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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生命之窗──叫我第一名attachments/201404/7898546798.jpg

                   黃靖雅

 

           從六歲發病開始,他一直都是別人眼中的怪咖,噪音的製造者:時不時地扭動脖頸,發出狗吠聲,全然是旁若無人的張狂。

「布萊德,我警告過你了,不准再發出怪聲!」

「我真是受夠你了!你給我出去!」

 

           怒不可遏的高聲嚇阻,然後出現近乎猙獰的臉孔,然後是驅逐出境,這三部曲對布萊德直如家常便飯。他早習慣了別人的異樣眼光,只是,當至愛的父親偶而也禁受不住他的「搞怪」,失控到加入「別人」的行列時,仍然是個孩子的他終於抑止不住冒上眼眶的淚水。

           特立獨行,招搖過市,從來不是他的人生目標,然而他就是身不由己地被貼上這些標籤。

 

           這些標籤經年累月地黏貼之後,厚重如一堵牆,很自然地把他擋在正常的人群外。牆外,特定時段允許眾聲喧嘩,牆內,則是妥瑞氏症控制的他,時不時地製造喧囂,雖然他從來無有干擾他人的惡意。可這些,也只有願意與他一起待在牆內的貴人理解。

 

           attachments/201404/9552624195.jpg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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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從他發病起就帶著他四處求醫,藥石罔效之後,無助的媽媽決定自力救濟。她從來不認為布萊德的失控來自無法接受父母離異的潛意識抗爭,或者只是單純的缺乏教養,即便那是心理醫學「專家」的診斷。她鑽進精神醫學裡,幾經窮索,找到了連醫生都訝異的解答:布萊德的問題根源在妥瑞氏症,顯性遺傳的腦部疾病,抽動與怪聲等常見的病癥來自異常的大腦,與心理素質了不相干。

           他們終於找到病根,可惜對了症卻下不了藥。醫生很遺憾地說:對不起,迄今為止,沒有對治的良方。

           治病的良方也許還握在上帝手裡,挹注能量的天使卻一直陪在他身旁。媽媽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他的期望:是的,她親愛的寶貝的確是有病,可那無礙於他長成一個自信而成功的男子漢!

 

           他立志成為春風化雨的老師,源於第二個貴人,他初中的校長。

           醫師的診斷證明成就不了護身符,他不時發出的怪聲磨光了老師的耐性,流放到教室角落依然無效之後,校長室變成最後的選擇。

           校長堅持他必須參加校內的音樂會。他以會干擾演出為由哀求校長,校長只篤定地回他:「學校不就是讓人遠離無知的地方嗎?」

 

           那場音樂會,校長全程出席,布萊德也是,伴隨著間歇不斷的狗吠聲,一路坐立不安到樂音終於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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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站上舞臺,詢問大家可曾注意到那不斷出現的干擾?──那個聲音正是來自布萊德.柯恩。

           然後校長就讓他在眾目睽睽中走上講臺。

 

           他以為會是另一場當眾羞辱,然而校長只是丟出一連串提問:你喜歡製造喧鬧嗎?如果不喜歡,你難道無法自制?……

           他在止不住的狗吠聲裡拋出一連串的否定答案。「那麼,」校長溫和的眼光落在布萊德逐漸安定的眼眸裡,「我們可以怎麼幫你?」

           他安下心來:「請不要把我當成異類。如果你們能接受我的怪樣,不那麼緊張的時候,我發作的頻率會自動降低。」

           校長回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用眼光與手勢指示他可以下臺了。他走下臺去,原先靜默無聲的全校師生以熱烈的掌聲回應他的自白。

 

           布萊德認為是校長的善巧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門,我的看法,則是校長推倒了那道牆,讓眾人看清躲在他背後作怪的妥瑞氏症。

 

           所以,從此以後布萊德的世界開始了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新境界?

沒有。那道隱形的牆的確被校長推倒了,這個象徵只對當時在場的大眾有意義,布萊德往後的人生路依然是坎坎坷坷。可對於布萊德來說,校長展現的魔法何其神妙:只要多用一些心,幾句話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教育就是可以如此神奇!

他從那時起孵起教書的大夢,經歷了十餘年的光陰,與二十四次的面試失敗,如願成為山景小學的教師,而且在第二年,就奪得喬治亞州最佳新進教師的榮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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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叫我第一名來自布萊德自傳性原著《站在學生面前》(Front of the class),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動人而勵志,非常有可看性。不過我更喜歡把焦點從舞臺上的聚光燈挪開,盯住一旁僅能分享微弱光源的配角。

他們是布萊德生命裡的兩大貴人,媽媽和校長。

是媽媽帶著他去參加妥瑞氏症互助團體,可也是媽媽很快就把他拉出團體。她無法忍受那些媽媽把孩子藏在家裡,把妥瑞氏症視作上帝的詛咒。她也無法接受罹患了妥瑞氏症之後,生命必然黯淡無光,從此只能蝸居斗室的迷思。她全心接納他,喊他寶貝,當他是親愛的小心肝,可又以她無比的信心推著布萊德脫離她溫暖的懷抱,出外找尋自己璀璨的星空。

