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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色好味好袁枚

 

重讀袁枚,嗯,這才發現:從前對他的批判太委屈了他。——當然啦,以袁才子那般個性,他才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我以前總以六個字概括其人:小神童、老色鬼。那人五歲啟蒙,十二歲考上秀才,之後即使因為不屑寫作八股文,考進士時受挫數次,仍然趕在而立之年取得進士的榮銜,稱作小神童一點也不為過。至於「老色鬼」,純粹只因他「廣收女弟子」的記錄讓我替他安上這名號。我見「廣收女弟子」的描述,第一個念頭馬上以今世的黃任中投射,認定袁才子其人與黃氏相去不遠。然而「人」何其複雜,我若僅止以一二面向企圖切入,自以為是的評價果真公允?

        一份詳細的生平資料讀下來之後,我為自己先前的武斷赧然。袁枚固然如他自述,是所謂「好色好味好貨」之徒,換成現代語彙是「雅好美色、美食與精品」,要言之是「極好享受」,看來敗家得很,但是真只有這樣嗎?分從各個不同的視角去看他的時候,我們會看到怎樣的袁枚?

以治才而論,他生命中極其短暫的仕途生涯裡,他是不可多得的好父母官。他那個有趣的爸爸在兒子出仕後有意接他去享清福時,居然因為認定了年輕的兒子作不好地方官遲遲不敢動身。等到自己去到當地,親自作過「田野調查」,確定他寶貝兒子在百姓心中原來如此被肯定時才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這說明了什麼?這人的治才鐵定一流!只是治才一流的人才如果不肯拋下自尊作大官的奴才,仕途註定多舛。他選擇作他自己,隱身隨園,在近兩百畝園林中開闢他的江山。

在那個崇尚理學、考據的時代,他在山林與建築俱美的隨園裡建立他的文學事業。「自笑匡時好才調,被天強派作詩人」,自古讀書人多以淑世為第一志願,被迫放下政治事業投身文學事業,初始多是緣於不得己的抉擇。然而,放眼歷史,不同時空,不同舞臺,不同人物,上演的卻多是相同的故事。歷來因為失意於政壇,而得意於文壇的例子何其多。蘇東坡是其一,袁枚也是其一,得失本來難論。唉,這可就離了題啦!

袁枚隱身隨園擘建他的文學王國,四方文士前來請益的可謂摩肩接踵。如果岔開講一下八卦,各位當了解:隨園的迷人不只在形而上的文學講論,更有形而下的美食伺候,而後者迷人的程度不見得會遜於前者。我大膽臆測袁枚是B型,好色好味是B型本色,以此論他,可以比他作今世的大畫家張大千。張大千的摩耶精舍不只建築迷人,主人迷人,款待上賓的菜色也是相當迷人的。袁枚生性聰慧,自有能力分神在文學之外兼顧口腹,並且付之筆錄,他有隨園食單一書問世。如果還要我就此再作類比,也許林文月的「飲膳札記」與其書有精神相近之處。兩書所記不僅食譜而已,更有與飲食相關的人事器物,也就是說,除去口味,還有情味。

袁枚在文學上頗知獎掖後進,也不吝教授弟子。而且他是走在時代尖端,在那個古老的年代就已深諳男女平等之道:設帳授徒不僅收受男弟子,女弟子一體納入師門。當世後世對此當然頗多非議,但是袁枚不管。「我就是這樣,不然你要怎樣?」這麼淺白的話是我替他發的聲,他大概連回應都懶!

他是好老師,也是很好的朋友。他的編輯兼好友程晉芳辭世時,尚欠他五千餘金。如果不清楚幣值大小,讓我作簡單說明。袁枚年少窮困,曾以二金之資從故鄉遠至廣東依親,老來因為擅長理財,身後除隨園這座不動產外尚有動產三萬餘金。他理財之道說來不難,有點像是現代的暢銷作家劉墉,書作全由自己打點出版。好啦,撇開理財,程晉芳過世時欠袁枚的一屁股債,袁枚怎麼處理?他把債券燒毀,意思是後世子孫也不得在日後反悔索回。附帶還照顧程氏遺留下來的一家老小。

現在你同意為什麼我會推翻從前對他的刻板印象了,待到將來讀完祭妹文,各位一定還會同意他是好哥哥。——這個人,我簡單來說,一個多情而活得興味盎然的人,以我現在的眼光看來,他真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

袁枚的故事可以提供你什麼樣的啟發?正如他所說的,一個人懂得認識自己是非常重要的。確定自己想要的人生,努力「逐夢踏實」;確定自己不要的人生,因此小心避開許多不必要的冤枉路。起始設定的目標未必真能維持不變,但好好探索這個世界,好好探索自己,人生之路不會因此少去風風雨雨,但至少在風雨中前行時,會覺得:這一切會是值得的!

