示我們不肯枯守學校規定的讀書紀律,而對於更廣泛更自由的讀書的要求,開始展露了天真的興趣。

  書到用時方恨少

  我到三十歲左右開始以教書為業的時侯,發現自己學識不足,讀書太少,應該確有把握的題目,東一個窟窿、西一個缺口,自己沒有全部搞通,如何可以教人?既已荒疏於前,只好惡補於後,而惡補亦非易易。我忘記是誰寫的一副對聯:「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很有意思,下句好像是司馬光的,上句不知是誰的。這副對聯表面上語氣很謙遜,細味之則自視甚高。以上句而論,天下之書浩如煙海,當然無法徧讀,而居然發現自己尚有未曾讀過之書,則其已經讀過之書,必已不在少數,這口氣何等狂傲!我愛這句話,不是因為我也感染了幾分狂傲,而是因為我確實知道自己的簡陋,許多該讀而未讀的書太多,故此時時記罣著這句名言,勉勵自己用功。

  我自三十歲才知道自動的讀書惡補。惡補之道首要的是先開列書目,何者宜優先研讀,何者宜稍加參閱,版本問題也是非常重要。此時我因兼任一個大學的圖書館長,一切均在草創,經費甚為充足,除了國文系以外各系申請購書並不踴躍,我乃利用機會在英國文學圖書方面廣事購儲。標準版本的重要典籍以及參考用書乃大致齊全。有了書並不等於問題解決,要逐步一本一本的看。我那裏有充分時間讀書?我當時最羨慕英國詩人米爾頓,他在大舉卒業之後聽從他父親的安排,到郝爾頓鄉下別墅,下帷讀書五年之久,大有董仲舒三年不窺園之概,然後他才出而問世。我的父親也曾經對我有過類似的願望,願我苦讀幾年書,但是格於環境,事與願違。我一面教書,一面惡補有關的圖書,真所謂是困而後學。例如莎士比亞劇本,我當時熟悉的不超過三分之一;例如米爾頓,我只讀過前六卷。這重大的缺失,以後才得慢慢彌補過來。至於國學力面更是多少年來茫然不知如何下手。

  讀書樂

  讀書好像是苦事,小時嬉戲,誰愛讀書?既讀書,還要經過無數次的考試,面臨威脅,擔驚害怕。長大就業之後,不想奮發精進則已,否則仍然要繼續讀書。我從前認識一位銀行家,鎮日價籌畫盈虛,但是他床頭擺著一套英譯法朗土全集,每晚翻閱幾頁,日久讀畢全書,引以為樂。宦場中、商場中有不少可敬的人物,品味很高,嗜讀不倦,可見到處都有讀書種子,以讀書為樂,並非全是只知道爭權奪利之輩。我們中國自古就重視讀書,據說秦始皇日讀一百二十斤重的竹簡公文才就寢。

  「鶴林玉露」載:「唐張參為國子司業,手寫九經,每言讀書不如寫書。高宗以萬乘之尊,萬幾之繁,乃亦親灑宸翰,遍寫九經,雲章爛然,始終如一,自古帝王所未有也。」

  從前沒有印刷的時侯講究抄書,抄書一遍比讀書一遍遠要受用。如今印刷發達,得書容易,又有縮印影印之術,無輾轉抄寫之煩,讀書之樂乃大為增加。想想從前所謂「學富五車」,是指以牛車載竹簡,僅等於今之十萬字弱。紀元前一千年以羊皮紙抄寫一部聖經,需要三百隻羊皮;那時候圖書館裏的書是用鐵鍊鎖在桌上的!

  「聽雨紀談」有一段話:蘇文忠公作李氏山房藏書記曰:「予猶及見老儒先生言其少時,史記漢書皆手自書,日夜誦讀,惟恐不及。近歲,諸子百家,轉相摹刻,學者之於書多且易致,其文辭學術當培蓰昔人。而後學之士皆束書不觀,遊談無根。」蘇公此言切中今時學者之病,蓋古人書籍既少,凡有藏者率皆手錄。蓋以其得之之難故,其讀亦不苟。至唐世始有版刻,至宋而益盛,雖云便於學者,然以其得之之易,遂有蓄之而不讀,或讀之而不滅裂,則以有刻版之故。無怪乎今之不如古也。

