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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角上爭何事?

蝸牛角上爭何事?

黃敏警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王昌齡《閨怨》詩中,原本歡歡喜喜的少婦,在繁花似錦的春日,把自己打扮得如春花一般。上得高樓之後,眼望綠柳如煙,忽而想起遠在他鄉出仕的良人,眉頭一緊,萬般悔恨於是齊上心頭。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晏殊的《蝶戀花》則寫秋風吹盡所有繁華,紅花綠葉辭枝既盡,隻身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心境為之丕變。生命勢必進入另一番寬闊的境界。

古典文學裡,多的是如此這般登樓遠眺後眼界頓寬,心境頓改的描述。

文學之所以動人,原由之一是實踐了現實的不可能;原由之二卻在是華美的文字之後,隱然有現實人生的顯影。

登高適足以望遠,所站的立足點愈高,所見的視野愈大,因之而來的不只是眼界的放寬加大,更有心境的。弄清了這一點,便不難解釋何以愛山人士通常胸襟開闊,那是一種涵容了高山本身的沈穩,與登山所見得來的寬闊。

基於同一個理由,我們就不難理解,何以修持極高的大宗師往往較門下弟子寬容開闊得多。

愈是立足點愈高,愈是容易了然,許多平日自信滿滿,奉為圭臬的準則未必站得住腳。真爬上了頂顛,放眼環顧,這才驚覺千辛萬苦走來,卻原來是走了好長一段冤枉路。稍稍改換個方向,便有捷徑可走,不但快速,而且安全得多。

可這些體悟不會在攀爬的半山腰上產生,必須到了山顛之後,才有恍然大悟的可能。

在屈曲迂迴的山徑層層轉進,眼前既有重重大山阻隔,復有叢生的草莽茂林,視野所及,其實極其有限。偶而竄出森林之外,在一個點上稍事停留,較諸山腳所見,當然寬闊許多,但受限於山坡遮蔽,其實還是有限。

修持的意義就在不斷拉高立足點。所站的點愈高,於是順理成章擁有更寬闊的視野,亦即更高的智慧與更廣的胸襟。在不斷拔高的過程中,可以照見自己的無明,同時看見別人的不足,因而產生極大的悲憫,而不是貢高我慢的鄙夷。

只可惜,一般人多的是在平地兀自自我膨脹,根本無能看見自己的不足不說,更糟的是還自信滿滿地以為肉眼所見即世界的實相。

在凡俗世間爭來鬥去,所欠者不唯宏觀而已,那根本就是在鑽牛角尖。這個牛還不是一般的牛,而是蝸牛。

《莊子》的《則陽篇》中有一個寓言故事。有兩個彼此征伐不斷的國家,一名為蠻,一名為觸。兩國的交戰從來不曾間斷,即便死傷無數,耗費曠時,也在所不惜。

敢問兩國位在何處?蠻國在蝸牛的右角,觸國則在蝸牛的左角。

我們看待兩國交戰頻繁,已經覺得無聊至極;再弄清背景,原來所謂的兩國是在渺小的蝸牛身上,而且還是在窄仄無比的兩隻觸角上,更覺荒唐可笑:這麼丁點大還爭些什麼?

然而以超高智慧之眼俯瞰凡俗世間,種種名利權勢的爭奪,不正如我們看待蝸牛角上的征戰?

 

生命是一所學校

生命是一所學校

黃敏警

        生死學大師依莉莎白.庫伯勒說的極好:「生命是一所學校,你學的愈多,上帝給的愈難。」

        生命究竟要我們學會什麼?言人人殊,然而和平使者的答案不妨作為參考。

人生在世的種種不如意,終歸只是讓人學到依天道而行而已。

        和平使者為祈求和平繞行美國全境不只一次。她在荒山野徑走,或是通衢大道走,偶而與人相遇,交換一個溫暖的問候。

她有時也走到鬧區去,儘管頻率極小。穿行在車水馬龍的商業區裡,無可避免地看見那些所謂的時尚商品。

以實用觀點,「有些還多少有點用處,更多的根本就是無用的垃圾。」

若是改以審美觀點視之,「只有少數勉強稱得上美觀,大部分的商品其實都很難看。」但這還不是重點,真正的關鍵在「這些商品不會有我們生命裡真正重要的東西」。

        五彩繽紛的各式商品隨時都在推陳出新,然而人的物慾不可能因此而滿足,更重要的是,和平使者說:「最重要的東西不在裡面。自由不在裡面,健康不在裡面,快樂也不在裡面,更不可能有內心的安寧。」