祝福你,親愛的同學,及早找到自己的路。

 

2002.10.17

只要你看我一眼-鄭伯克段于鄢

只要你看我一眼,媽媽

 

都說鄭莊公陰險。

明知親弟弟胡作非為,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弟弟一步一步坐大,領兵叛國前夕,他終於趕早一步,一舉驅逐了弟弟,把弟弟趕出了生於斯長於斯的國土。

這樣看來,說他陰險並不過分。

可回首來時路,兩兄弟鬩牆又是怎麼鬧出來的?

 

他貴為鄭國的嫡長子,曾經是王儲,日後必然是鄭國的君主。可惜他在生母武姜眼中,了無尊貴之處。這個孩子以極其艱難的方式降生人間,差點要了武姜的命。鬼門關前走一遭,武姜僥倖回到人間,恨透了這個差點送她赴死的娃兒,她把她的恨意銘刻在兒子的名字:寤生。意思就是難產而生。

 

不難想見,這個娃兒從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與母親無緣。武姜不想太常看到寤生,真有不識相的宮女或善意的老奴把娃兒抱上前來,只怕武姜也會嫌惡地把頭轉開,生怕沾染了寤生身上特有的死神的氣味。武姜也不必看到寤生,她只要想起那個名字,就會聯想起臨盆剎那的鮮血與巨痛。

 

武姜不是不愛兒子,她只是無法愛寤生。激起她強烈母性的是她深愛的么兒,那個沒有怪名字標記壞出生的段。舐犢情深。她傾其所有給了段。

丈夫鄭武公猶然在世的時候,武姜三番兩次請求武公更易世子,趕下寤生,好讓段坐上大位。武公頭腦清楚,連口頭應承的敷衍也省了。論宗法,大位當傳嫡長子。論手腕,從小被生母嫌惡的寤生練就一身隱忍的工夫,驕縱成性的段哪裡是國君的料?

頭腦清醒的武公去世。段與武姜染指大位的頭腦繼續發熱。武姜出面向新登基的國君要封地,明講是要制邑。寤生搖頭。制邑是從東虢搶來的肥肉,易守難攻的險地。除了制邑,唯母命是聽。武姜沒跟兒子客氣。她開口要了京。寤生點頭。弟弟段從此有了新的身分:京城大叔。

 

京城大叔沒閒著。去了京城先是擴建城池,而後擴張權力。他生來就是鄭國的貴公子,是母親的寵兒,要什麼有什麼,當然都是明目張膽地要,從來不知遮遮掩掩為何物。鄭國大臣祭仲、子封看得心驚膽跳,接連警告莊公,別讓京城大叔太越軌,一旦走得太遠可是追不回的。莊公答得雲淡風輕:姜氏就是要這樣,我又能怎樣!這話說完,莊公又補了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夜路走多了必然要遇到鬼。你等著瞧好了!

 

武姜從來沒有忘情春秋大業。丈夫武公那兒要不到的,她可以和愛兒一起動手要到。前置作業完畢,武姜興致勃勃地等著兵變策反。她摩拳擦掌準備作內應,城門會因為她而大開,而後迎進她心目中真正的國君,她唯一的愛子。

 

莊公先前執意放行的夜路終於出現盡頭。他自扮鬼將,領兵打敗親手足的叛軍,直到弟弟逃往他方。

 

至於叛國的從犯呢?那個一路慫恿叛變或是一路追隨京城大叔的武姜,莊公終於撂下狠話:「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不到死後,今生不必相見。

 

他放逐的是從小憎恨自己的母親,還有從來不把自己當親兄長的弟弟。始於作亂而終於平定,一切總算塵埃落定。〈鄭伯克段于鄢〉的記事如果到此戛然而止,那麼等同完成了王子復仇記的春秋版。但它之所以成為《左傳》的名篇,顯然還有更深刻的內涵。