布萊德說得對。是校長為他開啟了開往新世界的門。通過教育,人類可以脫離無知、偏見與其他種種詭異的預設。那未必需要何等高深的知識,只須同理心,懂得與另一個生命站在同一邊,從而看見他所看見的,聽見他所聽見的,更重要的,感受他的苦痛。然後,張開雙手,提供一個溫暖的擁抱。然後,牽著他往視野更好的高處走。

 

布萊德把妥瑞氏症當成他今生最好的老師。看電影的觀眾倒不須太著意於這個病症,當然,因此對妥瑞氏建立基本認識是好事一樁。我真正想說的是,妥瑞氏症不是重點,每個人的生命裡,或多或少存在著些許缺陷,如何從自身的「妥瑞氏症」學到某些功課,那才是我們真正的課題。再有,如何清楚地看見別人的「妥瑞氏症」,為他開啟天光,一如布萊德的媽媽和校長,那是更大的課題。

生而為人的苦與甘,也許就在這裡。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黃靖雅

     隔著大牢僅有的縫隙望出去,白天的陽光被壓得極扁極薄,借助這唯一的光源,韓非看清了眼前的鴆酒。

    如果是為了正義,為了堅持自己的原則而死,那當然是榮耀。蘇格拉底如此理解,遂了無怨尤地飲下獄卒送來的毒酒,而後平靜地躺下等候死神來臨。

韓非服毒的場景與蘇格拉底表面神似,實則迥異。

 

曾經大發喟嘆:若能結識此人,從此「死不恨矣」的秦王,見過本尊之後未久,忽而反目。他心中雪亮,全是同班同學李斯搞的鬼。他早就知道李斯窄小的心眼容不下任何擋路的石子,只是從來不曾設想自己會變成那顆礙眼的石子,最後葬身在他手裡。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談不上平靜,可也說不上憤懣。這個世界果然不出他所料。人與人之間,除了利害關係,全無真情實感可言。

 

有關韓非的生平,世人所知甚少。他留下的唯一著述《韓非子》本為政治課題而作,個人史料與之了不相干,自然無有入文的機會。即連為他立傳的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對他個人的生涯也僅止於蜻蜓點水。透過《史記》,我們知道他是韓國的諸公子,貴族出身迥異於同時代平民背景的百家諸子,視角自然大不相同。再者,司馬遷清楚地點明韓非有口吃的毛病,可大舌頭之外他同時擁有犀利非常的健筆──韓非無礙的辯才,只限馳騁於書簡。

韓國的積弱,韓王的心支力絀,冷眼旁觀的韓非壓不住從心底燒起的焦灼,透過如椽大筆化作燎原大火。只可惜,這場燒在書冊的大火照徹遠方的秦廷,讓秦王雙眼為之一亮,近在咫尺的韓王卻視而不見。那廂捧著韓非的大作搖頭嘆息,只道是古人的遺世絕響,恨不能生逢當世,有幸結交;這廂只當是一個落魄公子的咄咄空談,了不在意。

透過厚重的簡冊承載的,是與刀筆同樣深刻有力的內涵。這一點,細細逡巡過文字的秦王心知肚明。可跳過著述,韓國人眼中的韓非,不過就是一個講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公子。一個連完整的語句都無法順利形成的人,腦袋怎麼可能醞釀什麼深刻的思想?

 

韓非有幸,生就一顆善於分析的聰明腦袋瓜兒;可韓非又不幸,落地時靈動的因子集中在雙眼,一雙眼對人情冷暖看得分明,可被冷落的舌頭硬是運轉不來──因為口吃,前述的亮點在韓非的成長過程全變成了幽暗的陰影。

口吃的韓非若正巧是個愚鈍之人,腦袋裡生不出非凡的思想,也許他會因為口拙而甘於安分守己,在眾聲喧嘩中一逕保持沈默;然而他異常穎異的心與眼都無法忍受現下層出不窮的愚蠢,只好頻頻發出不平之鳴。可惜他既鈍且重的舌頭全然跟不上大腦運作的速度,他使盡全力發出的隻字片語只能像斷了線的珠鍊。大智者看得出滿地亂轉的全是價值不菲的珍珠,可愚庸的凡人看著,就只是毫不值錢的魚眼。

他的睿智,最後只能換來揶揄或更甚的嘲諷。

 

韓非在語言世界的笨拙,與他在文字世界的靈巧恰成一百八十度的強烈對比。他在思想世界的優勢,無法為他在現實人間加分。國人,乃至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反覆的冷言冷語,終於徹底冰封了韓非的心靈,形塑了他的世界。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韓非師承主張性惡說的荀子,或許是巧合,更大的可能卻是另類的「情投意合」。就《韓非子》的立論來看,韓非對於人性黑暗面所見,與其業師相較,是典型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荀子看見了人為慾望而流於爭奪,因此力主隆禮重法;識盡冷暖百態的韓非輕鬆刨開慾望這道牆,挖出人性底蘊:無有其他,只有赤裸裸的爭名與逐利。乃至更直截了當地挑戰情感,明白點出情感只是空中樓閣,人與人之間,存在的終究只有利害關係。