她的結論是,如果真想擁有自由、健康、快樂及內心的安寧,我們必須學會「冒著被別人瞧不起的危險,選擇逃離這支庸俗的隊伍。」

        逃離流俗之後,如果不能清楚看見自己真正的需要,不能清楚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總有一天,寂寞的感覺會逼得人再一次流入庸俗的隊伍找尋慰藉,從此茫茫不知所終。

        師尊入道之後的經歷,很可以與和平使者的說法相互支援,並且為這一段經文作註腳。

他自稱三十歲皈依蕭宗主之後是「以身許道」。一九七八年,以七十八歲高齡在台灣創辦宗教哲學研究社,即「以教為家」。到了八十歲高齡,復興天帝教之後,則是「以宇宙為家」。

從以身許道開始,這條路上即便走得坎坎坷坷,他也從來不曾有過喊停的念頭。也就因為不曾中斷,入道不久即因創辦上海宗哲社的功德,奉詔受封太靈殿主。

遵天命上華山,八年之中煉得封靈三十四位。封靈誕生的意義,等於是在無形接力,繼續投入無形的救劫行列。

來臺之後,初因人道多艱,封靈的修煉停頓,然而靜參等日行功課不曾間斷。

爾後因為浩劫將起,哀求上帝讓天帝教重來人間之後,又以無比的殊勝因緣在地球上煉成鐳炁真身兩尊,即首席督統鐳力前鋒與首席正法文略導師。把肉身當成核子反應爐,淨化劫氛,可謂開宇宙歷史之所未有。

謹以無限敬謹之心拜讀師尊的奮鬥史。這卷史冊一旦翻開,其中固然血淚斑斑,卻又是光輝燦爛,照得肉眼幾乎睜不開。

 

青田街口夕陽斜

青田街口夕陽斜

       黃靖雅

        老師有顆發亮的頭顱,端端整整地安在頎長的身材上,他往那兒一站,那兒便隨著發光。

        我連著兩年都修老師的課。選修的學生不少,課室裡擠得滿滿的,我坐在課室後頭,眼睛穿過許多黑壓壓的後腦勺,看見老師的頭顱兀自在講臺上發亮。我向來討厭人家抽煙,但老師頂愛抽雪笳,上課時不時擎出那管典雅的木製煙斗吞吐兩口。一縷氳氤的白煙在墨綠的黑板前輕輕升騰,隔著極遠的距離,都還嗅聞得到那股氣味,是極淡極淡的香氣。我還是討厭人家抽煙,但老師例外,老師抽煙的樣子像煞仙人吐納,一點也不惹人嫌。

        有一回我正好在學校外頭遇見他,挽著師母從和平東路一家書畫社的簷廊走過。他的手上沒有煙斗,微微拱成半彎,好讓師母的手輕輕穿過,兩人正低低地說些什麼。我故意不跟他打招呼,直到錯身而過之後,忍不住又偷偷轉頭目送他和妻子離去。老師那年五十好幾了吧,師母的年齡和他彷彿,我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遠,心裡想著,是了,這就是白首偕老了。

        爾後,畢業前的謝師宴上,老師來赴宴。他酒量極好,幾杯下肚,毫無醉意,但因為離開了課室,閒話多了起來,笑容也多了起來。我一直都記得那個鐫在心版的美麗畫面,故意取謔他老來還和師母如此恩愛。老師笑著聽我在席中取笑他,先是解釋師母身子不好,有過行進間暈倒的記錄,繼而便悠悠地講起他們年輕時的故事。

