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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會更好—馬雲給年輕人的創業建言

上一個世紀的企業家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抓住了機會。

下一個世紀的成功企業家,則歸功於他看見了社會問題,並解決了社會問題。

而解決的第一步,就從完善自己做起!

這是馬雲,阿里巴巴的教父,中國首富給年輕一代的建言。

演講只有十來分鐘,卻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聯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5gowfLBjqQ

感情這東西

感情這東西        
 

親愛的A

    我常想:這世界最麻煩的東西莫過於感情了。

    胡適的名言:「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的確適用於某些層面,可惜人生的弔詭,向來都是再怎麼理直氣壯的名言,也不可能放諸四海而皆準。有付出有收穫是人生的常理,更合理的說法是那往往只是反映了我們一廂情願的期待。我們常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夠得到等價的報償,退而求其次,至少可以不要「血本無歸」,空留遺恨。但是,人生的真實面真是如此嗎?

    別的不談,就拿眼下妳們最在乎的成績來說,真是愈用功就可以換得更好的成績嗎?與自己相較,也許是的,認真的時候「通常」可以拿到比較理想的成績——但有時也不盡然。至於以之與別人相較,那真是教人氣結!有些人明明不大念書,考試的成績卻比我們這些讀得手腳發軟的人好得多,這又從何說起呢?感情亦然,有的人看似漫不經心,身旁卻總有一大票死忠的朋友,而我們這些誠懇的人又如何呢?自古多情空遺恨!

親愛的,我深深相信妳是那種對人極好極好的女孩,但妳也得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每個人都具足了等同的智慧,可以真正「看見」妳的好。誠如妳的朋友所說的,妳是那種必須透過時間相處之後才能好好珍惜的好人,有妳這樣好的朋友,是人生很大的福氣。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是那個幸福的人,當妳的導師一定很幸福,因為妳是那種對人真心付出的好人啊。但是別忘了我畢竟是「有點年紀」了,人世間的坎坷見識得多了,要在人群中辨識出像妳這樣的好女孩不難,與妳同齡的女孩卻未必喲!

    親愛的,有些事情是須要等待的,比如說:等待別人看見妳的好。如果經過長久的相處之後,那些人仍然不能真正看見妳,要嘛是她們的智慧不足,要嘛就是她們故意視而不見。如果是後者,那麼我要說,有些人這一生是註定要與我們擦肩而過的,面對無緣的人,那就學著放下不捨的心吧。當下看似艱難,可這項功課一旦學成了,自有海闊天空的大自在。

    親愛的,我知道妳一貫以誠待人,對人總是好得不得了,但是我也很想提醒妳,對人好不是壞事,如果能在不委屈自己的前提下為之,對妳會是更幸福的事。利人的同時,至少不損己,與人的對應才會是輕鬆愉快的。妳懂嗎?我親愛的好女孩。讓靖雅給妳一個熱烈的擁抱。然後,等妳轉過身去以後,願妳能有更大的勇氣去面對當下,面對未來。

 

靖雅2001.12.26

撥開雲霧見青天

撥開雲霧見青天

黃敏警

天帝教定義神媒,有所謂肉身神媒,如前述(按,指《以天父之名》一文)師尊即是;亦有所謂無形神媒,意義上更接近於一般的仙佛。

天帝教稱仙佛為神媒,反映的是十足第三神論的宇宙觀。人非恆人,神亦非恆神;除去上升,同時也還有墮落的可能。平日除去必需的自我提升課題,還得積極拉拔尚未成就的眾生。

無形神媒以其超越於有形的智慧與力量,積極在人間使力,大抵不離兩種方式。

其一為媒壓。

仙佛衡量諸般情勢,認為有必要對某些特定人選進行思想改造時,即以宇宙陽質射線,配合自身和子壓入其人腦中,進行改造工程。與尖端科技以植入晶片的方式操控機械,原理類同。

這個說法乍聽有點恐怖,事實上仙佛介入與一般想像中乩童在扶鸞過程中完全喪失個人意識迥異。受到眷顧的個人未必能意識到有外力介入,只是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忽而靈光一閃,真是不亦快哉!看似「妙手偶得之」,其實背後乃是媒壓之功。

天帝教常謂天命愈大,考驗愈大;反過來說,承擔的使命愈重,在旁守護神媒的質量也就相對提升。不論是否為天帝教教徒,甚至根本不是特定宗教的使徒,只要所承負者攸關世人禍福,一旁必有諸多神媒護持;且視其天命大小,而有不同數目的護法。護法愈多,層級愈高,福至心靈的可能也就愈大。