韓非以衛靈公與彌子瑕為例,色衰則愛弛的說法雖然讓人觸目驚心,戀人情變畢竟是人間常態,無可非議。但韓非批判點名的不只是一般的情愛,更把矛頭指向有血緣關係的親子。同是懷胎十月所生,生男則大喜,生女則殺之,說穿了只是生男有利可圖。人倫至親尚且如此,無有血脈牽連的人際關係又能指望什麼?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主張人性本善的孟子把仁義禮智四端看作人性與獸性的分野,韓非則徹底抹滅這道分隔,全然回歸生物性的本質。人性既然受制於名利的動機,就以進化版的馴獸法制約人性,一切訴諸於以賞罰為手段的「法」,所謂情所謂理,大可省卻!這正是戴上有色眼鏡的韓非所看見的世界。

 

韓非臨死前一刻,端起盛著毒液的酒杯,湊近大牢那道僅有的微光,李斯的嘴臉清楚映在杯底。透過他的有色眼鏡,尋常人等只不過是貪利、畏威、好名的兩腳動物,李斯尤其是箇中典範。

他到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仍然相信自己那套世界觀絕對正確。

這個陰冷的世界,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

 

花捲的幸福滋味

花捲的幸福滋味

黃敏警

二○○四年初夏。華山朝聖。

連走帶爬回到師尊當年修道的故地,我終於「見識」了大上方簡陋至極的環境。

維生首席在課堂中曾多次提到,當年師尊奉上帝旨意丟掉所有,攜眷上山。物質匱乏的山居生活,母親智忠夫人竭盡所能,以巧思慧心調和鼎鼐,最簡單的食材也能變身美味的盤中飧。比如說蘿蔔,由內到外,連蘿蔔皮與蘿蔔纓都不放過,進了庖廚之後,就可以令人垂涎的姿采現身餐桌。

曾經因為維生首席的敘述而留在大腦裡的理性認知,在朝聖行之後突然變得鮮活無比,兩位老人家的身影因此更形巨大。

爾後有一天,因病脫隊,獨自在旅店歇息。捧著師尊的《蘭州闡道實錄》重新拜讀,兀自隨著那些年宗教導師傳道的行腳神遊。啃過中午剩下的玉米,不爭氣的肚子竟然還是咕嚕咕嚕直叫,我於是起身出門覓食。因為清楚地感覺到那個清儉而巨大的身影,我實在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在吃食上,很快就在旅館附近的巷弄找到一庄很不起眼的小店,花了一塊錢人民幣買到三個乾癟癟的花卷。

是店家早上賣剩的,瑟瑟縮縮地躲在櫃檯下。我示意伙計把花卷放在我隨身的白手帕裡,歡歡喜喜包了花卷回旅店去。

攤開白手帕,睡在上頭瘦怜怜的花卷宛然幸福的圖騰。

我恍然想起從前採訪資深同奮,聽聞同奮提及師尊駐世時,曾經邀請前來共商教務的弟子便餐。這位領教了大師日常飲食的同奮對於過簡的菜色頻頻搖頭:怎教一代大宗師吃這些東西?

我生性健忘,然而這個故事一直穩穩地活在我的腦袋瓜裡,很像是移植生根,不易動搖。我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那是一個眼裡心裡只有天下蒼生,只有救劫宏教的大宗師最令人動容的形象。

那天清簡的飲食裡因此有著極其殊勝的滋味。配著白開水,慢慢地咀嚼略乾略硬略冷的花卷,簡淡中竟是無限清歡。更有意思的是:就在粗糙的一飲一啄裡,竟然就有與導師,甚至是與上帝同在的感覺。

唉,沒錯,前賢說的一點都不錯。

與物慾的距離愈遠,與上帝的距離就愈近。

 

超尖端宇宙科技

超尖端宇宙科技

黃敏警

天帝教教義把宇宙大道歸納成兩點:一為「動」,二為「和」。世界得以生生不息,關鍵便在動中求和;反之,在宇宙生化不已的洪流中只能坐以待斃。

           宇宙的組成,原是有形世界與無形世界的緊密相連。不願奮鬥以進必遭淘汰的定律,當然不局限於有形的器世間。無形世界裡的仙佛,即使已然因為修煉提昇而上了天,可不代表從此以後可以高蹺二郎腿,在天界四處晃盪,閒得發慌呀。

看看《奮鬥真經》或是天帝教其他同樣藉由天人交通來到人間的基本經典,實在忍不住要發笑:唉,一點也沒錯,天帝教是「一以貫之」的宗教,教義說的是一套,經典說的,還是同一套。不好好奮鬥一定死得很慘,喔,對不起,我說得太粗魯了,師尊的說法可斯文得多了,他老人家說的是:「生前不修,死後已無能為力。」