        從大陸撤退來台時,老師僅只是一個窮苦的流亡學生,師母則是富家千金,不顧一切跟了他。小兩口婚後在永和賃屋居住。永和昔時尚是一個水來便淹的小地方。有一回洪水來了,家中桌椅漂浮不說,水中尚有蟲蛇四處游動,師母嚇得失聲尖叫。老師拖了桌子墊在腳下,硬是憑著對妻子的摯愛把她舉過頭頂,遠離蟲蛇的騷擾。我們凝神聽著年代已遠的故事,在心裡為他們的愛歎息。

        謝師宴後我們去了老師的家,正式見過師母。故事裡的女主角年華已老,風華猶在。從老師家告辭出來時,我再一次依依回頭。青田街的夕陽斜斜地照在老師家的簷角,將老的暮色,但是很美。

      老師和師母的身影便這樣留著,襯著年輕的永和,將老的和平東路。年輕的我傻傻地以為會一直這樣留著,然而沒有。不幾年,老師轉進政界,剛剛卡好位子,他自拍的性愛錄影帶就曝光了。消息見報時,我怎也不願相信那個把愛妻扛離水難的好丈夫會在慾海中浮沈。然而這就是人間世。老師還沒坐熱的位子因為證據確鑿丟了。我對愛情堅貞美麗的信仰也一併粉碎了。

        多年之後,在哀樂不入的中年,我回想起那張美麗的圖譜,感覺像煞在博物館中隔著昏黃的燈光欣賞一幅裱框的圖畫,古老而失真。念大學那些年,我常一個人從溫州街走過。安靜的溫州街,古老的日式房舍裡,寧謐的窗口慣常透出一盞溫暖的燈光。我偶而停步,從不試圖張望,以免予人偷窺的聯想;我只是駐足在庭園外想望屋內溫暖的燈光,以及燈光下團團圍聚的一家,而後心滿意足地離開。如今想來,那其中究竟有多少真實?恐怕更多的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投射。

回首青田街,艷麗的夕陽美則美矣,斜斜的暮色訴說的卻是長日將盡的無奈,他想告訴我這些,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年輕女子卻拒絕接受。

 

(舊稿,原刊於中時浮世繪版)

 

聽天安排有何言

聽天安排有何言

黃敏警

定命或指消極的宿命,一如世人耳熟能詳的鄧通或袁了凡;但也可以是積極的天命。

天命加諸其身,意謂著其人已通過層層的考驗,可以開始在人間為上帝實踐真道了。

天命必然與磨考重重結合,聽來沈重。但有時伴隨天命而來的,未必沈重。師尊與賢妻智忠夫人的結合,就只是一個很美的故事。

年少得志的師尊,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正是標準的黃金單身漢。熱心的媒人不時上門來打聽口氣,問問到底喜歡誰家的姑娘。傳統習俗當然不是直接找上當事人,而是長輩。結果是祖母看上過家小姐,母親中意唐家姑娘。兩位老人家都不曾看過對方選上的對象,但心裡都認定自己的選擇比較適合。這下子可就有點麻煩了。

師尊的父親早逝,叔父只好召開家庭會議決定。婆媳倆相中的對象不同,既不好當面堅持,可也不願棄守。最後只好祈請觀音大士裁決:四叔作籤,請當事人在大士像前抓鬮決定,拈起的是「過」就是過小姐,是「唐」就是唐姑娘。

師尊依言抓鬮,是「過」。祖母不禁面露喜色,是她中意的小姐嘛。可孝順的師尊看見母親的面色微微一沈,趕緊開口請求主持的叔父:「可否再給母親一個機會?」拈起第二籤,還是過小姐。這下子總沒話說了?不,孝順的師尊沒有忘記母親情有獨鍾,復次請求再給母親一次機會。