媒壓特定對象,進行思想工程改造,最後的目標無二,必是造福眾生。毛澤東揮兵參加韓戰,即是箇中極好的例證。

一九四九年八月,美國發表中美關係白皮書,對台採取袖手政策,原已搖搖欲墜的台灣更顯孤立無援。

第二年六月,韓戰爆發,美國總統杜魯門下令參戰。十月二十日,麥克阿瑟將軍率領聯軍登陸仁川,衝破北緯三十八度線,佔領北韓平壤,揮軍直搗鴨綠江畔。後五日,本來隔岸觀火足矣的毛澤東,居然發動志願軍投入韓戰戰場。

此其前,中共曾經三度集結大軍於東南沿海,準備一舉渡海解放台灣。韓戰爆發後,中共抽調部分軍隊捲入戰役,深陷戰場之後,自然無暇顧及台灣。

也就在這一年,美國派遣第七艦隊協防台灣海峽,第十三航空隊進駐清泉岡基地,並派遣軍事顧問團協助國軍整飭軍備。

韓戰直到一九五三年七月結束,兩韓簽訂停戰協定。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中美簽訂共同防禦條約,美國承認台灣為政治主體。台灣的危機暫時解除。

毛澤東於一九六三年接受法國左派〈戰鬥報〉記者訪問,自承一生有三大錯誤決策:其一,更改國號、國旗,以致無法繼承中華民國的法統地位。其二,因為參與韓戰而受到國際孤立。其三,與蘇俄合作,成為蘇俄附庸。

其他政治議題權且不論,韓戰原是北韓與南韓自家的戰爭,毛澤東卻莫名所以下令,讓中共軍隊前去軋一腳的原因何在?正是上帝的媒壓。解放軍兩足深陷北韓戰場,當然無力再染指台灣。台灣就在這個天賜的空檔裡獲得喘息機會,進而在逐漸穩定中創造經濟奇蹟。

神媒另有「媒挾」,可為媒介天人的輔助。

來台後一心想要藉從商以籌教財辦道的師尊,在多方經營都慘賠收場後,一九七六年,因為不忍拒絕兒輩孝心,去到美國散心。美國資本主義的發展令他憂心,固然是他提前返台,準備積極弘揚天帝教化的原因;另一則是他長年不得解套的財務問題終得解決。

他在美國異地居然與西安弘教時結識的彭昭賢先生重逢。彭先生當年是陝西省民政廳長,政權易幟後旅居美國。他聽見老友對籌措教財一籌莫展,立即快人快語,給了一個清楚不過的答案:「你去辦道,錢自然會來!」

天帝教復興後,諸天神媒藉聖訓為如是說法背書。沒有錯,只要真正有心宏教,天上老早準備好了錢財等著,只是錢不是直接撥到師尊手中,而是有心追隨的弟子而已。

這個弘教的腳步一旦展開,果真有護持弟子大開財庫,弘教的財源雖不至於誇張到滾滾而來,可也不虞匱乏。直至師尊以九十四歲高齡證道回天,他個人身家的遺產固然是零,天帝教的道場卻是遍佈全省,甚至跨海到了美國與日本。

當年仙佛藉彭昭賢先生媒挾了師尊,成為點化師尊撥開雲霧見青天的貴人。天帝教復興之後,師尊也成為許多同奮的貴人。即便是在師尊已然歸證回天以後,他關注人間弟子的心始終不曾稍減,甚且更有過之。

他老人家證道之後,曾有聖訓藉由天人交通告訴弟子,他在天上與人間的弟子益形親密,凡有發心奮鬥的同奮,必得護持,得啟迷開悟之功。

我深信這絕不是唬人或安慰的說辭,因為我個人真正入道,就在老人家證道之後。那年年底,他發願回天運化,以人間有形的眼光來看,是他的肉身從此離開。我先前不曾是他的忠貞弟子,迨飾終儀式先後在天極行宮與鐳力阿道場舉行,我竟然跟隨著隊伍,在兩地痛哭流涕。第二年,我更莫名其妙跑去閉關,這個在預期之外的怪異舉動在閉關未了就找到答案。

那次訓練期間,聖訓的主題是生死學,而我親愛的二弟,就在閉關未了時意外辭世。

我在收拾至親喪生的悲慟許久之後才恍然大悟:如果不是已經事先打了預防針,受過生死學訓練的洗滌,我的傷痛何止於此?