忘掉人身擁有精氣神的可貴,在人間白白走一遭,等到肉體不堪使用,死亡之後和子只能任由自然律宰制,下場是非常悲慘的。

           即便升天成仙,在天界也有一定的進修課程得上。拜天帝教在人間復興的殊勝因緣所賜,我們可以藉由天人交通拜讀天上的記錄。

           天人交通意指藉由特殊管道,從天上傳訊到人間。乍聽之下,這個說法怪力亂神的意味濃厚,可師尊的解釋卻一點也不神秘,傳播的原理近似廣播、電視,只是天人交通的發射臺從人間改換成天上而已。

           師尊出生於一九○一年,老人家傾向以廣播、電視設喻,不難理解。對於更年輕的e世代,天人交通當有更為貼近的聯想:遠距傳輸。

天人交通的溝通方式其實存在已久,一般民間鸞堂的扶乩便是;甚或是近數十年來蔚然成風的新時代運動,藉由指導靈而成就的自動書寫,就廣義的天人交通而言,仍可涵括其中。但天帝教天人交通的殊勝,不僅止於訊息來自無形,更大的意義在它來自不可思議的高層次天界。

天帝教最早培養出的侍生連光統同奮,來自一般鸞堂,通過天人交通訓練,開始接傳先天訊息之後,原先常在鸞堂配合傳訊的小仙慨嘆:祂以為升天成仙不過如此,可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在最低層的南天,對無形天界涵蓋之廣更是一無所知!

           天帝教高層次的天人傳訊統稱「天人交通」,內容其實多元,較常使用的有侍光、侍準、侍筆。

侍筆近似心電感應,靈界的訊息「打包」後直接「郵寄」到侍生大腦,再轉譯成文字。至於侍準,頗似靈界對人間發「簡訊」,直接呈現文字。侍光則有如電影,但只播放給侍生一個人觀賞——侍生可以在別人眼中一片空白的光幕讀出特殊的訊息。

侍光正是天帝教基本經典接傳的方式,當年負責的侍生正是天帝教第二任首席維生先生。

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隨父親涵靜老人隱居在華山。不忘人道的父親始終不忘課子,要求四名稚子背誦經典。他以年齡居長,因此受到特別優待,三個弟弟只消背誦《論語》,他還得加背當時覺得又臭又長的《孟子》。背書是苦差事,遇上侍光可以暫時逃脫可怕的背書,倒是不錯的美事。

這位在光殿上逐字逐句抄錄天帝教經典的翩翩少年,數十年後以道歷最深及天命殊勝,在師尊證道後,由無形決議,成為天帝教第二任首席使者。

雖說先天因緣深厚,有的同奮還是忍不住質疑,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肩負如此重大的任務,萬一抄錯了?維生首席對此坦然得很,他給了一個很可愛,卻又非常前衛的答案——

真是不小心抄錯了,天上可計較得緊,那個字會在光幕上不停閃爍,挺像在對侍生眨眼睛示意,與今天電腦螢幕的游標相像得很。

現代人對仙佛的刻板印象,大抵全是些老古板,除了忠孝仁愛等等老掉牙的道德教條,外加一點唬人的神通,就可以裝仙扮佛了。聽起來很符合科技時代對迷信世界的想像,可真實遠比想像更前衛。

《寶誥》中的〈先天天樞總聖誥〉,對於無形天界的描摹,很可以讓現代人瞠目結舌:「天盤運御經緯,萬象巧奪天功。銀珠川流,鉛屏明功」,在這個職司宇宙運行的天界,監控設備之先進,絲毫不遜現代尖端科技,所有的星體在鉛屏中有如川流不息的明珠,一覽無遺。

我有時不免揣想,現代人對於科學的執著,過度相信眼見為真,算不算另類的迷信?

天人交通沒什麼神秘可言,不過是超越時代的尖端科技,是上帝精心開闢的另一扇窗,透過這個另類的窗口,讓我們得以一窺宇宙的真相。

 

學運潮中回首看學運

學運潮中回首看學運

節錄自王開林撰 辜鴻銘為何被北大辭退 原載於《同舟共進》2012年第8

 

191954日,北京高校學生組成遊行隊伍,衝擊東交民巷,火燒趙家樓,打傷章宗祥,因此二十三名肇事學生被捕。值得一提的是,章宗祥宅心仁厚,他被誣為“賣國賊”,受到重創,卻並未控告肇事者,反而讓夫人陳彥安出面,代他具呈保釋被捕學生。在紛紛亂局中,謠諑四起,有人懷疑羅家倫和傅斯年去過安福俱樂部赴宴,已被段祺瑞執政府收買,於是嘲罵羅家倫的漫畫和打油詩一齊出籠,打油詩帶有鮮明的人身攻擊色彩:“一身豬狗熊,兩眼官勢財,三字吹拍騙,四維禮義廉。”內訌當然是致命的,若不是胡適及時出面,力保傅、羅二人清白無辜,此事還真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才能收場。由此可見,學生運動總是暗流潛湧。