        第三籤抽出來,仍然是過。

過小姐連中三元,母親再無二話。

        師尊日後解釋此事,明白交代這是天作之合,德配智忠夫人也是領天命下凡,此生為輔佐賢婿而來。如果見識過智忠夫人一生事夫之誠之忠,必然同意師尊所言,果真是半句不差呀。

        天命加身,不僅有賢配攜手相助,有時也意謂著比別人多一些「憑藉」——超白話版就叫「靠山」。

一九三八年,中日戰爭期間,日本炮轟潼關,當時遵天命潛隱華山的師尊曾援筆賦詩,寫成《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詩作一首:

「可憐三晉劫黎多,劫去劫來可奈何,且坐山頭舵把穩,笑他不敢渡黃河。」

三天後,再度提筆,《樂土樂土爰得我所》:「早奉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十方三界齊擁護,豐鎬重開太平風。」

前一首大膽嘲諷日軍不可能渡過黃河,後一首則信心滿滿地表述關中這塊淨土早蒙上帝御裁,自有十方三界仙佛護衛,將是重開太平的基地。

站在已知中日戰爭結果的此際回首當年,兩首詩作的預言末必有任何殊勝之處。然而若回歸到當日的時空,盱衡時局,前途只是一片渺茫,必覺此詩真是道盡了天命加身的大信。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願意為天命全力以赴,如果不是因為確信上帝必不負我,「早奉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的信心如何生出?又怎麼可能意氣昂揚地道出「笑他不敢渡黃河」這麼大口氣的話,而且還敢題贈給當時領軍的西北王胡宗南將軍?

 

月迷津渡

月迷津渡

黃敏警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子夜時分,兀自陷溺在無以名之的夢境中。屋宇搖晃了起來。也許該說是撕扯。上下震動,或是左右搖擺,與大地絕裂似的。我猶自與濃厚的睡意纏綿,死命抱著棉被滾在臥床一角,不打算理會自然與文明的爭吵。憂患意識向來甚重的外子急急喚我起床逃命,我嗯哼兩聲,無意離開戀戀難捨的睡榻。他又喊了兩聲,準備下樓帶公婆逃難,我恍惚想起我還是母親的身分,這才起身摸黑去尋那兩個孩子。

摸黑出門,住家對面的學校老早集結了大批的人群,靜默地蹲坐在地上的,以及正悄悄挪移腳步的,在夜色的襯托中變成默劇一般的演出。只是這場悲涼的演出沒有觀眾,各人各自踩著倉惶的腳步,覷著僅有的亮光前進。我掉進避難的人群裡,在人行道上無聲地落座,支著頤沉默地等待住家可能的陸沉。

        凌晨二點,街道偶而有躲避餘震出門飛馳而過的車燈,與路旁靜靜守候的群眾交織成奇異的景象。餘震頻仍,或是輕微如晨光中呼喚幼兒起床的手,或是強烈如午寐中硬生生撼醒同伴的惡戲,二者交錯行進。果真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它執拗地不斷重演故戲時,我宛若聽見無依的群眾脆弱而無助的呼告。

我抬頭望天,一輪明月,泛著奇異的紅色月暈,大難將屆的詭譎光明。

九二一大地震以撕裂的土地告訴早已遠離自然的人們:什麼叫作天崩地坼,什麼又叫大自然的力量。這個課程在二○○四年與二○○五年的交界又重新示現了一遍,地點選在南亞,驚人的海嘯與地震,吞噬生命只須瞬間。

當自然的力量鋪天蓋地而來,自以為可以操弄一切的人類,唯一的選擇似乎只是啞口無言。

不管是怎樣的時代,人類都曾經試圖對自然無可言喻的力量賦予合理的解釋。

民智未開的蠻荒上古,神是高高在上的獨裁者,主宰人世間的一切。這是第一神論。

爾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神又化身成為救贖者,我們可以選擇與神靠近或背離。與神同一國,意謂著可以從中撈到許多好處;反之就得準備接招,等著神降下的災禍。這是第二神論。