爾後我在人間世浮沈,活像個行屍走肉。偶而神智清楚的時候,我會想起那一年在鐳力阿閉關時,曾經那樣心誠意摯地對宗教導師許下許多清淨的願,與槁木死灰的現實相對照,真覺不堪已極。

唯一慶幸的是,這些年來起起伏伏,老人家的身影始終不離。靜中捫心自問,師尊何以不棄我這個不成材的弟子?似乎也只是因為我常絮絮叨叨對他傾訴,雖然經常是哇哇亂嚷一陣,倒不曾求他老人家使半點力,只是行事甚或起心動念有了不是,敢於向他坦白而已。

我反覆思索這些年來對他老人家最常出現的告白,竟然只是一句「對不起」!

我相信老人家收下了我真心的道歉。大概念著我良心未泯,這一路始終提攜有加,拎著我往親炙經典的方向走。我不曾在現實中聽過他老人家對我作任何指示,然而我自有答案。

在經典中找。在不經意翻書中看見驚心的警句。甚或,無須借助外援,就只是在省懺的時候,往自家心內去求。

走在滾滾紅塵裡,我常不知不覺地順著習性走向迷霧,甚且深陷其中。感謝他老人家始終不離不棄,幸得他點撥,老是為我化開彌天大霧,終於讓我看見朗朗青天。

於是益加深信,聖人出世,真是世人最大的福報。

 

以天父之名

以天父之名

黃敏警

修持有成,並不等於從此可以登天作「英英美代子」,成日無所事事;而是意謂著擁有更高的能量與智慧,可以成為無形在人間的代言人,開始其媒介天人的使命了。

師尊當年奉天命潛隱華山,時在中日戰爭開戰前幾日。迨到中日戰爭正式爆發,有人恍然大悟,惡意十足地說:「喔,原來是上山躲戰火呢!」

不明內情的人如是解讀不為過。中國社會裡,多的是一旁煽風點火,或是說風涼話的惡質慣性。然而略明地理方位的人便知:華山與戰場相距不遠,隔著一條黃河,駐著日本大軍,一直虎視眈眈等待寒冬來臨,坦克大軍可以由結凍的冰面直接開拔殺往中國西北。

中日戰爭八年期間,師尊果真如外界所想,只是安心躲在山上,不問世事,作他悠哉悠哉的隱士?

第三期師資高教班受訓期間,師尊憶及華山八年的山居生活,一時興起,撩起褲管秀給在場的弟子看。

兩隻膝蓋上,盡是他八年長期誦誥祈禱跪出來的疤。

山居期間,師尊屢以靜參所得,送給人稱西北王的三十四集團軍總司令胡宗南將軍參考。因為屢有應驗,胡將軍不但親自上山造訪,並且在華山山腳的玉泉院設置定點,派有專員長期駐守。每半個月左右,收集師尊靜參所得,以日本在華北、長江、珠江一帶動態、佈署大略,轉送中央參考。胡將軍後有親筆專函致謝:「先生心游物外,冥契玄中,心靈與造化參通,精神合天地交感。凡所啟示,均有端倪,……」

一九三八年二月,日本大軍直撲信陽。胡宗南將軍奉命增援,但作為軍運要塞的潼關鐵橋早為日軍擊毀,欲渡無門。幾度想要修復,守在對面風陵渡的日軍立即以大炮伺候,根本無從下手。隴海鐵路軍運指揮使周嘯潮將軍,遂趕忙派遣軍站司令張英仲與警務段長王儉持函上山求助。

師尊見信,靜坐祈禱之後,很肯定地回覆來人:「三日之內,天必將降濃霧以助,應即準備搶修工程車,可於三十六小時內修竣通車。」這個答覆不是嘴嘴說說而已,還是白紙寫黑字,反悔不得的。