 

放逐了母親的莊公終究還是後悔了。這分悔意,被孝子潁考叔接收到了。

 

潁考叔是封疆官員,聽說武姜被莊公賭氣安置他處,假借送禮之名,賺得莊公張羅宴席回贈。潁考叔席中特意保留了肉羹,引來莊公詢問。潁考叔回說母子向來有福同享,唯獨君上賞賜的美食,老母不曾嘗過,這肉羹,當然得留著帶回給老母嘗嘗。莊公當下喟然長嘆:真羨慕你有老母可以分享,可我卻沒有啊…

 

既然君有悔意,可君無戲言。潁考叔為莊公設計了解套的辦法。掘了地道,母子相見,不啻黃泉相見,誰曰不可?

 

武姜與從來不曾正眼看待的寤生在地道相見,《左傳》的記錄是母子相對賦詩:「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而後留下一句耐人尋味的「遂為母子如初」。文章在此作結。

 

遂為母子如初。這個「初」要怎麼解釋呢?

 

寤生從哇哇落地開始,面對的一直都是橫眉豎目的母親,從來不曾好好看過他一眼。如果有過極其短暫的片刻,大抵也都是為了替弟弟出謀策畫,好幫弟弟爭到什麼甜頭。套用當代的語彙,長久以來,他就只是母親眼中一個用過即丟的工具人,再後來,這個工具人也當不成了,母親還是嫌他礙事,準備和弟弟把他踢下大位,滾出他們的視野之外。

 

京城大叔兵敗,出亡在外。從此遠離富貴核心的武姜,對長子也許有過短暫的內疚,可她內心深處,想念的還是么兒吧。地道與寤生廝見,賦詩吟唱慶團圓的當口,她想的是什麼?

她數十年來把厚此薄彼玩到了極致,所鄙薄的那個兒子,居然還肯張開雙手迎她回家,就憑這點,她似乎也該遺忘兒子難產帶給她的煎熬,慷慨地分一點母愛給這個從來不得她寵的兒子。遂為母子如初的敘述如果是真,這個「初」得逆溯到她懷胎的最初,與所有初為人母的女子一般,對腹中的胎兒懷著一股美好的願想。

 

至於鄭莊公,從地道迎回了生母。從此以後母親身邊不會再有受寵的弟弟,母親終於回歸成他的母親了。

可是,這事的前提,是他得擠掉弟弟,才可能贏得母親慈愛的一眼。

 

沒想到這個古老的故事會在史蒂芬史匹伯執導的電影還魂。〈AI人工智慧〉裡那個機器人男孩大衛,為了讓他一心一意愛著的養母愛他,潛進深海祈求藍色仙女把他變成有血有肉的真男孩。他的願望在二千年前終於成真。更高階的機器人願意圓成他的夢想,可成真的手段是複製出只能活一天的養母,那一天,養母遺忘了她的丈夫,她真正的兒子,一心一意地愛著大衛…

 

看進了大衛的悲傷與憧憬,回頭看〈鄭伯克段于鄢〉的鄭莊公。把鄭莊公的成長故事攤開了,陰險的背後,還是一對渴望的眼吧。

 

媽媽,幾時看我一眼?用媽媽看兒子的眼光看我一眼?

 

天花繽紛,龍鳳翔呈

此一小節以「天花繽紛,龍鳳翔呈」描述天德教主布道當下的祥瑞之象,再以「金科玉律,璇璣赤文」盛讚天德教主布道的殊勝。

        「天花繽紛」一語近似「天花亂墜」。後者的當代詮釋有貶抑之義,與「信口雌黃」無異,但如此詮釋與原義相去甚遠。

「天花亂墜」典出佛經。《本生心地觀經》記錄佛陀說法,感動天神,各式天華「於虛空中繽紛亂墜」,等於是從側面描寫了佛陀說法的動人。如此描述,同樣用在《天人親和北斗徵祥真經》,斗姥元君說法既畢:

 

金光繚繞。瑞氣餘篆。若鸞若鳳。樂聲起。逢凶化吉獬座升。諸眾仰啟。作禮而退。天花繽紛。頑石和生咸點頭。龍鳳翱翔。一切化吉祥。

 