  當時,北京各高校的學生代表們決定於57日國恥日實行總罷課。北洋政府深恐事態愈加失控,遂與京城各大學校長達成協議,學生若肯取消罷課之舉,則警局立刻放人。大學校長們認為救人要緊,學生代表們卻不肯廢棄總罷課的原議,不肯向北洋政府妥協。在這個緊要關頭,羅家倫力排眾議,贊成復課,以換取被捕同學的安全歸校。應該說,他作出了理性的選擇,當時的優選方案莫過於此。嗣後蔡元培辭職,北京學運再次發動,很快就波及全國,仿佛一場大地震後的餘震不斷。

  羅家倫認為,“青年做事往往有一鼓作氣再衰三竭之勢”。誠然,青年學生一旦由求實轉為求名,尤其是“嘗到了權力的滋味”(蔡元培的說法)後,一敗塗地的結局就將無可避免。在五四運動一周年時,羅家倫檢討大學生濫用公權,即承認後果堪憂:“自從六三勝利以來,我們學生界有一種最流行而最危險的觀念,就是‘學生萬能’的觀念,以為我們什麼事都能辦,所以什麼事都要去過問,所以什麼事都問不好。”五四運動是二十世紀大學生干政的開端,此後學潮洶湧,一浪蓋過一浪,許多青年人踏上了不歸路,真不知伊於胡底。

  由於五四學潮,北大被打上了鮮明的政治印記,此後數十年,北大的學術空氣逐漸為政治空氣所激蕩,相對健全的個人主義日益式微,思想解放的主命題竟只能叼陪末席。從這個角度去看,羅家倫被列入“五四健將”的方陣,未始不是戴上了黃金打造的枷鎖,令人羨慕的同時,也令人側目。

  究竟是誰抹平了五四學潮與五四運動之間的模糊差距?答案很明確,是羅家倫。1919526日,《每周評論》第23期“山東問題”欄內,發表了署名為毅(羅家倫的筆名)的短文《五四運動的精神》,羅家倫指出,此番學運有三種真精神,可以關係到中華民族的存亡:第一,學生犧牲的精神﹔第二,社會制裁的精神﹔第三,民族自決的精神。五四運動的概念從此確立不拔。五四運動迄今被過度歌頌了近百年,它的意義何在?影響何如?理智的人有必要找來李敖的《五四之誤:中國站起來,中國人垮了》,仔細讀一讀。

 

蔡元培先生曾調侃某些北大師生是“吃五四飯的人”,委婉地批評他們一勞永逸,安享尊榮,不求進步。“五四健將”的鎦金招牌何時才吃香?應是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後的追加獎賞才對,間隔了大約七八年時間,反而更加彰顯榮光。試問當初的情形如何?羅家倫的文章洩露出若干信息,厭倦的情緒竟揮之不散。

  1920年,為了配合五四學運周年紀念,羅家倫在《新潮》二卷四號上發表《一年來我們學生運動的成功失敗和將來應取的方針》,作出了深刻的反省,對五四時期的“罷課”、“三番五次的請願”、“一回兩回的遊街”頗有微詞,認為是“無聊的舉動”,是“毀壞學者”。他非常懊悔自己參加了學生運動,原文如右:“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讀了幾年書,而去年一年以來,忽而暴徒化,忽而策士化,忽而監視,忽而被謗,忽而亡命……全數心血,費於不經濟之地。偶一回頭,為之心酸。”他決定要“一本誠心去做學問”,“埋頭用功”,不問政治,“專門學者的培養,實當今刻不容緩之圖”。此文發表後不久,他真就拿定主意“專門研究學問”,去美國留學兩年,去歐洲游學四年。

 

適值國家內憂外患之際(靖雅按:時為抗戰時期),羅家倫激勵中央大學師生學習柏林大學前輩,“建立有機的民族文化”,保有獨立精神,復興中華民族。非常時期,他要引導師生回歸到學術中去,校紀就不可鬆馳,中央大學為此採取四項措施:一是“鬧學潮就開除”,二是“鎖校門主義”,三是“大起圖書館”,四是“把學校搬到郊外”。羅家倫是五四健將,靠鬧學潮起家,現在卻反對學生鬧學潮,措施無比強硬,此舉確實促人深思,耐人尋味。學生離開學校,去社會上蹚政治的渾水,只會被人利用,學業的荒廢固然可惜,有時激成慘禍,還會危及生命。

在羅家倫身上,我們不難看出五四健將們的精神嬗變,由感性的霧散抵達理性的晶凝乃是成長和成熟的必然結果。

 

馮友蘭《論風流》(下)──深情

馮友蘭《論風流》(下)──深情

 是真風流,必有深情

  就第四點說,真風流底人,必有深情。《世說新語》說:「衛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悴,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得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言語》)又說:「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言語》)又說:「王長史(廞)登茅山,大痛哭曰:『琅琊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任誕》)桓溫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八個字表示出人對於人生無常的情感。後來庚信《枯樹賦》云:「桓大司馬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逢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雖二十四個字。但是主要的還是只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八個字。