王儉面對如此肯定,卻又如此大膽的答案,實在按捺不住滿腹的狐疑。臨行下山,還不斷回頭對師尊說:「您老人家可千萬別開玩笑呀!」

不僅是王儉,即連一向信心堅定的賢妻智忠夫人,這回也有頗大的疑問,忍不住為夫婿擔心起來。但師尊自有他信心不惑的理由。

那天晚上,師尊獨自在北峰頂面對潼關靜坐祈禱,先前修煉出的封靈太靈殿主等則上崑崙山求援。

子時左右,師伯雲龍至聖與崑崙山性空祖師突然降臨,師尊急急想起身行大禮,兩位地仙請師尊坐下,安心等候,必有顯化。

師尊於是又打了近一個小時的坐。

待兩眼重新睜開,只見濃霧已從遠處逐漸生起,原本可見的中條山不見了,黃河不見了,淮河也不見了,最後連己身所在的地方都漸漸生起霧氣。

這位勇於承擔天命、對上帝具備無比大信的弟子,於是安心返回住處,告知賢妻:「濃霧已起,可以安心睡了。」

翌日華山籠罩在一片濃霧中,能見度極低,是日無人上山,因此亦無從知曉山下現況。第三天,隴海鐵路警務總段長全嶽青派遣王儉再度上山,這回是專誠致謝。謝函中如是說:「昨晚天降大霧,對岸敵砲失去目標,工程如期搶修竣工,軍車全部東行增援。」

這真是太神奇了!前兩天猶然滿腹疑惑的王儉,面對如此神奇的結果,實在不能不佩服眼前這位年未四十,卻已自稱老人的大膽先生。這一奇妙的因緣,讓他從此歸依於師尊座下,成為他的忠貞弟子。

以修證所得,為上帝在人間代言的例子,當然不只師尊。

摩西當年上西奈山,領得十誡;耶穌四處宣揚上帝愛你的福音;印順大師建立人間佛教的苦心孤詣;德蕾莎修女以照顧麻瘋病人,名為侍奉上帝,實則是以上帝的分身為祂實踐大愛——在在都是媒介天人的顯例。

德蕾莎修女身材矮小,但溫暖的形影,即便在她已然回天的現在,相信仍然是擾攘浮世中極其美麗的形象。李家同先生就明白地說,他認為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就是德蕾莎修女。

這位美麗的天使以其過人的毅力與高超的德性,成為一個不可冒犯的象徵。南斯拉夫內戰期間,她放話要前去解救陷於戰火的孤兒。飛機一起飛,兩軍趕忙為她停火,深怕傷及這位天使。

飛抵烽火現場之後,矮小的她開口發問:「我什麼時候可以把這些孩子帶走?」

那些「英雄」立即回應:「隨時都可以!」

 

失落的一角——大法官(The Judge)

失落的一角——大法官(The Judge

          黃靖雅

他在法庭堅持的必勝哲學,他在酒吧的風流無度,終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療傷儀式。

 

           他們的衝突很快在疾馳的車廂達到極點。怒不可抑的父親高聲嚷著停車停車。負責開車的大哥格蘭一臉無奈地踩下煞車。緊跟著老父摔了車門往外鑽的,是無法停止咆哮的漢克。父子的戰火從窄小的車廂延燒到寬廣的路面,未曾稍歇,只有愈演愈烈。

           鏡頭拉高。俯瞰的鏡頭底下,開往回家路上的轎車無助地停在中央。法官父親順著原先行進的方向氣沖沖地邁開大步,尾隨他下車的律師兒子選擇了相反的方向。怒火燒掉了父子的理智,卻跳過兒子的口才便給。不曾輸過官司的律師兒子沒忘記給剛剛涉入謀殺案的法官父親最後一擊:「你走錯了,州立監獄在另一頭呢!」

           那一幕前後不過幾分鐘,卻是漢克記憶中與父親關係的典型縮影。他們父子漸行漸遠也正是從一部車開始。一場車毀人傷的嚴重車禍。原本得獎無數,極其有望進入大聯盟的哥哥報廢了他的金手臂,聯棒生涯隨之銷聲匿跡。老父把哥哥日後賣輪胎謀生的帳算在他頭上。他知道得清楚不過。不只是心裡有數,而是父親幾度對他咆哮,怪他吸毒吸到神志不清,開車肇事帶累了前途大好的哥哥。

內心深處,他既不想再見到讓自己內疚的大哥,更不想見到厲聲指責他的父親,離家於他,因此是最好的選項。可頂頂無奈的是,即使遠離了家園,父親的形象從來不曾真正遠離。他選擇了與父親一樣的法院生涯。差別只在任職法官的父親一生視維護正義為無可旁貸的天職,他偏偏反向而行,做了無良律師,專在法庭為有錢的惡棍辯護。

          