  其言雖似言之成理,但其結論:「今不如古」則非事實。今日書多易得,有便於學子,讀書之樂豈古人之所能想像?今之讀書人所面臨之一大問題,乃圖書之選擇。開卷有益,實未必然,即有益之書其價值亦大有差別,羅斯金說得好:「所有的書可分為兩大類:風行一時的書與永久不朽的書。」我們的時間有限,讀書當有選擇。各人志趣不同,當讀之書自然亦異,惟有一共同標準可適用於我們全體國人。凡是中國人皆應熟讀我國之經典,如詩、書、禮,以及論語、孟子,再如春秋、左氏傳、史記、漢書以及資治通鑑或近人所著通史,這都是我國傳統文化之所寄。如謂文字艱深,則多有今注今譯之版本在。其他如子集之類,則各隨所願。

  人生苦短,而應讀之書太多。人生到了一個境界,讀書不是為了應付外界需求,不是為人,是為己,是為了充實自己,使自己成為一個明白事理的人,使自己的生活充實而有意義。吾故曰:「讀書樂!」

  我想起英國十八世紀詩人一句詩:

  “Stuff the head With all such reading as was never read”

  大意是:「把從未讀過的書籍,趕快塞進腦袋裡去!」

  

 

躺下,然後睡著

躺下,然後睡著

黃敏警

誓願以女身成佛的英籍女性喇嘛丹津.跋摩,曾在印度邊境與一群男性喇嘛同修數十年,爾後進入海拔四千公尺左右的雪洞閉關。十二年雪洞生涯之後重返人間。

很多人禁不住好奇,特別就兩性修行的根本差異請教她。她回說:男性最難解決的,可能是生理的慾望;至於女性,貪圖舒適,還有心性善變,恐怕都是修道的大累。

我完全同意丹津.跋摩的看法,可這世上向來有極少數的奇葩,足以推翻一般認定的通則,和平使者即是。

這位僅有一套衣服,帶著一支牙刷,一把梳子走天下的女性,除去輕鬆克服對物質的依賴,對身體掌握的程度也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

任何食物都可以入口,三兩餐不吃也無妨;什麼地方都可以睡,空牢房、樹林地、會議桌、硬梆梆的水泥地,甚至是廁所,她說:「廁所也不錯,很安靜,只是冷了點。」

她可以對自己的身體下命令:「躺到水泥地上」,然後下另一道命令:「睡著」,她的身體都會乖乖照辦。更令人感佩的是,她還能利用那個層次較高的靈性來管理心性:她可以要求自己專心,要求自己冷靜……,她的心性也真的可以完全配合。

同樣修行煉心煉到完全自如的,還有廣欽上人。

他四十三歲那年,獨自背著簡單的行囊及十餘斤米前往泉州城北的清源山,找到半山岩壁上一個數尺見方的石洞,準備作為修行安身的住所,後來才發現該洞是猛虎棲身的巢穴。然而大宗師自有一股緣於修持而來的大信,他不但對猛虎毫無畏懼,反倒溫言軟語地告訴老虎,他準備在這裡修行,是不是可以拜託老虎移往他處?

既是有緣相見,大師認定老虎因緣已具,順此為老虎說了三皈依。老虎聽完以後搖了搖尾巴離去,好像真聽懂上人的話,從此讓出洞穴另行遷居。

爾後老虎還常常帶著太太和小虎回來探望廣欽上人,在上人面前溫馴有如家畜。

上人伏虎和尚之名一時遍傳。

對我而言,這個虎字可不只是山中之虎而已,更有心中之虎的意涵在。如果不是心裡已經完全克服了對喪失性命的不安與對異類的恐懼,這種大信心何曾生得?

這般故事其實還有類同的版本。

東晉時的法顯上師,為求正法西行,西渡枯骨無數的流沙,橫越終年風雪不斷的小雪山之後,來到天竺。

抵達王舍城後,聽說佛陀當年說法的靈鷲山就在左近,於是請求掛單所在的寺僧指引前往。寺僧堅請切莫前去,一則為路況極差,一則為其中有噬人的黑獅出沒,此去必定凶多吉少。

然而法顯正色告訴寺僧:「此行本為求法而來,沿途所遇艱苦何止一端,哪裡畏懼眼前小小的困難?」

寺僧只好委派兩名師父帶路。日暮時分抵達靈鷺山之後,兩名帶領的師父隨即落荒而逃。

法顯獨留山中,面對聖蹟,想望當年佛陀說法的丰采,心中感觸萬千。

入夜之後,傳聞中吃人的黑獅果然出現了,只是面對法師,毫無凶神惡煞相,只是搖著尾巴蹲踞在法師身旁。法師一心不亂,誦經依舊,獅子在旁伏頭縮尾,宛若聽得入神。法師誦經到一個段落,暫停下來,拍了拍黑獅的頭,溫和地告訴牠:「如果肚子餓了,等我把經念完,就捨身予你充飢;如果只是來試探我的道心,那就請你離去。」獅子又停留了好一會兒,方才依依離去。