    桓溫看見他所栽底樹,有對於人生無常底情感,衛玠看見長江,「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他大概也是有對於無常的情感。不過他所感到的無常,不是人生的無常,而是一切事物的無常。後來陳子昂《登幽州台》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都是所謂「一往情深」。「一往情深」也是《世說新語》中的話。《世說新語》謂:「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桓子野喚奈何,因為有一種情感,叫他受不了。這就是王廞所以痛哭的原因。他將終為情死,就是他也是受不了。這是對於人生有情的情感。

    真正風流的人有深情。但因其亦有玄心,能超越自我,所以他雖有情而無我,所以其情都是對於宇宙人生底情感。不是為他自己歎老嗟卑。桓溫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他是說:「人何以堪」,不是說:「我何以堪?」假使他說「木猶如此,我何以堪」,他的話的意義風味就大減,而他也就不夠風流。王廞說,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他說到他自己。但是他此話與桓溫、衛玠的話,層次不同。桓溫、衛玠是說他們自己對於宇宙人生底情感。王廞是說他自己對於情感的情感。他所有底情感,也許是對於宇宙人生的情感。所以他說到對於情感底情感時,雖說到他自己,而其話的意義風味,並不減少。

    真正風流底人,有情而無我,他的情與萬物的情有一種共鳴。他對於萬物,都有一種深厚底同情。《世說新語》說:「簡文入華林園,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言語》)又說:「支公好鶴,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言語》)又說:「王子敬(獻之)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為懷。』」(《言語》)這都是以他自己的情感,推到萬物,而又於萬物中,見到他自己的懷抱。支道林自己是有凌霄之姿,不肯為人作耳目近玩。他以此情感推之鶴,而又於鶴見到他自己的懷抱。這些意思是藝術的精義,若簡文帝只見「翳然林木」,不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王子敬只見「山川映發」,不覺「秋冬之際尤難為懷」。他們所見的只是客觀的世界。照《世說新語》所說,他們見到客觀的世界,而又有甚深底感觸。在此感觸中,主觀客觀,融成一片。表示這種感觸,是藝術的極峰。詩中的名句,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春草無人隨意綠」,「空梁落燕泥」,皆不說情感而其中自有情感。

    主要底情感是哀樂。在以上所舉底例中,所說大都是哀的情感。但是有玄心底人,若再有進一步的超越,他也就沒有哀了。一個人若拘於「我」的觀點,他個人的禍福成敗,能使他有哀樂。超越自我的人,站在一較高底觀點以看「我」,則個人的禍福成敗,不能使他有哀樂。但人生的及事物的無常,使他有更深切的哀。他若從一更高底觀點從天或道的觀點,以看人生事物,則對於人生事物的無常,也就沒有哀了。沒有哀樂,謂之忘情。《世說新語》說:「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王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痛。」(《傷逝》)能忘情與不能忘情,是晉人所常說底一個分別。《世說新語》云:「張玄之顧敷是顧和中外孫,皆少而聰慧,和並知之,而常謂顧勝,親重偏至,張頗不懨。于時張年九歲,顧年七歲。和與俱至寺中。見佛般涅磐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問二孫。玄謂:『被親故泣,不被親故不泣。』敷曰:『不然。當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言語》)能忘情比不能忘情高,這也是晉人所都承認底。

    忘情則無哀樂。無哀樂便另有一種樂。此樂不是與哀相對底,而是超乎哀樂底樂。陶潛有這種樂,他的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詩所表示的樂,是超乎哀樂的樂。這首詩表示最高底玄心,亦表現最大底風流。

    在東晉名士中淵明的境界最高,但他並不狂肆。他並不「作達」。《世說新語》云:「王平子(澄)胡毋彥國(輔之)諸人,皆以任放為達,或有裸體者。樂廣笑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為乃爾也。』」(《德行》淵明並不任放,他其實已於名教中得到樂地了。

    宋儒亦是於名教中求樂地。他們教人求孔顏樂處,所樂何事。《論語》曾皙言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宋儒說曾點「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而胸次悠然,上下與天地同流,有萬物各得其所之妙,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朱子注)。不管曾皙的原意如何,照宋儒所講,這確是一種最高的樂處,亦是最大的風流。

    邵康節當時人稱為「風流人豪」。他住在他的「安樂窩」裡,有一種樂。但是程明道的境界,似乎更在康節之上,其風流亦更高於康節。程明道詩云:「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又說:「年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文集》卷一)這種豪雄,真可說是「風流人豪」。康節詩云:「儘快意時仍起舞,到忘言處只謳歌。賓朋莫怪無拘檢,真樂攻心不奈何。」(《林下五吟》,《擊壤集》卷八)「花謝花開詩屢作,春歸春至酒頻斟。情多不是強年少,和氣沖心何可任。」(《喜春吟》,《擊壤集》卷十)攻心而使之無可奈何底樂,大概是與哀相對底樂。與哀相對的不是真樂。康節有點故意表示其樂,這就不夠風流。

 

(原載1944年《哲學評論》第九卷第三期,又見《三松堂學術論集》第609617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

馮友蘭《論風流》(中)──洞見與妙賞

「是真名士自風流」

敢問風流究竟何物?