           母親的死訊,讓他重新推開睽違二十多年的家門。久違的父親仍是記憶中不假辭色的父親,也許該說,父親的嚴苛只是針對他這個逆子。他冷眼看著父親「擁抱」參加母親喪禮的來賓,對他,卻只是冷漠地「握手」。而他,當然也就以「法官」的冰冷稱呼代替「父親」回敬。

     只剩嚴父的家較諸慈母健在的時候更無意義,他當然可以毅然決然地在喪禮過後倉促離去。然而父親捲入謀殺的意外,擋住了他再次離家的步伐。

 

    開庭辯論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被迫丟開成年之後的生活圈,回到原生家庭。眼前的父親與記憶裡的嚴酷印象依然重疊,然而透過弟弟的錄影,他卻看到另一個迥異於刻板印象的父親,以及一對極其親密的陌生父子,那是年幼的自己與年輕的父親——父親曾經是滿面笑容,陪著他釣魚戲耍的慈父,與他記憶裡的冷峻判然兩立。

           他為父親展開法庭辯護的同時,意外修復了他與父親的關係。即便前者是有意為之,而後者看似無心插柳,二者的進行過程卻是極其神似。爭吵。再爭吵。個性一樣火爆的父子經常是在爭吵中釐清案情,也扒開彼此的不滿。

           其間一次開庭,他問坐在證人席上的父親,作為嫉惡如仇的法官,當年為犯案的死者判案,理當六個月到一年的刑期何以離譜到只判了三十天的監禁?父親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才幽幽說道:「我在他身上看見了你。」

 

           他曾經為父親對那些犯案少年的關愛吃味不已。離家多年,有了自己的家庭,也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父親角色的扮演仍然無法讓他對自己的父親多出一點同情的理解。也許因為甜美的小女兒與年輕的自己存在偌大差異,也許更因為在潛意識裡,他根本在抗拒理解父親,只是把他當作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初返家時以為父親偶或的失憶是酗酒的後遺症,後來才知道是化療的副作用。儘管父親拒絕承認大腸癌已到末期,儘管倔強的父親曾經憤怒地推開他想幫忙的手,生命已接近尾聲的父親最終還是接過了他的手。

 

           他百戰百勝的完美記錄竟然敗在自己父親的案子上。

 

    可人生的勝敗究竟該如何定義呢?他輸掉老父的官司,卻意外找回與父親共有可早已淡忘的甜美記憶。他曾經是父親親愛的兒子,更正確的說法,是他一直都是父親心愛的兒子,只是自己參不透父親嚴厲的面具底下,深藏的那顆愛心。作法官的父親一心一意導正他的人生路徑,對老父來說,那就是他對逐漸成長,卻開始步入歧途的兒子最深刻的愛。年少輕狂的自己看不見這些,決絕地選擇了一條背對父親的路,從而看不見父親關愛的目光始終戀戀不捨地停駐在自己桀驁不屈的背影上。

    浮沈人生,究竟什麼是成,什麼是敗呢?他黯然看著老父被收押入獄,意外發現自己在乎的不再是官司的勝敗。他暫時失去了與父親共處的機會,卻看見了父親關愛的那個小男孩。

   那個錯以為自己不被關愛的小男孩,一直活在他的潛意識裡,不時跳出來作怪。他在法庭堅持的必勝哲學,他在酒吧的風流無度,終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療傷儀式。當那個受傷的小男孩終於在意識層裡清楚地現身,而且是被老父關愛的光圈團團圍住,那個男孩也就順利地擺脫過去,迅速成長。

 

  職是之故,他在法庭有了另一個敗訴的記錄。幾度與他交手,深知他脾性的原告律師故意問他:「還想上訴嗎?」他表現得雲淡風輕:「輸了就是輸了。」

 

  輸了就是輸了。那可不是他過去的作風。然而輸了的確就是輸了,他的生命因為父親而圓滿之後,失落的一角老早補足。

  職涯偶而輸去的一角,何關緊要?