        讚文以「頑石和生咸點頭」寫經教的動人,金光、瑞氣、天花、龍鳳的視覺描述,足以放大經教深入人心的印象。讚文的「龍鳳翱翔」與本經〈誥命〉的「龍鳳翔呈」,都是以龍鳳飛舞表現瑞象。《天人親和真經》開篇,寫天人教主蒞臨清虛道宮,準備「演說天人親和,感召應聲大道」,踵繼其後者,便是「龍鳳來舞,旭華朗照」,既有華光遍滿,復有無數龍鳳飛舞,以此凸顯真道開演的瑞兆。職是之故,天帝教基本經典共同的大迴向文,其中便有「龍飛天漢開太和」,以龍鳳蟠舞之象,表徵教化普行的太和盛世之景。

「金科玉律」原指法律條文,爾後引申為不可變更的信條,地位尊高。「璇璣」若指天地,則「璇璣赤文」可以解釋成演繹天地大道的真經,因此與其前的「金科玉律」等義,也等同《奮鬬真經》的「德語應法華」。正因講經的「德語」能夠上「應法華」,為上帝真道的詮解,因此得以「鏗音搖道宇」,發出無比撼動的大能量。

「璇璣」若指帝位,則「璇璣赤文」可兼指上帝的真經,與前一解釋不但不相衝突,就《廿字真經》的屬性來說,尤其恰如其分:從內涵來看,廿字的演繹確是天地大道的展演;就經威來看,廿字真言本為宇宙總咒,有上帝的應許;而《廿字真經》的頒行,不僅在經前有上帝的〈詔序〉,經本中還有〈上帝敕文〉,就緊接在本節的〈天德教主誥命〉之後。

長樂聖天清肅道宮

定位為天帝教特定經典的《三曹匯宗應元寶誥》,載記不少應元仙佛的功德,其中最大宗者,當屬涵靜老人的靈系,其次則屬宗主。而所謂靈系,不僅有發願濟世的「原靈」,還有人間修證有成受敕賜封的「封靈」。

天德教主即宗主的封靈之一,《寶誥》載記的天爵是「天德主宰」。奉詔受封的時間,天德教來台後的開山祖師王笛卿夫子肯定表示,即廿字真言確立的日子。這一天,其實也是宗主開始下山行道的紀念日。

宗主隨雲龍至聖上山潛修,苦思如何救世,終於有得,廿字真言在將明未明的曙色中靈光乍現。雲龍至聖在肯定蕭教主得道的成就之後,隨即囑咐:該是下山行道的時候了!

        天帝教同奮敬稱蕭教主為「宗主」,源於蕭教主的另一封靈「一炁宗主」。論天命大小,一炁宗主較天德教主為尊,是以一炁宗主有聖誥,排序在前;而天德教主為寶誥,排序較後。若論修證時間,天德教主在前,一炁宗主在後。

〈一炁宗主聖誥〉開篇第一句,即是「五絪天界,長樂宮中」。聖訓曾對這節誥文作出詮釋:「由先天五行之絪縕炁化而成之天界。進入此天界的性靈和子已不受後天五行之氣化束縛,得自在天壽的逍遙,有長樂之快活。」以此為參照,回頭檢視〈天德教主誥命〉首句的「長樂聖天,清肅道宮」,或許可以如此理解:「長樂」所指,既是宗主證成逍遙自在的描述,也可以概括仙佛助成眾生長樂的願力。但無論如何,與凡俗對天界眾仙無所事事,因此長樂逍遙的想像有雲壤之別。

         經常以清虛宮弘法院教師身分與同奮親和的戴震山,是涵靜老人在西安弘道時引渡的弟子。第一期師資高教班在天極行宮開辦時,戴氏前來親和,透過天人交通講述歸天後修證的經歷:先由宗主接引到長樂宮修煉,三年後被拔擢到清虛下院潛修苦煉,最後終獲上帝聖詔,在清虛宮弘法院擔任教師以教化群迷。其間修煉的艱辛,其實不足為外人道。

        我們不難從戴氏的自述中看出天道運作,或者說,覷見天界真貌之一斑。羽化成仙後之所以能夠逍遙常樂,當為心境之「清」淨,與行止之敬「肅」,因此證得「長樂」之境。誥命中的「長樂聖天,清肅道宮」,不妨理解成先「果」後「因」:「長樂」之果,濫觴於「清肅」之因。也唯有洞明如是邏輯,方能認清天帝教教義何以一再強調生化不息,而涵靜老人駐世時,也一再耳提面命:奮鬥奮鬥再奮鬥。

        無他,明天道以盡人事而已。

願承經內意,長侍永清涼

「願承經內意,長侍永清涼」──如果我們願意衷心奉行經教,而且不改初衷,持之以恆,必然證得清涼之境。

真的嗎?