馮友蘭先生有謂:

是真風流,必有玄心,

必有洞見,必有妙賞,

必有深情!

 

    就第二點說,真風流底人,必須有洞見。

所謂洞見,就是不借推理,專憑直覺,而得來底對於真理底知識。洞見亦簡稱為「見」。此「見」不是憑藉推理得來底,所以表示「見」的言語,亦不須長篇大論,只須幾句話或幾個字表示之。此幾句話或幾個字即所謂名言雋語。名言雋語,是風流底人的言語。

《世說新語》說:「阮宣子(修)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聖教同異?』對曰:『將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椽。世謂三語椽。」(《文學》)《世說新語》亦常說晉人的清談,有長至數百言數千言,乃至萬餘言者。例如:「支道林,許、謝盛德,共集王家。(許詢,謝安,王蒙)謝顧謂諸人,『今日可謂彥會。時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難常。當共言詠,以寫其懷。』許便問主人,『有莊子不?』正得《漁父》一篇。謝看題,便各使四座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許語。敘致精麗,才藻奇拔,眾咸稱善。於是四座各言懷畢,謝問曰:『卿等盡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謝後粗難,因自敘其意,作萬餘言。才峰秀逸,既自難干。加意氣擬托,蕭然自得。四座莫不厭心。」(《文學》)

支道林、謝安等的長篇大論,今既不傳,是不惋惜底。但何以不傳?大概因為長篇大論,不如名言雋語之為當時人所重視。《世說新語》謂:「客問樂令(樂廣)『旨不至』者,樂亦不復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樂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於是客乃悟。服樂詞約而旨達。皆此類。」(《文學》)又說張憑見流真長,「頃之,長史諸賢來清言。客主有不通處,張乃遙於末座判之。言約旨達,足暢彼我情懷。」(《文學》)

「言約旨遠」,或「詞約旨遠」,是當時人所注重底。真風流底人的言語,要「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真風流底人談話,要「談言微中」,「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若須長篇大論,以說一意,雖「文藻奇拔」,但不十分合乎風流的標準,所以不如「言約旨遠」底話之為人所重視。

 

    就第三點說,真風流底人,必須有妙賞。

所謂妙賞,就是對於美的深切底感覺。《世說新語》中底名士,有些行為,初看似乎是很奇怪;但從妙賞的觀點,這些行為,亦是可以瞭解底。如《世說新語》說:「王子獻(徽之)出都,尚在渚下,舊聞桓子野(伊)善吹笛,而不相識。遇桓于岸上過,王在船中,客有識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與相聞云『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桓時已貴顯,素聞王名,即便回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主客不交一言。」(《任誕》)王徽之與桓伊都可以說是為藝術而藝術,他們的目的在於藝術並不在於人。為藝術的目的既已達到,所以兩個人亦無須交言。

   《世說新語》又說:「鍾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識嵇康。鍾要于時賢雋之士,俱往尋康。康方大樹下鍛,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揚槌不輟,旁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鍾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簡傲》)晉人本都是以風神氣度相尚。鍾會、嵇康既已相見,如奇松遇見怪石,你不能希望奇松怪石會相說話。鍾會見所見而去,他已竟見其所見,也就是此行不虛了。劉孝標注引《魏氏春秋》說:鍾會因稽康不為禮,「深銜之,後因呂安事,而遂譖康焉。」如果如此,鍾會真是夠不上風流。

   《世說新語》說:「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沽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任誕》)又說:「山公(濤)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于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趙,意與窺之,可乎?』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窺之,達旦忘返。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賢媛》)

阮籍與韓氏的行為,與所謂好色而不淫又是不同。因為好色尚包含有男女關係的意識,而阮籍與韓氏直是專從審美的眼光以看鄰婦及嵇、阮。所以他們雖處嫌疑,而能使鄰婦之夫及山濤,不疑其有他。

   《世說新語》又云:「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車騎(謝玄)對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言語》)子弟欲其佳,並不是欲望其能使家門富貴,只是如芝蘭玉樹,人自願其生於階庭。此亦是專從審美的眼光以看佳子弟。

   《世說新語》又說:「支道林常養數匹馬。或言道人畜馬不韻。支曰:『貧道重其神駿。』」(《言語》)他養馬並不一定是要騎。他只是從審美的眼光,愛其神駿。

 

馮友蘭《論風流》(上)──玄心

馮友蘭《論風流》(上)──玄心

「是真名士自風流」

敢問風流究竟何物?

馮友蘭先生有謂:

是真風流,必有玄心,必有洞見,必有妙賞,

必有深情!