 

 

當我看見了你、聽見了你

當我看見了你、聽見了你

黃靖雅

 

世間男子多的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即使我對此等邏輯嗤之以鼻,然而我家婆婆仍然以此等預設立場看我這個侵入她堡壘的女子,其中多有攻防的動作。

婚前婆婆臥病,當時還是男友的丈夫巴巴載了我前去探望,順帶要求我代掌庖廚。他原是善意,一則讓老人家對未來媳婦的手藝放心,一則念在老人家病中可能胃口欠佳,烹煮一桌佳肴可以博得她的歡喜。

我真就傻傻地順著那個魯男子的要求,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料理。菜色上桌,公公看得食指大動,挾了菜直往嘴裡送,一邊不停讚好。我看見被請上桌的婆婆臉色大變,耳聽公公不知輕重的讚美,然後再顧不得風度,拉下臉來:「我吃不慣外省菜,給我拿豆豉來。」

婆婆最看不得丈夫照顧我,像是開車載老婆之類,一概歸類為禁忌。懷老大的最後一個月,憂患意識一向很重的丈夫認定我騎機車的危險指數太高,堅持開車送我上班。即使只送單程,這等體貼仍教婆婆看得冒火,她氣得大罵:「買車是讓你載小姐的?」

後來孩子出生了,人見人愛的漂亮娃兒。有一次我在廚房忙作飯,請婆婆幫忙抱一下孩子,待忙完出來,準備抱回孩子,婆婆突然出題測驗:「我裝作要帶他出去玩,妳作勢抱他,看他肯不肯?」我知道婆婆的意思,嘴裡忙說不必了,孩子一定是跟奶奶的。婆婆堅持我一定得作出動作,我只好無奈地伸出兩手,孩子果然把臉轉向門外。婆婆瞬間露出光燦無比的笑容,她興奮地大叫:「妳看,妳兒子不要妳!」

婚後料理三餐,婆婆自有一套嚴格的家規。

時間一到,我走到婆婆面前,請示今晚菜色該當如何。婆婆眼睛盯著電視,面無表情,一一數過當晚的配菜,詳細之至,直如食譜。我依照指示操演,宛如執行軟體程式,全然喪失創作的趣味,日久便只當作菜是義務,再無婚前那種興致。

婆婆對於下廚時間非常計較。晚上六點,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得出現在廚房。稍遲兩分鐘,婆婆必然大怒,認定我偷懶,少不得厲聲責罵。

下廚於我彷彿上緊發條。

有一回切傷了手。我心想,這下完了,少不得又得招來一頓痛罵。本想自行止住傷勢,繼續未了的工作,奈何出血不止,我只好暫停工作,怯怯地走出廚房,心裡驚懼非常。不想傷指一出,婆婆居然笑逐顏開,而且是快樂異常的笑靨:「唉,我就說妳不會嘛!」

婆婆含笑走進廚房。我當下有點錯愕,繼而恍然,原來我的無能可以換來別人的快樂。

婚姻生活陰陰慘慘的幾年裡,我曾經掉到谷底,然後又因著仙佛慈悲的且拖且拉,一步一步往上走,一點一點回過神來。

我看見了自己性格的懦弱,也清楚地看見了婆婆的恐懼。

她平素動不動就怒聲相向的背後,該有多大的恐懼,擔心她的兒子因為有了妻子就不要她?她長年以怒氣來捍衛她數十年架構起來的堡壘,其實只是一種無助的呼告,要我別去打散她的王國。

她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母親,很盡職的妻子,也是一個非常疼愛孫子的祖母,唯獨對我這個最具威脅力的女子,不自覺地以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方式在對待。我在幾年的摩擦裡試著參透上帝給予這項功課的意義,最後似乎有點弄懂:也許是讓我學會體諒與成全。

結婚的前幾年,最快樂的日子是丈夫帶著婆婆出去玩。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也照顧公公,埋頭操作家務,不必擔心不小心踩到地雷,被炸得渾身是傷。