或者,我們換個含蓄一點的問法,天道真能彌合人間現實與天道理論之間巨大的裂縫嗎?司馬遷在《史記.伯夷列傳》行將作結之際,寫了一篇感慨萬千的贊語,他在列舉了不少與理論背反的例證之後,先引老子的名言「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緊接其後的,便是一個擲地有聲的巨大問號:「是邪非邪?」

大白話是:古有明訓,天道必然護佑善人──真的假的?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是理論或說理想。明擺在眼前的現實卻是善有惡報,惡有善報,因果報應全然顛倒。其中犖犖大者更是明白載記在史冊,為大眾所周知。如果果報錯亂,那我們還要堅持做好人嗎?

「善惡到頭終有報」,凡俗的眼通常望不到盡頭,有限的生命也等不到盡頭,果報顛倒的結論不難得出。轉換成宗教的解讀,如果能以「壘望絕觀」的超然之眼看待此生,當然可以從無限生命的超越視野得出迥異於俗世報應的理解。但跳脫無形生命前後相續的宗教視野,仍然可以有足以安身立命的現世解讀。

佛陀駐世時,曾主動提問心有大惑的弟子:學佛會讓我們免除災厄嗎?

不會。

如果學佛不能讓我們無災無難,免於災厄的侵擾,那我們還學佛做什麼?

佛陀道是:行走人間世,遭遇困頓有如中箭,不曾學佛,或者學佛不夠通透的人,很容易一箭倒地,等到好不容易站起身後,踉踉蹌蹌的步子在在擺明內傷已深。前一箭的傷痛未完,後一箭又倏忽而至,解決不了的傷痛遂在生命留下瘡瘢無數,蹣跚前進已算勇者,更大的可能,是從此倒臥在地,再也無力起身前行。

學佛的意義是什麼?學佛只是讓我們得以在一箭射來的時候,平心靜氣地接受中箭的事實,而後忍痛拔除,逐漸療癒。一箭拔過之後,心裡洞明後續必然還有許多其他不知何時到來的箭,可無礙於繼續前進的腳步。

學佛不學佛,學道不學道,最後的分野在能否煉得清淨心,面對任何處遇而仍然不改其志;絕不是化境作清淨,無災復無難。

 

同屬天帝教基本經典的《奮鬬真經》有一句足以相互呼應的經文:「鉞除棘厄十方步」。悟透經教,不在長保平安,只是逐漸鍛鍊,因此愈加有力,得以掄起更大的斧鉞,斬卻叢生的荊棘。

雲海多深恩,法雨普陰陽


        1937年,宗主特意到華山探訪奉天命潛隱的弟子,題下「雲海」二字。涵靜老人把本師的手跡鎸刻在北峰附近的蒼龍嶺上,從此「雲海」成為師恩的借代,涵靜老人有〈雲海恩深〉三首以表心跡:

其一:師徒應運喜逢原,三六劫前是本源,不是無形一炁化,極初那得運乾元。

其二:婆心一片漏天機,法雨繽紛洩道微,氣接虛無復本性,三期了結萬流歸。

其三:德教闡揚列第一,光明廿字篆龍文,無形結了有形果,普化大同報師恩。

        涵靜老人的詩作〈雲海恩深〉已揭櫫了爾後天帝教復興的近程目標與遠程目標,近者先求化延末劫,遠者建立大同世界。返歸本節經文,不難看出:仙佛的大慈大悲,儘管可以因應不同氣質反映為不同面向,大致不出二個大方向。一是用情至深,所以地藏菩薩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本經則以「雲海多深恩」讚頌宗主對眾生,尤其是弟子的深情。二是渡化極廣,無分高下賢愚,因此下一節的〈天德教主誥命〉會出現「無域無畛,無乾無坤」,而〈天德讚〉這一節,則以「法雨普陰陽」概括宗主廣開教化之門。