唉,古代德士的故事還真是有的講。再說一個。

潭州一地,有華林善覺禪師獨自潛隱深山修行。有一天唐朝宰相裴休慕名而來,與禪師以禮相見既畢,忍不住開口請教禪師:「深山修行,怎無侍者?」禪師笑著回他:「侍者倒是有一兩個。」裴休請求禪師引見。禪師於是笑著拍掌,喊了兩聲:「大空、小空,出來見客!」話聲甫落,虎吼即起,兩隻老虎現身在裴休面前。裴休嚇得差點休克。

真能把心煉到駕馭電子體無礙,以之面對異類,自能無有半點恐懼——唯平常心而已。

 

細心看住六道門

細心看住六道門

           黃敏警

一切放下也好,放下一點也好,如果再要追根究柢,希望畫出一個框框來的時候,這個框裡該放些什麼?

廣欽上人說是:「衣食名利、世間情愛種種,均能放得下、看得破,可以無掛礙,可以自處解脫,而不受羈絆,不受纏縛。」

論到吃,很多人自認什麼都放下了,認真一想,不對,其實連一張嘴都放不下。這一頓吃過了,下一個念頭馬上轉到下一餐吃什麼;即使持午,因為過午不食的戒律在,於是中午那一餐吃得特多,與一般不持午的三餐分量加起來無分軒輊。

貪吃的人所在多有,我自己就是呀。

論穿嘛,現代人揶揄女性主義者,一心一意與男性爭平等,爭出頭,最後卻敗在衣服和愛情上面。

還有人是既不貪吃,也不重穿,更不想為情所困,捨棄紅塵一切進了道門,最後還是在道場裡為名爭得頭破血流,世俗勾心鬥角的習性無一豁免,只是換了場地搬演而已。

把「衣食名利、世間情愛」種種全給放下了,大抵便有餘裕可以回來守住自心。可這自心仍是有門戶的,得用心看住眼耳鼻舌身意六道門,才能真正作到「寡範己念」。

世俗之人雅愛「臧否人物」,閒來無事,舌槍唇劍胡亂發射,任誰也難逃變成他人箭靶的下場。然而廣欽上人說得好:「當我們議論別人是非,不是他非我是的事實,而是我們的耳根、眼根在納受、分別外物,是自家賊在劫功德財。」

「我們修行就是要守住六根門頭,別讓它在聲色上追逐,這樣煩惱就進不了門。時時緊閉六根,耳裝聾,聽若無聞,眼裝瞎,視若無睹,鼻不揀香臭,口不挑精粗,耳不貪美言,眼不貪境界,自鎖家門,即鎖自家六根門頭。專意念佛、拜佛、看經、打坐,打紮自身的功夫,那裡還有閒情向外攀緣?」

把批評別人的眼轉回來省視自己的不是,把所有向外攀援的心收攏來,放在宇宙真道的框架裡認真檢核一番,此時還有心思餘裕再去檢討別人嗎?如果如實看見了自己在光鮮的背後,其實暗藏一顆垢汙層疊的心,還敢再放膽批評別人嗎?

把修理別人的心轉成修正自己,正是修行第一步。

 

自然顯現哲學

自然顯現哲學

黃敏警

作為天帝教同奮修持入門引導的《學道則儀》中有這麼一段:「凡我天帝教徒,必先行善積德,循乘而修,以入道、知道……傳道、證道為究竟。」

修道第一步,首要「加加減減」,一路累積資糧,也一路去除障礙。後者有賴省懺的功課,前者則有賴行善積德。資糧積累既成,這條路才能順利走下去。

「善積己心」用的是加法,不斷存養善念,就如積沙成塔。「寡範己念」用的則是減法,把非關建築的雜質不斷汰除。就像師尊所說的:「修道第一步,先求清心寡慾。」

  師尊對靜參的指示:「一切放下,放下一切;一切不想,不想一切。」套用在靜參之外的其他修行功課亦無不可。但「一切」放下聽來總讓人覺得困難重重,和平使者對此有非常好的修證心得。