天帝教從來不把人與神劃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國度,也不認為神可以聽憑個人意志逞其私慾,胡作非為。天帝教講第三神論,先有自然,後有物質,最後有人。人依天地運行之理修證成神,與人形成親密無比的對應關係。

人能夠在天地間真正活出人的價值,圓滿了人道,就可以一併圓滿天道,成為自在往來三界十方的神媒。之所以命名為神媒,意謂以己身彰顯天地利他的大道,成為天人的媒介:示現無私的天道於人間,作為立身處世的標竿;人間依此奉行,自能向上提昇到無窮的天界。

是以師尊駐世時總要強調,人雖有命定的限制,然而修行的意義就在能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以自身修行成就所得,奮力掙脫既定的束縛。神媒的格局既成,下一步不是在天界安享屬於神媒獨有的快樂,而是以修證所得的大能量,回到人間從事扭轉定命的大業。這正是諸天神媒下凡救世的背景。

        當人心敗壞已深,與宇宙真道全然背道而馳,共業的累積逼得三期末劫蓄勢待發,這是所謂的命定。咎本自取,果還自嘗;業本自造,劫還自受。一切本乎自然。然而三期末劫的可憫,就在浩劫既起,一切性靈勢必玉石俱焚,同歸於盡。如何挽救善良種子於浩劫之中,就成為天上救劫方案討論的重心。蕭宗主與師尊銜命來到人間,立志宏揚天帝教化的種種苦心孤詣,不正是超越行劫定命的大格局?

力挽狂瀾向來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置身在眾聲喧嘩的時代,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在下里巴人流行的俗世,力圖高唱陽春白雪,曲高和寡本在意料之中。然而也就是在百般為難中,益知慈舟仁櫓的擺渡不易,於是更加敬重舟子敢於撐竿出航的苦心。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在蒼茫的迷天大霧裡,孤獨的扁舟宛若濁世過渡的希望。

超越了俗世,拔渡了眾生,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因此圓滿,成為神媒的可能也就因此完成。

 

最偉大的愛情

最偉大的愛情

黃靖雅      

           劉向《新序》有一段故事。子張求見魯哀公,沒想到以求賢聞名的魯哀公居然漫不經心,讓子張足足等了七天之後才勉強換來一見。沒好氣的子張於是搬出葉公好龍的故事:

 

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拖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

 

        葉公子高以好龍知名於世,家中器具擺設,不論大小,俱是龍的圖騰。人世中居然有如此死忠的粉絲,傳說中見首不見尾的天龍不禁龍心大悅,於是下訪人間,來到葉公府第。因為個頭太大,擠不進葉公大門,喜孜孜下凡來的龍兒倒也懂得變通,把一顆大頭塞在窗口,再把尾巴拖進廳堂,準備讓葉公瞧個仔細。不想葉公一見露齒而笑的本尊,居然把魂魄嚇掉大半。

        葉公好龍因此變成名實不相稱的代名詞,嘲諷意味甚濃。

        此事置諸人間世,大可從不同面向解讀。金庸《倚天屠龍記》裡,不就有個對張無忌念念不忘的殷離?活在殷離心裡的「阿娜達」,一直都是年幼的張無忌。待到成年的張無忌現身於前,甚至已經明白表示身分,殷離仍然對著眼前的心上人搖頭,坦言她追尋「那個」張無忌的旅程還要繼續。

        想像遠比真實更迷人,距離造成的美感永遠不宜小覷,是以最偉大的愛情總是尚未完成的愛情。中國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如是,西方的羅蜜歐與茱麗葉也如是。

        「愛別離,怨憎會」。摯愛的人兒常遠在天邊,見了冒上一肚子火的討厭鬼卻常近在眼前。可孰為因,孰為果?是因為深愛才招天忌,惹來分離的悲劇;還是因為別離造成距離,因此形成想像的至情?《詩經》對於「所謂伊人」的美麗想像,不正因為「在水一方」,親炙無由,才得以成就其永恆?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因此勢必得以「遂迷不復得路」與「後遂無問津者」收尾。如果桃花源果真存在又如何?封閉的理想世界在繁衍有年之後,精於優生學的現代人不難推估近親通婚的結果。何等殘酷,卻又何等真實。