        面向天界,宗主駐世時辦過不少法會,借助人間的祈祝接引天界的高能量,藉以化解濁世的災厄。

        面向人間,宗主以天人親和所得的廿字真言教化人心,算是精簡版;詳說版則是闡述廿字真義的《人生指南》,寫在宗主到南京渡化時期,於1930年問世。復以循循善誘故,為引渡緣人接受廿字教化,以方便法門「天人炁功」接引,當時稱為「精神治療」。

廿字真言也好,《人生指南》也好,天人炁功也好,接引大眾的實體媒介都是宗教哲學研究社。

宗哲社的命名,對外的意義,「哲學研究」可能大過「宗教」,藉此免除一般大眾對於宗教的畏懼或排斥。可其實,宗主自己心知肚明,它的本質就是「宗教」,藉此教化人心才是根本大義。宗哲社最早在1930年創立,1932年南京宗哲社正式成立,涵靜老人前來皈依,獲宗主賜道名「極初」。1933年因為涵靜老人大力奔走,集其政治資源與人脈在上海開辦宗哲社,且贏得各方關注,宗哲社遂如雨後春筍,在全國各地迅速成立。

前述概屬宗主駐世時的渡化。宗主歸證回天後,先是在西安光殿透過天人交通傳下聖訓,即後來升格為經典的《廿字真經》,爾後關注人間的悲憫始終不斷。比如法會,同奮每虔誦一聲廿字真言,位證無形的宗主即將之轉化為一朵蓮花,既可補足陰魄不足之氣,亦可助其轉念而得渡,〈一炁宗主聖誥〉概括為「蓮花一瓣,普渡孽海群生」。

和藹傳慈祥

天德讚

虔誦廿字經。默維天德相。繼垂歷劫教。和藹傳慈祥。

雲海多深恩。法雨普陰陽。願承經內意。長侍永清涼。

和藹傳慈祥

天帝教道場在午課或晚課的祈禱前,司儀慣常會有一小段提醒,大要有二:一是請同奮念念專注,念念集中,袪除雜念;二是口誦心惟之際,貫念首任首席使者,從而上通天心,下貫人心。

「貫念首任首席使者」,指的是觀想涵靜老人的外貌形容,藉此與涵靜老人親和,透過涵靜老人的居中媒介,聯結個人與金闕。

〈天德讚〉在「虔頌廿字經」的當口,「默維天德相」更深層的涵義,不只是貫念天德教主駐世時的形容,因而銘記在心的,還有宗主的行德渡化,亦即緊接其下的「繼垂歷劫教,和藹傳慈祥。雲海多深恩,法雨普陰陽。」

通過教化救渡眾生,使其自渡,可以視作正信宗教的共同科目。佛經對此有非常文學性的描述,《大乘本生心地觀經》道是「燃大法炬引導眾生,於生死海作大船師。」假設眾生身在陸地,教化便如引導眾生走向正道的火炬;換作是置身海上,教化當如安全無虞的大船,得以載運眾生勇渡生死大海。同一部經典對於講經說法的仙佛菩薩,更有形象鮮明的譬喻描寫:「披精進甲,報智慧劍,破魔軍眾而擊法鼓。身恒徧坐一切道場,吹大法螺覺悟群品,一切有情悉蒙利益。」披甲帶劍,擊鼓前進,大放法音,為的正是以正道擊破邪法,斬斷眾生的愚癡。

愚癡從來不是一時一地的產物,職是之故,不同時代一直都會有領著同一使命下凡救世的仙佛。佛菩薩乘願再來,因此並不罕見。天德聖教在一九四九年曾接下宗主的光訓,歷數宗主下凡的印記,其中較為一般大眾熟知的,有黃帝曾經從學的廣成子,還有周初輔佐文王、武王革命的姜子牙。

靈性不同,自有不同氣質。這個氣質,不獨人間眾生為然,即便是仙佛下凡,因為靈系不同,氣質自然也迥異。宗主講道,自有其溫和卻堅定的力量,全然迥異於涵靜老人「赫赫威威」的「烈悍」風格。經文「和藹傳慈祥」,的確是宗主個人風格的寫照。曾經服侍宗主多年的智忠夫人,後來陪同涵靜老人四處宏法,對夫婿的講道風格嘖有煩言:宗主講起道來儒雅動人,哪像你這樣時不時雷聲大作的?