「眼見世上還有人連基本生活條件都不足,我就覺得沒有辦法接受超過必需之外的東西。這一點,促使我將自己的生活條件降到最低。」

這好像很難對不對?她自己也這樣覺得:「我本來以為會很難,總以為要費很大的勁才能做到」,然而事實卻是「結果大錯特錯。非但不費力,反而感到出奇的平靜喜悅。」

結論是:「多餘的財物真是多餘的負擔。」

她的經驗是:「將阻礙你心靈成長的東西『一點一點』地丟掉,是比較困難的路子;比較容易的是『立即』放下,因為上天的福祐會立即隨之而來。在你的生活充滿上天的時候,自然便充滿著上天的祝福,澤及你的一切。」

上天的祝福何來?又意謂著什麼?那是一種真正的大自在。對身無長物的和平使者而言,她最深刻的體會是:「不論是對物、對地方、還是對人,只要還有依戀與執著,就不會真正的自由自在。」

就物而言,「已經用不著的東西,你卻還捨不得的話,它就會佔有你。在這物質至上的時代,許多人不是擁有財產,而是被財產所佔有,因此喪失自由。」

對人呢?「另外還有一種佔有,就是對人的佔有。不管對方和你的關係多麼親近,一個人不可能擁有任何人。如果我們認為擁有他們,就會想支配他們,關係就會變得極不和睦。」

對世間所有事,她說的是:「一切你想強行控制的事,只會反過來控制你。換言之,如果你想要自由,就必須先給別人自由。」

把和平使者的說法與老子「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的說法放在一處,當會驚喜地發現:這兩位哲人,一古一今,一中一西,不僅時代差距甚遠,所受文化薰陶不同,可他們的體會卻是如此接近。

宇宙真道的確是放諸四海而皆準。

真能痛下決心,放下一切並不是太難的功課。然而愚頑如我,還是忍不住要揣度如果真的做不到呢?可不可以有退一步的入手工夫?比方說,少一點的哲學:

少用一點,留一點給別人用。

少吃一點,留一點給別人吃。

少花一點,留一點給別人花。

放下一切是最高目標,暫時跑不到終點的時候,那就先學著「一點」一點往前走。放下一點的工夫逐漸積累之後,善良的本性總有一天會顯露出來,就如米開朗基羅大師對雕刻的看法,他說:「雕像本來就存在石頭裡,我只是去蕪存菁,把多餘的去掉,讓它自然顯現出來而已。」

 

陳平原 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讀書

陳平原 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讀書

陳平原教授在華東師範大學的講演

 在口頭的輕鬆與壓在紙背的沉重,二者合而觀之,才是真正的讀書生活。

一、讀書的定義

什麼叫“讀書”,動詞還是名詞,廣義還是狹義,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讀書,還是“學得好不如長得好,長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讀書?看來,談論“讀書”,還真得先下個定義。

“讀書”是人生中的某一階段。朋友見面打招呼:“你還在讀書?”那意思是説,你還在學校裏經受那沒完沒了的聽課、復習、考試等煎熬。可如果終身教育的思路流行,那就可以坦然回答:活到老學到老,這麼大年紀,還“背著那書包上學堂”,一點也不奇怪。

“讀書”是社會上的某一職業。什麼叫以讀書為職業,就是説,不擅長使槍弄棒,也不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過去稱讀書郎、書生,現在則是教授、作家、研究員,還有許多以閱讀、寫作、思考、表達為生的。

“讀書”是生活中的某一時刻。“都什麼時候了,還手不釋卷?”春節放假,你還沉湎書海,不出外遊覽,也不到歌廳舞廳玩樂。

“讀書”是精神上的某一狀態。在漫長的中外歷史上,有許多文化人固執地認為,讀不讀書,不僅關涉舉動,還影響精神。商務印書館出版加拿大學者曼古埃爾所撰《閱讀史》(2002),開篇引的是法國作家福樓拜1857年的一句話:“閱讀是為了活著。”這麼説,不曾閱讀或已經告別閱讀的人,不就成了行屍走肉?這也太可怕了。還是中國人溫和些,你不讀書,最多也只是譏笑你俗氣、懶惰、不上進。宋人黃庭堅《與子飛子均子予書》稱:“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之,則俗塵生其間,照鏡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問題是,很多人自我感覺很好,照鏡從不覺得面目可憎,這可就麻煩大了。