        近距離相處,缺憾無可避免地看得一清二楚;中文古籍裡似虛而實的書寫,提供了一個極有餘味的反省空間,也許可以讓我們因此學會對身邊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睜大眼看優點,閉上眼忘掉缺點。

 

原刊2006/01/12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一光頓除千年暗

一光頓除千年暗

黃敏警

印光大師關於人的本心有過一段極好的開示:「眾生心性,與佛無二。由迷背故,起惑造業,錮蔽本心,不能彰顯。倘能一念回光,直同雲開月現。性本不失,月屬固有。故得歷劫情塵,一念頓斷。又如千年暗室,一燈即明。」

本心之善,並非外界強加,而是人心本有,是以一念既生,如果能轉邪為正,棄暗投明,本性便可不失。正如遮蔽明月的烏雲一旦除去,便見月華遍滿大地;亦正如千年暗室,一旦持燈照入,瞬間即見光明。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水與天不正是障蔽盡去的本性?

人心的染著既是宿世積累而成,今天如果意圖一洗雜染,無有他途,唯有省懺一路可走。

然而如何改過?我們不妨借助《了凡四訓》中提供的良方。

袁了凡先生提到改過遷善,先要發三心。

「第一要發恥心」。「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

覺察自己的不是之後,第一先為自己耽溺於俗慾痛發恥心。如果自以為背著人偷偷摸摸作的那些個勾當,不為外人所知,因而自鳴得意,只有日復一日,沈淪於與禽獸一般的境地而不自知而已。

「第二要發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難欺,吾雖過在隱微,而天地鬼神,實鑒臨之。」

改過遷善第二件,對天地存敬畏心。莫以為天地鬼神可欺,其實即便是一點小小的過錯,亦無從遁形於天地之間。我很相信這個說法對現代人而言,一點也不具說服力,否則也不會有層出不窮的傷人事件了。

我也曾經視無形為無物,聽見鬼神兩字就嗤之以鼻。然而入道愈久,經歷愈多,愈能以心、而不是純以肉眼觀照世間的時候,我就愈加相信有形世界絕非獨立的存在,在肉眼之外,所謂科學之外,另有一個龐大的無形組織與此在的器世間相旦對應。

曾經受到上帝與仙佛的庇佑,那是我今天尚在人間世存活的原因。然而我也清楚地知道,除去庇護,自己同時也受到無形的監督。即便擔負了救劫使命在,有時無明的習性一來,又開始活得不成樣子的時候,無形的警告便來。

我自認開車技術還算差強人意,至少不太像是常被嘲弄的女性駕駛。然而每當持續在生命的低潮載浮載沈,又了無泅向彼岸的勇志時,無形善意的提醒便來了。

在昏昏沈沈中讓我撞車,撞向牆壁,撞向柱子,反正不至傷人,甚至不會傷害我自己,只是傷了車體,花上一筆錢消災。

有時則是刀傷。悶著頭調和五味之際,把手指切得鮮血淋漓……

我乖乖付出代價,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罰款」,罰我忝為救劫使者,卻如此不濟事,老在人間被考倒。

改過「第三須發勇心」。袁了凡先生的說法是「人不改過,多是因循退縮。吾須奮然振作,不用遲疑,不煩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與抉剔;大者如毒蛇嚙指,速與斬除,無絲毫凝滯。」以奮然振作替代因循退縮,就當身上有芒刺,自然急急想要剔除,甚或視作是慘遭毒蛇嚙咬,不立刻斬除便有喪生之虞。如是一想,哪有不趕緊搶救的道理?