這等「豁達大度」的背後,泰半是出於自利自私的動機:我只求自己免於挨罵,免於捲入暴風圈。

這兩年,我仍然喜歡丈夫帶著婆婆出門,然而已經不是那個令我愧怍的理由了。婆婆入門的燦爛容顏,既成全了丈夫為人子的孝,也讓我自覺總算勉強盡了一點為人媳的本分。

這項功課也許還有其他附加的意義。

是婆婆在情感的多所執著,讓我不斷反向提醒自己,千萬別把家人當成私人財產,企圖掌控一切。

也是因為婆婆編派了許多莫須有的理由厲聲相向之後,我才終於了解:人生於世,不必太在乎別人的認可,卻應求自己問心無愧。

在百般討好婆婆無計之後,我也終於學會,與其想要改變別人,不如先回來改變自己。

再有,是讓我在各式奇異的聲響中,學著去傾聽背後的求救訊息。

維生首席常笑說:各領天命各了天命。真是大哉斯言!婆婆確乎是領了教化我的天命來的,在我終於學會了某些功課之後,面貌幡然一變。

有一次下班回家,忙碌了一天過後,在顛峰時間擺脫掉長長的車陣,入門時早已是一身疲憊。拖著蹣跚的腳步走進廚房準備作飯,赫然看見餐桌上不但有現成的吃食,還有紙條。

受日本教育的婆婆寫了大大的字在上頭:「電鍋內有素大麵」。她知道媳婦的習慣,大抵略過電鍋,匆忙檢查過餐桌就埋頭作菜的;特意提醒是素的,是知道媳婦久已不進葷食。

我看著字條,只有滿懷感激。那晚特別當著婆婆的面盛了大大一碗麵吃。

中午剩下的麵條,黏糊糊的,不大像麵條,但是心意非常動人。

 

舊稿,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過關

過關

黃敏警

一九九五年夏天。鐳力阿道場。天帝教第五期高級教職人員訓練班。

閉關生活單純而幽靜。

每日透早起床,揉著兀自與睡意搏鬥的眼皮,硬拖著兩條不大聽使喚的腿,勉強走到盥洗臺前,掙扎著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潑灑,沁涼的清水頓然驅盡所有睡意。

閉關的一天重新開始。

頂著剛剛甦醒的大腦,邁著穩定的步伐,我愉快地走出宿舍親和樓。一抬眼,大清早在鐳力阿道場上空悠悠晃蕩的雲彩。

好美啊!我在心底驚呼一聲。又繼續邁開輕快的步子往光殿移動。

彼時我是幸福的修道人,行住坐臥於每日固定的四坐與三餐,禮拜的光殿與上課的課堂,自以為在靜謐的道場窺見天堂。

那期高教班,聖訓傳示的主題是生死學。我日日捧著聖訓拜讀,揣想人由有形的物質宇宙回歸無形世界,暗自描摹擺脫肉軀羈絆的種種過程,我甚至在筆記本上製表,依著聖訓的教誨一一寫下靈魂轉換的時程。

我自信滿滿地以為我從此看透生死,徹悟生死。

子課之後下坐,從光殿返回親和樓。我習慣在那一小段路上抬頭望向蒼穹,向看不見然而感覺依然存在的導師涵靜老人報告當天所得。

我真的以為我從此了悟生死,永不為生死所迷。

我也真的以為我的生命從此晶瑩透亮,再不見汙濁迷離。

可其實還早呢!

閉關未了,二弟意外辭世的消息傳來。丈夫開車送我返家處理治喪事宜。我乾涸的眼穿過車窗,看著窗外不斷流轉變換的風景,嗅聞到滾滾紅塵逼近的氣味,作嘔的感覺不停在胸腹間翻騰。我想起在鐳力阿單純靜默的生活裡偶而生出的想望:一場溫馨的婚禮,二弟挽著他心愛的女子從此開展幸福人生不想我沒等到歡喜的婚禮,倒先來了陰沈的葬禮。

我沒能見到二弟最後一面。他在南橫意外墜崖喪生,在陰雨不斷的天候中陳屍多日之後,遺體早已佈滿蠕蠕而動的肥大蛆蟲。我站在遺體前方,沒有勇氣再往下看。我甚至不敢想像生前俊朗的二弟此刻的模樣。

為回歸自然者誦念當有益於他放下執念,無牽無掛去到另一個安祥的國度,聖訓如是說的,不是嗎?我硬生生搬出閉關期間曾經生吞活剝,而且自以為已經徹悟的生死學知識,強迫自己在移靈途中不斷為他誦念廿字真言,遺體送往殯儀館之後又不停為他誦念《廿字真經》。

我不停誦念。我不停迴向。以近乎強迫症般的用力讓自己不要停下來。我不要有空白的時間。空白的時候,我就惶惶想起墜崖喪生的二弟,痛苦得想死……

我沒死。爾後的一兩年,我仍然活著,為我其他未了的身分活著,拖著懨懨的步伐在人間世垂頭走著。偶或抬起頭來,不經意望見天空依然自在徘徊的雲彩,我會想起鐳力阿,想起閉關期間那些偉大的願景,然而似乎已經很遙遠了,遠得很不真切,像是一個未及做完就被晨光打醒的夢。看著雲彩,我恍然記起在那個夢境裡曾經擁抱過的安祥與滿足,彼時曾經何等深刻,卻原來不堪現實一考!