這四個定義都有道理,得看語境,也看趣味。以前説“學而優則仕”,現在變了,是“仕而優則學”——這後一個“學”,當然是裝模作樣的了,“‘官大學問大”嘛。中國特有的學歷高消費,讓人哭笑不得。如果有一天,連學校裏看大門的,也都有了博士學位,那絕不是中國人的驕傲。眼看著很多年輕人盲目“考博”,我心裏涼了半截,我當然曉得,都是找工作給逼的。這你就很容易明白,很多皓首窮經的博士生,一踏出校門,就再也不親近書本了,還美其名曰“實踐出真知”。

想到這些,我才格外欣賞那些不為文憑,憑自家興趣讀書的人。在北大教書,自然是看好自己的學生;可對那些來路不明的“旁聽生”,我也不敢輕視,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影響正常的教學秩序,教室裏有位子,你儘管坐下來聽。這種不太符合校規的通融,其實更適合孔夫子“有教無類”的設想。

拿學位必須讀書,但讀書不等於拿學位。這其中的距離,何止十萬八千里。1917年,蔡元培到北大當校長,開學演講時,專門談這問題,希望學生們以學問為重,不要將大學看做文憑販賣所(《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演説》)。第二年開學,蔡先生再次強調:“大學為純粹研究學問之機關,不可視為養成資格之所,亦不可視為販賣知識之所。”(《北大一九一八年開學式演説詞》)日後回想北大十年,蔡先生很得意,以為他改變了中國人對於大學的想像(參見《我在教育界的經驗》以及《自寫年譜》)。現在看來,蔡先生還是過於樂觀了,成為“販賣知識之所”的大學,以及視大學為“養成資格之所”的學生,當今中國,比比皆是。

大致感覺是,今日中國,“博士”吃香,但“讀書人”落寞。所謂“手不釋卷”,變得很不合時宜了。至於你説讀書能“脫俗”,人家不稀罕;不只不忌諱“俗氣”,還以俗為雅,甚至“我是流氓我怕誰”。

 

二、讀書的成本

現在流行一個説法,叫“經濟學帝國主義”,説的是經濟學家對自家學問過於自信,不只談經濟,還談政治、文化、道德、審美等,似乎經濟學理論能解決一切問題。於是,講機會,講效率,講成本核算,成了最大的時尚。你説“讀書”,好吧,先算算投入與産出之比,看是否值得。學生選擇專業,除個人興趣外,還有成本方面的考量,這我理解。我不談這些,談的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以及精神狀態的“讀書”。

作為一種物質形態的“書籍”,與作為一種社會行為的“讀書”之間,有某種微妙的關係,值得仔細鉤稽。這裡所談論的“讀書成本”,帶有戲擬的成分,可博諸位一笑。

那是一則現代文學史上的公案。這麼多勸學詩文,最有趣的,莫過於《禮拜六》的説法:“買笑耗金錢,覓醉礙健康,顧曲苦喧囂,不若讀小説之省儉而安樂也。”也就是説,讀書好,好在既便宜,又衛生。“一編在手,萬慮都忘,勞瘁一週,安閒此日,不亦快哉!”(王鈍根《<禮拜六>出版贅言》)《禮拜六》諸君越説越邪乎,甚至在報紙上登廣告:“寧可不娶小老嬤,不可不看《禮拜六》。”這下子可激怒了新文學家,葉聖陶撰《侮辱人們的人》,稱:“這實在一種侮辱,普遍的侮辱,他們侮辱自己,侮辱文學,更侮辱他人!”寧肯不娶小老婆云云,當然是噱頭,不可取;可也説出實情:隨著出版及印刷業的發展,書價下降,普通人可以買得起書刊,閱讀成為並不昂貴的消費。起碼比起大都市裏其他更時髦的文化娛樂,是這樣。我説的不是賭博、吸毒或遊走青樓等不良行為,比起看電影,聽歌劇,觀賞芭蕾舞、交響樂來,讀書還是最便宜的——儘管書價越來越貴。

現在好了,大學生在校園裏,可以免費上網;網上又有那麼多文學、史學、哲學名著,可以自由閱讀乃至下載。好歹受過高等教育,工作之餘,你幹什麼?總不能老逛街吧?聽大歌劇、看芭蕾舞,很高雅,可太貴了,只能偶爾為之。於是,逛書店,進圖書館,網上閱讀等,成了日常功課。可問題又來了,閱讀需要時間。