「奮然振作」是極好的處方。天帝教教徒不稱教徒,而稱同奮,初聽時覺得怪得很,仔細想來卻別有深意在其中。尤其如果回到文字學的觀點看「奮」這個字,感受當格外殊勝吧。

「奮」字中間的「隹」讀作「錐」,指的是鳥兒,最上頭的「大」則是鳥兒鼓動翅膀的形狀,整個字模擬鳥兒奮力從大地起飛,不斷鼓翅振翼的模樣。

鳥之起飛,亦如飛機起飛,總是在初始階段最為艱辛。一旦脫離地面,順利飛向空中,後續的飛行便顯得輕鬆許多。「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是古人眼中萬物自得的寫照。然而鳥兒在空中的自在翱翔,其實是已然脫離了最起始的奮力鼓翅之後,才可能見到的優雅形象。

我回想起有過幾年,曾跟在維生首席身邊作助教。名為助教,其實只是站在講臺以板書筆錄維生首席上課內容,方便學員抄寫而已。這分工作勞力的意義遠過勞心。

板書必須以肩膀帶動整隻手臂使力。初始階段最難熬的是肩臂的酸疼,常常痛到幾乎無法繼續。然而授課的維生首席依然精神奕奕,以他宏亮如雷鳴一般的聲量宣揚教化,我不可能中輟未了的工作。

於是咬牙繼續。

這個難熬的過程不必撐到下課,大抵在痛到極點之後,所有的痛感會在瞬間神奇地消失。

如是經驗屢試不爽,我於是偷偷分神看牆上的時鐘。通常是十五分鐘,只要熬過最初的十五分鐘,電子體所有的不適全數消逝,宛如從來不曾出現過。

改過遷善,修行入道,少不得經歷一番極盡用力的階段。然而起始的陣痛期一過,自有煥然一新的面貌。

袁了凡先生說得好:「一念猛厲,足以滌百年之惡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燈才照,則千年之暗俱除。」

正是。

 

修道滋味像苦瓜

修道滋味像苦瓜

黃敏警

佛教敬稱堅守戒律的修行師父為律師,與今天法庭上的律師意義大不相同。

明末清初的見月律師,圓寂之前曾應弟子之請,歷數一生求道行道之事,輯成《一夢漫言》一書。其中的上卷,全是早年訪道的行腳記錄。

我在拜讀的過程裡,常會很不恭敬地設想,若是據以改編成連續劇,鐵定會是賺人熱淚的好作品。可這其實是真實的人生故事,捧在手裡,默默在心裡咀嚼,真是感佩得只有敬畏二字可說。

見月律師本為雲南人,當年為求戒律,行腳出雲南。前往貴州的路上,經過陡峻的關索嶺,幾日翻山越嶺,走過百餘里路。經過盤江之際,原先的山路屈曲困阻仍在,又加進一項新的挑戰:大雨傾盆而下,山澗流水高漲,其聲如虎吼。狂風從四面盤旋而至,直身而立已是極度困難,更何況是開拔前行?下灌的雨水從脖子直接往下沖刷,衣衫一時過濾不及的,全積在褲腳,兩腳往前跨時,宛若提著兩大袋的浮囊,只好暫且停步,俯身解開綁腳的衣帶。衣帶一解,積水盡洩,大有洩洪之勢。

如此數次演過,肌骨寒徹。大師居然在此際回頭笑著對同行的友人說:「古人參學,多的是捨身求法的前例,前賢從不以為苦,我們也千萬不能因此退志,等將來作了大師,這一段行腳故事可就有得講呢!」眾人大笑,無畏風雨阻隔,又繼續跋涉前進。

有一回來到安莊衛道上,沿途崚崚嶒嶒的砂石遍地,大師的鞋底很快磨破,索性丟掉鞋子赤足前行。數十里路走過,當晚歇息時舉起雙足一看,奇腫無比的兩腳渾圓一體,幾乎分不清何處是足踝了。