 

 

    風流是一種所謂的人格美,凡美都涵有主觀的成分。這就是說,美涵有人的賞識,正如顏色涵有人的感覺。離開人的賞識,不能有美,正如離開人的感覺,不能有顏色。此所謂不能,也不是事實底不能,而是理底不能。人所不能賞識底美是一個自相矛盾底名詞,人所不能感覺底顏色,亦是一個自相矛盾底名詞。

    說一性質有主觀的成分,並不是說它沒有一定底標準,可以隨人的意見而變動。例如說方之性質,沒有主觀的成分,紅之性質有主觀的成分。但甚麼是方有一定底標準,甚麼是紅也有一定的標準。血是紅底,不是色盲底人,看見血都說是紅。美也是如此,美雖有主觀成分,但是美也有一定底標準。如其不然,則既不能有所謂美人,亦不能有藝術作品。不過我們也承認,也許有一小部分人本來沒有分別某種顏色的能力,對於這些人就沒有某種顏色。這些人我們名之為色盲。有色盲,也有美盲。

    不過沒有主觀成分的性質的內容,是可以言語傳達底。有主觀成分的性質的內容,是不可以言語傳達底。我可以言語告訴人甚麼是真,甚麼是善,但不能告訴人甚麼是美。我可以說,一個命題與事實相合,即是真。一個行為於社會有利即是善。但我不能說,一個事物有什麼性質是美。或者我們可以說,凡能使人有某種快感的性質是美。但是那一種快感是甚麼,亦是不能說底。我只能指著一個美底事物,說這就是美。但如我所告訴底人,是個美盲,我沒有方法叫他知道甚麼是美。此正如我可以言語告訴人甚麼是方,但不能告訴人甚麼是紅。我只能指著一個紅底東西說,這就是紅。但如果我所告訴底人是個色盲,我沒有法子叫他知道甚麼是紅。

    美學所講底是構成美的一部分的條件,但是對美盲底人,美學也是白講,因為他即使研究美學,他還不能知甚麼是美。正如色盲底人,即研究了物理學,知道某種長度的光波是構成紅的條件,但他還不能知道甚麼是紅。

    風流是一種美,所以甚麼是可以稱為風流性質的內容,也是不能用言語傳達底。我們可以講底,也只是構成風流的一部分的條件。已經知道甚麼是風流底人,經此一講,或者可以對於風流之美,有更清楚底認識。不知道什麼是風流底人,經此一講,或者心中更加糊塗,也未可知。

    先要說底是:普通以為風流必與男女有關,尤其是必與男女間隨便底關係有關,這以為是錯誤底。我們以下「論風流」所舉的例,大都取自《世說新語》。這部書可以說是中國的風流寶鑒,但其中很少說到男女關係。當然,說男女有關底事是風流,也是風流這個名詞的一種用法。但我們所謂風流,不是這個名詞的這一種用法的所謂風流。

   《世說新語》常說名士風流,我們可以說風流是名士的主要表現。是名士,必風流。所謂「是真名士自風流」。不過冒充名士底人,無時無地無之,在晉朝也是不少。《世說新語》說:「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任誕》)這話是對於當時的假名士說底。假名士只求常得無事,只能痛飲酒,熟讀《離騷》。他的風流,也只是假風流,嵇康、阮籍等真名士的真風流,若分析其構成的條件,不是如此簡單。我們於以下就四點說真風流的構成條件。

    就第一點說,真名士真風流底人,必有玄心。《世說新語》云:「阮渾長成,風氣韻度似父,亦欲作達,步兵日:『仲容已預之,卿不得復爾。』」劉孝標注云:「『竹林七賢論『曰:『籍之抑渾,蓋以渾未識己之所以為達也』」。「是時竹林諸賢之風雖高,而禮教尚峻。迨元康中,遂至放蕩越禮。樂廣譏之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至於此?』樂令之言,有旨哉。謂彼非有玄心,徒利其縱恣而已。」「作達」大概是當時的一個通行名詞,達而要作,便不是真達,真風流底人必是真達人。作達底人必不是真風流底人,真風流底人有其所以為達。其所以為達就是其有玄心。玄心可以說是超越感,晉人常說超越,《世說新語》說:「郭景純詩云:『林無靜樹,川無停流。』阮孚云:『泓崢蕭瑟,實不可言』。每讀此文,輒覺神超形越。」超越是超過自我;超過自我,則可以無我;真風流底人必須無我,無我則個人的禍福成敗,以及死生,都不足以介其意。《世說新語》說:「郗太傅(鑒)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或自矜持。惟有一郎,在東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正此好。』訪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雅量》)又說:「庾小征西(翼)當出未還。歸母阮,是劉萬安妻,與女上安陵城樓上。俄頃,翼歸。策良馬,盛輿衛。阮語女:『聞庾郎能騎,我何由得見。』歸告翼,翼便為於道開鹵簿,盤馬。始兩轉,墜馬墮地,意色自若。」(《雅量》)王羲之聞貴府擇婿而如不聞。庾翼於大庭廣眾中,在妻及岳母前,表演馬術墜馬,而意色自若,這都是能不以成敗禍福介意的。不過王羲之及庾翼所遇見底,還可以說是小事。謝安遇見大事,亦是如此。《世說新語》說:「謝公與人圍棋,俄而謝玄淮上信至。看書竟,默然無言,徐向局。客問淮上利害。答曰:『小兒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于常。」(《雅量》)能如此,正是所謂達,不過如此底達,並不是可以『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