十幾年前,在香港訪學,跟那裏的教授聊天,説你們拿那麼多錢,做出來的學問也不怎麼樣,實在讓人不佩服。人家説,這你就外行了,正因為錢多,必須消費,沒時間讀書。想想也有道理。大家都説七七、七八級大學生讀書很刻苦,他們之所以心無旁騖,一心向學,除了希望追回被耽誤的時光,還有一點,那時的誘惑少。不像今天的孩子們,目迷五色,要抵抗,很難。我的經驗是,窮人的孩子好讀書,一半是天性,以及改變命運的強烈願望;一半則是無奈,因太時尚太高雅的娛樂玩不起。不過,沒關係,這種選擇的限制,有時因禍得福。作為生活方式的讀書,對財力要求不太高,反而對心境和志趣要求更高些。

 

三、讀書的姿態

在學界享有盛名的《讀書》雜誌,創刊號上有一名文《讀書無禁區》,直接針對那時的諸多清規戒律。人為地劃定禁區,説這些書能讀,那些書不能讀,未必有效果。歷朝歷代,那麼多禁書令,全都行不通。越是朝廷查禁的書,讀書人越感興趣。不是説“雪夜閉門讀禁書”嗎,那可是很高雅的。就説《金瓶梅》吧,經常被禁,可士大夫家置一編,不放在桌子上而已。

讀書沒禁區,可閱讀有路徑。也就是説,有人會讀書,有人不會,或不太會讀書。只説“開卷有益”,還不夠。讀書,讀什麼書,怎麼讀?有兩個説法,值得推薦。一是末文人孫寶瑄的,他在《忘山廬日記》中説,書無新舊,無雅俗,就看你的眼光。以新眼讀舊書,舊書皆新;反過來,以舊眼讀新書,新書皆舊。

林語堂説的更有趣:只讀極上流的,以及極下流的書。中流的書不讀,因為那些書沒有自家面目,人云亦云。最上流的書必須讀,這不用説,誰都會這麼認為。可為什麼要讀極下流的書呢?極下流的書裏,泥沙混雜,你可以沙裏淘金——因為社會偏見,很多先知先覺者的著述,最初都曾被查禁。還有一點,讀這種書的人少,你偶爾引述,可以炫耀自己的博學。很多寫文章的人,都有這習慣,即避開大路,專尋小徑,顯得特有眼光。這策略,有好有壞。

金克木有篇文章,題目叫《書讀完了》,收在《燕啄春泥》(人民日報出版社,1987)中,説的是歷史學家陳寅恪曾對人言,少時見夏曾佑,夏感慨:“你能讀外國書,很好;我只能讀中國書,都讀完了,沒得讀了。”他當時很驚訝,以為夏曾佑老糊塗了;等到自己也老了,才覺得有道理:中國古書不過是那麼幾十種,是讀得完的。這是教人家讀原典,不要讀那些二三手文獻,要截斷眾流,從頭説起。

其實,所謂的“經典”,並不是凝固不變的;不同時代、不同民族、不同階層甚至不同性別,經典的定義在移動。談“經典”,不見得非從三皇五帝説起不可。善讀書的,不在選擇孔孟老莊那些不言自明的經典,而在判定某些尚在路上、未被認可的潛在的經典。補充一句,我主張“讀經典”,但不主張“讀經”——後者有特定含義,只指向儒家的四書五經,未免太狹隘了。

談到讀書,不能不提及閱讀時的姿態。你的書,是擱在廁所裏,還是堆在書桌上,是放在膝蓋還是拿在手中,是正襟危坐還是隨便翻翻,閱讀的姿態不同,效果也不一樣。為什麼?這涉及閱讀時的心態,再往深裏説,還關涉閱讀的志趣與方法等。舉個大家都熟悉的人物,看魯迅是怎樣讀書的。

魯迅在《且介亭雜文隨便翻翻》中説,自己有個“隨便翻翻”的閱讀習慣:“書在手頭,不管它是什麼,總要拿來翻一下,或者看一遍序目,或者讀幾葉內容”;不用心,不費力,拿這玩意來作消遣,明知道和自己意見相反的書要翻,已經過時的書也要翻,翻來翻去,眼界自然開闊,不太容易受騙。

這“隨便翻翻”的意思,接近陶淵明《五柳先生傳》所説的“好讀書,不求甚解”。可必須記得,魯迅説了,這不是讀書的全部,是“當作消閒的讀書”,“如果弄得不好,會受害也説不定的”。這就是魯迅雜文的特點,怕你膠柱鼓瑟,説完了,自我調侃,甚至自我消解,讓你培養獨立意志與懷疑精神。確實如此,魯迅還有另一種讀書姿態。