無量誓願深


        經壇開啟,「朗開經文,普化群倫」,法雨遍灑十方三界。如此美好的設想,能不能如願,除了「冥心一誠禮真經」,還在「無量誓願深」:法雨均霑是理想,涵靜老人駐世時一再期勉弟子的「發大願,立大志」,才是祈誦如願的根由。

憑著為天下蒼生請命的赤誠,願力直衝天界,因而感得諸天神媒護持,開啟大智慧,開發新能力,從而一步一步完成利益無數蒼生的大願。試觀這段禮敬文:「誠服禮  本尊道師。普濟天德教主。十方大宗師。」對說經的天德教主,除了冠上「普濟」,還有「十方大宗師」,如實呈顯了本尊道師普濟三界十方的大願。至於本經後半,從帝寶、道寶、師寶以次,至廿字主宰的禮敬,每一次禮敬都不忘讚頌仙佛渡盡眾生、化覺眾生的大願,「當願眾生,共濟大道」,「當願眾生,同登大道」……,這既是諸天神媒的大願,也是誦經者當下理當生起的祝願。證嚴法師常訓勉教徒,有願就有力,話儘管說得淺白,與天道的運行卻是相契無礙。

涵靜老人歸天後的第二年,天帝教第五期師資高教班開辦。訓練課程行將結束時,先天一炁玄靈子老前輩曾透過天人交通擲下一篇聖訓,爾後收入《天人文化新探討》。我忝為五期高教班的學員,卻是在多年之後,因緣際會重新拜讀,突然產生前所未有的感受:

由於首任首席使者……特別關懷肯發大願力、犧牲奉獻、不為自己設想、不求個人福報的奮鬥同奮,因此,凡是肯發心奮鬥的真誠同奮,不論其等於天道或人道遭遇任何瓶頸不易突破時,只要心中貫念首任首席容貌,並將個人所面臨的困境於心中一一向首任首席稟報,同時加強當下的省懺工夫,應即刻能感應到來自首任首席於無形所施放的和力能量。或許有些同奮一時之間無法立即感應到來自首任首席施放的能力能量,或其和力電射中所含帶的意識訊息,但只要同奮能持續配合五門功課精勤不已,不著相、不執著,時日漸久,首任首席於無形的加持力量必有助於開啟同奮的先天智慧,加強同奮的道心與定力,同時更具有助長元神力量、壯大煉就封靈的紮實基礎。

那年因為奉命講授經典在閉關期間進到鐳力阿道場。五期高教的課程老早成為遙遠的絕響。出關以後經歷的諸多考驗,常讓我在夜深人靜終於可以擺脫種種角色的時候,只想變成無感無識的木偶。授課之前,我獨自在親和樓宿舍把備妥的教材重新走過一遍。弄不清是因為閉關期間特有的氣場,還是講經前仙佛恩賜的能量,明明在入關前已經逐字讀過數遍的聖訓,突然引動我罕落的淚水。我在落淚的當下恍然感悟到多年來兩肩扛負的重擔,還有,我以為隱藏得滴水不漏的哀傷。

我只對著師尊的聖訓哭了一會兒,那為數極少的淚水卻似大雨沖刷,瞬間掃去陳年的塵垢。走進授課的大同堂,亮出這篇聖訓與同奮分享時,我的心裡已經沒有任何的哀傷,只有師尊允諾加持的大能量。

一紙聖訓,儼然涵靜老人與弟子親和的媒介。

捫心自問,我從來不是聖訓裡「肯發大願力、犧牲奉獻、不為自己設想、不求個人福報的奮鬥同奮」,但一路走來,憑著一點小小的願心,好像也不曾遠離仙佛呵護的大傘。由此更加深信:但凡同奮願意踵繼師尊奮鬥的腳步,碰到阻滯的關卡,只要「冥心一誠」,通過省懺,以至誠貫念師尊的形容,而後稟報當前的困境,自能獲得師尊的和力回應。其中夾帶的意識訊息不僅可以打開同奮的先天智慧,更能加強同奮的道心與定力。整篇聖訓表面訴說的是與師尊的親和,實則也隱涵了經威一貫運行的律則:發願利他,冥心省懺,至誠祈求,而後引來天界運化回應。這正是〈香讚〉的指歸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