次日依舊勉強前進。初時只能以腳根點地,漸漸可以拄著枴杖走,再走了五六里之後,腳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的,連痛感也一併消失了。中途因為找不到休息處,乾脆一鼓作氣,如此赤足又走了五十餘里,終於找到安歇處。第二天化緣得草鞋一雙,硬套在破皮又長繭的腳上,又繼續往前走。

           春天出發,經夏歷冬,十月初來到湖廣武岡州,暫歇止水庵。主持的異卉和尚知道一行人遠從滇南來,於是好心留宿。大師無意中見到異卉和尚有《法華知音》一部,是當年在雲南時就非常心儀的經解,於是請求借閱抄寫。

承和尚慷慨允諾,大師立刻著手進行。那年冬天,每日大雪紛飛,加上房子空曠,刺骨的北風在屋內恣意呼嘯,筆墨凝滯難開。大師身上僅有單衣一件,凍得縮脖聳肩,手指龜裂,依然不停抄寫。

異卉和尚看得又敬又憐,趕緊以棉襖相贈。

大師說:這可是他平生第一件棉袍呢。

           爾後轉往五臺山。三人腹無粒米,道心依然不減。大清早起行,直至入夜,找到野林或荒庵安歇,一天還是可以走上百餘里路。

抵達五臺山後,來到塔院寺。每夜就著佛殿的琉璃光讀經,一來免於妨礙他人,一來則為夜晚心靜,易於記誦。

五臺山的氣候即便在春秋兩季尚有寒意,更別提冬天了。身著單衣,站在大殿,就著燈光捧著經卷,用功時渾然忘我,等到歇息掩卷之際,才發現手指凍到不能彎曲,雙腳移不了半步,全身冷得發抖,冰冷的感覺直通肺腑。

即便如此,大師讀經求法的心不曾稍變。

           有一天一行來到萬松庵。眼看日色將暮,請求掛單借住,寺中和尚不但嚴詞拒絕,而且還怒氣沖沖地關上門。

三人吃了閉門羹,只好在路旁找到一塊大石,剛剛安置好蒲團坐下,該名寺僧又來下逐客令。

第二天一早,轉至幾乎已成廢墟的東林寺掛單。寺中一副破敗景象,三人將大殿積塵鳥糞清除完畢之後,將蒲團安置在佛前,準備終夜念佛。不想當家師父趕來,厲聲訶責之後,隨即趕出山門。司閽的老和尚不忍,好心留飯留住,當家僧又一臉怒色地出現,這回不但痛斥老僧,甚且還拿水潑濕地板,不容三人有坐臥之地。大師不願老僧為難,平靜地謝過老僧出門去。

大師此去有心得與同行友人分享:「這一定是多生以前曾與其人結過惡緣,今生且當還債想吧。當以此人作成就我等忍辱行的善知識,切莫生起嗔恨心啊!」

           行腳中原,多有困頓,大師一一忍過。有一回他遇見平素和尚,和尚知道他的行腳經歷,安慰他說:「我少年參訪時,也是遇見不少逆境,幸而因為不曾因此退志,才積得今天一點善緣啊!」

           見月律師後來在華山主持寺院,中興律法,名重一時。民初大名鼎鼎的弘一大師,即以其人為律法的典範,傾慕之至。不僅為《一夢漫言》作序,甚至在書上加注眉批指引後進。

見月律師早年曾得顓愚大師接見。大師留他吃飯,唯一的菜蔬只有苦瓜。大師先行動箸,示意見月律師也嘗一點。見月律師挾了一口送進嘴裡,滋味甚苦,含在嘴裡實在吞不下去,可也沒膽當著大師吐出來。顓愚大師看著只是微笑:「苦瓜是先苦後甜,修行作善知識也是如此!」

           類同的感觸,廣欽上人也有:「人道是先甜後苦,天道是先苦後甜。」

觀乎大師的行腳,確乎如是。

見月律師在七十九歲圓寂。那年正月既望,示現病相,即便吩咐弟子:「不要為我準備湯藥。再過七天,我就要離開了。」

七天過後,見月律師端坐而化。荼毗得五色舍利無數。