就拿治小説史來説,魯迅稱:“我都有我獨立的準備”(《不是信》)。將《古小説鉤沉》、《唐宋傳奇集》、《小説舊聞鈔》三書,與《中國小説史略》相對照,不難發現魯迅著述態度的嚴謹。比起同時代諸多下筆千言、離題萬里的才子來,魯迅的學術著述實在太少;許多研究計劃之所以沒能完成,與其認真得有點拘謹的治學態度有關。可幾十年過去了,塵埃落定,不少當初轟動一時的“名著”煙消雲散,而《中國小説史略》卻依然屹立,可見認真也有認真的好處。

回到讀書,該“隨便翻翻”時,你盡可灑脫;可到了需要“扎死寨,打硬仗”的時候,你可千萬馬虎不得。所有談論大學校園或讀書生活的,都揀好玩的説,弄得不知底細的,以為讀書很輕鬆,一點都不費力氣。你要這麼想,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在口頭的輕鬆與壓在紙背的沉重,二者合而觀之,才是真正的讀書生活。

 

四、讀書的樂趣

在重視學歷的現代社會,讀書與職業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大學裏,只講修心養性固然不行,可都變成純粹的職業訓練,也未免太可惜了。理想的狀態是,不只習得精湛的“專業技能”,更養成高遠的“學術志向”與醇厚的“讀書趣味”。

讀書必須求解,但如何求解,有三種可能性:好讀書,不求甚解——那是名士讀書;好讀書且求甚解——那是學者讀書;不讀書,好求甚解——這叫豪傑讀書。後面這句,是對於晚清“豪傑譯作”的戲擬。自由發揮,隨意曲解,雖説別具一格,卻不是“讀書”的正路。

陶淵明的“好讀書,不求甚解”,必須跟下面一句連起來,才有意義:“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這裡關注的是心境。所謂“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如何解説?為自家功名讀書,為父母期待讀書,或者為祖國富強而讀書,都有點令人擔憂。為讀書而讀書——據葉聖陶稱,鄭振鐸談及書籍,有句口頭禪“喜歡得弗得了”(<西諦書話>序》)——那才叫真愛書,真愛讀書。讀書這一行為自身,也就有了意義,不必“黃金屋”或“顏如玉”來當藥引。將讀書作為獲取生活資料的手段,或者像龔自珍自嘲的那樣“著書都為稻粱謀”,那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古之學者,讀書有得,忍不住了,只好著述;今之學者,則是為著述而讀書。今日中國,學術評價制度日漸刻板,學美國,“不出版,就死亡”。於是,大家見面,不問讀了什麼好書,只問出了什麼新書,還有申請到什麼課題。真不知道如果不報課題,還讀不讀書。我的感覺是,這種為著述而讀書的習慣,很容易使閱讀失去樂趣。

作為學者,你整天手不釋卷,如果只是為了找資料寫論文,也會走向另一極端,忘記了讀書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我自己也有這樣的教訓。十幾年前,為了撰寫《千古文人俠客夢》,我猛讀了很多好的、壞的武俠小説。讀傷了,以致很長時間裏,一見到武俠小説就頭疼。真希望有一天,能完全卸下學者的盔甲,自由自在地讀書。我寫過兩本閒書《閱讀日本》和《大英博物館日記》,那不是逞能,而是希望自己能恢復對於未知世界的好奇心以及閱讀樂趣。

閱讀這一行為,在我看來,本身就具備某種特殊的韻味,值得再三玩賞。在這個意義上,閱讀既是手段,也是目的。只是這種兼具手段與目的的閱讀,並非隨時隨地都能獲得。在《大英博物館日記》的後記中,我引了劉義慶《世説新語》“任誕篇”裏的王子猷夜訪戴安道的故事。真希望“讀書”也能到達這個境界:“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考試?何必拿學位?何必非有著述不可?當然,如此無牽無挂、自由自在的“讀書”,是一種理想境界,現實生活中很難實現。但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陶淵明所説的“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是很多讀書人的共同體會;不僅“忘食”,還可能忘了生死。剛才提到的《閱讀史》中,有一幅攝于1940年倫敦大轟炸期間的照片,很感人。坍塌的圖書館,靠墻的書架並沒倒下,瓦礫堆中,三個男子還在怡然自得地閱讀。這固然是對抗厄運,堅信未來,但也不妨解讀為:“閱讀”已經成為必要的日常生活,成為生命存在的標誌。這本書中,穿插了大量關於書籍以及閱讀的歷史圖像,很好看;遺憾的是,關於中國的,只有一幅16世紀的版刻,描述秦始皇焚書情景。