那兩年我直是拖著一把沮喪的刀,在心上橫也劃過,縱也劃過,迨積累的刀疤已深,無意間翻開閉關日記,看見其中信誓旦旦的文字,忍不住失笑。

道場或許是紅塵的具體而微,但畢竟不等於紅塵。在清淨的道場養出清淨的心腸,生出清淨的願想,只能視作理所當然。無須為自己的清淨歡喜,也無須為自己的偉大訝異。自以為是的清淨只是未經檢驗的知識。真正的考場,不在離群索居的窮鄉僻壤,也不在仙佛護持的道場,而是在百苦具足的娑婆人間世。

人間修行,得在人間世裡痛過、病過、摔倒過,笑過、哭過、沈默過,真正深入紅塵核心,在其中百轉千折,流過汗,流過淚,流過血,待到身上心上的疤痕無數,終能換得堅強不屈的昂藏身軀,與一顆智慧清亮的柔軟心。

這場考試才算真正過關。

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站在高處往下望

站在高處往下望

黃敏警

維生首席看視野,認為視野有內在與外在之分。外在視野因為立足點而決定,立足點愈高,視野愈廣。內在視野則取決於胸襟,我執愈重,胸襟愈狹窄,視野也就愈小。

天帝教的靜坐修行固然有一般宗教看重心性的基本面,但更強調「性命雙修」,著眼心性煅煉之外,同時兼顧電子體,亦即一般所謂的肉體。但過度看重長生,因此撇開心性不管,一心一意在肉體下工夫,「我執」通常甚重,與師尊強調的昊天心法實在差距太大,以此期待有所大成,恐怕要大失所望。

我執重的根本原因往往就在愚癡。敢問愚癡又肇因於何處?

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中曾有論述,愚癡之因,就在「近惡友、懈怠、懶惰、極重睡眠、不樂觀擇、不解方廣、未知謂知、起增上慢、上品邪見,或生怯弱念我不能,不樂親近諸有智者。」

喜歡親近妨害正道的惡友;懈怠懶惰,貪求睡眠;對正法沒有揀擇的智慧,只能道聽途說;或是稍稍入門,就畫地自限,無意深入;於宇宙真理只是一知半解,就自以為通透已極,因此貢高我慢;或是自信不足,總以為自己根器太差,連親近善知識以與聞大道的勇氣都付之闕如。

捨棄種種障道的理由,一門深入的結果,必能如經文所謂的「壘望絕觀」,得到真正的大智慧與大解脫。壘望絕觀其實頗類《平等真經》的「智廣見曠」,附帶的補充說明則是「比如陣兵壟師營,居高臨下,悉洞進退」。

大宗師站在制高點上,對於腳下眾生的愚騃自能一目了然。正因在人間世實際走過看過,與人交接,但凡講上兩句話便能照見其人境界的高下。就像《論語》所記,有一回子貢嘆道:「我不希望旁人對我作的事,我也不會加諸其身啊!」他說得誠懇,然而層次高出他太多的孔夫子仍然是聽得搖頭:「賜啊,那可不是你目前所能達到的境界啊。」

子貢不是有意說謊,然而他的智慧尚不足以擁有足夠的自知之明。結果讓老夫子一眼看穿。

修行未臻勝境之前,一如子貢者流,就像仍然苦苦爬在半山坡,視野有限,對於高而遠的上層只有想當然爾的想像,卻未必等於清楚的認識。《平等真經》所謂「是下蒞上,莫測高深」是也。

天帝教復興之後,訓練出來的第一位侍生連光統便說,他家中原有鸞堂,亦有固定傳訊的仙佛。天帝教復興之後,透過天帝教高層次的天人交通,這位小仙才恍然大悟,他一直以為他所在的南天等於無形世界,不想這只是其中一個極小極低的天界。無形天界之龐大,遠過於他的認知與想像。

我自認亦屬於格局不高的一族,然而身在教院多年,漸漸也沾仙佛之光,學到一點自知之明與知人之明。後者讓我看見部分同奮進步的遲速多寡,從中歸納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結論:存心為公,進步飛快;反之,若有利己的念頭,即便滿嘴天下蒼生,進步仍然有限。

歸根返本,還是《廿字真經》那句老話:「唯天至公,唯地至博」,唯有效法天地的無私,才可能成就眾生,也成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