 

五、讀書的策略

讀書,讀什麼書?讀經典還是讀時尚,讀硬的還是讀軟的,讀雅的還是讀俗的,專家各有説法。除此之外,還牽涉到不同的學科。我的建議是,讀文學書。為什麼?因為沒用。沒聽説誰靠讀詩發了大財,或者因為讀小説當了大官。今人讀書過於勢利,事事講求實用,這不好。經濟、法律等專業書籍很重要,這不用説,世人都曉得。我想説的是,審美趣味的培養以及精神探索的意義,同樣不能忽略。當然,對於志向遠大者來説,文學太軟弱了,無法拯世濟民;可那也不對,你想想魯迅存在的意義。

兩年前,香港學者饒宗頤先生在北大演講,提到法國漢學家戴密微跟他説的兩句話:中國文學世界第一;研究中國,從文學入手是最佳途徑。公開發表時,這兩句話都被刪去了,大概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誤解,以為是挾洋人以自重。可後面這句,其實很在理。從文學入手研究中國,照樣可以廣大,可以深邃。而且,我特別看重一點:從文學研究入手,容易做到體貼入微,有較好的想像力與表達能力。所有這些,都並非可有可無,不是裝飾品,而是直接影響你的學問境界與生活趣味。你看外國著名的哲學家、思想家,他們的著作中對於文學經典的引述與發揮,你就明白,中國學者對於文學的閱讀,普遍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太淺。

中國傳統文化博大精深,確實應該發揚光大,因此,建國學院,修清史,編《儒藏》,我都沒意見。我想提醒的是,今天談“傳統”,有兩個不同的含義。晚清以降,中國人與西學對話、抗爭、融合,並因此而形成的新文化,已經是一個不容忽視的新的傳統。比如,談文學,你只講屈原、李白、杜甫、關漢卿、曹雪芹,不講魯迅,行嗎?説到現代文學,因為是我的老本行,不免多説兩句。不是招生廣告,而是有感而發。儘管我也批評五四新文化人的某些舉措,但反對將文化大革命的瘋狂歸咎於五四的反傳統。隨著中國經濟實力以及國際地位的迅速提升,很多人開始頭腦發熱,大談“民族自信心”,聽不得任何批評的聲音。回過頭來,指責五四新文化人的反叛與抗爭,嘲笑魯迅的偏激與孤獨。我理解這一思潮的變化,但也警惕可能的“沉渣泛起”。

説到讀書的策略,我的意見很簡單:第一,讀讀沒有實際功用的詩歌小説散文戲劇等;第二,關注跟今人的生活血肉相連的現當代文學;第三,所有的閱讀,都必須有自家的生活體驗做底色,這樣,才不至於讀死書,讀書死。

古今中外,“勸學文”汗牛充棟,你我都聽了,效果如何?那麼多人真心誠意地“取經”,但真管用的很少。這裡推薦章太炎的思路,作為演講的結語。章先生再三強調,平生學問,得之於師長的,遠不及得之於社會閱歷以及人生憂患的多。《太炎先生自定年譜》“1910年”條有言:“余學雖有師友講習,然得于憂患者多。”而在1912年的《章太炎先生答問》中,又有這麼兩段:“學問只在自修,事事要先生講,講不了許多。”“曲園先生,吾師也,然非作八股,讀書有不明白處,則問之。”合起來,就三句話:學問以自修為主;不明白處則問之;將人生憂患與書本知識相勾連。借花獻佛,這就是我所理解的“讀書的訣竅”。

 

講演者小傳

陳平原:文學博士,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華東師大學紫江學者講座教授。現為北大二十世紀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國俗文學學會會長。近年關注的課題包括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中國小說與中國散文、現代中國教育及學術、圖像研究等。曾被國家教委和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評為作出突出貢獻的中國博士學位獲得者”(1991)﹔獲全國高校一、二、三屆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優秀著作獎(199519982003)等。先后出版《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小說史:理論與實踐》、《中國現代學術之建立》、《中國大學十講》、《從文人之文到學者之文——明清散文研究》、《中國散文小說史》、《觸摸歷史與進入五四》等著作三十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